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下午,婆婆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少有的急促:“暖气坏了,家里冷得坐不住。你们今年……到你妈那边过吧。”
丈夫接的电话,开的是免提。我听见了,婆婆也一定知道我能听见。
我正收拾带回娘家的年货。手顿了顿,把一盒车厘子重新码齐。
婆婆住在城东的老楼,供暖管道三十年,年年喊冷,年年说不碍事。今年“不碍事”的人,突然说“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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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多问。丈夫也没多问。我们默契地,像接过一份意料之外的假期。
回娘家的路四十分钟,刚好听完三首歌。
妈妈在门口接着,接过东西就嚷:“怎么这时候才来?你婆婆一个人在家?”
“暖气坏了,让我们过来。”
妈妈愣了一下,没再说。
晚上六点,年夜饭上桌,窗外烟花一簇簇炸开,客厅暖得像春天。弟弟带着孩子满地跑,妈妈在厨房忙得像陀螺,爸爸给每个人倒满饮料,喊着“干杯”。
热闹是真的。菜好吃也是真的。
可我心里有根线,细得看不见,一直往城东拽。
九点半,我说出门透透气。丈夫看了我一眼:“我陪你去。”
车往城东开,越开人越少,越开楼越旧。老小区没有物业,楼道灯坏了两盏,昏黄一片。
我爬上四楼,敲门。
门开了。
婆婆站在门里,穿着一件洗旧的红毛衣,领口磨得发白,但熨得平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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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后,客厅的窗开着一条缝,冷风呼呼往里钻。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演的是春晚倒计时。
暖气片冰手。
可她脚边放着一只电暖器,小小一个,橘红色的光,只够暖一个人坐的椅子。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男式棉袄,公公生前冬天常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没舍得扔。
茶几上摆着一盘饺子,五个,咬开过两个,剩下的皮已经凉了,边沿发硬。
她一个人。没有开灯的大房间。一台小声嘀咕的电视。一件旧棉袄。五个饺子。
看见我们,她第一反应是往身后藏那只电暖器。
“不是说到你妈那儿吗?怎么又跑回来?冷着呢。”
我走过去,摸她的手。
凉的。
我没有问“为什么”。有些事经不起问。问了,就要说穿;说穿了,她就得承认自己怕孤单,承认不想打扰,承认一个人过年确实难熬。
她宁可说暖气坏了。
她宁可我们怪那暖气。
我蹲下来,把电暖器推到沙发中间,让那点橘色的光能暖到三个人。
丈夫去厨房烧水。我坐下,拿起她剩下的半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凉了,有点硬。
婆婆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窗缝还在往里灌风。电视里开始倒计时。丈夫端着三杯热茶出来,放在茶几上。
我们三个人,并排坐在那张老沙发上,盖着公公留下的旧棉袄。
谁都没提暖气的事。
后来我常想,这世上有一种爱,不是向前迎,是向后退。
退一步,把热乎的炕让给别人。退一步,说自己什么都不缺。退一步,把“我想你”换成“暖气坏了”。
我们总是歌颂那些轰轰烈烈的奔赴,却很少认出那些悄无声息的撤退。
她不是不想留我们。她是怕我们为难。
就像小时候,妈妈把鸡腿夹进你碗里,说自己牙口不好,不爱吃。
就像爸爸深夜等你回家,你说“别等了”,他说“我没等,看电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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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婆婆那个小小的电暖器,橘色的光,只够暖一个人——她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旧棉袄。
而我们,总是信得太晚。
那天我们坐到很晚。临走时,丈夫说明天一早来接她,一起去我娘家补顿团圆饭。
婆婆这回没有说“不碍事”。
她点点头,说:“那我穿那件红毛衣。”
回家的路上,丈夫沉默了很久。
快进小区时,他说:“明年装个新暖气。双排片的。”
我嗯了一声。
窗外,最后一波烟花正在落幕,夜空暗下去,又慢慢亮起来。
那是万家灯火里,寻常的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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