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元骊解读杜文玉教授《五代十国史》：在乱世中挖掘历史的深意

原文载《中华读书报》2026年2月11日第8版学术，引用时请注明出处

如何思考和书写“乱世”：

读杜文玉教授《五代十国史》

文 / 耿元骊

河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河南省宋文化研究院

在中华历史秦制两千年叙事谱系中，大一统时代被定义为盛世，分裂时代则被定义为乱世。这种传统认识自有其道理，虽然历史认识显然不能被浓缩为简单的标签二分法，但是自宋以来，唐代就被看作是一个伟大的大一统全盛时代，而五代十国则被贴上乱世标签，成为夹在唐宋盛世之间的过渡性时代。从欧阳修以来的古代史家，更主要聚焦中原王朝更迭乱象，以正统视角无视或者偏视、弱化割据政权的历史价值，使得这段53年（不同下限或72年、88年）分裂时期始终笼罩在学术认知和大众理解的迷雾当中。甚至到了现代学术肇起，对于这段时期关注也不算多，一般都附在唐朝后期来一并讲述。大体上还是到了20世纪70年代以后，五代十国研究才有了相对较大进展，读《五代十国研究论著目录》（杜文玉、胡耀飞主编，凤凰出版社2023年出版）即可知这一学术进程，一直缺乏一部兼有学术性和普及性的全景式断代通史型五代十国史。辽宁人民出版社周密策划，以杜文玉教授四十余年的丰厚学术积淀为根基，2025年全新推出《五代十国史》，打破了这种局面。六十万言皇皇巨著，全景式呈现了五代十国复杂政治局势与制度变迁，更以深刻史学洞见回答了“如何思考和书写乱世”这一核心命题，乱世绝非历史的断裂与黑暗，而是充满转型张力的文明演进当中一环。

《五代十国史》，杜文玉著

辽宁人民出版社2026年1月

168.00 元

通史型著述得以成功的一个重要前提，在于重构完整历史图景，而史料全面挖掘与系统整理则是基础。五代十国史料零散庞杂，既有正史记载的简约化局限，也有杂史笔记的主观性偏差，长期制约着研究深度。杜文玉教授深谙此理，将史料爬梳作为首要工程，其耗时多年编纂成《五代十国史料辑存》（全6册，354.6万字）、《全五代十国文》（全4册，245.6万字，两书均由凤凰出版社2023年出版）为本书奠定了坚实基础。在《五代十国史》中，史料功夫体现得淋漓尽致，全书参考古籍文献200多种，涵盖正史、杂史、方志、金石碑志、敦煌文书等多元载体，从政治军事到经济文化，从中原腹地到边疆政权，各种史料信手拈来，保证了全书叙事基础建立在坚实的史料基础上。

读罢全书，深感有如下三方面的优长：

首先，全书建立了有系统的平衡叙事框架，在历史叙述模式上，把当时周边诸统治实体都纳入在学术视野当中，敦煌归义军、党项定难军、大理国、秦岐等长期被忽视的割据政权均被纳入“五代十国史”当中。以往的“五代十国史”研究多将这些政权视为边缘势力一笔带过，甚至基本不提，本书则在近年学术进步基础上，通过对相关金石文书、地方史志细致梳理，还原了它们与中原王朝、周边政权的互动脉络。以全新框架，重新书写了五代十国多元并立历史格局，为思考乱世复杂性提供了坚实探讨基础。

书写乱世，既要直面动荡的黑暗时代，更要发现混乱中的秩序与活力。传统叙事更多聚焦于武夫窃国或者父子相弑的权力乱象，将其描绘为率兽食人的黑暗时期，这也确属其实。本书并未回避这些历史残酷性，讨论了诸政权的残暴嗜杀，割地、卖主、投降种种不堪之情景，清晰展现了乱世中权力异化与民不聊生的历史真实。但全书叙事重心，更在于突破乱象叙事的局限，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多个维度，挖掘乱世中的历史转型过程。

其次，全书在多层面进行了深入探索，特别是以杜文玉教授已有《五代十国制度研究》（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4年再版）专书基础上，几乎是首次把制度框架纳入到了五代十国“断代通史”当中。在政治制度层面，本书通过对科举制度、职官制度、军制、教育、法律等多种制度体系的细致剖析，揭示了五代十国在所谓“宋承唐制”，承前启后制度演进当中作为枢纽的高度重要性。五代帝王多出身社会下层，与藩镇势力本为一体，这种权力结构催生了一系列管制体系创新，特别是任用“军职”来处理日常政务，大幅度提高了枢密院和枢密使的重要性。枢密院权力强化，人事、军事、财政几乎无所不总，所以本书也高度重视枢密院，认为枢密院“囊括了政权的各个方面”（264页）。全书分析了科举取士基本情况，讨论了官僚选拔机制的调整，认为这些制度调整既延续了中唐以来的制度变革趋势，又为宋代官僚体系建立奠定了基础。书中对殿阁制度的研究尤为精彩，作者自己也提到，殿阁制度由五代起源，对后世影响很大。这对于分析核心权力承载机关的发展轨迹，理解乱世中政治利益重构的复杂过程，后世如何利用前代政治遗产，都有重要学术价值。

在经济文化层面，本书更是充分讨论，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乱世无发展的传统认知。作者将研究视野投射在包括南方各国在内的全局，详细考察了经济恢复与发展、文学与艺术、史学与宗教等多方面内容，都是以往“五代十国”总括类型著述当中比较缺少的部分。农业商品化、手工业技术创新、南北贸易网络的实证介绍，对于理解南方地区在相对稳定环境下的经济文化繁荣具有重要学术参考价值。吴越时期修建的捍海塘、太湖圩田，使两浙地区成为鱼米之乡；南方诸国大量吸收文化移民，推动了词的兴起与文化传承；闽国、南汉的港口开辟，使海上丝绸之路在乱世中持续繁荣，为宋代经济重心南移与海外贸易兴盛埋下伏笔。

第三，阐释了五代十国重要历史定位，给予这段历史具有人文精神的深切关怀。思考与书写乱世的深层价值，在于穿透历史表象，发现乱世中的人文关怀与文明传承。乱世不仅是权力的竞技场，更是普通人的生存场。全书高度重视分析五代十国历史定位问题，认为它虽然是一个持续时间不长，分裂割据的政治状态，但是仍然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比较重要的地位。在关注宏大历史进程同时，本书也始终贯穿着强烈人文关怀，将目光投向乱世中个体命运，尤其是士人阶层生存状态与文化担当。书中讨论了五代十国时期政治环境险恶，士人生存艰难的境地，分析他们隐逸山林，或者南迁逃避的生活状况。也指出了五代十国时期，商人地位大幅度提高，割据各国反而高度重视商业，进一步促进了商业贸易的繁荣。

五代十国时期武夫当政，文士处于从属角色，士阶层的衰亡使知识分子地位急剧下降。不过身处困境的文士，仍然在文化传承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他们将北方文化传统带入南方，与当地文化融合，推动了文学、艺术、教育的新发展。南唐二主开创了词的新境界，吴越书院教育延续了儒学脉络，巴蜀印刷技术推动了文化传播。作者指出，五代十国时期，词、绘画、书法等方面有进步，但是诗歌、散文、乐舞等方面则显著颓败（588页）。把文学与艺术系统纳入到“断代通史”当中，丰富了乱世叙事的人文维度，也揭示了文明传承的韧性，在最混乱的时代，文化与文明基因依然能够在普通人的坚守中延续发展。

在乱世当中，百姓依附地方豪强寻求庇护，通过商业活动维持生计，借助民间信仰获得精神慰藉。北方南方百姓相率垦荒，展现了民众在动荡中重建生产秩序的努力；民间信仰中出现多种类型神祇，反映了乱世中民众寻求精神寄托的心理需求。本书通过对赋税制度、徭役负担、民间信仰的研究，还原了底层民众在乱世中的生存策略，关注到乱世中普通民众的命运走向。探讨了赋税变迁，社会阶层，民间信仰、民族交流、对外关系，以不同折射角度展现了五代十国社会生活与政治秩序的多种面向，摆脱了权力争夺单一角度局限，呈现出了更具温度的历史真实。

当然，本书并非完美无缺，据笔者阅读管见，也发现一些可以吹毛求疵的地方。在结构设计上，本书注重了制度史研究，但是没有给“礼制”立一专节，略显不够完美。“礼”的重要性，在中国历史上无以复加，即使在乱世当中，礼也仍然是保证社会秩序存续的基石，似有设一专节的必要。另外“军事职官”放在了“科举与职官制度”当中讲述，似不如放在下一章“军制及其变化”当中一并讲述为好。再如具体叙事上，也偶有前后矛盾之处。如叙述晋出帝对契丹的态度是怯于战斗，只图享乐，但是同页（71）也讲述了晋方“要战则早来”的态度。出帝总体策略是否前后失当，自然可以讨论，但是“怯于战斗”的状态似乎并没有。还有些判断似失之简略，如周世宗北征关南，父老持牛酒以献，作者用此来说明民心向背，进而认为当时有夺回燕云十六州的可能（112页）。但是史料是一种历史书写，即使此事为真，显然还是无法改变后周与契丹总体国力格局，几十人几百人所谓“人心”，似乎起不到决定性作用。

但瑕不掩瑜，本书依然是五代十国史研究的里程碑式成果。它不仅是五代十国史领域内整体性、系统性专书的最新成果，更以卓越的学术示范，探讨了如何思考和书写乱世的核心命题。乱世不是历史断裂，而是文明演进的特殊阶段；书写乱世，既要直面黑暗，更要照亮混乱中的秩序与希望，在历史的复杂张力中，探寻文明传承与发展的不竭动力。对于历史研究者而言，本书有着史料挖掘与叙事构建的学术典范意义；对于普通读者而言，则打开了一扇理解乱世历史的新窗口。跟随杜文玉教授笔触，穿越五代十国动荡岁月，看到的不仅是权力更迭与战乱残酷，更能感受到文明在困境中的坚韧生长、制度在变革中的不断改变、个体在乱世中坚守与担当的全过程。

总之，《五代十国史》的学术价值，不仅在于对具体历史问题研究的突破，更在于为乱世书写提供了一种新范式。作为一种“断代通史”体例的大著作，以大篇幅构建了一种具有学术理性的书写体例。通过有系统的平衡叙事框架，全景式以史料为基础进行分析解释，在政治、制度、社会、文化等多层面进行了深入探索，阐释了五代十国的重要历史定位，给予这段历史具有人文精神的深切关怀，以理性眼光看待混乱，以历史思维理解时代变革。在二战后世界总体承平时代走过80年之际，在全球地缘政治局势出现重大变化的2026年之初，跟随着杜文玉教授重新思考和书写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历史，更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乱世是历史的特殊形态，其中蕴含着社会变革的复杂逻辑，也包含着文明传承的坚韧力量。理解乱世，才能理解历史的完整性，在当下这个“和平与发展”愿景岌岌可危的全球时代大转型时空当中，思考、讨论乱世也能为思考转型时期的全球挑战提供探讨基础。让我们在回望历史时，也能获得应对现实挑战的历史智慧与学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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