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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泽湖北岸的春天,来得比太皇河边要早些。三月中旬,湖畔的柳树便全绿了。陈守拙站在临时租住的院落里,望着北方的天空出神。那里有他的陈村,有陈家祖祖辈辈耕种的土地,有他家三代建成的五进宅院。
“老爷,允明叔来了!”老仆陈福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陈守拙转过身,见陈允明拄着拐杖缓缓走进院子。这位陈村的老塾师,年过六旬,须发已白了大半,但背脊依然挺直,一身青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
“允明叔快请坐!”陈守拙忙上前搀扶。
陈允明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接过陈福递来的粗茶,啜了一口,叹道:“守拙啊,方才在街上遇见李村的李修文了。他也逃到此地,如今在东门一富户家坐馆。我们这两个老秀才,倒在此处重逢了!”
陈守拙心中微动,陈允明自逃难至此,一家几口挤在两间厢房里,全靠着带出来的细软过活。如今重操旧业,倒是条出路。
“允明叔能重开塾馆,真是再好不过!”陈守拙真诚地说。
陈允明摆摆手:“谈不上馆,不过是庄上几户人家凑钱请我教他们的孩子。好在私塾有间空屋,我们一家就住在里面,省了房租!”他顿了顿,看向陈守拙,“你们呢?这般坐吃山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陈守拙苦笑,他何尝不知?自月初逃至此地,转眼已近一月。带来的细软虽不少,但这一大家子人,加上跟着逃出来的七八户陈村富户,每日开销如水般流出去。更让他忧心的是,作为陈氏族长,他不得不对这些族人负责。
送走陈允明,陈守拙回到屋内,取出账本细细核算。秦月娥轻手轻脚走进来,将一杯热茶放在案几上。
“老爷,之信叔方才派人送来两匹细布,说是给孩子们做春衣!”秦月娥轻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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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点头,心中略喜。陈之信是布商,是陈村最大的财主,在四州城本就有生意,逃难至此反倒如鱼得水。前日陈守拙在街上遇见他,见他家已租下一处临街店面,正准备重开布庄。相比起来,他们这些纯靠田产的地主,处境要艰难得多。
“月娥,咱们带来的银子,还剩多少?”陈守拙放下账本。
秦月娥从柜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清点一番:“现银还有三百八十两,金器首饰约莫值三百两。若按现在的开销,最多支撑半年!”
半年!陈守拙心中一沉。来此一月,他已深切感受到物价飞涨之苦。在陈村时,一石米不过三五钱银子,如今竟涨到五两。柴米油盐,样样都比往日贵了十几倍。也难怪那些寻常佃户,根本不愿逃出来。
次日一早,陈阿宝急匆匆来到陈守拙住处。这位三十出头的侄子,如今脸上少了往日的从容,眉宇间满是焦虑。
“叔父,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陈阿宝开门见山,“我昨日去粮铺问价,米已涨到五两二钱一石。咱们两家加起来二十余口人,一月光吃食就要三十两银子。这般坐吃山空,莫说半年,就是能撑到年底,届时也无力返回陈村重建家园了!”
陈守拙默然。这些他何尝没有算过?只是在此地,他们既无田产,又无生意门路,除了坐吃山空,又能如何?
“你可有主意?”陈守拙问。
陈阿宝压低声音:“我听说,丘世裕丘老爷一家,也逃到洪泽湖一带,就在西边的念慈庄。他夫人祝小芝,不是与婶婶交好吗?可否去求她相助?丘家商队遍及南北,若肯帮忙,咱们或可做些买卖,总好过干耗着!”
陈守拙沉吟片刻。他本不愿求人,但眼下形势比人强。想了想,他道:“此事需与你婶婶商议!”
秦月娥听了丈夫与侄子的打算,沉吟良久,方道:“祝夫人确实与我有旧。只是如今大家俱在难中,贸然相求,恐有不便!”
“婶婶,”陈阿宝急道,“咱们不是白求,若丘家商队有需要人手之处,咱们可出力;若有货物要运销,咱们可出本钱。总归是互惠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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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月娥看向丈夫,见陈守拙微微点头,这才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去拜会祝夫人。只是成与不成,皆看天意了!”
念慈庄在洪泽湖西岸,离陈守拙暂住的村落有二十余里。次日一早,秦月娥乘着驴车,带着贴身丫鬟小翠,前往拜访祝小芝。
一路行来,秦月娥见沿途村落虽也有逃难之人,但秩序尚好,田地里已有农人耕作。想来此地受兵灾影响较小,心下稍安。
念慈庄比秦月娥想象的要大。庄墙高筑,门楼气派,门前两株古柏郁郁苍苍。通报姓名后,不多时便有仆妇引秦月娥进庄。
祝小芝在花厅接待秦月娥。这位丘家当家女主,身穿藕荷色遍地金褙子,头戴点翠簪,虽在难中,依然雍容得体。
“月娥大姐,快请坐!”祝小芝亲自起身相迎,“自太皇河一别,已近月余。姐姐可还安好?”
秦月娥行过礼,在客座坐下,环视花厅。厅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紫檀木的桌椅,官窑的青瓷,墙上挂着名家的山水画。若非知道这是在避难,几乎要以为是在丘家本宅了。
“托夫人的福,一切尚好!”秦月娥道,“只是初来乍到,诸事不便,今日冒昧来访,还望夫人勿怪!”
祝小芝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咱们同在异乡为客,正该互相照应!”她命丫鬟上茶,是上等的香茶,茶香袅袅。
寒暄过后,秦月娥委婉道明来意。祝小芝静静听着,待秦月娥说完,方轻叹一声:“不瞒姐姐,你们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此地原本只有几千居民,如今咱们太皇河一带逃难来的富户就有数千人。人多粮少,物价自然飞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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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继续道:“此事我已与刘村的大粮商刘成文掌柜商议过了。刘家在毫州、海州皆有商路,我们两家已联手,从那些州县运粮来此,平价售卖。只是这需要时间,最快也要十日之后,粮价方能平抑!”
秦月娥闻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忙道:“夫人高义,此举不知要救活多少性命!”
祝小芝摆摆手:“力所能及罢了!”她看着秦月娥,神色认真起来,“至于你们两家,我有一言相劝,不知姐姐可愿听?”
“夫人请讲!”
“你们在此地,既无田产,又无根基,若贸然做生意,十有八九要亏本!”祝小芝缓缓道,“我知你们心急,但越是此时,越要沉住气。贼兵之乱不会太久,朝廷已在调兵围剿。你们要做的,不是折腾赚钱,而是省吃俭用,守住带来的本钱,等待太平之日!”
秦月娥细细品味这番话。祝小芝又道:“咱们种地人家,靠的是土地,是时节。做生意看似来钱快,实则风险大。如今这乱世,行商途中遇劫、货物被抢之事时有发生。与其冒险,不如守成!”
“夫人说的是!”秦月娥深以为然,“只是眼见银钱日少,心中难免焦虑!”
祝小芝微笑:“我明白。这样吧,你们若实在不安,我可让丘家商队捎带些土产,你们投些本钱,赚些贴补。但切记,莫要投入全部家当,更莫要借贷经营!”
秦月娥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夫人指点迷津!”
离开念慈庄时,祝小芝命人装了一袋米、十斤腌肉,让秦月娥带回。秦月娥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回到暂居的村落,已是黄昏时分。陈守拙与陈阿宝正在院中等候,见秦月娥归来,忙迎上前。
秦月娥将祝小芝的话细细说了一遍。陈守拙听罢,长舒一口气:“祝夫人所言极是。咱们种地人家,确实不该冒险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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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宝还有些不甘:“可是叔父,咱们总不能干等着……”
“阿宝,”陈守拙正色道,“祝夫人说得对,贼兵之乱不会太久。咱们若是在此时将本钱亏掉,就算太平了,拿什么回陈村重建家园?别忘了,咱们的房子、祠堂、祖坟,都还在那里等着咱们!”
他走到院中,望着北方:“咱们陈家,祖祖辈辈靠土地吃饭,土地才是根本。如今虽暂时离了土地,但根还在太皇河畔。守住本钱,就是守住根!”
陈阿宝沉默了。他想起陈村那五百亩良田,想起自家那三进院子,想起祠堂里供奉的祖宗牌位。是啊,他们终究是要回去的。
自那日后,陈守拙与陈阿宝两家开始厉行节俭。往日每餐四菜一汤,改为两菜一汤。绸缎衣裳收起,改穿棉布旧衣。仆役遣出做短工,只留两三个贴身的。秦月娥带着女眷亲手做针线、腌咸菜,陈守拙则每日教孩子们读书识字。
陈允明得知他们的决定,拄着拐杖前来,叹道:“守拙,你能如此沉得住气,真是一家之主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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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苦笑道:“允明叔过奖了。我只是想明白了,咱们陈家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离了土地,就像鱼离了水。如今虽在难中,但只要不忘本,终有回去的一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四月初。祝小芝与刘成文运来的平价粮果然开始售卖,米价从五两一石降至一两,虽仍比往日贵,但已让众多逃难之人缓了口气。
这日,陈守拙在街上遇见陈之信的大儿子陈乎朗。这位布商少爷精神焕发,显然生意不错。
“守拙大哥,我铺里新到了一批松江细布,要不要扯几尺给孩子们做夏衣?”陈乎朗热情招呼。
陈守拙婉拒:“贤弟好意心领了,孩子们衣裳还够穿!”
陈乎朗压低声音:“听说你们两家守着本钱不动?要我说,如今正是做生意的好时机。我这几日贩布,已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陈守拙知道那是三百两的意思,心中微动,但想起祝小芝的劝告,还是摇头:“贤弟有之信叔的商路做保障,我们比不了。我们还是等等吧!”
回到住处,陈阿宝正在院中劈柴。这位昔日的地主少爷,如今已能熟练地做各种粗活。见陈守拙回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把汗。
“叔父,方才遇见陈家庄的庄头李四,他说朝廷已派大军围剿贼兵,最快下月就能平定!”
陈守拙眼睛一亮:“消息可确凿?”
“八九不离十,李庄头和县衙密探李二狗处的最好!那李二狗神出鬼没,贼兵早被他摸得一清二楚!”陈阿宝道,“若真如此,咱们秋天或许就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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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守拙仰头望天。北方的天空,云朵正缓缓飘动。他仿佛看见了太皇河畔的麦田,看见了陈家祠堂的飞檐,看见了自家院子里那棵老枣树。
“是啊,该回去了!”他轻声说。
夜晚,陈守拙将家人召集到堂屋。烛光摇曳,映照着一张张期盼的脸。
“今日阿宝带回消息,贼兵之乱不久将平!”陈守拙缓缓道,“咱们需早作准备。回去后,房子要重修,田地要重整,祠堂要重建。这些都需要银钱!”
他环视众人:“这些日子,大家跟着我吃苦了。但咱们省下的每一分钱,都是将来重建家园的本钱。只要人在,钱在,地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秦月娥接口道:“老爷说的是。我今日算过,咱们带来的本钱,省着用还能撑大半年。届时太平了,正好回去!”
孩子们虽不懂大人间的计较,但听说能回家,都露出开心的笑容。
夜深人静时,陈守拙独自站在院中。四月的洪泽湖畔,夜风还带着凉意。他想起祝小芝的话:“种地人家,靠的是土地,是时节!”
是啊,他们这些靠天吃饭的人,最懂得等待的意义。麦子要等冬播夏收,房子要等一砖一瓦盖起,太平要等兵灾过去。等待不是懈怠,而是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智慧。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陈守拙知道,只要耐心等待,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到太皇河畔,在废墟上重建家园,让炊烟再次升起,让麦浪再次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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