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人的母语是什么?”这个可能是很多人都认为不需要讨论的问题。
根据香港政府统计处发布的2021年人口普查数据,在全港人口中,约90.6%的人以粤语广州话为惯用语言,如果算上能流利使用广州话的人口,比例更超过95%。相比之下,以英语或普通话为“惯用语言”的比例,分别仅占2.4%和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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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2021人口调查报告——語言使用情況
换言之,粤语广州话,毫无疑问是今天香港社会最主要、最常用的语言。但奇怪的是,这个看似很稳固的“常识”,在近几年,却开始被一再质疑。
2018年,香港教育局在网页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指“粤语并非香港人的母语,只是方言。”这句话迅速引发了一场关于香港人语言身份的争论。许多人都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如果粤语不是香港人的母语,那么香港人的母语,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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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香港“母语争议”
到了2023年,一位在内地网络颇具影响力的博主卢克文,又提出了一个更具冲击力的说法。他声称:香港原本是讲普通话的,只是在英国殖民香港之后,为了切断与祖国大陆的文化联系,才在五六十年代“强推粤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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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克文关于香港人母语的观点
由于他的说法在内地传播范围很广,也经常被反复引用,久而久之,开始有人真的把它当成了一种历史事实。
但真相是这样吗?香港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粤语的?粤语,又是如何一步步成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语言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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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理解香港语言格局的起点,我们必须把时间拨回到1841年开埠之前。在那个时候,香港还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以农业和渔业为主的华南沿海社会。这里没有统一的行政中心,人们的生活围绕着宗族和村落展开。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语言只需要在熟人之间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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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开埠初期(1856年)
也正因为如此,关于开埠前香港究竟“讲什么话”,并没有一个系统、直接的统计记录。
而在1911年的官方普查数据,就记录了清末民初时期香港的语言格局。数据显示,当时约有81%的居民被归类为使用“本地话”。在新界乡郊,这里的“本地话”,主要指属于“莞宝片”的围头话;但在港岛和九龙市区,来自省城、南番顺一带的移民,已经把粤语广州话带进了城市。这种城乡差异,说明广州话最初是作为一种城市语言,从维多利亚港的码头和商号开始,逐步向乡间扩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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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代英属香港中环皇后大道
围头话和广州话虽然同属广义上的粤语,但在声调和说话习惯上有一定的差异,更接近东莞话。
讲围头话的,是最早一批在香港扎根的原住民家族。自宋代起,邓、彭、侯、文、廖等大族就在这里定居。他们凭借“先来后到”的优势,占据了元朗、上水一带最肥沃的平原地区,掌握着土地的所有权,构成了当时新界社会的核心。直到现在,新界仍然有不少人会讲围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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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邓氏宗祠
与此同时,香港还有另一股重要的人口力量,占比大约15%,讲的是客家话。
这些客家人,多数是在清初“迁海复界”之后,从梅州、惠州一带迁入。由于优质土地早已被本地人占据,他们只能在山地和丘陵地区开荒定居。直到20世纪中叶,新界仍有不少乡村以客家话作为主要交流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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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界客家妇女
因此,在开埠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香港社会仍然是以传统农业为主,其日常生活主要使用围头话与客家话;而广州话则更多出现在港岛和九龙的城市空间。换言之,在城市社会形成之前,香港并不存在一门能够覆盖全社会的通用语。
那广州话作为一种原本并不属于香港本地的语言,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反客为主”,成为这座城市最核心的语言的?答案其实并不复杂。决定性因素并不是政治操作,而是两个在历史中反复出现的社会规律:一个是慕强心理,另一个就是资本流向。
1850年代,随着太平天国运动爆发,以及广东中西部地区持续多年的土客械斗,内地不少地区陷入动荡。相比之下,作为英国殖民地的香港,因为局势相对稳定,逐渐成为理想的避风港。
正是在这一段时期,大批来自广州、佛山一带的商人、手工业者和资本拥有者南下香港,他们携带资金、技术与商业网络,迅速在港岛中环、上环一带立足,进入航运、金融与转口贸易领域,并很快掌握了香港华人社会的经济命脉。到了清末民初,广州话已经在华南的商贸圈中具备很高的社会地位。
在当时的社会评价体系中,语言本身就是阶层的标志。讲围头话、客家话,往往意味着乡村、土地与农业;而讲“省城话”——也就是广州话,则意味着商业、财富,以及通向更广阔世界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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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占据土地优势的本地人,为了进入城市谋生、实现向上流动,开始主动学习这种更具社会价值的语言。广州话并不是被命令推广的,而是在现实利益的驱动下,被一代又一代人主动选择的。
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历史细节,可以进一步印证:广州话的上位,更多源自效率与市场,而非文化操控。
在19世纪中后期,被派驻香港的英国人,往往倾向于学习粤语广州话,而不是北京官话。原因并不复杂,英国人很清楚,他们所培养的买办和翻译,如果不会讲广州话,在华南几乎毫无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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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含理爵士与下属于港督政府留影(1913年)
英国人之所以这样选择,并不是出于文化隔离的企图,而是因为当时香港的经济结构,几乎完全依赖与广州的转口贸易。对殖民政府而言,广州话,就是整个珠三角地区最有效的通行语言。掌握了广州话,就等于打通了整个华南市场。
如果英国人真的是想切断香港人与内地的文化联系,他们最有效的方式,反而应该是绕开广州,而不是长期依赖广州话。从世界殖民史的经验来看,殖民政权一旦试图重塑文化认同,往往会以自身语言取代本地语言,而不是主动扩大本地语言的社会空间,印度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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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1年英国国王乔治五世被加冕为“印度皇帝”
二战结束后,香港的语言史进入了一个最为复杂、也最具变数的阶段。很多人并不知道,香港确实是曾经存在过一个国语差点成为主流的历史窗口期。
1945年之后,随着内地局势剧烈变化,大批来自江浙沪一带的移民涌入香港。他们带来的不仅是资金和技术,还有上海话,以及以国语为代表的北方通用语言。当时的北角、跑马地一带,被称为“小上海”,街头巷尾,吴侬软语随处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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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角月园游乐场
更重要的是,在战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一代上海移民,在香港的文化与娱乐产业中占据了极其关键的位置。邵氏影业、电懋影业等公司的核心管理层,几乎清一色来自上海。在那个阶段,国语片被视为“大制作、高档次”的象征,而粤语片则因为制作周期短、成本低,被称为“七日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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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氏影业
在当时,如果只从文化产业与教育体系来看,讲一口流利的上海话或国语,反而比讲粤语,更容易进入社会上层。直到今天,我们仍然能在一些早期香港电影作品中,感受到那种若隐若现的上海情结。
与此同时,另一股力量也在影响着香港语言的走向。 上世纪40年代末,国共内战结束后,大批与国民党有关的粤系军人、眷属及相关人士进入香港,其中大部分人长期聚居于调景岭等地。他们在日常生活中,仍然坚持岭南文化传统,主要使用广州话,并保留了较为浓厚的宗族与地方文化意识。在特定社区和民间层面,这些人也构成了粤语持续使用的一股重要补充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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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难民迁移到调景岭的报道
因此,到了1950年代的香港,语言生态并不是单一的:新界农村仍然以围头话和客家话为主;城市市井阶层普遍使用广州话;文化精英和娱乐产业,上海话和国语占据着显著位置。
如果历史真的沿着这个轨迹自然发展下去,香港,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国语通用、粤语方言化”的状态。但接下来发生的变化,就彻底改变了这个走向。
1967年,香港爆发了六七暴动。对港英政府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统治危机。在事件平息之后,政府内部开始反思:单纯依靠殖民权威和高压手段,已经不足以维持长期稳定,必须在文化层面进行更有效的社会整合。在这个背景之下,“本土化治理”开始成为一个重要方向。而语言,正是最直接、也最具穿透力的治理工具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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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台广播剧录音(1963年)
几乎在同一时期,传媒技术发生了决定性变化。广播和电视迅速普及,成为市民获取信息的主要渠道。传媒必须在多种语言之间作出选择,而这个选择,看似是文化问题,本质上是效率问题。
围头话受众过于局限,无法承载城市规模的信息传播;上海话和国语更多绑定精英阶层,随着第一代移民老去,覆盖面不断收缩;而英语,则始终停留在行政与精英领域,无法进入基层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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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所有选项中,能够同时覆盖最多人群、又具备成熟的表达能力的,只有粤语广州话。而粤语相对于围头话、客家话、上海话等,还有一种优势,就是经过上百年的整理和发展,变得更具标准化而且可以书面化的特点。
早在鸦片战争之后,粤语就已经有了成体系的读音字典和教学书籍。而到了清末民初,广州地区的文人和报人,就已经开始尝试“我手写我口”。粤剧剧本、报纸副刊、白话文章逐渐成形。这意味着,广州话不仅能“说”,也能“写”,而且写出来的内容可以被复制、传播与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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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粤语相关教学书籍
这种可书写、可传播的特性,是一种语言进入现代社会公共领域的关键门槛。围头话和客家话长期依附于村落和宗族生活,缺乏统一规范;上海话虽然在都市中广泛使用,但书写系统始终未能定型。在这一点上,除了国语和英语,广州话几乎没有直接对手。
于是,它也成为了香港的广播、电视、流行音乐与广告的共同语言。随着电视的普及,粤语电视剧进入千家万户。1973年,楚原导演的粤语片《七十二家房客》打破票房纪录,击败了李小龙的国语片《龙争虎斗》,标志着粤语正式夺回电影市场的主导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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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二家房客》电影海报
随后,许冠文电影的成功,让粤语喜剧成为主流商业类型。许冠杰则以欧美流行曲为参照,开启了粤语流行歌的创作潮流,并逐渐取代国语歌,成为主流。而随着《狮子山下》等歌曲的广泛传唱,粤语更是开始承载一种新的城市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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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一刻起,语言不再只是用来交流的工具,而是用来回答‘我是谁’的问题。在这一轮传媒与文化浪潮的推动下,其他语言渐渐退出公共空间。围头话和客家话退回乡村与家庭;上海话与国语,就淡出了主流娱乐与日常生活领域。到了1980年代,“粤语等于香港”的认知,已经基本定型。
此时的粤语广州话,已经不再只是广东省城的一种地方话,而是一种与现代性、商业社会、都市生活紧密相连的语言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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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式广州话词典
当然,语言的演变从来不会停在某一个终点。由于香港长期处于中西交汇的位置,一种带有本地特征的“港式粤语”,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渐形成。
它大量吸收英文词汇,在语法和语感上更趋简化;同时,随着生活节奏加快,语速变快,也出现了所谓的“懒音”现象。这种变化,在1970年代之后,引发了一场持续多年的语言文化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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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者何文汇曾以宋代的《大宋重修广韵》为参照,发起“粤语正音运动”,试图矫正港人的发音,恢复更为古典、规范的读音。这个主张随即引发了大量争议,也被不少人批评为“矫枉过正”、“过于理想化”。
但无论如何,这场讨论本身,正说明了一件事:粤语在香港,已经发展成为一个拥有高度自我意识的成熟语言系统。只有当一种语言真正处于主流地位,大众才会开始争论它该不该规范、该如何规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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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论“粤语正音”的相关报道
回顾这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香港语言格局的演变,从来不是什么阴谋论式的“强推”,而是一连串社会选择叠加而成的结果。
开埠初期的语言分布,源于以农业社会为主的社会结构;战后短暂的多语并存,是移民潮带来的历史窗口;而粤语最终取得主导地位,则是工业社会与商业文明,对效率、标准化与传播能力的自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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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华南中心城市的语言,广州话在商业效率上胜过围头话,在传播能力上超越客家话,在社会覆盖面上压倒上海话与国语,最终成为不同族群、不同阶层之间的最大公约数。
最后,我想问问大家:在你的家族里,最早是讲什么话的?是围头话、客家话、潮汕话、台山话,还是其他方言?又是从哪一代开始,把粤语广州话当成主要语言的?欢迎在评论区,留下你家族的语言故事,让我们一起拼凑出这段真实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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