那年的雪下得格外凶,连着下了半个多月,山全被白雪盖死,出门一脚能陷到膝盖,柴火和粮食都省着用,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不敢出门。我爸在后院劈冻柴时,看见柴垛旁边蜷着一条大蟒蛇,身子冻得硬邦邦的,鳞片上结着冰碴,只剩一丝微弱的气,看着可怜。
山里人都怕蛇,可真遇上快死的活物,心又软得狠。我爸没拿棍子打,也没喊人来赶,只是蹲下来看了半天,雪粒子落在他的棉袄帽子上,很快就积了一层白。蛇是山里常见的土锦蛇,个头不小,往常这个时候早该钻到山洞里冬眠,估摸是雪来得太早太急,没来得及躲进去,就被冻在了柴垛边。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了个旧麻袋,轻手轻脚把蛇裹了进去,抱回了厨房灶台边。灶台里烧着一点点碎柴,温温的不烫,正好能慢慢化冻。我妈看见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说蛇是野物,万一醒了咬人,这大雪天的,连郎中都请不来。我爸摆了摆手,说都冻成这样了,想咬也没力气,都是一条命,能救就救一把。
那几天,我爸天天守着灶台边的麻袋,时不时伸手摸一摸麻袋外面,看看温度够不够。家里的粮食本来就紧,玉米面掺着野菜熬粥,一人一碗都不够,可我爸还是舀了小半碗温水,一点点洒在麻袋边上,怕蛇渴着。我站在门口看着,心里又怕又觉得稀奇,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人把快冻死的蛇抱回家。
村里老人听说了,都跑来劝,说雪天救蛇不吉利,山里的野物有自己的命数,人不该多管闲事,万一惹上祸事,一大家子都要跟着遭殃。我爸听了只是笑笑,不反驳,也不把蛇扔出去。他一辈子就是这样,见不得活物遭罪,路上捡回受伤的小鸟,喂流浪的野猫,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叨两句,心善得没边。
过了四五天,蛇慢慢缓了过来,在麻袋里轻轻动了动。我爸把麻袋口掀开一点,能看见蛇的鳞片重新亮了起来,不再是冻得发灰的样子。他没想着留着,也没想着害它,只等雪稍微小一点,就把蛇送到后山的石洞里,那里背风,能安稳熬过冬天。
可谁也没料到,就在准备送蛇走的那天夜里,雪突然又下大了,狂风卷着雪块拍打着窗户,屋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灶台里的柴烧完了,我爸起身去后院抱柴,刚推开门,就被厚厚的雪堵了个严实,等他费劲刨开雪堆回来,灶台边的温度早已降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我们再去看时,麻袋里的蛇已经彻底僵了,这一次,连一丝气息都没有了。我爸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伸手轻轻碰了碰蛇身,冰得扎手。他没说可惜,也没说难过,只是默默把蛇裹好,踩着深雪,一步一步挪到后山,找了个避风的山坳埋了。
雪还在下,漫山遍野都是白茫茫的,看不到头。我爸回来后,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天烟,没说一句话。我知道他不是难过一条蛇的死,是难过自己拼了心去救,终究还是拗不过天,拗不过这要命的大雪。
后来雪停了,日子慢慢恢复原样,可每次再下雪,我都会想起那个冻得硬邦邦的蛇,想起我爸蹲在灶台边,小心翼翼护着一条性命的样子。人这一辈子,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拼尽全力去温暖,去挽留,最后还是留不住,可即便留不住,那份心软和善念,也早就在雪地里,留下了暖乎乎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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