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陈桥驿｜中科院知产硕士
凤凰网《风暴眼》的一篇聚焦环卫工的深度报道，引发了人们的思考。
如果不是媒体将镜头聚焦到这些60多岁老人的脸上，很多人可能永远不会去算这样一笔账：在2026年的今天，一个共享充电宝的租金可能是每小时4元甚至更贵，而一名在寒风中清扫街道的环卫工人，时薪可能只有3元。更愤怒的是，这群劳动者正戴着名为智能工牌的电子镣铐，被困在算法编织的牢笼里。
（图片来自网络）
《风暴眼》镜头下的环卫工人
在《风暴眼》镜头下，年过六旬的老人凌晨5点便要站在气温逼近零度的街头工作。他们脖子上挂着他们的电子工牌，这是一个被冠以智慧环卫之名的工牌，本质上却是一套极低成本的数字镣铐。它拥有GPS定位、SOS报警和电子围栏系统，功能也很简单，检查工人在哪里？动没动？有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在规定的地点？
在南京，该类设备会在环卫工停留超过20分钟时发出刺耳语音“加油！继续努力工作！”在宁波，后台系统精准记录着每一次脱岗和停留超时，直接生成业绩指标。有环卫工直言不敢休息，因为不知道哪里有一双眼睛盯着，连吃饭都成了像做贼一样的匆匆吞咽。
而最讽刺的地方在于，管理者愿意花大价钱去购买监控设备、去搭建云端平台，却不愿意把这些钱放进这帮六旬老人的微薄薪水里。
（图片来自凤凰网报道）
数字泰勒主义下的众生相
一百年前，泰勒拿着秒表计算工人铲煤的动作，试图榨干每一秒的效率；一百年后，秒表变成了算法，监工变成了APP，而被监控的对象从厂房里的工人变成了遍布城市的底层劳动者。
几年前《人物》杂志的一篇《外卖骑手，困在系统里》爆红网络。外卖小哥被困在美团和饿了么的系统里，算法根据历史数据不断压缩配送时间。最终系统计算的最优时间，吞掉了外卖小哥等电梯的时间、雨天路滑的减速时间、甚至是商家出餐的延误。骑手为了不超时、不被扣款，不得不逆行、闯红灯，拿命去搏那几分钟的准时。
（图片来自网络）
快递分拣员和大厂的仓库工人也是被剥削的对象。亚马逊利用扫描仪收集员工数据，用于评估工作效率和休息时间，如果你停止扫描包裹的时间太长，系统就会自动生成警告。在物流链条中，人不再是具有情感和疲劳感的生物，而是一个不稳定的组件，需要通过数字化手段进行校准。
还有建筑工地上佩戴智能安全帽的农民工、流水线上被AI摄像头捕捉动作规范度的操作工……
这些行业的共同点在于，劳动者没有任何议价权。如果不是生活难以为继，谁又愿意从事如此繁重的体力工作？因此算法规则对于他们是单向的通知，他们没有反抗的能力。而系统又恰恰只关注结果，屏蔽了过程中人的失误。这就形成了一个残酷的推论：科技、算法越发达，底层的容错越低。
在通过传感器和大数据实现的高效治理的智慧城市中，一个65岁的老人极有可能因为一阵风吹落的树叶而被扣掉了一周的饭钱。
科技向善与劳动尊严需要法律保障
唯效率论必须受到警惕，当优化成本和提升效率被过分推崇时，人的尊严就成了资产负债表上需要被剔除的负资产。但残酷的市场竞争又不可避免地使企业倒向效率，如果效率不如别人，企业就会倒闭。因此，作为裁判者的法律必须划出一条清晰的红线，给底层劳动者兜住最基本的尊严。
这群环卫工人的困境，很大程度上源于法律保障的缺位。报道中提到，他们大多是超过60岁的农村老人。在法律定义上，他们属于超龄务工，与用人单位之间不是劳动关系，而是劳务关系。这意味着《劳动法》对他们关上了大门，没有五险一金，没有辞退补偿，甚至连工伤认定都困难重重。
（图片来自网络）
企业正是看中了这一点，认定他们是最好用的耗材。算法甚至不需要为他们的第二天的行动能力配置太高的系数，因为在算法的推演里，他们没有未来的全局，只有当下的产能。如果要为这群被算法统治的底层寻找出路，我们绝不能仅寄希望于企业的良心发现，而是要靠法律保障科技向善与劳动尊严。
科技向善不能是一句空话，如果技术只是用来校准人的行为、把人变成机器，那就应该这种技术应用就受到处罚。我们需要监管部门介入，对各类监控手环、算法调度进行劳动权益审查。任何以牺牲劳动者基本生理需求和尊严为代价的效率提升，都应被视为违法。
另外，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60岁以上的劳动者将逐渐增加。劳动法应当打破权益保护的年龄限制。如果仅仅因为年龄划线就剥夺老人的劳动权益保障，既不公平也不现实。法律显然需要打补丁，为这群银发打工人提供基础的兜底保障，而不是让他们在系统中裸奔。
（图片来自凤凰网报道）
现在的城市治理逻辑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洁癖，路面不能有一丁点的灰尘和杂草。但为了这一丁点的整洁，我们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如果一个城市的整洁，是建立在环卫工每天工作12小时、时薪3元、不敢喝水不敢坐下的基础上，那么这种整洁是可耻的。在算法这张大网里，没有人能独善其身。今天被困住的是环卫工、外卖小哥，明天就是手机前的你我。给底层留一条出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
#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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