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流动”到“扎根”：一位人类学家眼中的骑手保障进化论

编者按：外卖骑手是新就业群体的代表，越是节假日，越是忙碌。临近春节，看着依旧忙碌穿梭在大街小巷的骑手，一位人类学者注意到一种变化：骑手正在试图从“流动”走向“扎根”。为何有这样的改变？数百万劳动者如何在一个流动的时代，找到确定的安全感？以下是姬广绪基于田野调研的观察与思考。

本文作者姬广绪，人类学博士，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互联网人类学、媒介人类学、互联网与社交媒体、移民与都市化研究等方面。

引言：头盔下的“具体的人”

每逢春节，关于“流动中国”的叙事总会占据主流。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外卖骑手被视为这种流动的典型代表——他们是穿梭在算法与地图里的原子化个体，是城市毛细血管中忙碌却模糊的背影。但在2026年的这个春节，当我们审视街头巷尾穿梭的骑手时，会发现一种静水流深的改变正在发生。

作为一个关注县域社会与新就业形态的人类学者，我在大湾区的田野调查中发现，骑手不再仅仅是由于生计压力而漂泊的“原子化个体”，他们正在试图从“流动”走向“扎根”。而2025年底，随着美团骑手养老保险补贴在全国的落地，以及一张涵盖家庭、健康、发展的多层次福利网的铺开，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企业对“春节关怀”的投入，更是一场关于“灵活就业者如何获得稳固社会身份”的制度实验。

这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份订单的送达，而是关于数百万劳动者如何在一个流动的时代，找到确定的安全感。

一、 制度破冰：弥合“夹缝”的社会实验

长久以来，灵活就业群体处于一种“制度夹缝”之中。2025年，我们在大湾区开展了一项县域骑手工作生活状况的课题研究，在我的田野调查中，一个鲜活的痛点反复出现：骑手们既渴望保障，又对传统社保体系望而却步。

我在调研报告中曾记录过一种尴尬的“分层现实”：在博罗、道滘等地的专送骑手群体中，自行缴纳新农合（医疗）的比例很高，达到66%至82%，但缴纳新农保（养老）的比例却极低，往往不足20%。他们并非缺乏风险意识，而是受制于收入的波动性和制度的刚性。这种“防御性务实”心态，导致了社保覆盖的结构性缺位。

而2025年至2026年的这个跨年节点，具有里程碑意义。美团推出的骑手养老保险补贴项目，在8个月内完成了从试点到全国落地的跨越。这种“无前置资格限制、平台补贴50%”的模式 ，精准地填补了上述“夹缝”。

这不仅仅是经济补贴，更是一种“制度性的承认”。它打破了传统雇佣关系对社会保障的限制，让“跑单”这种看似碎片化的劳动，第一次拥有了可累积的长期价值。当一名骑手知道自己送出的每一单都在为未来的养老添砖加瓦时，由于职业不确定性带来的焦虑便会被一种制度性的信任所消解。这正是“投资于人”理念在微观层面的具象化。

二、 附近的温情：从“原子”回归“家庭”

在调研的报告中，我曾提出一个观点：县域骑手的劳动是“嵌入”在家庭生活之中的。

很多时候，我们容易将骑手简化为数据流上的一个点，忽略了他们身后庞大的家庭网络。调查显示，近九成骑手与家人同住，他们选择这份工作，往往是因为能“顺路接娃”、“照顾老人”。家庭是他们最坚硬的铠甲，也是最柔软的软肋。

美团2026年春节的关怀策略，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保障网不再止步于骑手个人，而是延展至他们的家庭——从“新职伤”保险到子女教育基金，再到新推出的家庭健康险。2月10日起，美团升级“骑手大病关怀计划”，免费为稳定跑单骑手及其家庭成员（包含父母、配偶以及子女）新增住院诊疗补充医疗保障。该保障也是行业内首个覆盖全部类型骑手、骑手主要家庭成员的住院诊疗保障方案。

这种策略转变具有深刻的社会学意义：它将保障的单位从“个人”升级为“家庭”。当平台开始关注骑手的孩子是否有书读、家里的老人是否有人管，这实际上是在修补因人口流动而受损的家庭功能。在春节这个特殊的节点，这种“家庭本位”的福利设计，比单纯的现金激励更能触动人心，因为它回应了中国人骨子里对“家”的执念。

三、 流动中的在地性：县域社会的“新邻里”

在鹤山、博罗这些县域小城，骑手正在重构我们对“外地人”的认知。他们不再是匆匆过客，而是成为了“本地活地图”。他们熟悉每一条胡同的捷径，认识每一个小区的保安。

我的调研数据显示，许多县域骑手通过“以房留人”实现了在地化，他们在此购房、结婚、生子，构建起新的社会关系网络。美团的春节保障活动，实质上是在为这种“在地性扎根”提供养分。

例如，今年春节，平台除提供高额的跑单补贴外，还开展5000多场表彰活动和500多场年夜饭活动，为外卖骑手现场发放米面粮油等福利物资，为稳定跑单的老骑手、见义勇为骑手、遵守交规骑手等全国数百万骑手发放新春礼包，包含全新电动车、10000元“圆梦现金券”、家庭健康医疗保障等，确保无论留岗还是返乡，骑手都有保障。这些微小的仪式感，帮助骑手在异乡（或者是第二故乡）建立起社区归属感。

更值得关注的是“骑手友好社区”的建设。在过去，门禁、保安与骑手之间往往存在着某种“空间政治”的张力。而现在，通过技术手段实现“一键进门”，不仅提升了效率，更重要的是赋予了骑手“体面劳动的权利”。当骑手不再被当作防范的对象，而是社区服务的参与者时，他们就真正从“系统里的人”变成了“社区里的人”。

四、 结语与建议：迈向“十五五”的社会基础设施

站在“十五五”征程开启的节点上，美团骑手保障体系的演进，为我们提供了一个观察中国社会治理转型的绝佳样本。它证明了，平台经济可以不仅仅是效率的机器，也可以成为社会的“减震器”和“粘合剂”。

在春节这个象征团圆与希望的时刻，我对未来的新就业形态保障有几点基于田野的建议：

1. 持续深化“分层”保障：针对我们调研中发现的骑手差异化需求（如本地人看重家庭医疗，外地人看重异地社保转接，年轻人看重当下收入，中年人看重养老兜底），建议平台进一步细化保障产品，提供菜单式选择，让每一类骑手都能找到适配的“安全感”。

2. 强化“在地化”支持：结合县域骑手“半熟人社会”的特征，鼓励各地站点与社区、村镇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例如，利用骑手“活地图”的优势，让他们参与社区微治理，同时换取社区对骑手（如通行便利、歇脚空间）的更多包容，提升职业荣誉感。

3. 从“职业保障”走向“生命周期支持”： 目前的保障已覆盖养老和医疗，未来建议进一步关注骑手全生命周期的发展。例如，结合骑手“时间碎片化”的特点，提供更多可认证的职业技能培训（如急救、汽修、甚至编程），让他们在跑单之余，能够积累转型的资本。让骑手这份工作，不仅是“蓄水池”，更是“加油站”。

在这个春节，当我们接过骑手递来的年夜饭时，希望我们不仅看到了热气腾腾的食物，也看到了一个正在变得更加包容、坚韧的社会保障网。这，或许是数字时代给予劳动者最好的新年礼物。

文/广东外语外贸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教授 姬广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