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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答应了情人同居要求,拎着行李箱赶往机场登机,刚到航站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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妻子答应了情人同居要求,拎着行李箱赶往机场登机,刚到航站楼【完结】



“萧先生,请您再次确认,” “您是真的打算退掉七天后,那两张飞往大洋彼岸定居的头等舱机票吗?”

电话那端, 秘书职业化的口吻中, 夹杂着难以掩饰的错愕与迟疑。

我伫立在二楼延伸出的露台上, 指尖夹着早已燃尽的烟蒂。 深秋的风有些凛冽, 如同一把钝刀, 一下又一下地刮过楼下那棵早已枯败的梧桐树。 枯枝在风中战栗, 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嗯,退了。” 我弹掉烟灰, 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激不起半分波澜。

“帮我重新操作一下。” “改签一张当天回我老家的单程票。” “另外,再订一张同一航班去国外的票,名字写段嘉盛。”

“七天后,我亲自开车送他们去机场。” “等他们起飞,我再转身回家。”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段嘉盛这个名字, 对于我的秘书而言, 早已如雷贯耳。 那是横亘在我婚姻里的一根刺, 也是我妻子薛语汐心头那抹永远无法抹去的白月光。

秘书显然被这个荒诞的指令震慑住了, 良久, 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好的,萧先生,我这就去办。”

听筒里传来忙音, 恰在此时, 玄关处传来了高跟鞋叩击地面的脆响。 急促, 凌乱, 像极了主人此刻烦躁的心绪。

我转身, 缓步迈入客厅。 薛语汐正从真皮沙发上弹身而起, 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寒霜, 满是不耐。

“萧阳,你到底考虑清楚没有?” “嘉盛还在隔壁等着我的回信。”

十分钟前, 我刚刚将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餐桌, 热气氤氲, 香气四溢。 薛语汐推门而入, 甚至来不及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深秋寒意的大衣, 就迫不及待地对我下了最后通牒。

“我不想再像防贼一样瞒着你了。” 她的语速极快, 似乎那些话在喉咙里积压了太久, 急于喷薄而出。

“嘉盛其实就住在隔壁小区。” “他没名没分地陪了我整整九年,是我亏欠了他。” “这次出国定居,是全新的开始,我必须带他一起走。”

我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桌布, 原本挂在嘴角的、迎接妻子回家的温润笑意, 在这一瞬间, 寸寸龟裂, 直至彻底冷却,凝固成冰。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把尊严踩在脚下践踏了。

第一次提及带段嘉盛出国时, 我失控了, 砸碎了客厅里所有能看见的摆件, 双眼赤红, 嘶吼着质问她置我于何地。

第二次, 我选择了沉默的抗议, 一言不发地收拾行李, 离家出走了整整七天。 那七天里, 我的手机安静得仿佛是一块板砖, 没有一个来自她的电话, 甚至连一条微信都没有。

而现在, 是第三次。

也是最后一次。

“我已经让秘书给他订好票了。” 我抬起眼皮, 目光穿过虚空, 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你们一起走吧,我同意了。”

“真的?你想通了?” 薛语汐紧锁的眉头, 在那一瞬间奇迹般地舒展开来。 紧抿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抹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晕, 让她的脸庞看起来娇艳欲滴。

我垂下头, 视线落在桌上那盘正在逐渐失去温度的菜肴上。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 青菜翠绿鲜嫩, 都是她平日里最爱吃的口味。 可惜, 再好的菜, 凉了就变味了。

“你不是总挂在嘴边,说他一个人在国内孤苦伶仃,你不放心么。” 我轻声说道。

“是啊,他心思太单纯了,就像张白纸,我不看着容易被坏人骗。” 既然话都挑明了, 薛语汐反而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一提起段嘉盛, 她眼底那原本属于商界女强人的凌厉瞬间消融, 化作了一汪春水。

“其实说心里话,嘉盛比你更懂情调,也更适合当丈夫。” “只不过你运气好,在学校那会儿早几年认识了我。” “等出了国,安顿下来,你多跟他学学,怎么知冷知热地疼人。”

话音未落, 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抄起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 眉眼弯弯, 转身快步朝阳台走去, 留给我一个决绝而欢快的背影。

我望着她的背影, 嘴唇轻轻抿成一条直线, 心底泛起一阵荒凉的苦涩。

曾几何时, 我笃定地以为, 这辈子非薛语汐不娶, 她是我的宿命。

高一那年, 是薛语汐先闯入我的世界。 整整九十九封情书, 粉色的信纸塞满了我的课桌抽屉, 每一封都写满了少女炙热的爱恋。

后来恋情曝光, 老师请了家长。 薛语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 竟然直接领着她的父母杀到我家, 当着我爸妈的面, 举手发誓, 绝不耽误我学习, 求长辈们成全。

高考放榜, 命运弄人。 我发挥失常,名落孙山。 而薛语汐超常发挥,本该去重点名校。 可她脸上没有丝毫喜悦, 竟然瞒着所有人, 毅然放弃了那所条件优越的重点大学, 修改了志愿,陪我一同踏入了一所寂寂无名的普通本科。

那时的我, 感动得热泪盈眶, 发誓绝不辜负她这份深情。

大学毕业, 薛语汐野心勃勃, 北上开启创业之旅。 我二话不说, 辞去了老家那份前景光明、安稳体面的编制工作, 背上行囊, 追随她前往陌生的城市, 做她最坚实的后盾。

创业初期, 九死一生。 她连续三年碰壁, 资金链断裂, 甚至连员工工资都发不出。 是我, 拿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所有积蓄, 甚至借遍了亲戚朋友, 为她租下舒适的房子, 购置代步的车辆, 让她维持体面。

为了帮她拉业务, 我一次次陪她奔波于各种酒局应酬。 后来, 她终于熬出头了, 公司上市, 身价倍增。

她在所有社交平台上高调晒出我们的合照, 为我补办了一场轰动全城的盛大婚礼。 婚礼上, 聚光灯下, 她深情款款地望着我,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老公,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我永远爱你,至死不渝。”

这句话, 像烙印一样, 刻在我心头许多年。 即使后来生活平淡, 我也靠着这句话取暖。

直到一个月前, 那个残酷的真相才血淋淋地撕开了温情的面纱。 原来,她的心里,竟然一直住着另一个人。

那个人叫段嘉盛。 是她大学时期的直系师弟。

毕业这么多年, 他们的联系就像地下的暗河, 从未间断。 每天早安晚安, 互诉衷肠。

每年生日, 薛语汐都会提前一个月精心挑选礼物。 一份送给我, 是作为妻子的义务; 另一份送给段嘉盛, 是作为女人的心意。 而且给段嘉盛的那份,永远比我的昂贵、用心。

在她创业最忙碌、最焦头烂额的日子里, 即便累得回到家倒头就睡, 她也会每周雷打不动地抽出一天时间, 去见段嘉盛。

甚至在我们举办婚礼的那天, 段嘉盛也来了。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西装, 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 像个幽灵一样, 静静地站在角落里, 注视着台上的一对新人。

当晚, 段嘉盛发了一条仅特定分组可见的朋友圈: “以另一种身份陪伴你,也是一种圆满。”

薛语汐秒赞了这条朋友圈。

那一刻, 我才明白, 我只是台前的男主角, 而他, 才是她心底的剧本。

第二天清晨, 趁着薛语汐尚未完全清醒, 我将手机直接怼到了她眼前, 屏幕上是她和段嘉盛密密麻麻、暧昧不清的聊天记录。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指节泛白: “你们这样频繁联系,究竟是八年?还是九年?!”

不用提及名字, 薛语汐瞬间清醒, 却出奇地镇定。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乱, 反而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坦然: “嘉盛是喜欢我,这一点我无法控制。” “可他从来没有越界,也没想过破坏我的婚姻。” “我和他是灵魂伴侣,保持联系九年,这有什么肮脏的吗?”

我双眼通红, 死死地盯着这个睡在枕边多年的女人, 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砾: “精神出轨也是出轨!薛语汐,你背叛了我!”

薛语汐皱了皱眉, 粉色的唇瓣微微张开, 吐出的话语却像毒蛇的信子, 带着嫌弃和责怪: “萧阳,你有完没完?” “自从我事业有了起色,你就一直待在家里,当个家庭煮夫,靠我养活。” “我们计划要孩子都三年了,你的肚子没动静,酒却没少喝。” “你不觉得自己这个丈夫当得很失职、很窝囊吗?”

她停顿了一下, 眼神变得更加冰冷, 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我: “你换位思考一下。” “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需要你保护的小姑娘了。” “如今我名下三家公司,早已财富自由。” “养一个知情识趣的男人对我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的小事。” “他从不主动招惹你,我也给了你正室足够的尊重。” “你还想怎么样?非要闹得大家都难堪吗?”

第一章 倒计时七天:最后的晚餐

面对薛语汐这番理直气壮的指控, 我选择了沉默。 那种无力感, 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不工作, 真的是因为我懒惰吗? 早年陪她创业的那几年, 我拼尽了全力, 透支了生命。

那时候, 薛语汐初出茅庐, 年轻气盛, 脸上写满了傲气, 在谈判桌上根本沉不住气, 没几个人愿意给这个黄毛丫头机会。

是我, 萧阳, 一杯接一杯地灌着烈酒, 一次次弯下脊梁, 卑躬屈膝地敬酒, 将男人的尊严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喝到胃出血被抬进救护车, 才为她换回一份又一份救命的订单。

她的公司在行业里站稳脚跟的那一年, 我的身体也彻底垮了。 在医院躺了大半年, 直到现在, 有些重要的老客户, 还得靠我私下里拖着病体去陪酒才能稳住关系。

可她刚才说什么? 她责怪我备孕期间喝酒? 她怪我不出去工作吃软饭?

我什么都没说, 默默转身, 像个幽灵一样飘进了卧室。

桌上放着一份昨天刚签好的、价值千万的续约合同, 那是我前几天喝吐了三回才谈下来的。 我拿起来, 缓缓地, 将它撕成两片。 再撕成四片。 最后, 这些代表着巨额利润的纸屑, 被我面无表情地扔进了垃圾桶。

纸屑飘落, 轻飘飘的, 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就像我这些年的付出一样。

那天晚上, 失眠如期而至。 药瓶就在床头, 我熟练地倒出两粒, 连水都没喝, 干咽了下去。 苦涩在喉咙里蔓延, 勉强换来了两个小时的浅眠。

从那次争吵之后, 家里就再也没安静过。 吵得最凶的一次, 是半个月前。 薛语汐突然宣布, 想把分公司开到国外去, 以后全家定居海外。

当时, 我心里竟然可耻地动了一下—— 我想,或许去了国外, 她和段嘉盛隔着千山万水, 就能断了联系, 我们还能重新开始。

没想到, 下一秒, 薛语汐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我想带嘉盛一起过去,给他办个工签。”

今天, 是她第三次提这件事。 也是最后一次。

我心里那点仅存的、微弱的希望火苗, 终于彻底熄灭了, 连灰烬都凉透了。

我机械地扒了几口饭, 用余光瞥向阳台。 薛语汐还在打电话, 侧脸映着夕阳的余晖, 耳根微微泛红, 嘴角上扬的弧度, 露出了平时面对我时很少见的那种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放下筷子, 走到客厅那块用来记录备忘事宜的白板前。 拿起黑色马克笔, 在空白处, 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七。

第二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 我早早起床, 洗漱完毕后, 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拨通了律师的电话。

律师姓李, 是我为了避开薛语汐的人脉, 临时在网上找的。 听完我的诉求, 李律师在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 足足停顿了几秒。

“萧先生,恕我直言。” “如果薛小姐愿意协议离婚,那是最高效的。” 他顿了顿, 又补充道:“如果她不肯,鉴于你们即将出国,只要能证明分居满一年,起诉离婚的成功率也很高。”

“不过……” 李律师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 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导: “您真的想好了吗?据我所知,在外界看来,薛小姐对您一向很大方,你们可是圈子里的模范夫妻啊。”

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 目光投向窗外灰白压抑的天空, 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她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 “抱歉。” 李律师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带着歉意。

“把拟好的离婚协议发给我吧,” 我平静地说道, “我签好字,会直接寄到国外的住址。” “七天后,等她飞机落地,我会安排人第一时间送过去让她签字。”

刚挂断电话, 一抬头, 薛语汐不知何时站在了卧室门口。 她穿着睡衣, 头发有些凌乱, 眼神紧紧盯着我, 脸色不太好看。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她狐疑地问道, “什么离婚协议?你要跟谁离婚?”

我手指微微收紧, 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手机。 “一个朋友的事,” 我语气毫无波澜, 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他老婆出轨了,最近正闹离婚呢,问问我意见。”

薛语汐果然没有多想。 在她的认知里, 我萧阳就是离不开她的菟丝花, 怎么可能主动离开她? 更不会想到那个所谓的“朋友”, 其实就是我自己。

她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 又浮现出那种轻快的笑容。 拿着手机凑到我跟前, 献宝似的说道: “老公你瞧,我在国外早就让人买好别墅啦,一共两栋呢。” “大的这栋咱们住,离公司近。” “小的这栋在郊区,环境好,给段嘉盛住。”

她纤细的手指滑动着手机屏幕, 展示着豪宅的照片,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讨论买白菜: “两本房产证,我都只写了他一个人的名字。” “你可别小心眼拦着我,他无怨无悔陪了我这么多年,我不给他点保障,心里过意不去。”

我眉头紧紧皱起, 只觉得荒谬: “这么说,我这个正牌丈夫,名下一栋都没有?” “你口口声声说他什么都不图,心思单纯,可现在两栋别墅全归他名下了?” “薛语汐,你创业最艰难的那几年,我喝到胃出血,没少替你挡酒、跑腿,你这样做,良心过得去吗?”

薛语汐斜睨了我一眼, 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声音变得低沉且傲慢: “我平时给你的零花钱已经够多了,萧阳,做人要知足。” “我汇款买房的时候,段嘉盛就在旁边,他说他名下没房子,没有安全感。” “他就那么随口提了一句,是我心疼他才给他的,又不是他主动伸手要的。”

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呼吸都带着痛意。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 门口突然传来了指纹锁解锁的声响。 “滴——”

两人同时朝门口看去。 段嘉盛从门边探出大半个身子, 身着一件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白色T恤, 手里拎着两个装满食材的超市购物袋。 他皮肤白皙细腻, 模样清爽, 脸上完全看不到岁月的痕迹,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少年感。

那一刻, 我想起了这一个月来, 偶然看到的薛语汐的转账记录。 从她公司资金链稳定后的那一天起, 每月雷打不动地给段嘉盛转账五万。 每次备注都一样: 「收下,这是我欠你的。」 还有一句让我如坠冰窟的备注: 「可惜他出现得比你早,他运气比你好,占了先机。」

此刻, 段嘉盛的目光越过薛语汐, 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那个男生的眼里带着淡淡的傲气, 嘴角似笑非笑, 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 蔑视。

我转头看向薛语汐, 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压低声音质问: “他怎么来了?” “我说过,这个家,不许他踏进一步。”

薛语汐避开了我的视线, 语气有些心虚, 却又强词夺理: “今天是嘉盛的生日。” “你不是已经同意带他去国外了吗?他想借此机会,亲自下厨做顿饭谢谢你。” 她顿了顿, 又看向我, 眼神里带着责备: “人家主动示好,你别不识抬举。这些年,因为你的存在,他也受了不少委屈,都没说什么。”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白板上那个黑色的“七”字。 笔锋锐利, 墨水微微晕开, 像一道伤疤。

我深吸一口气, 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恶心, 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你去告诉这位段先生。” “我不吃香菜。” “让他做饭的时候,千万别放,一根都不行。”

段嘉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好似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这话听着, 怎么这么像是在使唤佣人?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 没敢接话, 转身悻悻地走进了厨房。

过了大概半小时, 厨房里飘出了浓郁的油烟味。 段嘉盛在里面丁零当啷地忙碌了一番, 做出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标准的四菜一汤。

他并未着急将菜端出去, 而是探出半个身子, 朝着客厅的方向招手, 提高了嗓门喊道: “萧阳哥——过来搭把手,帮忙端下菜呗!”

我迈着慢悠悠的步伐走进厨房。 目光在台面上冷冷扫视一圈后, 我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四菜一汤, 无论是热菜还是凉菜, 每一道菜的上面, 都均匀地、厚厚地撒着一层绿油油的香菜。 像是在故意挑衅。

此时, 段嘉盛正站在水池边。 他拧开水龙头, 双手捧起一捧自来水, 往额头上轻轻拍了拍。 几滴水珠挂在他的发梢和额角, 好似刚经历了一场大汗淋漓的劳作。

他抬起头, 透过镜子的反光, 漆黑的眼眸看向身后的我, 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语汐要是瞧见我为你这么辛苦,忙得满头大汗,” “肯定会心疼坏了。” “她呀,最是舍不得我受半点累。”

我冷眼瞥了一下他额头上那假装出来的“汗水”, 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这些日子, 薛语汐总是在我耳边像念经一样念叨着: 「嘉盛为我付出太多了,默默守护。你呢,不过是运气好陪我创了个业,坐享其成。」

起初我还想着解释, 想着争辩, 可如今, 面对这种颠倒黑白, 我连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天天这么演戏,” 我冷冷开口, 声音像裹着冰渣, “你不累吗?”

段嘉盛轻轻嗤笑一声, 伸手端起那盆热气腾腾的汤, 语调悠悠的, 还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嘲讽。 “不累啊。” “演戏能换来荣华富贵,怎么会累?”

“我可不像你,傻乎乎地拼死拼活把她推上高位,把自己的身体都累垮了,结果呢?还落得一身埋怨,成了个废人。” “我要是你,早就跟薛语汐离了,何必赖在这儿自讨没趣,当个碍眼的摆设。”

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双手环抱在胸前, 紧紧盯着段嘉盛那张精致却虚伪的脸。 “你在臭水沟里泡久了,” “是不是就想着爬上来,占我的位置?”

段嘉盛放下汤碗, 也学着我的样子抱起了手臂, 显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黑眸里满是淡然与挑衅。

“说实话,除了不是她法律证书上的丈夫,” “别的方面,我比你更像她老公。” “我跟语汐相识九年了,这九年里,我们每天都保持着高强度的联系。”

“她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会第一个告诉我。” “她高兴的时候、难受的时候、甚至你们床上那点事,我全都清楚。” “就连她手机的支付密码,我都知道。”

“密码是 198111。”

他顿了顿, 笑容更深了些, 带着一种窥探隐私后的快感, “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去试试。”

我的身体微微一僵。 相恋十二年, 结婚三年, 薛语汐从未告诉过我她的支付密码。 每次我问,她都说是隐私。

我名义上是她的丈夫, 可那些本该属于夫妻间最基本的亲密和信任, 她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段嘉盛。

我只觉喉咙发紧, 听见自己冷冷地问道: “说完了?”

段嘉盛见我皱起眉头, 以为戳到了我的痛处, 笑意愈发明显。 他往前凑近了一点, 压低声音, 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 字字清晰地说道:

“你就真能忍得住?” “忍得了自己老婆,心里装着别人,连身体……或许也不属于你?”

第二章 密码与耳光:迟来的反击

“说完了吗?” 我又问了一遍, 语调比刚才更低,更沉。

段嘉盛愣了愣, 一时有点没反应过来我的反应为何如此平淡。 但他依旧不愿放过这个刺激我的绝佳机会, 往前凑了凑, 紧接着说道: “我不会离开她的。你们出国,我也会跟着去。” “我就紧紧黏着薛语汐,反正她喜欢我,离不开我。有我在,你这婚别想安稳,我会让你在这个家里永远像个外人。”

我缓缓放下手中那叠准备拿去盛菜的碟子。 眼皮低垂了一下, 再抬起来时, 眼神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你说完了?那轮到我了。”

“给你个建议,既然当了男小三,就安分点,夹着尾巴做人。” “别在这儿嗡嗡叫,跟苍蝇似的,令人作呕。”

话音未落, 我突然抬手, 毫无预兆地一拳重重砸在段嘉盛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 “砰!”

这一拳积攒了我太久的怒火, 力道极大。 段嘉盛被我打得整个人偏向一旁, 踉跄着退了两步, 后背重重地撞上了身后的餐桌沿。

桌上那碗刚刚盛好的、滚烫的汤晃了晃, “哗啦”一声, 全泼在了他身上。

“啊——!” 段嘉盛杀猪般的惨叫声瞬间响彻整个厨房。

薛语汐在客厅听到动静, 心猛地一紧, 几步冲进厨房。 “怎么了?嘉盛!”

段嘉盛仰起脸, 故意把红肿不堪的右脸和被热汤烫得通红的左手露出来展示。 他指着我, 眼泪说来就来, 声音带着哭腔: “老婆,他打我……还故意拿热汤泼我。”

老婆? 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 差点吐出来。 明媒正娶薛语汐的是我萧阳, 可现在, 另一个男人却当着我的面, 在她面前这样亲昵地喊她。

薛语汐快步走到段嘉盛身边, 心疼地弯腰将他拉起来, 检查伤势。 随后, 她猛地转头看向我, 脸色一下子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萧阳!你发什么疯?跟嘉盛道歉!”

我紧皱眉头。 刚才汤溅起来的时候, 我也没能幸免, 手背上也被烫红了一大片。 这会儿皮肤火辣辣地疼, 正在起泡。

我举起自己的手, 看着她, 喉咙干涩: “你不问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只看得到他受伤,看不到我也被烫了吗?”

薛语汐抿着唇, 目光只是在我手上扫了一眼, 便又迅速落回到段嘉盛身上, 语气柔和了些, 却是对着段嘉盛的: “他是个很好的人。知道我们结婚,这么多年都默默陪着我,不求回报。” “他这么善良,能坏到哪儿去?怎么可能主动惹你?”

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悲哀地看着她。

很多年前, 在学校里。 有同学嫉妒我成绩好, 诬陷我偷班费。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训斥。 那时候, 薛语汐也是这样不管不顾地冲进来, 像只护崽的小老虎一样挡在我前面, 对老师大声说: “萧阳是个很好的人!他受了委屈从来不说。” “他这么好,怎么可能偷钱?你们谁敢污蔑他!”

现在, 类似的话, 同样的句式。 她说的对象, 却是为了维护另一个破坏我们婚姻的男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道歉可以。但他不能跟我们一起出国定居。” “这是我的底线。”

段嘉盛躲在薛语汐身后, 轻轻笑了一声, 眼神阴鸷。 “凭什么?这事儿你说了不算,语汐说了才算。”

薛语汐脸色微沉, 声音低了些, 带着警告: “萧阳,别惹我生气。你知道我的脾气。”

我握了握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别逼我找律师,把你们这些见不得人的事公开,闹到公司董事会去。”

薛语汐脸一僵。 她是上市公司的老总, 最在乎名声。 过了好几秒, 她才别开视线, 似乎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低声对我说: “算了,看在你受伤的份上,这次原谅你。下不为例。”

说完, 她像搀扶重伤员一样, 小心翼翼地扶着段嘉盛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转身急匆匆地去找急救箱和烫伤膏。

我从厨房踱步而出。 余光不经意扫到沙发上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身影, 像连体婴一样。 我并未驻足停留, 旋即转身, 拾级而上。

主卧静谧无声。 我缓缓拿起薛语汐随手置于床头柜的手机。 轻触屏幕, 点亮。 熟练地打开聊天界面, 找到那个置顶的“嘉盛”。

我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顿了顿, 然后输入了一串早就烂熟于心的数字。 接着, 打开转账界面。 键入密码:198111。

屏幕上瞬间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 “转账成功”。

四个字映入眼帘, 显得格外刺眼。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眸中神色渐渐暗沉, 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我抬手删掉了转账记录和银行扣款短信, 将手机放回原位, 位置丝毫不差。

这一切何其讽刺。 自己妻子的支付密码, 竟要从另一个想要通过羞辱我来上位的男人那里知晓。

楼下隐隐传来低语声。 薛语汐手持温热毛巾, 动作轻柔地敷在段嘉盛肿起的脸上。 接着拧开药膏盖子, 一点点涂抹在他被烫红的手背上, 哪怕稍微用力一点都怕弄疼了他。

段嘉盛垂着头, 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声音带着些许闷意和撒娇: “挨打的人是我,被泼汤的也是我。” “他却毫无表示,连句对不起都没有。” “老婆,你也不为我出气,你也去打打他呀,替我报仇。”

薛语汐面色不太自然, 但仍轻声哄劝, 语气里满是宠溺: “你仔细想想,小不忍则乱大谋。” “要是他真的动怒了,闹起来,不让你跟着出国可怎么办?” “我这都是为你长远考虑呀,乖。”

段嘉盛撇了撇嘴, 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 又试探着开口: “那……今晚是我生日,都被他毁了。” “你今晚别理他,陪我一起过吧。”

“好,我陪你,只陪你。” 薛语汐低下头, 脸颊泛起一抹少女般的红晕, 在他唇上轻轻一触。 两人挨得极近, 呼吸交缠, 并未留意到二楼走廊阴影处伫立的那道僵硬的身影。

过了片刻, 薛语汐匆匆推开主卧门进来, 神色略显焦急, 却不是为了我: “嘉盛烫伤得有些严重,起了水泡,得赶紧去医院处理一下。” “今晚我不回来了。”

我并未戳破她的谎言,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去吧。”

待她离去, 楼下的引擎声远去。 我翻开自己手机里那些尘封的聊天记录, 往前翻阅。 每年的这一天, 薛语汐都说公司事务繁忙, 要加班,要出差,要应酬。 原来, 每一次的“忙”, 都是为了陪另一个人过生日。

临睡前, 我踱步至墙边的白板前。 拿起板擦, 用力擦去了那个“七”。 写下一个:六。

我轻声呢喃: “还有六天。”

次日清晨, 阳光刺破窗帘。 我悠悠转醒。 薛语汐已然归来, 正坐在客厅喝咖啡。 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通宵后的疲惫, 但嘴角却挂着满足的笑意。

我坐在餐桌前享用早餐。 薛语汐瞥见白板上的字, 眉头微微一蹙, 随口问道: “什么六?你最近怎么总写数字?”

我放下牛奶杯子, 语气平静地说道: “倒计时。还有六天出国。”

还有六天, 这段长达十二年的畸形关系, 就要彻底划上句号。 还有六天, 我便能好好作别过去的自己。

薛语汐总觉屋内氛围异样, 我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有些心慌。 但还未细加思索, 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又是公司的急事。 她匆匆出门后, 我开始着手收拾行李。

这所房子, 是我们婚后买的, 薛语汐并无售卖之意, 说是留着回国有个落脚地。

我将自己的物品一一整理妥当。 衣服、书籍、证件。 打包,封存,贴上快递单。 直接寄回父母老家。

至于薛语汐这些年赠送的那些礼物—— 名表、领带、袖扣。 我一件未取, 全部整整齐齐地留在了原处。

忙完时已至下午, 夕阳西下。 门口突然传来动静。 我侧过头, 只见段嘉盛大摇大摆地站在薛语汐身后, 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容, 手中还拖着一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

第三章 最后的羞辱:怀孕与谁的孩子

我大致猜到了这两人的意图。 登堂入室。

我轻轻蹙起眉头, 脸上并未动怒, 只是神色平静地开口道, 像个尽职的管家: 「主卧隔壁那间客房比较宽敞,采光也好,让他住那儿吧。」

反正我的物品都已打包寄走, 这里早已不算我的家了。 谁住, 住几个人, 与我何干?

薛语汐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 甚至连一句质问都没有。 心中刚闪过一丝异样, 段嘉盛便拽了拽她的衣袖, 咧嘴露出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老婆,带我上楼瞧瞧呗,我还没住过这么大的别墅呢。」

薛语汐宠溺地笑了笑, 安置好段嘉盛后, 转身回到了主卧。 一踏入房门, 她便发觉房间空荡了许多, 那种生活的气息仿佛被抽干了。

萧阳的东西, 那些平日里随处可见的书籍、水杯、外套, 一件都不见了。 薛语汐皱了皱眉, 胸口莫名有些憋闷, 仿佛缺了一块。 她望着坐在床边发呆的我问道: 「你东西呢?怎么都不见了?」

我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窗外的枯树上, 随口答道: 「让快递寄到国外去了,太重了,不想随身带。省得在那边再购置,浪费钱。」

薛语汐目光流转, 瞥见梳妆台上那个显眼的名表收纳盒。 里面摆放的, 都是这些年她送给我的“爱意”。 「我送你的那些表,为何不一起寄走?那块绿水鬼你不是最喜欢吗?」

我又皱了下眉—— 其实是真心忘了扔掉, 便敷衍道: 「忘了,明天寄。」

薛语汐脸色一冷, 声音也变得生硬起来, 似乎在掩饰心底的不安: 「不带过去也罢,反正是旧款了。以后可别再找我买新的,我没精力也没钱在你身上耗费,我的钱有用处。」

我抿紧嘴唇, 没有接话。

晚饭后, 薛语汐拿出两把车钥匙, 摆在茶几上。 她先将那把奔驰的车钥匙递给了我, 语气公事公办: 「车我一个月前就让国外的助理买好了,过去之后这辆奔驰E级给你开,买菜方便。」

我接过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 脸上没有丝毫笑意。

段嘉盛立刻凑过来, 像只讨食的小狗, 撇着嘴撒娇: 「我的呢老婆?我也要开车。」

薛语汐眼神瞬间温柔, 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造型酷炫的钥匙—— 那是迈凯伦的。 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少不了你的,小馋猫。知道你喜欢跑车,特意给你订的限量款。」

段嘉盛接过钥匙, 转头朝我得意地扬了扬嘴角, 眼神里全是挑衅。 我脸色微微一沉。

给名义上的丈夫买五十万的奔驰买菜车。 给地下的情人买两百万的迈凯伦跑车。 看来一个月前, 她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 规划好了我们在国外的“家庭地位”。

段嘉盛故意拖长声音, 阴阳怪气地说道: 「哎呀,奔驰也挺不错的啊,虽然动力差点,但稳重嘛。萧阳你怎么看上去不太开心?其实我挺喜欢开奔驰的。」 他勾着唇, 装作一副羡慕的模样, 又说道: 「迈凯伦太张扬了,轰鸣声太吵,我反倒喜欢低调些的。」

我皱着眉, 直接把手里的奔驰钥匙塞到段嘉盛怀里: 「你喜欢,就都给你开。我不争。」

反正离婚协议上, 财产分割那一部分, 该拿的现金, 我都在协议里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这些身外之物, 我不稀罕。

见我如此大方让车, 薛语汐在一旁看着, 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以前遇到这种不公平待遇, 萧阳会摔东西、会红着眼睛骂她偏心、骂她心里有别人。 现在他这般平静, 看来是真的想通了, 认命了。 这样的萧阳, 才是她所期望的“懂事”丈夫。

又过了三天。 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那头传来一个礼貌客气的女声: 「萧先生,您好。您三个月之前定制的那款红宝石生日礼物已经制作完成了。」 「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取一下呢?我们这边也可以为您配送。」

我微微一愣。 记忆回笼—— 这是我提前三个月为薛语汐定制的生日礼物。 是一条手工打造的定制项链, 吊坠的设计灵感来自于我们相遇时的那棵梧桐树。 那时为了能在她生日前拿到, 我特意找了熟人加急赶工, 还多付了不少的工费, 只为了给她一个惊喜。

可如今, 这东西已然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再送出去, 不过是个笑话。

「捐了吧。」 我对着电话说道, 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啊?」 店员显然一时没反应过来, 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要离婚了,这东西送不出去了。麻烦帮忙捐掉或者熔了吧,多谢。」 我又重复了一遍, 声音平静, 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

店员沉默了几秒, 赶忙道歉, 语气慌乱: 「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提起您的伤心事了,让您有了不好的体验……」

我没再多言, 直接挂断了电话。

随后, 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前往市中心医院的男科门诊。 坐诊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兼老朋友,陈峰。

陈峰见我独自推门进来, 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看了一眼, 似乎在寻找什么: 「以前你来检查拿药,薛语汐再忙都会抽空陪你,哪怕是坐在外面打电话也会陪着。」 「这两年她工作不忙了,反倒不见人影了?怎么,感情淡了?」

我缓缓坐下, 扯了扯嘴角, 露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看着桌上陈峰早就准备好的那盒男士备孕调理药, 开口道: 「老陈,药不用开了,以后也不吃了。」

「你疯了?」 陈峰瞪大了眼睛, 扶了扶眼镜, 以为我在赌气。 「别耍小孩子脾气!你这三年名义上是在备孕,实际上为了她那些应酬没少喝酒,伤了底子。」 「身体好不容易快调养回来了,各项指标刚上去,说不吃就不吃了?你前功尽弃啊!」

陈峰语气急切, 是真的在为我着急。 我看着好友关切的眼神, 认真地说道: 「我准备离婚了。」

声音沙哑, 透着深深的疲惫。

陈峰愣住了。 大概明白了我话里的分量。 他沉默了片刻, 迅速把药收进抽屉, 叹了口气。 忽然又问: 「上次你喝吐血谈妥的那个千万级大单子……合同给她了吗?」

我轻轻摇了摇头, 淡淡地笑了笑, 眼神里闪过一丝快意: 「撕了,扔垃圾桶了。不给了。」

两小时后, 我回到家中。 一进门, 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客厅里, 薛语汐正靠在段嘉盛怀里, 脸上挂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笑容。 她的一只手, 正极其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 眼角眉梢都洋溢着即将为人母的暖意。

「嘉盛,你真是我的福星。」 她声音娇软, 带着些许宠溺和崇拜。 「萧阳备孕三年都没有动静,吃了那么多药都没用。到你这儿才一个月,我就怀上了。」 「看来这就是缘分。」

段嘉盛嘴角一勾, 得意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丧家之犬: 「看来不是地不行,是那个耕地的锄头不太行啊。」

我换鞋的动作突然停住。 整个人僵在原地。 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倒流。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 大脑一片空白。

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静静地穿过客厅,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一步一步挪上了楼。

薛语汐心情极好, 跟着走进卧室, 随意地瞥了我一眼, 根本没注意到我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自顾自地冷冷说道: 「嘉盛让我怀上了,你也解脱了,不用再背着那么大的压力备孕了。」 「我已经答应他了,这孩子是爱情的结晶,我定会全心全意去抚养,该花的钱绝不会少一分,以后家产也有他的一份。」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我身上, 接着说道, 每一字都像一把刀: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没本事,身体不行。」 「备孕期间还天天喝酒,把身体喝废了,怪得了谁?」

我坐在床边, 缓缓抬起头, 望着眼前这个我爱了十二年的女人。 我苍白的嘴唇动了动, 声音轻柔得仿佛随时会破碎: 「如果——我只是假设。」 「我和段嘉盛同时让你怀上了孩子。」 「而你只能保住一个……」 我停顿片刻, 低声问道: 「你是不是会选择保他的孩子?」

薛语汐皱起眉头, 脸上满是疑惑和不耐烦。 她实在想不通萧阳为何会问出这样毫无意义的假设性问题。 反正他总喝酒,精子质量差,说不定问题就出在他身上,她也懒得再编谎话哄我。

“当然。” “我只希望能和嘉盛有孩子。” “要是真如你所说,我肯定保他的。毕竟,我更爱他。”

她直言不讳, 毫无掩饰。

我听完, 最后一丝血色从脸上褪去。 我低下头, 扯了扯嘴角。 心里最后那一丝对离婚的愧疚, 也随之烟消云散。

“对了,后天是我生日。” 薛语汐靠在门边, 语气平淡地通知我: “出国前我要和姐妹们、还有生意上的伙伴聚一聚,搞个大Party。顺便告诉她们嘉盛让我怀孕的事,公开这个喜讯。你也一起来。”

我早就料到她会有这一出。 可当真正听到她亲口说出时, 心口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一般, 痛得无法呼吸。

我紧皱眉头, 声音沙哑: “我去了能做什么?当观众吗?”

薛语汐轻轻蹙起眉头, 眼中透露出一丝焦急: “你是我的合法丈夫,你不去的话,她们会觉得嘉盛名不正言不顺,会觉得嘉盛不好……我不想他被人说闲话,受委屈。”

我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 似是自嘲, 又似是疲惫至极。 我嘴角动了动, 最终只是冷笑一声: “我不会去的。从古至今,” “哪有做丈夫的,去给让自己戴绿帽子的男人撑场面?我还没那么贱。”

薛语汐的表情微微一僵, 眼神有些心虚地移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轻声开口, 带着试探和诱惑的语气: “你要是愿意去……帮嘉盛撑过这个场面。” “我无条件答应你一个要求。你要钱,还是什么,都行。”

我垂下眼皮, 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情绪。 声音低沉, 如同来自地狱: “行。” “到时候,给我签个字。”

我心里清楚, 那是离婚协议书上的字。

两天后, 生日聚会如期举行。 本市最豪华的宴会厅, 薛语汐的姐妹淘和生意上的朋友都到齐了。 灯光璀璨, 香槟塔高耸。

薛语汐身着一条价值连城的亮片晚礼服, 挽着段嘉盛的手, 像一对璧人, 笑容满面地走到场地中央。

她清了清嗓子, 声音清脆悦耳, 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大家安静一下呀。”

四周很快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光彩夺目的一对。

薛语汐深吸一口气, 脸上绽放出幸福到刺眼的笑容: “趁着今天过生日,我要跟大家分享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她稍作停顿, 眼中闪烁着泪光: “我怀孕了,是嘉盛的孩子。感谢上苍,感谢他,让我能实现一家三口的梦想。”

话音刚落, 全场死寂了一秒。 随后, 好些认识我的人, 齐刷刷地转过头, 看向角落。

我独自坐在那里, 低着头, 嘴唇紧紧抿着。 我没有出声, 但手在桌下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指节都被捏得惨白。

三年前, 薛语汐创业成功, 我们在同一家酒店补办婚礼。 那天, 舞台上灯光暖融融的。 薛语汐仰起脸, 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老公,咱们现在是一家两口啦。” 她双手合十, 满怀期待地许愿: “希望能快点有个宝宝,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所以婚礼之后, 我才推掉了一切, 在家老老实实喝中药调养身体, 等着要孩子。

如今, 她当着这么多众人的面宣称自己有孩子了; 然而孩子的父亲, 并非我——萧阳。

在场的人大多都清楚, 我才是薛语汐名正言顺的丈夫。

那些反应敏捷、惯于见风使舵的人, 马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 一句接着一句地送上道贺: “恭喜恭喜啊,这可真是一桩大喜事。” “段先生真是好福气,能够娶到薛总这样的佳人。”

也有一些知情的男人撇了撇嘴, 眼神中满是不屑。 显然, 他们对这样的场面十分看不惯, 觉得恶心。

有人压低了声音, 小声地嘀咕着,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 “当初薛语汐拉合作的时候,萧阳陪着我一趟又一趟地喝酒,喝得胆汁都吐出来了,苦苦求我帮忙。”

旁边的人点头附和道, 语气唏嘘: “没错,最狠的那天他整整喝了七场。直到现在,我跟我兄弟提起这件事,还对他佩服不已。真是条汉子,可惜瞎了眼。”

场子再度热闹起来。 有人在纵情歌唱, 有人在推杯换盏。 喧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都没有。

我独自缩在阴暗的角落, 头深深地埋着。 只顾着紧紧盯着手机屏幕, 一声不吭。

段嘉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在了我身上。 他嘴角微微上扬, 带着胜利者的姿态, 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双手插在兜里, 居高临下, 语气慵懒地说道: “萧阳,去,帮我拿杯温水来。昨晚照顾语汐太拼了,实在是累坏了。”

我抬起眼, 冷冷地瞥了他一下, 看到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得意。 眉头不禁一皱, 声音像冰: “没空。”

段嘉盛看到我正在低头操作手机, 以为我在玩游戏逃避现实。 忽然凑近了一些, 眼神轻蔑……
包厢里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昂贵洋酒与劣质香水混合的甜腻气息。

段嘉盛凑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眼角那抹得意的细纹。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要是你一直没办法让薛语汐怀上孩子,却让别的女人有了身孕……”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大理石桌面,发出由于指甲修剪得过于尖锐而产生的脆响。

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脸上扒下一层皮来:

“你说,她会不会下定决心跟你离婚,然后嫁给我呢?”

我的手指僵硬地悬停在手机屏幕上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缓缓抬起眼皮,我感觉自己的目光冷得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你可以试试看。”

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是敢,我就打得你跪下来求我。”

段嘉盛似乎被我的眼神刺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轻笑一声,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而已,萧哥何必这么认真呢?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我没有再理会这只跳梁小丑。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答应薛语汐的事情,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于是,我撑着膝盖站起身,没有回头,径直朝着包厢外走去。

就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我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段嘉盛迅速掏出了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阴毒的嘴角。

“他要走了,动手。”

昏暗的走廊灯光明明灭灭,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阴影里悄然响起,随后迅速消散在嘈杂的背景音中。

我慢悠悠地往外走着,打算去趟洗手间洗把脸,然后独自打车回家。

这里太吵了,吵得我头疼欲裂。

刚走了没几步,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包厢门,忽然“砰”的一声,像是被野兽撞开了一般猛地拉开。

一只男人的手,干枯有力,像铁钳一般从黑暗中伸了出来。

根本来不及反应,那只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蛮横地将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我脚下一个踉跄,重重地摔在满是酒渍的地毯上。

常年的警觉让我立刻紧绷起神经,我一边撑起身体,一边大声喝问:

“谁?!”

紧接着,我朝着门外那最后一点光亮呼喊:

“服务员!服务员!”

然而,绝望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屋内另一个男人反应极快,他冲到音响前,一把将音量旋钮拧到了底。

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轰然炸响,那一瞬间,我的耳膜都要被震碎了,所有的呼救声都被这狂暴的声浪彻底吞噬。

我艰难地抬起头,适应着包厢内刺眼的爆闪灯。

只见不大的包厢里,横七竖八地站着六个人,五男一女。

那女人穿着暴露,身上满是夸张的纹身,正用一种挑剔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我。

她的目光黏腻湿滑,在我身上来回扫视,让人一阵恶寒。

“极品啊。”

她舔了舔猩红的嘴唇,声音娇媚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听说是个大老板的男人?细皮嫩肉的,今天老娘可算能尝到好滋味了。”

接着,她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桌上,冲着几个男人喊道:

“哥哥们,还愣着干嘛?把他给我按住!”

几个男人立刻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我想躲,但狭小的空间根本没有腾挪的余地,再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几下就把我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那女人的脸在我眼前放大,劣质的粉底遮不住她粗大的毛孔。

她脸上挂着淫邪的笑,一步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去扯我的皮带。

电光火石之间,我脑海中蓦地闪过段嘉盛之前在耳边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试试看”?

我扯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段嘉盛给你们多少报酬?我给双倍!不,三倍!”

女人不屑地“呸”了一口,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她狞笑着说道:

“老娘今儿个不图钱,就想找点乐子!有钱人的男人,玩起来肯定带劲!”

说着,她猛地抽掉了我的皮带。

金属扣撞击地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拉开拉链,冰凉的手便往里面探去。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直冲天灵盖,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就在裤子快被褪下的瞬间,求生的本能战胜了恐惧。

我猛然挣脱了一只手的束缚,抓起旁边散落的一个厚底洋酒瓶。

我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毕生的狠劲,朝女人头上狠狠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那是玻璃与头骨碰撞的声音。

女人惨叫一声,鲜血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她捂着头,脚步踉跄着往后退去。

另外五个男人显然没想到我会反抗得如此激烈,先是一愣。

紧接着,暴戾的情绪被点燃,他们抡起拳头,雨点般往我身上招呼。

“妈的!敢打我大姐!”

有人恶狠狠地骂道:“给我往死里打!整死你!”

我蜷缩在地上,护住头和腹部,脸上很快布满了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但我知道,如果现在不拼命,今晚我就真的完了。

最后那点力气支撑着我,像只濒死的野兽一样挣扎着爬起来。

我又抓起一个瓶子,也不管有没有打中,胡乱地挥舞着。

那是困兽最后的反扑,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

几人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生怕被这疯子误伤。

我趁着这千钧一发的空档,猛地转身,撞开挡路的人,朝着门外冲去。

身后的咒骂声被甩在耳后,那六人毕竟做贼心虚,没敢真的追到走廊上来。

我跌跌撞撞地跑着,肺部像着了火一样疼。

直到一把推开薛语汐所在的包厢门,我才停下脚步。

我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

终于,我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段嘉盛。

他正端着酒杯,一脸惬意地和人谈笑风生。

我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一步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段嘉盛转头看到我,当他看清我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的狼狈模样时,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慌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尖声叫嚷:“语汐!语汐!”

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眯起双眼,我将所有的愤怒都凝聚在这一刻。

没有任何废话,我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段嘉盛那张虚伪的脸上。

段嘉盛应声倒地,连人带椅子摔成一团,痛得大声惨叫:

“杀人啦!薛语汐救我!”

我蹲下身去,揪住他的衣领,又一拳落下。

我咬着牙,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的: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你敢招惹我,我就打到你跪下来求我。”

段嘉盛缩成一团,双手护着脸,声音颤抖着: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疯子!”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音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投了过来。

薛语汐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像个护崽的母狮子一样冲上前,一把推开我,将段嘉盛死死护在身后。

接着,她抬起穿着高跟鞋的腿,毫不留情地朝着我的小腹踹来。

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尖利刺耳:

“你疯了?!好端端的打他干什么?”

“萧阳!你怎么如此恶毒!”

她这一脚力道很重,正好踹在我刚才受伤的地方。

我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

我脸色惨白如纸,抬眼看向躲在她身后的段嘉盛,又看向她那张满是怒容的脸。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恶毒?你怎么不问问他,刚才找人对我做了什么?”

段嘉盛低着头,瑟缩着,正转动着眼珠想着找什么借口辩解。

然而,薛语汐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也没有给我解释的机会。

她忽然沉声打断,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厌恶:

“够了!我用不着问!”

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我淹没。

那几年,为了她的公司,生意经营得十分艰难。

应酬繁多,场合复杂,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

有时候一晚上要赶两三场应酬,白酒红酒混着喝。

酒喝得太急,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回家路上,我总得让司机停车,在路边蹲一会儿才能缓过劲来。

她一直都不太过问这些事情,只关心合同签没签,款回没回。

直到那个周五的晚上。

我凌晨两点才回到家,身上烟味和酒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

她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抱胸。

电视开着,屏幕蓝光幽幽地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格外阴冷。

我换鞋的时候,她突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法官在宣判:

“昨天李姐给我打电话了。”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姐是上个月饭局上结识的一位客户,五十来岁,做建材生意,性格豪爽,酒量特别好。

“她说,”

薛语汐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怒气,又似乎是在表达不齿。

电视里午夜广告的嗡嗡声不绝于耳,衬得客厅死一般的寂静。

“说你挺能喝酒,也挺会陪人。下次还要点你。”

我沉默着,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之上。

粗糙的布料摩挲着实木椅背,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打量一件令人作呕的脏东西,而不是与她共度十二年的丈夫。

“就你这样不择手段的男人,”

她语调依旧平淡,只是语速放缓,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心口。

“为了生意,连陪酒陪大姐这种下作事都做得出来。”

夜风吹拂着未关紧的窗户,窗帘轻轻摇曳,像是在嘲笑我的狼狈。

远处传来夜班车驶过的闷响,似隔着一层厚布,朦朦胧胧。

她站起身,朝着我走来,在距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仿佛我是什么病毒源。

“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出来的?”

这话出口,她便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我的回应,或者说,等待着我的羞愧。

客厅顶灯未开,唯有电视的光亮与窗外透进的路灯光。

将她的半边身子映照得明暗交错,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玄关的时钟滴答作响,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带走了我对这段婚姻最后的期待。

此时此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

薛语汐刚才说了什么?说我不择手段,还说我为了生意陪大姐?

那句话如炸雷般在我耳畔轰然炸响,将我仅存的理智炸得粉碎。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几个月前那次。

为帮她拉那个关键的大客户,我去应酬陪酒,险些被那个变态女老板下药带走。

最后薛语汐匆匆赶来,那丢了面子的女老板当场翻脸。

指着我的鼻子大骂,造谣我为了签单无所不为,还陪过多个大姐,脏水一盆盆往我身上泼。

那天,薛语汐还挡在我身前与人争执,说相信我的为人。

可如今,同样恶毒的话语从她口中说出,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原来,她从未真正相信过我。

我刚要张嘴反驳,薛语汐却根本不想听。

她抢先一步弯下腰,脸上写满了心疼。

她急切地扶住段嘉盛的胳膊,声音颤抖不已,仿佛受伤的是她自己:

“嘉盛,你撑住,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说罢,她半搀半抱地带着段嘉盛离开了包厢,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我。

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去,毕竟谁也不想惹一身骚。

偌大的包厢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一地的狼藉。

我缓缓走向墙边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头发凌乱,像个鸡窝,脸上、手背上满是淤青。

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未擦净的血迹,看起来既可笑又可悲。

“她只要回头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就能发现我刚挨过打,甚至差点被人扒了裤子。”

我心中暗自想着,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可她始终没有回头。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拙劣的表演者身上。

我在那里伫立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像个幽灵一样离去。

薛语汐两天未归,大概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的“心头肉”去了。

出国前一天下午,她带着段嘉盛回到了家中。

段嘉盛脸色苍白,步伐迟缓,每走一步都要喘三口气,一副伤势严重的模样。

但我只需要凑近细看一眼,便能发现那苍白不过是厚重的粉底所化。

就连颧骨旁那块所谓的“淤青”,边缘都有些晕了妆,显然是出门前没补好。

薛语汐一进门便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

她眉头紧锁,语气里满是责备,仿佛我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幸好嘉盛没出大事,只是软组织挫伤,不然我真没法和你过下去了。”

“嘉盛大度,说原谅你了,不想跟你计较。我也答应他了,这次到了国外度假;”

她顿了顿,理所当然地说道:

“你住那个小的独栋,大别墅我和嘉盛住,方便我照顾他。”

我原本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节目,听到这话,缓缓转过头看向她。

十二年了,我第一次觉得这张脸如此陌生。

我神色平静地发问,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

“薛语汐,倘若你发觉,自己深爱的那个人,自始至终都在欺骗你,把你当傻子玩弄,你还会继续爱他吗?”

薛语汐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我会问这种哲学问题。

旋即她不假思索地摇头回应:

“自然不会,我又不是受虐狂。”

紧接着,她像是为了表忠心一般,看了一眼身边的段嘉盛:

“可我怎会爱上一个骗子呢?段嘉盛为人正直,品行优良,又是名牌大学毕业,我只会钟情于他这样的人。”

我嘴角微微牵动,那抹笑容极淡,几近不可察觉,却充满了讽刺。

我缓缓说道:

“薛语汐,我们之间曾有过感情,不过就此画上句号吧。明早,希望你最后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她有些不耐烦。

“那便是在离婚协议上签字。”

薛语汐凝视着我,数秒后,她皱起眉头。

心底莫名涌起一丝慌乱——萧阳这番话,怎么听着像是诀别?

而且他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枯井。

可转念一想,机票都订好了,他们下午就要一同飞往国外了呀。

这肯定又是他以此来博取关注的小把戏。

“别说这些无用的气话了,多大点事就要死要活的。”

她移开目光,语气生硬地打断了我:

“赶紧收拾行李,司机已经在楼下了,该去机场了。”

两小时后,机场出发层。

薛语汐与段嘉盛并肩前行,二人靠得很近,时不时低声谈笑,宛如一对正要出门度蜜月的恩爱夫妻。

我独自跟在后方,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像个多余的随从。

临近安检区时,我停下脚步,看着薛语汐的背影说道:

“你们是头等舱,走VIP专用通道吧,我去经济舱那边排队。”

薛语汐回过头,满脸疑惑:

“何必省这点钱呢?公司又不缺那几千块,升舱就是了。”

我并未解释,只是朝她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又像是在告别一段过往。

“再见,薛语汐。”

我在心底默默念叨,“这辈子,都别再相见了。”

薛语汐还欲再说些什么,段嘉盛却恰到好处地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走吧语汐,你怀着身孕,身子金贵,久站容易累。我们先过安检,去休息室吃点燕窝补补。”

他的声音温和又体贴,却透着一股胜利者的炫耀。

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头等舱通道入口,那两道背影是如此的“般配”。

我没有任何留恋,决绝地转身。

朝着相反的方向,另一侧的国内出发安检走去。

半小时后,我登上了飞往老家城市的航班。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缩小的城市,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第二天清晨,飞往国外的航班抵达目的地。

薛语汐走下廊桥,在到达口等了许久,看着人流散尽,却始终不见我的踪影。

她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拨打我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机械的女声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搞什么名堂?这时候耍性子?玩失踪?”

她气得胸口发闷,把手机狠狠摔进包里:

“真是我平时太惯着他了!等他到了,看我怎么收拾他!”

她无可奈何,只好先往外走去。

刚走到接机大厅,一个身着挺括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走上前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又抬头确认了一下薛语汐的面容,专业而冷漠。

随后,他递过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薛小姐,您好。受萧先生委托,请您在此处签个字。”

薛语汐满心疑惑地接过文件夹,翻开一看。

首页正中央,印着五个加粗的黑体字,在异国他乡的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离婚协议书。

薛语汐站在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前,手指捏着那份离婚协议书,纸张边缘因用力过猛而微微皱起。

接机的男人还保持着递笔的姿势,极其有耐心地等了十几秒,仿佛一尊雕塑。

“萧阳呢?”她猛地抬头问道。

“萧先生昨天已经飞回老家了。”

“回老家?”薛语汐皱起眉,一脸的不可置信,“他老家有什么急事?连出国这么重要的行程都取消了?”

男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沉默。

他只是又将笔往前递了递:“薛小姐,请您签字。萧先生说,您答应过帮他这个忙。”

段嘉盛凑过来,看清文件抬头后脸色微变,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但面上却扯出一个担忧的笑:

“语汐,他这是闹脾气呢,想用这种方式逼你就范,你别理。先签了落地签,咱们去酒店安顿下来再说,别为了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

薛语汐没接话。

她垂着眼睛,一页页翻下去,越翻手抖得越厉害。

第一条,财产分割。

婚后购置的三套房产,两套归女方,一套归男方——男方主动放弃那套市值最高的江景大平层,仅保留早年两人合买的第一套老破小。

第二条,公司股权。

女方名下三家公司,男方不参与任何分配,放弃所有权益,净身出户。

第三条,车辆及其他资产。

男方仅带走个人生活物品,女方所赠名表、衣物、豪车,全部退还。

第四条。

她的目光死死停住。

婚后无子女,无抚养权争议。

这七个字像一根细刺,狠狠扎进她眼底,扎得生疼。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补办婚礼那天。

萧阳在台上喝多了,红着脸笑着说想要两个孩子,最好是兄妹,哥哥可以保护妹妹。

那时候,她挽着他的胳膊,觉得这辈子值了。

“薛小姐?”

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还说什么了?”薛语汐没抬头,声音有些发颤。

“萧先生说,”男人顿了顿,似乎在复述一句极其决绝的话,“您签完字,会有人联系您办理后续手续。其他事项,都由他的律师全权处理。”

其他事项。

全权处理。

八个字,把她和这十二年的感情,一起冷冰冰地划在了“其他”里。

段嘉盛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了,肚子里的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带上催促:

“语汐,先签了吧,站着怪累的。他既然这么绝情,你也别对他抱什么幻想了。”

薛语汐握着笔,停顿了几秒。

她其实并不认为萧阳真的会离婚。

十二年,从校园到创业,从一无所有到如今身家千万。

他陪她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罪,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这不过是闹脾气,和之前那两次离家出走一样。

他需要台阶,需要她哄一哄。

而她向来不愿意给他台阶,因为她知道,他最后总会自己爬下来。

笔尖落在签名栏,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流畅,没有丝毫停顿。

“签好了。”她把文件递回去,像是在扔掉一张废纸。

男人收好文件夹,颔首道:“感谢您的配合。后续事宜会由——”

“等等。”薛语汐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傲慢,“你告诉他,酒店地址我发他了。他处理完老家的破事,尽快过来向我道歉。”

男人没有回应这句话,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悲悯。

他转身,迅速消失在接机大厅汹涌的人流里。

段嘉盛揽住她的肩,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摩挲:“走吧老婆,别墅那边还等我们验收呢,这可是我们的爱巢。”

薛语汐没动。

她看着律师离去的方向,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她忽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问过,萧阳的老家具体在哪儿。

甚至连他是北方人还是南方人,此刻都有些模糊了。

萧阳到家那天,父母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十一月的北方小城,天灰蒙蒙的,像是没洗干净的抹布。

空气里是煤烟、枯叶和晒干蔬菜混杂的特有气息,呛人却安心。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斑驳的铁门外,母亲直起腰,眯着老花眼辨认了好几秒。

“阳阳?”

她手里的萝卜干往盆里一扔,在围裙上胡乱蹭了蹭,快步走过来。

走到跟前,她没说话,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脸上还没完全消下去的淤青。

良久,才颤颤巍巍地问了一句:

“……挨打了?”

萧阳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没,不小心撞的。”

母亲没追问。

知子莫若母,她懂儿子的倔强。

她伸手接过他的箱子,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絮叨:

“你爸前天还说梦见你,我就说他是想你想疯了,没想到今天就真回来了。”

父亲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手里还捏着昨天的报纸。

看见他进来,愣了一瞬,那双总是严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

“怎么这时候回来?不用上班?”

“想家了。”

父亲没再问。

他把报纸折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背影佝偻了许多。

萧阳站在堂屋中央,看着墙上那幅全家福。

那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没结婚,父母头发还是黑的,笑容里没有现在的沧桑。

相框边缘落了薄灰,但玻璃擦得很亮,显然经常有人擦拭。

晚饭是母亲做的,清炖排骨,蒜泥茄子,西红柿炒蛋。

全是家常菜,全是他从小爱吃的。

母亲不停给他夹菜,堆得像小山一样。

父亲闷头喝自己泡的药酒,辣得直哈气。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播用熟悉的方言播报明天的降温预警。

萧阳夹起一块排骨,入口酥烂。

他忽然想起一周前他做的那桌菜。

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都是薛语汐爱吃的口味。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看都没看一眼那桌菜,说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那道排骨,最后全倒进了垃圾桶。

“年后还走吗?”母亲小心翼翼地问,打破了沉默。

萧阳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白米饭:

“不走了。”

母亲“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扒饭,频率明显快了很多。

萧阳看见她眼角有水光闪了一下,但她很快抬手抹掉了,假装是刘海扎眼睛。

饭后他回自己房间。

十二年没住人,母亲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清香。

书架上还摆着他高中用过的词典,窗台养着一盆绿萝,叶片肥厚翠绿,显然被人精心照料着,仿佛在替他守着这个家。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黑屏,没有新消息。

他并不意外。

薛语汐从来不是会追着人问“你在哪儿”的类型。

过去那两次离家,第一次她等他消气自己回去;

第二次她忙于公司的新项目,等他回来才知道他已经出走了一周。

她太笃定了。

笃定他不会走,笃定他走不远,笃定他离不开她,笃定他总有一天会像条狗一样自己回来。

萧阳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这次不一样了。

这次,我是真的不回头了。

第三天,他接到老同学陈峰的电话。

陈峰是妇产科医生,也是他为数不多的死党。

“你上次来医院那天,”陈峰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凝重,“我查了薛语汐的就诊记录。”

萧阳没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三年前做过一次输卵管疏通手术,术后恢复良好,理论上完全不影响受孕。”

萧阳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三年前。

那正是他们备孕最疯狂的时候。

他戒烟戒酒,喝苦得要命的中药,每周去医院做检查。

她总说自己工作忙,压力大,抽不出时间,让他一个人先调养身体。

原来,她早就没事了。

“还有一件事,”陈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她去年九月在私立医院做过孕前全套检查。报告显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身体状况一切正常,但存在多次人工流产史。”

窗外有麻雀落在晾衣绳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扑棱着翅膀。

萧阳望着那只灰褐色的小鸟,感觉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声音很轻:

“几次。”

“病历上记录的是……三次。”陈峰说,“时间跨度……从你们结婚第一年到三年前。”

电话里安静了很久,死一般的寂静。

萧阳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干涩,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丛。

“陈峰,”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我没事。”

他挂断电话,手机滑落在床上。

三次。

婚后第一年,她刚开始创业,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

他以为她是累,心疼得不行,变着花样给她炖汤补身体,她总说没胃口,喝一口就吐。

他以为那是肠胃炎。

第二年,她出差频繁,一走就是十天半月。

他打电话过去,她偶尔接,声音虚弱,说在开会,晚点打回来。

那个“晚点”有时是一周,有时是下一次出差。

第三年,第四年……

他算了算时间。

段嘉盛出现在她生命里,是第九年。

也就是说,在她还没遇到段嘉盛的时候,在他们婚姻还热气腾腾、他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

她就已经单方面判了他们的孩子死刑。

萧阳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他没有愤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眼泪。

只是忽然觉得这十二年像一场漫长而荒诞的笑话,一场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

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归宿,是她累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其实不过是一张过期的暂住证。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冷风裹挟着寒意猛地灌进来,带着初冬凛冽的气息,吹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晾衣绳上的麻雀受惊,飞走了。

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第四天清晨,萧阳接到李律师的电话。

“薛女士那边派了代表过来,”李律师公事公办地说,“她本人没出面,说是身体不适。”

“正常。”

“对方对财产分割没有异议,毕竟这方案对她很有利。但对离婚理由提出了质疑。”

李律师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他们希望能面谈一次,由薛女士亲自和你谈。”

“不谈。”萧阳拒绝得斩钉截铁。

“我也是这么回复的。”李律师说,“但他们提交了一份材料,这让我很难办。”

萧阳问:“什么材料?”

“薛女士的孕检报告。”李律师语气恢复了平静,“她想以此证明,孩子是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怀上的。如果离婚理由涉及出轨这方面,她会追究名誉损害,并且要求重新分割财产。”

萧阳沉默了几秒,眼神变得幽深。

“她有没有说孩子是谁的?”

“说了。”李律师停顿了一下,似乎也觉得有些荒谬,“她信誓旦旦,说是你的。”

萧阳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这个北方小城入冬后总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像随时会落下雪来。

“她撒谎。”

他说出这三个字时,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澜。

李律师没有追问,只是专业地应道:“明白了。需要我这边出具相关证据吗?比如亲子鉴定申请?”

萧阳想了想。

“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自己把戏演砸。”

他挂断电话,披上那件旧外套出了门。

小城的清晨很安静,路边摊的早餐铺子刚支起蒸笼,白汽腾腾地往上冒,带着人间烟火气。

他买了两根油条、一碗热豆浆,坐在简陋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完。

他想起大一那年冬天。

他和薛语汐在学校后街的小吃摊,也是这样分一碗豆浆。

那是他们最穷的时候。

她把自己那根油条掰了一大半给他,笑眼弯弯地说:

“你太瘦了,多吃点,以后还要抱我呢。”

那时候的豆浆很甜,甜到了心里。

现在的这碗豆浆后来凉了,喝到最后有点腥,带着一股陈豆子的味道。

可他还是喝完了,连渣都没剩。

第六天。

离婚协议寄出后第六天。

薛语汐终于打了电话来。

萧阳看着屏幕上闪烁的那个熟悉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他没说话,静静地听着对面的动静。

“萧阳。”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在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的枯树枝。

“我看到你寄回来的那些东西了。”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手表、车钥匙、还有……婚礼那天的胸针。”

那是他们补办婚礼时,她亲手别在他西装上的。

十八k金,镶一颗细碎的钻石,款式简洁大方。

这些年他一直视若珍宝,收在抽屉的最深处,连重要的商务场合都不舍得戴,生怕磕了碰了。

“你为什么把这些都退回来?”她问,“你是想跟我划清界限吗?”

萧阳握着手机,靠在床头,姿势有些慵懒。

窗外飘起细雪,这是他回家后第一场雪。

他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可以堆雪人,可以和邻居小孩打雪仗,那是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后来长大了,进了城,觉得雪只是冷,只会让交通堵塞,只会让生活变得麻烦。

“那些是你的东西。”他说,声音很轻。

“我送给你就是你的!你怎么这么轴?”

“我不要了。”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薛语汐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变了调,带着一丝哭腔:

“萧阳,你到底想怎样?闹够了没有?”

他没回答。

“你留下那套老房子,把什么都退回来,离婚协议写得干干净净……”

她语速加快,显得有些歇斯底里:

“你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几个月你一直在演戏对不对?你在报复我?”

萧阳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片落下,覆盖了大地。

“我没有演戏。”他说,“我只是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我们之间,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个人在撑着。”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听见很轻的呼吸声,像有人屏住呼吸,又缓缓松开,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我陪了你十二年。”

他继续说,声音平缓,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别人的故事:

“你创业失败三次,赔光了积蓄,我没离开过你,陪你住地下室,吃泡面。”

“你每天和段嘉盛聊天,聊到深夜,我也没离开过你,假装自己睡着了。”

“你把别墅写他名字、给他买两百万的车、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说你怀了他的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喉咙滚动。

“我都没离开过你。”

“可你从来没问过我,累不累。你也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个人,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雪越下越大,窗玻璃蒙上一层薄雾,世界变得朦胧起来。

他用指腹抹开一小块,看见对面屋顶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纯净得让人想流泪。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我的?”他问。

“是你放弃保送陪我读普通大学那年,觉得我拖累了你?”

“还是我为了给你拉单喝到胃出血那年,觉得我没本事?”

薛语汐没回答。

他也没期待她回答。

“还是说,”他放轻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雪:

“你从一开始,就没喜欢过我。”

“那九十九封信,是写给你的执念,根本不是写给我的。”

电话里传来压抑的呼吸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几秒后,薛语汐开了口,声音紧涩,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萧阳,你来国外吧。”她顿了一下,“机票我给你买,我们好好谈谈。”

“我怀孕了,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你就不来看看吗?”

萧阳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最后的波澜。

三天前,李律师把那份孕检报告发给了他。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日期、每一个指标、每一个医生的签名。

报告显示,受孕时间大约在四十五天前。

四十五天前。

薛语汐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在忙分公司迁址的事,忙得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他做好了饭菜等她,热了凉,凉了又热,最后自己对着冷菜冷饭发呆。

她回来得很晚,身上带着陌生的男士香水味和洗衣液味道。

那是他不曾用过的牌子。

“孩子不是我的。”他说,语气笃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死一般的寂静。

“李律师告诉你了。”她低声道,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被拆穿后的颓败。

“对。”

薛语汐忽然笑了。

笑声短促而尖锐,像玻璃撞碎在喉咙里:

“你让律师来和我谈,让陌生人把离婚协议送到我手上,把我们一起用过的东西全退回来……”

她一字一顿,仿佛在质问苍天:

“萧阳,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他睁开眼。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安静而洁白,仿佛掩盖了一切污垢。

“爱过。”他说。

“但现在,不爱了。”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扔进了抽屉深处。

第七天。

离婚协议上写的那七天,是萧阳给自己的最后期限。

七天,足够他把十二年打包、封箱、寄走,扔进垃圾堆。

七天,足够他从南到北、从一段腐烂的婚姻里退回到故乡的怀抱。

七天,也足够他等来一个彻底的答案。

那个答案在第七天傍晚送达。

不是薛语汐的道歉,不是她的挽留,也不是她的解释。

是她律师发来的一封冷冰冰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签过字的离婚协议书,扫描件。

白纸黑字,右下角的签名有些潦草,像是急于完成某件令人厌烦的任务。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官方而疏离:

「薛女士已签字。相关手续请贵方安排时间办理。」

萧阳看了很久,看着那个熟悉的签名,仿佛看到了这十二年的终点。

他没有难过,也没有如释重负,心里空落落的。

他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帮母亲择菜。

母亲在准备晚饭,灶上炖着鸡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扑鼻。

父亲坐在小马扎上剥蒜,动作很慢,剥一颗要歇很久,老花镜滑到了鼻梁上。

他蹲下来,接过父亲手里的蒜。

“妈,”他说,声音很稳,“我今年过年在家过。”

母亲翻炒的动作顿了一下,锅铲和铁锅碰出清脆的声响。

“诶。”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没回头。

萧阳看见她抬起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父亲把另一头蒜递过来,没看他,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踏实: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窗外,雪停了。

天晴了。

尾声。

第二年春天,万物复苏。

萧阳在老家的市区开了一家小饭馆。

店面不大,四十平,六张桌子,装修得简单温馨。

招牌是他爸写的,魏碑体,红底黄字,俗气得很,却透着一股子烟火气。

菜单也很简单: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蒜泥茄子、西红柿炒蛋。

都是母亲手把手教他的,带着家的味道。

开业那天,陈峰从省城赶过来,带着两瓶好酒,风尘仆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萧阳系着围裙在后厨和堂间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陈峰忽然感慨道:

“你以前说,等退休了想开家小馆子,只招待熟人,喝喝小酒。”

萧阳把一盘刚出锅的排骨端到他面前,香气四溢。

“现在就是退休。”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陈峰夹起一块排骨,尝了一口,眼睛一亮。

“比你以前做的好吃。”他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那时候你总做薛语汐喜欢的口味,太甜了,甜得发腻。”

萧阳没接话。

他擦着收银台,把零钱一张张理好,每一张都那是他新生活的见证。

五月的时候,店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夕阳西下,萧阳正在后厨备菜,听见有人推门进来。

风铃叮当响。

母亲在外面招呼,声音带着一贯的热络:

“姑娘,几位?里面坐。”

对方没有回答。

萧阳心里一动,放下菜刀,掀开布帘走出去。

薛语汐站在门口,背光而立。

她穿着素色连衣裙,头发随意挽着,人瘦了很多,几乎脱了相。

颧骨支棱着,那双曾经神采飞扬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

她手里捏着车钥匙,指节泛白,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萧阳,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说话,很有眼力见地端着茶壶进了后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店里只剩下他们俩,空气中漂浮着尘埃。

“我找了你很久。”

薛语汐开口,声音比从前低哑,带着一丝祈求:

“律师不肯透露你的地址,公司那边说你已经办完所有交接,连个联系方式都没留……”

她顿了一下,苦笑一声:

“你做得真干净,真绝。”

萧阳站在收银台后面,隔着六张桌子的距离看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找到的?”

“你以前说过,”她垂下眼睛,不敢看他的眼睛,“等老了想回老家开个小饭馆,过安稳日子。”

他沉默。

薛语汐往前走了两步,试图拉近距离,又在看到他冷淡的眼神后停住。

“我来,”她说,声音微微发颤,“是想问你一件事。如果不问清楚,我死都不甘心。”

他没应,也没躲,只是静静地等着。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泪水在打转。

“那九十九封信,”她问,“你有没有看过?”

萧阳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十二年前一样亮,只是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欲望留下的痕迹。

他曾在这双眼睛里看见过春天,以为那春光是独属于他的。

后来才知道,她看谁都是春光,甚至看路边的狗都比看他深情。

“没有。”他说,回答得干脆利落。

薛语汐愣住了,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一封都没看过?”

“一封都没看过。”

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收银台上,动作慢条斯理:

“高一那会儿你塞进我抽屉,我就原封不动退给你了。后来你写给我的每一封信,我都没拆,全都扔了。”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为什么?你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后来又……”

萧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个十六岁的秋天,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扎马尾的女孩子红着脸把信塞进他课桌,转身跑开的背影,那是他青春里最美的画面。

那时他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勇敢、炽热、义无反顾。

后来他才明白,爱情不是一个人冲上去,另一个人站在原地被动接受。

爱情是他陪她创业失败三次,还能笑着说出“下次会更好”。

爱情是他喝到胃出血躺在医院,听见她在电话里说“单子签下来了吗”。

爱情是他备孕三年,她却怀了别人的孩子,还想让他喜当爹。

“因为我收到的第一封信,”

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是写给隔壁班那个男生的。”

薛语汐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血色尽失。

“你那天太紧张,塞错了抽屉。”

萧阳语气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我当时好奇,拆开看了信,才知道你喜欢的另有其人。后来那九十九封,我猜你只是被拒绝后,想找个人托付,找个备胎,并不是真的喜欢我。”

她的嘴唇在剧烈发抖,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为什么还要娶我?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阳没有回答。

窗外有车驶过,带起一阵风。

门口的铃铛响了几声,清脆悦耳,随后渐渐平息。

“没必要了。”

他说。

薛语汐在原地站了很久,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她来时有很多话要说:

对不起,当年那第一封信确实是写给别人的,但后来的九十九封都是真心;

她不是不爱他,只是习惯了被爱,习惯到忘了去珍惜,以为他永远不会走;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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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尽弃
2026-02-12 17:3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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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02-12 16: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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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19:4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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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11:5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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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2 12:0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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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0 22:00: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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