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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夫君坟前拜祭:她去年死了,知道你心悦她,我可给你们迁坟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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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 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1

我同魏观琰自幼便是两小无猜,早早便结为了夫妻。

嫁入魏家不过短短三载,他便撒手人寰了。

如今每年来他坟前祭拜的,也只剩下我一人。

在这荒凉的坟冢前,我颤抖着声音开口。

「魏观琰,我知晓你心中一直挂念着那位海棠姑娘。

「你莫要焦急,她去年已经因病去世了。

「我会选个黄道吉日,将你的坟茔迁到她身旁,好让你们二人在地下团聚。」

寒风凛冽呼啸,我的后脑勺仿佛被人猛击了一掌。

我伸手理顺鬓边的乱发,毫不在意,接着说道:

「况且,你也无需替我担忧。」

「——我自会去寻找新的良人。」

那刚点燃的纸钱骤然被风掀起,在半空疯狂旋转。

紧接着,我的脑袋实实在实地挨了三下敲打。



夜晚的山风透着刺骨的寒意,我提着裙摆连连后退。

退!退!退!

说出口的话语都带着几分虚张声势。

「是哪里的妖邪!还不快快现身?」

「小心本姑娘请普天观的道士来收了你!」

原本漫天飞舞的冥纸没了风势,悠悠然飘落在地。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好生平复了一番。

确认再无异样,我才战战兢兢地挪动步子,极慢地挪回他的坟前。

「魏观琰,我来看看你。」

「你定要保佑我,归途中莫要让邪祟缠身。」

我便这样自我宽慰着。

待纸钱烧尽,我逃也似地飞奔离去。

却未曾察觉,身后尾随着一道若隐若现的幽影。

自魏观琰离世后,我便搬回了娘家居住。

身为一名未亡人,想要在长安城再嫁,实非易事。

怎奈我生得一副好皮囊,登门求亲之人依旧络绎不绝。

哪怕我只是个胸无点墨的草包千金。

父亲倒是不愁我的婚事,可母亲却坐不住了。

母亲掀起帘子走了进来。

场面隆重,不出所料。

又是来催婚的。

我搬回温府这半年来,她顾念我丧夫之悲,未敢在我改嫁之事上多费唇舌。

「娘亲,我并无再嫁之心,这话同你讲过无数回了。」

我以帕掩唇轻咳,身子看上去弱不禁风。

「皎皎,娘亲不过是想为你寻个知冷知热的人,护你余生周全,娘亲终究是要先你一步离去的。」

「你表哥向川对你情深义重,苦候了你这么多年。」

「当年若非魏观琰横插一杠,你早已是向川的妻室。」

我本是不欲反驳她的,可听及最后一句,终究还是硬气了一回。

「娘,魏观琰那时好歹也是昭义侯世子,更是大理寺少卿,风光无限。

「我与他是青梅竹马,他又生得俊俏,我选他难道有何不妥吗?」

母亲听罢气不打一处来,连忙拍着胸口以此顺气。

「依我看,你便是最糊涂不过的!

「正因你二人自幼相识,你竟连他是个赝品都未曾瞧出!」

母亲忍着泪水,生怕哭花了精心描画的面容。

我垂下眼帘,默不作声。

真正的魏观琰早在十岁归乡途中便已丧命,而陪伴我这八载春秋的,不过是个冒牌货。

昭义侯夫妇,乃是京城内出了名的冤家,连茶馆里的说书人都对此津津乐道。

魏观琰十岁那年,因生性顽劣冲撞了昭义侯,被父亲一怒之下发配至乡下的庄子。

这一去,便是两年。

彼时我父亲身为吏部侍郎,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姑姑则是备受荣宠的柔贵妃。

我也因此身价倍增,备受瞩目。

我的身旁从不缺玩伴,每日都有各式各样的新奇物件等着我。

魏观琰便是那群玩伴中最为殷勤的一个。

他离开时,我心中确有几分不舍。

毕竟再也不能抄他的作业了。

时光荏苒,两年光景,昔日的小胖墩已蜕变为身姿挺拔的俊朗郎君。

竟无一人怀疑眼前之人乃是假世子。

往日我对魏观琰爱搭不理,如今形势却逆转了。

他似乎已将我忘却,总是摆着一副冷脸待我。

我心中困惑,却激起了我的好胜之心。

整日死皮赖脸地跟在他身后转悠。

这一跟,便是整整八年。

天色未亮,我娘便将我从被窝里硬生生拽起来梳妆。

小翠带着七八个丫鬟鱼贯而入,手中托盘里的珠翠光彩夺目。

母亲亲自执起玉梳,「今日是你大哥的升迁喜宴,万万不可敷衍。」

我大哥温景行,上月刚擢升为通政使司右通政。

从户部的小官晋升为天子近臣,温家苦苦支撑了六年。

如今,总算是熬出了头。

可望着铜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总觉得有些许不对劲。

前厅早已是高朋满座。

果不其然,见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此刻他们又聚在一处,满脸堆笑地恭维我大哥「年轻有为」,赞颂我父亲「教导有方」。

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我。

我瞬间明了,这分明是一场变相的相亲宴。

凌向川穿过熙攘的人群向我走来。

「表妹,我等你多时了。」

他递过来一盏温热的梅子酒。

「皎皎,小心烫手。」

我接过酒盏,并未饮用。

耳边充斥着阿谀奉承之声。

其间还夹杂着些许暗示求娶的话语。

我紧紧捏着瓷盏,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六年前的那场秋猎。

也是这般熙熙攘攘的人群。

那时温家刚失了势,姑母因卷入皇室秘事而失宠,父亲也因此被停职。

太子得了一头西域进贡的雪豹,设宴邀请众臣与家眷一同观赏。

岂料那野兽猛然挣断锁链,在宴席间横冲直撞。

混乱之中,我与忠勇伯家的四小姐不慎被撞倒,滚落看台。

忠勇伯身为太子太傅,又是开国元勋。

可想而知,所有人皆围在那位四小姐身边嘘寒问暖。

围得密不透风,好似铜墙铁壁一般。

将我天然地隔绝在外,无人问津。

脚踝肿痛不堪,手掌也被碎石划伤,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身侧多了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温乐安。」

少年清润的声音骤然响起,我猛然抬头。

正是魏观琰。

他问道:「你哪里受了伤?」

世人多锦上添花,那时的温家已被视作朽木,唯独他,成了那雪中送炭之人。

「皎皎?」

凌向川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他靠得太过亲近,闻着他身上那股名贵的熏香,我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烦躁。

「是累了?我陪你去花园走走?」

触景生情,难免有些感伤。

我确实需要离开此地。

起身之际,裙摆不慎绊到了案几,凌向川伸手欲扶。

指尖触碰到我手腕的那一瞬,我如触电般猛地缩回手。

动作太过慌乱,袖口带翻了那盏已经凉透的梅子酒。

酒液泼洒在他洁白的衣摆上,染出了一大块污渍。

2

终于,世界归于宁静。

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着没入幽深的林间,两旁桂树初绽芳华,细碎的金黄花朵,宛如点点繁星,在微凉的秋风中轻轻摇曳,悄然飘落,轻拂过我的肩头。

我沿着这幽静的小径,缓缓向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踏在湿润的苔痕之上,轻得仿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表兄,我早已说过,你不必陪我前来。”

“衣裳弄脏了没什么要紧。”他语调轻柔,如春风拂面,袖口不经意间沾上了一片飘落的银杏叶,他随手将其拂去,却巧妙地避开了那些他不想听的话语,“皎皎,你应当明白我的心意。这么多年,我未曾娶妻,就是在等你。”

我停驻在荷花池边。

池水澄澈如碧玉,倒映着天空的湛蓝与云朵的洁白,也映照出我鬓边精心梳理的云鬟、垂坠着珍珠的金钗——一切都端庄得体,一丝不苟,宛如一个被精心雕琢的瓷人,仿佛正等待着他人伸手将其取走。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一挑,将三根簪子、两支步摇、一枚镶嵌着南珠的扁方,一股脑儿地掷入了池中。

金玉入水,溅起一圈圈涟漪,将那张过于完美无缺的脸庞搅得支离破碎。

“皎皎,你怎么能如此——”

我侧过头,目光如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闭嘴,又没花你家的钱。”

若是魏观琰在此,他大概会挑起眉毛,说道:“扔得好,真是俗气。”

然后,他会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取出一根更加剔透的玉簪——温润如羊脂白玉,通体纯净无瑕,唯有簪头雕刻着半枝含露绽放的梨花。他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替我簪上时,指节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耳后,惹得我微微一颤。

与他成婚之后,他从前刻意隐藏的醋意,也变得愈发理直气壮起来。

凌向川送我诗集,他转手就不小心将其丢进了池塘,还蹲在岸边,用竹枝拨弄着书页,长叹一声:“字太密了,看久了伤眼。”

“皎皎不是喜欢看话本吗?为夫昨日特意去书肆为你精心挑选了三筐。”

他说话时,正把一册《鲛人泪》翻到折角处,页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楷:“此处不真实,鲛人不哭珍珠,只吐月光。”

凌向川邀我游湖,他直接告假一日,将我困在侯府陪他下棋。

我输了,他就罚我亲他。

我棋艺不精,每盘皆输。

他捏着我的脸,故作凶狠,可掌心却温热无比,拇指悄悄摩挲着我的耳垂,“温乐安,你如今是有夫之妇了。”

“离外面那些居心叵测的男人远一点。”

那时,我只觉得他醋劲儿太大,有些草木皆兵。

毕竟,表兄在我心中一直是光风霁月的君子,何必像防贼一样防着。

如今想来,我倒能理解并赞同他那明目张胆的敌意了。

简直是个虚伪的家伙!

“表兄,我之前已经跟你说过,我不想再嫁人了。”

“是因为魏观琰?”他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袖口金线绣的竹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涩意,“一个乡下的冒牌货,也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

他站在池畔,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青砖地上,宛如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痕。

“他确实待我不好。”凌向川放柔了声音,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极淡的兰草,“皎皎,我会疼你、敬你、爱你,绝不会欺骗你。”

“他骗我是事实。”我说,“但除此之外,他无可挑剔。”

“承蒙你的厚爱。”

凌向川还欲再说些什么,假山那头传来了匆匆的脚步声。

“表公子——原来你在这里!”

“前头正在起诗社呢,夫人请你快去。都说今科探花的诗才是上京头一份,大伙儿都等着品鉴呢。”

凌向川拂了拂衣袖,不情愿地跟着嬷嬷走了。

“姑娘也快些回席吧,夫人想必马上就来寻您了。”嬷嬷又转头看向我,鬓边的银簪晃了晃,映着檐角斜照的一缕阳光。

我点了点头,“稍后就到。”

人走后,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靠着假山歇息。

山石沁着凉意,藤蔓垂落而下,几粒熟透的紫葡萄缀在叶间,风一吹,轻轻摇曳。

我没注意到石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脚下一滑——

然而,疼痛并未如期而至。

就好像跌进了一片虚空之中。

有风轻轻托住我的腰,很轻,很快,宛如一双熟悉的手,又似一句未曾出口的低语。

站稳时,四周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竹叶筛下细碎的光影,在我裙裾上明明灭灭地闪烁。

我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后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麻意。

随即,我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跑向热闹的宴席。

喧哗的人声扑面而来。

“凌家有什么不好?向川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一表人才,读书又刻苦!”

这是我娘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手中的团扇轻轻摇曳,扇面上绣的并蒂莲随风微微颤动。

“最重要的是他疼皎皎!自小有什么好的都紧着她。亲上加亲,皎皎嫁过去绝不受委屈!”

“胡闹!”父亲少见的严厉,指节叩在紫檀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凌向川如今连个举人都未中,白身一个!将来如何?等着我温家提携吗?皎皎怎能嫁给这种毫无根基之人?”

“那你倒是说说,该嫁谁?张侍郎那个嫡子,还是李将军那个幼子?那些人倒是门第高,可哪个是真心待皎皎的?”

“……皎皎都十六了!你还想留到何时?”

“我温家的女儿,便是二十、二十二,也……”

又是在为我的婚事争吵。

我捂住耳朵,推开房门跑了出去。

白光在眼前晃动,宛如夏日正午晒得滚烫的琉璃瓦。

拐过街角,差点撞到一个人。

是之前托媒人来问过名的刘家公子。

他曾赠我昂贵的蜀锦,赞我“贞静娴雅”。

而此刻,他正与几位好友站在茶楼前谈天说地,手中的折扇半开,扇骨上嵌着细碎的玉石,在日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温家那位大姑娘?美是美,可惜脑袋空空。”他嗤笑一声,“整日就知道看些神鬼话本,女子该读的《女诫》《列女传》怕是碰都没碰过。娶回去,估计连中馈都主持不了。”

他的同伴附和道:“就是,也就一张脸能看。听说还牙尖嘴利,半点不饶人。将来怎么相夫教子?”

我血气上涌,弯腰拾起路边一颗圆润的青石,扬手便砸了过去。

石子擦着他耳际飞过,惊得他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

又遇到了王家那位曾给我写酸诗的少爷。

他正对着另一个姑娘献殷勤,手中的纸扇展开,赫然是那首抄了三遍的《寄皎皎》。

我凑近一看,果然还是那首——字迹工整,墨色浓淡均匀,连错字都抄得严丝合缝。

我捏紧拳头,势要打歪他的鼻梁。

“你个省心玩意儿!追姑娘都不愿多费些心力?”

继续向前走。

又是几个熟面孔。

有人指着我,捧腹大笑:“温乐安,你好笨啊。”

我下意识皱了皱眉,发觉这人口中的笨与魏观琰口中的笨截然不同——

他笑我笨,是讥我蠢钝;

魏观琰说我笨,是笑着揉乱我的头发,把剥好的栗子塞进我手心,“笨得刚好,够我宠一辈子。”

有人说:“落魄贵女一个,还神气什么?”

我一个过肩摔,“那也比你这个啃祖荫的蛀虫强!”

有人说:“女人就得相夫教子,成天抱着话本子啃是什么德行?”

我劈手夺过他手里的骰子,腕子一扬,六枚象牙骰子划出弧线,叮叮当当滚进路旁乌篷船的舱底,惊起一只白鹭,扑棱棱飞向远处的青山。

看看人家魏观琰。

跑。

一直跑。

路仿佛没有尽头。

身边的人影来来去去,声音嘈杂,宛如一场永不停歇的市集。

有人说女子无才便是德。

有人说寡妇门前是非多。

有人说这般性子怎堪为妇。

……都不是我想听的话。

晃了晃头,我只想听一个人说。

他说:“温乐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他说:“今天还要我给你讲话本子吗?”

他说:“怕什么,我一直在。”

白光越来越盛,温柔而灼目,宛如他晨起为我掀开帐帘时,漏进来的第一缕天光。

我跑向那团光,拼命地跑。

可光里空荡荡的。

并没有人。

3

「轰——!」

雷声劈裂夜空,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我骤然惊醒,喉咙发紧,仿佛还堵着一声未出口的尖叫。

眼前是熟悉的青黛色床帐顶,素绢为底,银线绣出缠枝莲纹,针脚细密,边缘已泛旧黄。

是真的。是我的卧房。

胸口剧烈起伏,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松开。

里衣湿透,冷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轰——!」

又一道惊雷炸响,屋檐嗡鸣,檐角铜铃轻颤,琉璃风铃叮咚一声,碎入雨幕。

我浑身一抖,本能地缩进锦被,只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中急促眨动。

前日我才搬进京郊这处别院——粉墙黛瓦,竹影摇曳,院中一株百年老槐,枝干盘曲,浓荫蔽日。

婢女小翠前几日告假回乡探亲,临走前将熏炉、香囊、安神枕一一备妥,还在枕下压了张折成鹤形的平安符。

其余仆妇谨守规矩,无召不得擅入内室。

而我娘,仍因白日宴上我当众拂袖离席、接连拒了三位贵公子求亲一事恼怒不已。

晚膳时她只冷冷一句:“你既心高,便独自用饭罢。”

于是整座院子,静得能听见檐角滴水声,一滴,又一滴,敲在青砖上,也敲在我心上。

「轰——!」

雷声再起,近得仿佛就在屋顶炸开。

惨白电光倏然刺穿窗纸,刹那照亮帐顶流苏、案头半卷《楚辞》、铜镜中映出的我——面色苍白,眼尾泛红,唇无血色。

我下意识攥紧被角,指甲深陷锦缎。

「魏观琰……」

声音轻如游丝,却一遍遍从唇齿间溢出,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魏观琰……魏观琰……」

仿佛只要念着这个名字,那漫无边际的孤寂与恐惧,就能被撕开一道微光。

电光再闪,纱帐如雾,对面那架素绢屏风上——

赫然浮现出一道人影。

轮廓分明,肩线平直,身形修长,静立如松。

不是树影晃动,不是烛火幻象。

他就站在那里,不动,不语,不散。

我屏住呼吸,指尖掐进掌心,却不敢眨眼。

又一道惊雷滚过天际,屋内骤然雪亮——

那剪影仍在。

分毫不差。

熟悉得令人心口发酸,喉间哽咽。

鬼使神差地,我掀开被角,赤足踏上微凉的金丝楠木地板,端起床头刚点的蜡烛。

烛火轻轻摇曳,在我掌心跳动。

我朝着那片暗影,极轻地唤:

「魏观琰。」

声音融进雨声,如尘落深潭。

可就在那一瞬——

窗外雷声骤停。

雨声却愈发清晰,哗啦砸在瓦片上,如万马奔腾,又似千军列阵。

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突兀的寂静。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我在。」

不高,不沉,却字字清晰,仿佛就停在我耳畔,温热气息几乎拂过耳垂。

我怔住,心跳如擂,几乎撞碎肋骨。

赤足踏过冰凉地面,烛台微倾,融蜡滴在手背,灼痛一瞬,却浑然不觉。

一步,两步,三步……

屏风渐近,光影流转,那身影轮廓愈发清晰。

忽然,一阵穿堂风掀开帐角,烛火猛地一跳——

雾散了。

他站在那里。

眉目清隽,神色淡然,眸色黑沉如墨,却润泽似春水;唇边噙着惯有的温和笑意,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之约。

他望着我,轻唤:

「皎皎。」

翌日醒来,天光已漫过窗棂,洒在床前绣金云纹的地衣上。

身侧衾被平整冰凉,仿佛昨夜从未有人来过。

我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微汗。

梦到了魏砚修。

不是魏观琰。

他昨夜说,他叫魏砚修。

我闭了闭眼。

一个我念了一年、怨了一年、写满三本焚稿又烧尽的人,入梦来看我,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这梦,太真了。

真得能闻见他衣袖上淡淡的松烟墨香,真得能触到他指尖微凉的温度,真得让我醒来后,指尖仍残留着那一点湿润的暖意。

「姑娘!」

小翠的声音劈开晨光,跌跌撞撞冲进来,发髻歪斜,裙角沾泥。

「家里出大事了!」

话音未落,府中老管事张叔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姑娘!大公子出事了!昨夜三更,大理寺的人持诏而来,直接锁拿进了诏狱!」

我坐起身,声音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

「慢慢说。」

「陇西前线刚运抵的军粮,查验发现近四成掺沙混土,边军食后上吐下泻,已有数十人卧床不起……那批粮,是大公子升任户部郎中前最后一道签批。」

「父亲呢?」

「老爷被禁足府中,不得出入,圣上钦派御史驻宅查问。夫人昨夜听闻消息,当场昏厥,如今还在榻上躺着,汤药灌不进嘴……」

「姑娘,您得拿个主意啊!」

我掀被下床,赤足踩地,却未觉寒。

更衣时手指稳定,系带、挽袖、簪钗,一气呵成。

怎么偏偏是兄长?

刚刚升任,尚未履新,便遭此劫。

「备车,去张尚书府」

张尚书与父亲同科进士,三十年交情,两家曾共用一座祠堂,连族谱都并排供在宗祠东厢。

我在偏门石阶上等至午后。

雨势渐密,青石阶上积水成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轿子终于回来。

我上前一步,拦在轿前。

帘子掀开一角,张尚书面色疲惫,鬓角霜重,眼神躲闪。

「贤侄女,你也知道陇西战事告急,此事偏偏牵涉军务、粮秣、兵部、户部……圣上震怒,朝野震动,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

「尚书伯伯,」我仰头望着他,声音不疾不徐,「您见过兄长亲手验粮的样子。他连一粒米都要对着日光看三遍,怎会签批沙土充数?」

他沉默良久,喉结上下滚动,终未开口。

轿帘缓缓垂落。

「回去吧,乐安。」

我又去了两家父亲旧日同僚府上。

一家门房隔着门缝递出一张素笺,上书“老爷赴南苑校阅,旬日方归”;

另一家倒让我进了花厅,紫檀案上茶已凉透,青瓷盏沿一圈浅褐茶渍。

管家躬身而立,声音谦恭却疏离:

「夫人昨夜受了风寒,今日身子不适,不便见客。」

最后,我去了表兄凌向川的私宅。

他正在书房练字,案头镇纸压着一幅未题款的《寒江独钓图》,墨迹未干。

见我进来,他搁下狼毫,青玉笔洗里墨色缓缓晕开。

「皎皎,我都听说了。」

「表兄可有办法?」

他没答,只缓步踱至窗前。

窗外雨丝斜织,打湿了半架紫藤,花瓣零落于青砖。

「人证物证俱在。」他背对着我,声音低沉,「户部库吏、押运副尉、陇西监军使联名呈状,连粮袋封泥上的印鉴都拓了三份,呈于御前……翻案?谈何容易。」

「表兄怎会不知这是栽赃?」

他身形微顿。

我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张温文尔雅的脸,陌生得令人心寒。

记忆翻涌——

那年春闱前夜,凌向川被锁进刑部大牢,罪名是科场舞弊,证据确凿,连主考官都避之不及。

凌家无人,母亲病卧在床,家中仅剩半斗陈米。

是我和大哥跪在魏砚修府门前两个时辰,雨水混着血水从膝下淌出,才换来他一句:“起来。案子,我接。”

他三日彻查,七日复核,九日面圣,以自身功名为押,奏请重审。

最终,真凶伏法,凌向川无罪开释。

如今,轮到温家了。

「自是记得。」他终于转身,目光避开我眼睛,落在窗外雨帘上。

「可此一时,彼一时。」

「这潭水太深,蹚进去,是会淹死人的。」

「明白了。」

我颔首,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朱红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门环轻叩,一声闷响,像心口被什么钝器击中。

站在最后一家府邸紧闭的朱门外,雨点初疏后密,很快连成灰白雨幕。

雨水顺着额发滑落,蜿蜒过眉骨、眼角、下颌,分不清是雨是泪。

哭一点用也没有。

它救不了大哥,救不了温家,救不了这风雨飘摇的门楣。

心头的无助,像一块干涸的棉絮,遇水即胀,越泡越大,沉甸甸坠着肺腑,连呼吸都艰难。

就在此时,余光里闯入一抹素净的油纸伞。

伞沿微倾,稳稳遮在我头顶。

雨声霎时低了下去,仿佛被隔在另一个世界。

我怔然转身。

他站在雨里。

一身苍青旧衫,袖口微磨,襟前一粒墨痕,像未干的诗行。

与昨夜,一模一样。

他静默着,黑沉的眸子落在我脸上,目光沉静,仿佛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然后,他抬手。

指腹温热,轻轻擦过我脸颊,拭去一道水痕。

雨声淅沥,他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这天底下,没有谁哭是为了解决问题。」

4

细雨斜斜织成一片烟霭,青石板阶上凝着一层浅淡水光,檐角铜铃被风拂动,轻响里带着几分清寒。

我缩在假山石的阴影里,裙角被地上泥水晕开大片暗色,恰似一朵被风雨摧折的残芍。

那袭月白底缠枝莲纹样的罗裙,是阿娘在世时最后一次陪我选的面料,针脚匀整细腻,绣线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可昨日在西角门撞见那群纨绔子弟,笑声尖刻刺耳,满身酒气扑面而来,袖口一挥,半盏胭脂色的烈酒便泼在裙摆,那抹红刺得人眼疼。

我咬着唇仓皇奔出,以为四下无人,才敢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泪珠重重砸在手背。

才哭了两声,头顶忽然传来枝叶轻晃的声响。

抬眼望去,魏砚修正坐在老槐树横生的枝干上,玄色常服的衣袂垂落,衬得他眉眼清冽,如同未化的寒雪。

他垂眸看向我,语气平淡得不起一丝波澜:

“哭,从来解决不了任何事。”

我微微一怔,随即喉间一紧,眼泪反倒涌得更急更凶。

我胡乱抹了把脸颊,仰头对着他喊道:

“魏观琰!谁哭是为了解决问题!你究竟明不明白?”

他没有再说话。

风掠过槐树叶,沙沙轻响,蝉鸣忽近忽远,连廊下的铜铃也悄然沉寂。

我的抽噎渐渐平息,鼻尖酸涩难忍,指尖紧紧攥着湿透的裙边,正想悄悄拭去泪痕,他已纵身跃下树,靴底踏碎几片枯叶飞落,停在了我面前。

他掌心摊开,一只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边角微微翘起,还残留着淡淡的温热。

我怔怔地拆开——

是一串糖葫芦,山楂裹着琥珀般透亮的糖衣,在天光下闪着细碎光芒,竹签底端还系着一片鲜嫩的青荷叶。

昨夜的一切并非幻梦。

大哥荣升的宴席上杯盏交错,我端着酒盏立在屏风之后,却见他的身影骤然消失在回廊尽头,只余下半盏残酒映着烛火轻轻摇晃。

雷雨交加的夜里,檐角悬灯在风中明灭不定,他坐在我的床边,指尖轻轻拂开我额前被雨水打湿的碎发,衣袖沾着冷雨,凉意沁入肌肤。

他回来了。

我扑进他怀中,脸颊贴着他胸前的衣料,声音闷闷地响起:

“魏砚修,我好想你。”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后背,轻轻拍抚,如同幼时安抚受惊的我一般:

“我亦是。”

“我们先回去。”

他半扶半揽着我,迈步踏入漫天雨幕之中。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光洁明亮,倒映着天边浓沉的墨色,伞沿压得很低,将漫天寒凉都隔在伞外。

别院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桃符,檐下风铃叮咚作响,一声接着一声,温柔又执拗。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松枝在火中噼啪轻响,炭火映红窗纸,氤氲出一片暖意融融的雾气。

我换了一身素绢中衣,捧着青瓷茶盏,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他坐在紫檀木圆桌旁,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沉静得如同深潭古井:

“查案求援,不必操之过急。”

“温家这些年一直安分守己,你姑姑刚诞下皇子,正是圣眷正浓之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你大哥出了事。”

“太过巧合的事,本就藏着蹊跷。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此事另有隐情,陛下又怎会毫无察觉?”

我指尖猛地收紧,茶盏边缘沁出细密的冷汗:

“可陛下依旧将大哥打入天牢,父亲也被禁足……”

他目光微沉,语气不急不缓:

“那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军粮出了纰漏,边关局势动荡,必须立刻有人站出来承担罪责,以此安定军心、平息民怨。至于此人是否真凶,大可慢慢查证。但眼下,该有的姿态必须做足。”

话音刚落,窗外一道远雷滚滚而过,沉闷如擂鼓。

我心头骤然一震,仿若迷雾重重间,忽然窥见一缕微光。

原来我深陷“天崩地陷”的惶恐中太久,竟忘了抬头思量——这青天,为何偏偏在此时倾塌?

“所以……陛下未必认定大哥是真凶?只是在等待时机?”

他抬手吹熄三盏台烛,烛火摇曳着熄灭,室内光影变得柔和许多。

他起身走向床榻,身影覆在我身上,声音低沉而安稳:

“至少,他不会轻易让温家倾覆。”

“贵妃与新生皇子需要母族作为依仗,陛下也需要制衡朝中各方势力。温家如今虽身陷险境,却并非走投无路。”

他伸手,将我轻轻揽入怀中:

“皎皎,先歇息吧。”

我依偎在他怀里,心绪渐渐安定,直到此刻,才真切触到他归来的温度。

我抬手,指尖轻轻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那里没有丝毫心跳。

体温也比寻常人低上几分,恰似秋夜浸过溪水的寒玉。

我往他怀里又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下颌:

“我给你暖暖。”

他沉默片刻,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鬓角。

我仰起脸,望进他幽深如潭的眼底。

我清楚他心中所想。

“我本该恨你。”

“欺瞒我许久,隐瞒我诸多事情。”

“可我终究做不到。”

睡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我声音软糯轻柔,却字字清晰:

“因为你是除了爹娘之外,待我最好的人。”

他低下头,额角抵住我的额头,唇瓣轻轻碰了碰我的唇角,如同落下一瓣含苞未放的花。

自魏砚修的死讯传来,侯府上下尽数挂起白幡,灵堂设于正厅,香火昼夜不曾断绝。

素色帷幔低垂,灵位庄严肃穆,挽联上的墨迹尚未干透,仆从们垂首落泪,哀泣之声不绝于耳。

在外人眼中,这是为早逝的嫡子追赠哀荣,以表思念,同时痛斥那鸠占鹊巢的奸人。

可我曾见过侯夫人亲手为“魏砚修”缝制孝衣,针脚依旧细密如昔;也见过侯爷深夜独坐书房,反复摩挲一枚旧玉佩,久久沉默不语。

依照律法,侯府爵位若无子嗣承袭,便会被朝廷收回。

若我所料不差,这场“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是昭义侯夫妇为保全家族爵位传承,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

魏砚修,不过是侯爷从族中精心挑选的旁支子弟罢了。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薄雾萦绕在巷口。

我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腰间系着浅灰绦带,帷帽垂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昨夜临睡时,魏砚修曾说:“沙土能混入军粮而不易被发觉,许是因其形状、色泽与粮食相近。”

“永丰仓是朝廷设于城西的主要官仓,发往陇西的那批军粮,正是从此处调出。”

我跟着一队运送麻袋的车马,从仓场侧门混了进去。

仓内尘土飞扬,粗布麻袋堆成座座小山,民夫的吆喝声、骡马蹄声、铁链拖地声混杂在一起,喧闹不已。

我拉住一位扫地的老杂役,递上一块碎银。

他掂了掂银子,眯眼打量我片刻,朝东边一排矮屋抬了抬下巴:

“最里面那间。”

屋门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缕昏黄的光。

我轻轻叩门三下,屋内传来纸页翻动的声响,紧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周伯伏在案上打盹,头发花白,皂隶旧衣洗得泛白,袖口早已磨出毛边。

他惊醒抬头,看见是我,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你是何人?此地乃官仓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走进屋内,反手掩上门,将外面的喧嚣尽数隔绝。

“周伯,”我轻声开口,“我来打听三个月前,调往陇西的那批粟米。”

他脸色骤变,手忙脚乱地合上账册:

“不知晓!调拨的粮食数不胜数,我怎会记得清楚!姑娘请回吧。”

“那批粮食有问题。”我直视着他浑浊却仍藏着锐气的双眼,“想必是掺了不该有的东西。有人因此蒙冤入狱,这难道不算大事吗?”

他手指一颤,账册滑落半寸,目光躲闪着看向墙角的蛛网:

“……老夫不过是个记账的,粮食出库时是何模样,我怎会知晓?姑娘找错人了。”

他起身想要送客,袍角带倒一盏冷茶,褐色的水渍在案上缓缓晕开。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魏砚修教我的话语:

“周伯。我是右通政温大人的胞妹,亦是已故大理寺少卿魏观琰的妻子。”

他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动了动,才哑声问道:

“你……你是魏大人的……”

我点了点头。

他缓缓坐下,指节轻敲桌面,示意我也落座。

许久,他长叹一声,声音压得极低:

“温姑娘,并非我不愿说,而是此事……水太深,没人敢轻易招惹。”

“那批军粮出库之前,仓中便已有异样。”

“负责看管这批粮食的几名仓吏,在出库前后,要么‘突发急病’回乡休养,要么‘调任别处’。新换上来的人,都是生面孔。”

“而且,粮食全数运走后,仓底被清扫得异常干净,连半粒碎米壳都未曾留下。”

我眉头紧蹙,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连一点残渣都寻不到,接下来该如何查证?

周伯迟疑片刻,起身从旧木柜底层摸出一个灰扑扑的小麻袋,布料粗糙,针脚歪扭,像是仓促间缝制的。

他递给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军粮全部运走那日,我趁旁人不备,偷偷留了一小袋。”

“老夫管了一辈子粮食,这点手感还是分得清的。可我人微言轻,哪里敢声张?”

我双手接过,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多谢周伯。”

临出门时,他忽然叫住我,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放在我的手心:

“你一个姑娘家,又是魏大人的遗孀……行事千万要小心。”

铜钱微凉,纹路粗糙,背面隐约刻着一个“永”字。

5

暮色如墨,缓缓浸透别院青瓦飞檐。

檐角铜铃轻颤,风里浮着初秋将尽的凉意。

我推开木门,将那袋沉甸甸的残渣搁在桐木桌上,麻布袋口微敞,漏出几粒灰褐沙砾,在烛光下泛着哑光。

「还有人记着你的好。」

魏砚修立在窗边,半身隐在暗处,指尖正抚过一册摊开的《永昌律疏》,书页微黄,边角已磨得起了毛边。

他闻言顿了顿,合上书,纸页翻动声轻如叹息。

「是桩旧案,平民百姓申冤不易,举手之劳罢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映出一点温润的光。

他任少卿那几年,常于晨雾未散时便赴大理寺署理卷宗,午间不歇,只就着粗陶碗喝一碗冷茶;夜里归家,袍角沾着刑部后巷的尘与药铺门前飘来的苦香。

他曾为西市卖炭老妪翻案,查出知府亲信私吞赈粮;也曾追至河东荒村,在枯井底掘出被灭口的证人尸骨。

百姓唤他“青天魏少卿”,庙前香火最盛的那座城隍祠里,至今还供着一尊无名泥塑——据说是照着他巡街时的侧影捏的。

可后来,御史台一封密奏递入紫宸殿,字字如刃,剖开十年前北境军械失窃案的旧痂。

奏章末尾朱批刺目:“徇私枉法,欺君误国。”

一夜之间,侯府朱漆大门被封,世子印绶收缴入库,连廊下那株他亲手栽的白玉兰,也被差役砍去半截枝干,断口渗着乳白汁液,像无声的泪。

他死于元月归京途中。

风雪封山,驿道断绝,马车倾覆于断崖之下,尸骨随冰河漂向朔北,再无人寻得。

可此刻,这袋沙土静静躺在桌上,带着胡麻油微涩的余味,也带着某个人笨拙却固执的念想——

原来神坛坍塌之后,仍有未熄的灯,在暗处悄悄亮着。

「这沙土……」魏砚修解开麻袋,指尖捻起一粒,迎光细看,「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被胡麻油浸泡处理过。」

「胡麻油?」

「嗯。」他转身走向案头,取来一只素面陶罐,罐身有细密冰裂纹,盖沿还沾着一点灰白粉末,「普通沙土混粮,色泽太浮,碾之易碎,筛时扬尘大,稍有经验的老仓吏便能识破。但若以冷榨胡麻油浸透七日,再阴干三日,沙粒吸油饱胀,色沉质韧,触之微润,远观几与糙米无异。」

他倒出些许灰白粉末入盏,又添清水搅匀,调成薄薄一层碱浆。

再取一小撮残渣置于青瓷碟中,用竹匙蘸取浆水,轻轻点落其上。

我屏息俯身。

那灰褐沙粒边缘,竟悄然洇开一圈极淡的靛蓝,似春水初生时天光映入浅潭,转瞬即逝,却真实得不容置疑。

「胡麻油遇草木灰,显此色。」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入木楔,「虽淡,却准。」

我指尖微颤:「所以,接下来要找的,是这批胡麻油的来源。」

「不错。」他目光沉静,「能用于此途,油量必巨。寻常人家点灯熬油,一年不过数斤;而这一袋沙土,少说需浸油三十斤以上。」

追查胡麻油,比预想中更难。

上京城内六家官许油坊,皆在西市与南坊交界处,青砖高墙,黑漆匾额,檐下悬着铜铃与油葫芦幌子。

我扮作内宅采办,以“府中冬至制烛百对”为由登门。

账房先生笑容和煦,捧出牛皮封套的厚册,一页页翻得利落:陈记、丰源、德昌……每家近一年售出胡麻油数量,均与往年出入不过三成,用途详列——宫中脂膏、宗庙长明、各司灯油、节庆赏赐……笔笔分明,无可指摘。

日影西斜,我踏着最后一缕天光回到别院。

裙裾扫过青石阶,沾了薄薄一层浮尘。

桌上摊着四本手抄账目,字迹工整,墨色未干,却压不住指尖的倦意。

「太干净了……」我揉着发酸的太阳穴,「干净得不像真的。若真用了那般大量的油,油坊岂会毫无异常?譬如窖藏骤减、新榨频次突增、或深夜运油避人耳目?」

魏砚修未答,只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推至我手边。

茶汤澄澈,浮着两片舒展的雀舌,氤氲热气里,他抬眸望来:「明账自是做给别人看的。」

烛火在他瞳中摇曳,像一簇不肯熄灭的星火。

「我们去取暗账。」

子夜,陈宅后墙。

西城陈记油坊,黑瓦粉墙,院中三口青石大缸半埋于地,缸沿沁着深褐色油渍,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魏砚修一袭青衫,身形如松,足尖点墙,衣袂未扬,人已翻入院中。

我蜷在书房西侧耳房阴影里,听着自己心跳撞着耳膜。

远处更鼓敲过三声,梆子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不过半柱香,一道青影无声落地,手中多了一本薄册,封面无字,只用靛青丝线装订。

他指尖翻动,纸页簌簌如蝶翼轻颤。

忽而停住。

【五月初七,货二十坛,祖府祭祖制烛用,收纹银六十两。】

那一行字旁,赫然一个浓墨圆圈,墨迹未干,似刚添不久。

油的用途寻常,可为何独独记入暗账?

为何偏是祖府?

户部左侍郎祖祥,祖家祠堂确在城西,但祖氏近年已不主祭——三年前,祖祥胞弟病故,族中改由叔父主持宗祀。

我默记下日期、数目、银两,魏砚修则将册子放回书架第三层暗格,复原机关,分毫不差。

返程时,我攀上墙头,低头望着底下幽深庭院,双腿忽而发软。

夜风拂过耳际,带起一缕碎发。

魏砚修仰首,月光勾勒出他下颌清隽的弧度。

他张开双臂,掌心向上,稳稳托在半空。

「不怕,跳下来。」

我闭眼跃下。

他接得极稳,臂弯有力,气息温热拂过我额角。

那一瞬,记忆如潮涌来——

十二岁那年我坠马,是他冲进马场一把拽住缰绳;

十五岁我染寒症咳血,是他冒雪骑马往返三百里,只为取一味西域雪莲;

十七岁我赌气离家,他在城门外守了整夜,披着霜,手里攥着我最爱吃的蜜渍梅子……

我忽然哽咽,声音闷在喉咙里:「背我回去吧。」

他低笑一声,未置一词,只是蹲下身。

我伏上他宽阔的背,双手环住他脖颈,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颈侧。

长街寂寂,唯有风掠过屋檐的微响。

远处吹云坊的灯笼尚未全熄,朱红纱罩里烛光摇曳,映着牌匾上“吹云”二字,墨色淋漓。

我曾因在那里瞥见他听海棠姑娘唱《折柳辞》,回来后连砸了三盏琉璃灯。

后来他问起,我只哼一声:“曲子太悲,听了晦气。”

他笑着摇头,却不知我气的从来不是曲子,而是他听曲时眉目舒展的模样——那模样,从未为我展露过。

我们一同长大,同读《孝经》,同习骑射,连咳嗽的节奏都曾默契得惊人。

可谁也没说破。

仿佛只要彼此还在身边,那层薄纸便永远不必捅破。

直到圣旨抵达温府那日。

朱红锦缎裹着金轴,在正午骄阳下灼灼刺目。

我站在垂花门后,看他一身玄甲跨上黑马,甲胄映着日光,冷硬如铁。

人群喧哗,鼓乐震天,我却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忽而勒马回首,唇瓣微动——

我读得懂他的口型。

“等我回来。”

可我没等到。

夜风微凉,我收紧手臂,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后。

「魏砚修,我心悦你。」

「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是了。」

他脚步一顿,肩线微绷。

良久,声音低沉而清晰:「我也是。」

「娶你,是我魏砚修此生唯一遵循本心的事。」

我用袖口狠狠擦去眼角湿意,声音发颤:「不要像上次那样,让我连告别都来不及。」

「走时,一定要告诉我。」

话本里说,生魂死而不散,大抵是死者执念未消。

我不敢确定自己便是他全部的执念。

但能确定的是,他快要走了。

他现身的时间越来越短,身影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墨色正悄然退去。

天光初透,我已策马奔向西郊马场。

晨雾未散,草尖凝着细密露珠,马蹄踏过,溅起微不可察的碎光。

裴铮正在场边缓行,玄色骑装衬得肩背挺拔,手中缰绳垂落,马儿温顺踱步。

见我到来,他微微一怔,随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微声响。

「嫂……温姑娘。」他颔首,语气克制,却掩不住眼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是为令兄之事而来?」

我点头,从袖中取出昨夜默抄的暗账一页,与一小包用素绢仔细包好的残渣,一并递过去。

「裴大人,我大哥是冤枉的。」

「军粮中的沙土经胡麻油浸泡处理,油的采买记录在此,指向户部左侍郎祖祥祖大人。」

「这是掺假的证物。」

裴铮接过,目光如刀,迅速扫过纸页。

他拈起一粒残渣,凑近鼻端轻嗅,又以指甲刮下一星粉末,在指尖捻开。

「这些……你如何查到的?」

我垂眸,喉间微紧:「亡夫生前,曾教过我一些查案验物的法子。」

他静默片刻,目光在我脸上停驻一瞬,终未多言,只将东西妥帖收进怀中。

「我明白了。此事,我会禀明寺卿大人。」

我朝他郑重一礼,额角几乎触到膝头:「多谢裴大人。」

他略一抬手,欲扶又止:「温姑娘,边境最新军报已至,战事一触即发。此时军粮出问题,朝野瞩目,压力巨大。有些事……急不得,也未必能尽如人意。你需有准备。」

「我明白。」我直起身,晨光落在睫毛上,「只求一个真相,还我大哥、还温家一个清白。」

接下来几日,我如坐针毡。

朝堂之上,主战派引《春秋》斥“养寇自重”,主和派援《周礼》言“兵者凶器”,唇枪舌剑,硝烟弥漫。

军粮一案被反复提起,却始终悬而未决。

祖祥照常上朝,袍袖翻飞,谈笑自若;大理寺则如古井无波,连例行提审都未曾安排。

我坐在别院廊下,看梧桐叶一片片飘落。

风过处,卷起几页未干的誊录稿,纸页翻飞如蝶。

「不对……」我喃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砖缝隙里钻出的一茎细草,「祖祥只是一把刀吧?」

魏砚修立在廊柱旁,身影比昨日更淡,轮廓边缘泛着微弱的青灰,像宣纸上将干未干的淡墨。

「皎皎,」他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可知如今朝堂之上,风往哪边吹?」

「陛下年事已高,龙体欠安已久。朝中势力,如今明面上是尚书令与左仆射分庭抗礼。」

「尚书令……主战。他族中子弟在军中掌有实权,战事若起,他家便是最大得益者。且他一直想要一个……更合心意,更易掌控的皇子。」

圣上子嗣稀薄,先皇后所出嫡子早夭,如今的太子乃继后所出,虽居储位,却因跋扈无能并不为陛下所喜。

而四个月前,我的姑母,刚刚诞下三皇子。

「你是说,三皇子吗?」

魏砚修点头。

「另一边,左仆射主和。他手中无兵,家族之势多赖后宫女眷与文官清流。战事若起,军功将尽归武将与尚书令一系,于他有害无利。再加上中宫皇后是他的亲妹,太子是他外甥。他只需维持现状,压制其他皇子与其母族,便是为太子铺路。」

我顺着他的思路,声音渐沉:「所以……温家,既是新皇子的母族,大哥又恰好身处通政司这样的咽喉要道,便成了两方都想拉拢,又都忌惮的……势力?」

「是。」

「你大哥温景行,为人清正,一直不愿明确站队。这在太平年月是保身之道,但在如今,便是取祸之由。左仆射一派,或许正因拉拢不成,才顺势设下此局,既能除掉一个不听话的官场新锐,又能重创新皇子母族,敲山震虎。而尚书令一派……」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宫墙,声音更低:「他们或许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波助澜。因为唯有温家被逼到绝境,走投无路,那位刚刚生产、根基未稳的柔贵妃,和你们整个家族,才有可能为了求生,彻底倒向他们。」

原来如此。

什么军粮掺假,什么贪墨渎职,都是幌子。

温家,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我所提交的证据被按下不表,是那些执棋者们,在逼温家做出选择。

6

一夜无眠。

窗外檐角悬着半枚残月,清光如霜,静静淌过青砖地面,映得我指尖发凉。

次日清晨,天刚透出鱼肚白,宫中便遣了青帷小轿来接。

轿帘垂着细密的银线流苏,随风轻晃,像一串未落笔的叹息。

穿过重重宫门,朱墙高耸,飞檐衔云,铜铃在风里一声声低鸣,仿佛叩着岁月的旧锁。

石阶被无数双绣鞋磨得温润泛光,我拾级而上,裙裾拂过冰凉的汉白玉栏,指尖微颤。

踏入贵妃所居的栖梧殿时,晨光正斜斜切过雕花长窗,在金丝楠木地板上投下细密的菱花纹影。

姑母倚在临窗的湘妃竹软榻上,素色绫衣松松裹着肩头,腕间一支羊脂玉镯滑至手肘,衬得肤色愈发苍白。

她鬓边簪着一朵将谢未谢的白昙,幽香淡得几乎不可闻。

「皎皎来了。」她抬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我快步上前,跪坐于锦垫之上,垂首行礼。

她伸手抚我额角,指尖微凉,却带着熟悉的、幼时哄我入睡的温柔力道。

「家里的事,我都听说了。苦了你了。」

「姑母更要保重凤体。」我仰起脸,努力让笑意攀上眼角。

她轻轻摇头,未再多言家事,只问了些我近日起居:可还怕雷雨?夜里可盖严被子?厨房炖的雪梨膏,可还合口?

每一句都轻,却沉甸甸压在我心上。

坐了片刻,我起身告退。

她忽而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我面前——那是幼时我们玩“摘星”游戏的姿势。

我怔了一瞬,笑着将手覆上去,指尖相触,微凉。

「大哥禁足已解,你不必担心了。」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窗外一只停驻的雀。

温家,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道密旨,三封家书,七位老臣联名具保……

大哥想必不日也能归家。

我抬眼望去,她目光却飘向远处——偏殿廊下,乳母正抱着小皇子喂奶。

孩子的小手攥着襟口,咿呀出声,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晨光里鲜亮如初。

「姑母看着不开心。」

她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侧一道极细的暗纹——那是我亲手绣的并蒂莲,针脚早已洗得模糊。

「他坐在那个位置,又岂会快乐?」她望着窗外一株将谢的海棠,花瓣正无声坠入青苔。

我忽而想起以前,姑母未出阁时,最爱搜罗各种新奇话本。

夏日午后,她常卧在后园紫藤架下,发间簪朵茉莉,一边翻页一边讲给我听。

讲到侠女跃马踏雪,她眼睛发亮;说到书生灯下题诗,她掩唇轻笑。

那时的她,是活在纸页间的风,是檐角未系的纸鸢,是整座温府最明艳的一簇火。

如今,那簇火被盛进金丝珐琅盏里,燃得安静,也燃得克制。

回程的马车上,帘外长安街市渐次喧闹起来。

卖炊饼的梆子声、茶寮招客的铜铃声、孩童追着纸鸢跑过的笑声……

可那些声音,却像隔着一层厚绸,嗡嗡地响,却落不到我心里。

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扑面而来。

天旋地转,视野边缘泛起灰白雾气,耳畔似有潮水涌动。

我下意识攥紧车壁雕花,却终究松了手。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月白床帐顶,帐角垂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风过时,叮当一声,清越如昔。

车夫直接将我带回了温府。

母亲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绞着一方素帕,帕角已被揉得起了毛边。

父亲站在身后,玄色常服一丝不苟,见我醒来,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喉结微动,却只低低道:「醒了就好。」

「家里的事……暂时无碍了。你大哥的事,已有转圜余地,不日便能回家。你姑母在宫中,也会照应。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

母亲连连点头,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而微潮:「是啊皎皎,听娘的话,好好歇着。娘让人给你炖了参汤,加了桂圆和陈皮,一会儿就送来。」

我心头酸软,轻轻点了点头。

父母又守了我一会儿,叮嘱丫鬟无数事项——汤要温着、窗要半开、熏香换作安神的沉水、连我枕下那只旧香囊,也要重新填入新晒的艾草与薄荷叶……

絮絮叨叨,像要把过去几日积攒的担忧,尽数织进这方寸安宁里。

房门轻轻合上,我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只素银镯——魏砚修送的,内圈刻着极细的“皎”字。

最近……似乎越来越容易疲惫了。

连抬手理一理鬓发,都觉得臂骨发沉。

「魏砚修。」我对着空寂的房间,轻声唤道。

他从光影中走出,玄衣墨发,身形清隽如旧,袖口却沾着一星未干的墨痕——方才,许是在书房抄经。

我牵过他的手,指尖微凉,却稳稳落在我掌心。

「魏砚修,剩下的时间,好好陪陪我,可以吗?」

他俯身,将我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在我发顶,声音低而沉:「好。」

落了灰的话本子,又翻了出来。

紫檀匣底压着几册泛黄的《长安异闻录》,书页边角微卷,还留着幼时我偷偷画的小兔子。

夜里我靠在床头听他念话本,烛火摇曳,他声音清润如泉,读到鬼魅夜行处,我便往他被子里钻,凉得一哆嗦。

他低笑出声,手臂虚虚环着我,继续声情并茂地念,连语调起伏都恰到好处。

这日傍晚,他说要出去走走。

我们没叫马车,像最寻常的夫妻,混入长安城华灯初上的街巷。

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红绸缠枝,流苏轻荡,映得人面桃花。

叫卖声、锣鼓声、嬉笑声、糖葫芦蘸糖浆的脆响、蒸笼掀开时腾起的白雾……

鲜活又热闹,人间烟火,扑面而来。

我轻轻牵起他的手掌,指尖交扣,暖意缓缓泅开。

想必他已许久未曾体验过这人间烟火——自那年雪夜离京,再未踏足市井半步。

我在摊上买了块刚出炉的糖饼,金黄酥脆,甜香氤氲。

掰一半递给他,热气袅袅升腾。

帷帽下的他轻轻摇头,只看着我吃。

「就尝一口,」我举着饼,凑近他唇边,「算陪我。」

他看了我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终是低头,极轻地咬了一小口,慢慢咽下。

「太甜。」他评价道,嗓音里却无半分嫌弃,倒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天气。

我笑起来,自己把剩下的全部塞进嘴里。

一股咸香在舌尖散开,而心口在悄悄泛酸。

小摊的招牌是糖饼,可老板却错将咸饼递给了我——面皮焦脆,内馅是椒盐酥肉,咸香里裹着微麻。

走过一个卖木雕的摊子,灯火下,一只憨态可掬的胖兔子蹲在案头,耳朵圆润,眼神狡黠,爪下还刻着一行小字:“抱月不抱愁”。

摊主是个老翁,笑呵呵道:「姑娘好眼力,这兔子是一对儿的,还有个抱萝卜的,给您夫君也带一个?」

我回头,魏砚修站在半步外,身形在往来人流中有些虚淡,却始终未移开目光。

他望着那只胖兔子,唇角弯了一瞬,极淡,却真切。

「那就要这一对。」

我付了钱,把抱萝卜的那只塞进他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指尖拂过兔子背上细密的刻纹,然后,轻轻握住了。

像是回到了过去的时光。

暮色温柔,灯火可亲,人声如潮。

我常看着看着,便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岁月并未流逝,悲剧从未发生,

我们仍是那对刚刚新婚、在春日里放纸鸢、在冬夜共一盏灯、对未来怀着无限憧憬的寻常夫妻。

7

皇帝的病,早已不是宫墙深处不可言说的禁忌。

朱雀大街上,青石板被春雨洗得发亮,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却再难奏出往日清越。

父亲下朝时总在垂花门驻足片刻,玄色官袍被风掀起一角,袖口已磨得泛白。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旧玉佩——那是先帝所赐,如今裂痕蜿蜒如蛛网。

上京的茶楼照常开张,桂花糕还热着,但说书先生今日没讲《游龙传》,只低低哼一段走调的《折柳曲》。邻座两个穿茧绸直裰的中年男子,茶盏悬在半空,声音压得比茶烟还薄:“听说……太医院昨夜连递三道密折。”

而我的身子,竟一日比一日沉。

起初是午后小憩总醒不来,后来连晨光都照不进我眼底。

每次闭眼,并非沉入安宁,而是坠入一场场纤毫毕现的梦。

梦里没有我,只有魏砚修。

我站在一座四角攒尖顶的花厅外,廊柱漆色鲜亮,檐下垂着细密珠帘。风过处,琉璃串撞出清响,却掩不住厅内绷紧的寂静。

武澄心立在左首,素银簪斜插云鬓,一袭月白缠枝莲纹褙子,袖口绣着极细的金线暗纹。她抬手欲抚对面女子的手背,指尖将触未触,便被狠狠甩开。

武锦书站在右首,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眉尾一粒朱砂痣灼灼如火。她腕上金镯撞得叮当响,声音却像绷到极致的弓弦:“嫡出?呵……这天下早不是靠血统吃饭的地方了!”

花厅屏风后,一只青瓷茶盏悄然碎裂。

不久后,圣旨落于昭义侯府。武澄心披着正红嫁衣跨过火盆时,武锦书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掀开车帘望向远处——那里,佑王府的匾额刚挂上新漆,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梦境倏然翻转。

佑王府书房烛火摇曳,案头摊着几卷边关舆图。佑王背对而立,肩甲未卸,一道旧疤从颈侧隐入领口。武锦书端来参汤,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叩:“王爷若信我,明日便请李老将军赴宴。”

产房内,血腥气混着安神香,熏得人头晕。武锦书仰躺在锦褥上,汗水浸透鬓角,却死死盯着襁褓中那团皱红的小脸。

稳婆刚把孩子抱近些,她忽然偏过头,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倒生得像他。”

嬷嬷跪着捧过一方绣着“长乐未央”的襁褓,战战兢兢问名字。

她闭目良久,睫毛在烛光下投下颤动的影:“等他回来定吧。”

话音未落,窗外忽有乌鸦掠过,翅尖划破暮色。

孩子渐渐大了,却不再见天光。

地牢石壁沁着水珠,铁栏外苔痕斑驳。他蜷在角落,脚踝上一圈浅淡勒痕——那是幼时被粗绳捆过留下的印记。

送饭的老仆放下食盒,他忽然开口:“今日可有飞鸽?”

老仆摇头。

他点点头,伸手接碗时,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瘦手腕,腕骨凸起如初春新枝。

火起那夜,风向诡谲。

明明是初夏,却刮起刺骨北风,火舌顺着风势舔舐梁木,噼啪声里夹着瓦片坠地的闷响。

老嬷嬷从地牢暗格爬出时,怀里裹着个昏睡的孩子。她左臂焦黑,右手却始终护在孩子心口,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肉里,血混着灰烬滴落在孩子额角。

她跌进护城河前,用尽最后力气把孩子推上浮木。

河水湍急,浮木载着那个叫魏砚修的幼童,漂向下游浓雾深处。

我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中衣。

窗纸映着将熄的残月,室内只余一盏豆灯,在魏砚修侧脸投下深深浅浅的影。

他坐在床沿,膝上搭着一条素青薄毯,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药汁。

见我睁眼,他立刻倾身,帕子温热,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

“等了很久吧。”

“嗯。”

“这次……睡了多久?”

他停顿片刻,才答:“七日零三个时辰。”

我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忽然笑了:“难怪梦里那孩子,总在数地牢石缝里的光斑。”

他指尖一顿,缓缓将我散落的发丝别至耳后。

“会好的。”

“好。”我应得轻,像怕惊散什么。

烛火噼啪一跳,光晕晃动。

他目光掠过圆桌上那只紫檀食盒——盒盖微启,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雪梨膏、茯苓霜、冰镇酸梅汤,还有一封未拆的烫金帖子。

“不嫁了吗?”

我顺着他视线看去,盒角一枚小小凌家印痕清晰可见。

“当然嫁。”

他垂眸,烛光在他睫上跳动,像两片将落未落的蝶翼。

“成亲很好。”我慢慢说,“我曾嫁给一个少年。他教我辨星象,陪我偷摘御花园的枇杷,替我挡下所有明枪暗箭。”

“他记得我怕打雷,每逢风雨夜便守在隔间;知道我左手写字慢,便把奏章批红的朱砂笔换成我惯用的狼毫。”

“若再嫁……”我顿了顿,指尖无意识绕着被角流苏,“也只肯嫁这样的人。”

他终于抬眼,喉结微动:“皎皎,我已经死了。”

我歪头看他,烛光映进我眼里:“可你此刻就在我面前。”

他忽然倾身,额头抵住我额角,呼吸轻颤:“爱不是活人给死人的供词。”

我踮起一点脚尖,吻上他唇角。

咸涩在舌尖漫开。

我睁开眼,望进他瞳孔深处:“哭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尾洇开一片薄红:“忘了我吧。”

我凝视他许久,忽然问:“是要走了吗?”

话音未落,那熟悉的昏沉便如潮水涌来。

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他面容在光影里浮动、模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工笔画。

我伸出手,指尖离他衣袖尚有半寸,便再也抬不动。

意识沉落前,听见他声音飘在耳畔,轻得如同叹息:

“温乐安,愿你余生无忧,长命百岁。”

8

梦境中,风雪如刀,割裂着夜色。

破庙的窗纸被撕开几道口子,寒风裹挟着雪粒簌簌灌入,烛火在墙角苟延残喘,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摇晃。

婢子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双手冻得通红,不停搓揉,又凑到唇边呵出一团团白雾。

「挑的什么破地呀?真是的,大半夜的约夫人出来。」她跺着脚,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满腹怨气。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风雪趁机涌进,吹得烛火猛地一跳。

来人裹着褪色的灰蓝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肩头积雪未化,衣襟上还沾着几片枯叶与泥痕。

她怀中鼓鼓囊囊,用一方素净旧帕子严严实实裹着,动作轻得像捧着初春第一瓣未绽的花。

她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眼窝深陷,唇色青紫,额角一道未愈的旧疤蜿蜒至鬓边。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尽前最后一点星火。

她踉跄上前,将怀中襁褓递向那位裹着银狐毛领绛红斗篷的妇人。

「夫人……求您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吧。」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却字字沉如坠石。

下一瞬,天地骤暖。

檀香氤氲,窗棂雕着缠枝莲纹,阳光斜斜穿过茜色纱帘,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柔金。

武澄心蹲在浴桶旁,温水微漾,孩子闭着眼,小手攥着她的袖角,睫毛湿漉漉地颤着。

她用软布蘸了艾草皂角水,一遍遍洗去他颈后一块淡青胎记边缘的污痕。

换上月白中衣与竹青外衫时,布料柔软亲肤,针脚细密,是她亲手裁的。

她俯身,指尖拂开他额前微湿的碎发,目光温柔而郑重: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只是摇头,眼神清澈,却空茫得仿佛从未听过自己的名字。

她静默片刻,窗外一树早梅正悄然吐蕊,暗香浮动。

「那姨母为你取一个,可好?」

「就叫……砚修,魏砚修。」

她轻声吟道:「洗砚修良策,敲松拟素贞。」

指尖停在他柔软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句祷词:

「姨母愿你,心性纯洁忠贞,将来能走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她将他护得极紧。

请来的先生是前国子监退隐的老博士,不教八股,只讲《礼记》《孝经》,带他在后园小亭辨二十四节气物候,教他辨墨色浓淡、松烟沉浮。

海棠是她从江南带回来的侍女,性子静,手巧,每年春分必为他缝一双新履,秋分则晒好陈年桂花蜜,拌在晨起的粳米粥里。

他在这方寸天地间长大——侯府西角一座独立小院,粉墙黛瓦,三间正房,一架紫藤,两株银杏。

书案朝东,晨光初照;卧榻临南,冬日暖阳可直落枕畔。

他读《孟子》至“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会抬头望一眼檐角悬着的铜铃;

写完一篇策论,便去井边打水浇那株姨母亲手栽下的玉兰。

可他也知道,自己永远走不出这方寸之地。

院门从不上锁,却从无人引他跨过那道青石门槛。

直到多年后那个雨意微凉的清晨。

他正在抄《贞观政要》,忽闻廊下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咳嗽。

抬眼时,她已立在门口。

斗篷半湿,发梢滴水,面容枯瘦,颧骨高耸,唯有那双眼睛,仍盛着旧日温润光华。

她屏退左右,指尖冰凉,却固执地覆上他已抽条的手背。

目光久久停驻在他眉宇之间——那微微上扬的眼尾,那挺直的鼻梁,那抿唇时不自觉的弧度……

竟与她早夭的幼子,分毫不差。

泪无声滑落,砸在他手背上,温热而沉重。

「从今日起,你叫魏观琰。」

「是我武澄心十月怀胎、艰难产下的亲生儿子,是我昭义侯府唯一的世子。」

最后一场梦,熟稔得如同呼吸。

夏日的午后,蝉鸣浮在空气里,柳浪翻涌,河面粼粼泛着碎金。

学堂游湖采风,纸鸢在远处天际飘摇,少女们鬓边簪着新采的茉莉,笑语清越如铃。

温乐安忽然顿住脚步。

不远处垂柳如帷,树影婆娑间,泊着一艘小小的乌篷船。

船头微倾,少年仰卧其上,青衫素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劲瘦手腕。

他闭目假寐,睫羽在日光下近乎透明,耳后一颗小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风过处,柳枝轻扫船沿,发出细微沙沙声。

她不知怎的,心口一跳,竟悄悄折下身旁一柄硕大荷叶,叶脉清晰,翠色欲滴。

踮脚走近,裙裾拂过湿润青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荷叶缓缓移至他额前,遮住刺目的光。

他倏然睁眼——眸色清亮,略带警觉,像林间初遇生人的小鹿。

她弯起眼睛,笑意从眼角漫至唇边:

「少年郎,我叫温乐安。」

「以后我们一起玩呀!」

他怔住,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蜷起,捏皱了身下竹席一角。

远处同窗唤她名字,她回头摆手,示意他们别靠近。

没人看见——

就在她转身那一瞬,他猛地偏过头去。

耳廓由浅粉渐染成绯,像被晚霞吻过的云边,

在盛夏最明亮的光里,无声灼烧。

原来,

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早已为我瞩目了。

再次醒来,是晨光初透的清晨。

阳光如融化的蜜糖,静静流淌在半边床榻上,暖意沁入指尖。

小翠推门进来,托盘里药盏微冒热气,见我坐起,手一抖,药匙“当啷”一声磕在瓷沿上。

她怔住,眼圈霎时红了,慌忙放下托盘,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抬手,轻轻“嘘”了一声。

「我睡了多久?」

「快一个月了,」小翠在脚踏边坐下,仰头望着我,声音微哽,「您一直昏沉着,大夫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脉象虚浮,像是被梦魇住了。夫人日夜守着,今早才被老爷劝去歇一会儿。」

一个月……原来混沌中光阴流逝得这般快。

「外头……可还太平?」我望向窗外,檐角悬着未融尽的残雪,几只麻雀正啄食石阶缝隙里的黍粒。

小翠语气明显轻快了:

「太平了,姑娘。」

她告诉我——

太子私通宦官,于御膳中下毒,事败后仓皇自尽未遂,被褫夺冠服,幽禁东宫。

皇帝龙体崩摧,三日后于养心殿安寝中驾崩,面容安详,似无痛楚。

尚书令联合六部九卿,以宗法为据、以社稷为重,拥立三皇子即位。

柔贵妃晋为太后,垂帘听政,首道懿旨便是彻查东宫旧党。

左仆射府连夜查封,搜出与佑王余孽往来的密信十七封,字迹皆经药水反复浸染,却仍被刑部老吏辨出笔锋破绽。

其党羽或贬或戍,朝堂为之一肃。

陇西捷报八百里加急入京——昭义侯亲率轻骑绕袭狄戎粮道,又与戍边老将秦岳合兵奇袭黑水峡,狄戎溃不成军,降者三千。

战旗插上雁门关城楼那日,百姓自发焚香于街,小儿争诵“魏家儿郎,铁骨铮铮”。

此刻正值腊月廿三,小年刚过,上京城处处张灯结彩,糖瓜粘灶,爆竹零星炸响,空气里浮动着新蒸年糕的甜香。

温家亦随之云开月明。

大哥狱中所呈《边防十策》被新帝朱批“切中肯綮”,特赦复职,归家那日,恰逢大嫂诊出喜脉。

父亲在祠堂焚香三炷,母亲抱着我绣了一半的虎头鞋,坐在廊下笑了整整半个时辰。

今夜是除夕。

温府张灯结彩,红绸缠柱,八仙桌上摆满珍馐,炭盆里银丝炭噼啪轻响。

觥筹交错间,父亲举杯,声音洪亮:「今日团圆,谢天谢地,更谢我温家门楣未堕!」

我吃了几口便离席。

裹紧厚实的玄色斗篷,踏着薄雪登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声响。

昭义侯府门前冷清,朱漆大门半掩,檐下只悬着四盏素红灯笼,灯穗随风轻晃。

花厅内,烛火温存,八仙桌中央摆着一只青釉暖锅,汤面浮着几粒枸杞,已微凉。

几碟小菜整齐排开——清炒豆苗、酱焖冬笋、水晶虾仁、一碟素馅饺子,筷箸并列,未动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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