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两辩赵匡胤

徐铉（916—991），字鼎臣，广陵（今江苏扬州）人，五代至北宋初文坛领袖、重臣。《宋史·徐铉传》载其十岁能文，不妄交游，与韩熙载并称“韩徐”，与弟徐锴合称“二徐”，以博学、善辩、精篆隶、通小学闻名。他历仕南唐三主，官至吏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掌朝廷制诰，是南唐后期文臣领袖与外交支柱。为人忠直，屡谏李煜疏政，不阿权贵；国难之际，两度奉使入宋，以口舌为干戈，欲挽狂澜，尽显士大夫死节之志。降宋后，官散骑常侍，校订《说文解字》成“大徐本”，编纂《文苑英华》，以学术垂世。

北宋开宝七年（974），赵匡胤以李煜拒命入朝为由，命曹彬挥师伐南唐。金陵危急，李煜以徐铉为使臣，赴汴请缓师。《续资治通鉴长编》记，徐铉自恃名臣才辩，日夜筹谋应对，欲以言辞存国。宋廷大臣先奏：“铉博学有才辩，宜有以待之。”太祖笑曰：“第去，非尔所知也。”觐见之日，徐铉当庭直言：“李煜无罪，陛下师出无名。”太祖从容召其上殿，令尽其辞。徐铉陈词：“煜以小事大，如子事父，未有过失，奈何见伐？”引据儒家伦理，细数南唐去帝号、奉正朔、岁贡无缺，以父子伦理立论，指宋师出无义，辞数百言。太祖不繁辞，反问一句：“尔谓父子为两家，可乎？”此言如重锤破局，瞬间瓦解徐铉的立论根基——既然南唐自视为子、北宋为父，便不该割据江南、自成一国，父子同体，岂有南北分治之理。徐铉一时语塞，虽心怀不甘，却无法在道义上反驳。这场辩论，徐铉以文人之智固守藩国立场，赵匡胤以帝王之略锚定一统逻辑，高下立判。徐铉未能退兵，只得怅然归唐。

开宝八年（975），宋军合围金陵，城破在即。李煜再遣徐铉与周惟简入宋，泣血乞怜。此次徐铉改以哀兵之策，声气愈厉，反复申辩：“李煜因病未任朝谒，非敢拒诏也，乞缓兵以全一邦之命。”他以江南生灵为辞，恳请罢兵，言辞恳切，引经据典，不肯退让。太祖初静听，久而怒，按剑厉声斥：“不须多言！江南亦有何罪，但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乎！”一语定调，宣告分裂终结、一统必然。徐铉惶恐而退，知大势已去，再无回天之力。同年十一月，金陵陷，李煜出降，南唐亡。

徐铉两辩赵匡胤，并非徒逞口舌之快。作为历仕南唐三主的重臣，他以文臣之身，行武将死战之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尽显士大夫的忠义气节。《宋史》赞其“质直无矫饰”，即便身处危局，亦不辱君命、不堕气节。而赵匡胤的回应，虽显霸道，却契合时代潮流——结束百年分裂，让百姓脱离战火，是民心所向、历史必然。徐铉的孤勇，是南唐最后的尊严；赵匡胤的决绝，是大一统王朝的开篇。

南唐亡后，徐铉随李煜归宋，赵匡胤感其忠诚，叹曰“忠臣也”，授以官职。此后徐铉校订《说文解字》，编纂《文苑英华》，以学术成就留名青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