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徐图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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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说肚子疼,我们正在火锅店排队。号还有47桌,她靠在我肩上,笑着说是饿疼的。
那是2024年秋天。她刚过22岁生日,朋友圈还挂着吹蜡烛的照片。橙色的烛光映在她脸上,许愿的表情认真得像小学生。她许的什么愿,没告诉我。后来我也没问过。
腹痛断断续续,她总说“过几天就好”。直到有次加班,她蹲在茶水间站不起来,同事打了120。急诊B超的探头在她腹部压了很久,医生眉头拧着,一遍遍问:“家族里有没有消化道肿瘤史?”
她没有。她妈妈在她6岁时因胃癌去世,那是另一场病,但遗传科医生说不是一回事。
肠镜约在一周后。清肠药她喝不下去,吐了大半,又补喝。进检查室前她回头看,隔着门缝,就露半张脸,比了个耶。
我没笑出来。
病理等了八天。那八天我们假装一切正常,逛商场、看脱口秀,还在奶茶店为“全糖还是七分”吵了一架。她吵赢了。
然后就是那天。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结肠肝曲的影像上趴着一团不规则的影子,边缘模糊,侵犯了浆膜层。腹腔多发淋巴结肿大。肝右叶三个转移灶,最大的2.1厘米。
“结直肠癌晚期,建议尽快住院。”
她没有哭。等医生出去,她对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回头问我:“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吃火锅了?”
第一次化疗,她在病床上躺了六个小时。输液泵嘀嘀响着,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第三天开始吐,从每天三四次到七八次,最后吐得只剩胆汁。她趴在马桶边上,额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抬头时眼眶是红的,却冲我笑:“你说胆汁是不是特别苦?像黄连味。”
一周后开始掉头发。起初是枕巾上一小撮,她没在意。第三天地板上、洗手池、衣领上全是。她站在浴室镜子前,慢慢摸着稀疏发黄的发缝,沉默很久,小声说:“你帮我剃了吧。”
推子是我临时去楼下超市买的。她的头发很软,剃刀划过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剃得很慢,像在拆一件无法复原的礼物。她全程闭着眼,睫毛轻轻颤。收工时她摸着自己光洁的头皮,说:“挺凉快的。”
第二个周期后,她瘦了八斤。锁骨像两弯浅沟,腕骨从皮肤下浮起来。走路开始需要搀扶,从病房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四十三步,要走五分钟。她喜欢站在那里看楼下的梧桐树,叶子从绿到黄,渐渐落成空枝。
她说:“你看,树比人坚强。”
第三个周期,白细胞掉到临界值。护士每天来打升白针,她侧躺着,背脊薄得像纸,针扎进去时闷闷地“嗯”一声。隔壁床阿姨问小姑娘怎么从没哭过,她说:“疼习惯了就不算疼。”
其实她哭过。有一晚她妈妈托人送来小时候的照片,是张过塑的旧相片,六岁的小女孩扎两个冲天辫,在公园骑木马。那晚她背对我躺了很久,凌晨三点,我听见被子里有很轻的抽噎。
五十天,六次化疗。她学会了精准地说出“粒细胞”“血小板”“转氨酶”这些词,学会了计算出入量,学会了在恶心间隙把藕粉一小口一小口咽下去。她的世界从学校、实习、周末约会,缩小成病房、厕所、窗台的三点一线。
最后一次输液,护士拔掉留置针。她看着手背上纵横的淤青,忽然说:“我觉得自己被抽走了半条命。”停了一下,又补了句:“剩下的半条,还是想和你去吃火锅。”
现在她还在治疗。肠癌晚期的五年生存率,主治医生委婉地提过一次,那天我们谁都没接话。后来的日子里,我们默契地不再问数字,只关心这周的指标、下周的检查、今天的饭能不能多吃两口。
我学会了炖没有油花的鱼汤,把胡萝卜切成她小时候讨厌的小丁,把床摇到45度让她刚好看见窗外的月亮。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会的事,却始终学不会“万一”。
昨天她说,等好一点,想去海边。我说好。她又说,要是好不了呢?我没回答。窗外梧桐枝上已经鼓起细小的芽苞,冬天快过去了。
我想起她六岁那张照片,扎两个辫子在木马上,笑得露出缺了的门牙。二十二岁这年,她的世界被一纸诊断书撞得粉碎,而我能做的,不过是把碎片一片片拾起,递到她手里,说:“慢慢拼,不急。”
日子就这么过着。像输液器里那一滴接一滴的药水,沉默、缓慢、不停歇。它带走了一些东西,也留下了另一些。我不知道剩下的半条命够不够陪她走完余下的路,但我知道,从去年秋天那个排队的火锅店开始,我就没想过放手。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不需要学习就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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