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考试改变的命运

洪武十八年,春天。

南京城的贡院里,聚集了三千多个读书人。

他们来自天南海北,有的是江南世家子弟,有的是北方寒门学子,还有的是边疆少数民族的俊才。但此刻,他们的身份只有一个——考生。

这是大明朝的会试,三年一次,考中了就是进士,前途无量。考不中,那就再等三年,或者一辈子都是个举人。

刘三吾

主考官是刘三吾,七十多岁的老翰林,满头白发,但精神矍铄。副考官是白信蹈,五十来岁,也是饱学之士。两个人坐镇贡院,监督这场关系到无数人命运的考试。

考试进行得很顺利,没出什么岔子。

但放榜那天,出事了。

榜单一贴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因为这次会试,录取的五十一个进士,全部都是南方人,一个北方人都没有。

这就奇怪了。

不是说北方没人才,相反,这次来考试的北方考生不少,而且不乏饱学之士。但结果却是全军覆没,连个安慰奖都没捞着。

北方的考生不干了。

他们聚集在贡院门口,要求主考官给个说法。有人说考题偏向南方,有人说考官偏袒同乡,还有人直接指责这是舞弊。

刘三吾和白信蹈也懵了。

他们阅卷的时候,确实没注意考生是哪里人,纯粹是按照文章好坏来评判的。南方考生文章写得好,北方考生文章写得差,这能怪谁?

但这个理由,北方考生不接受。

他们不相信五十一个人里,连一个北方人都没有。这不是水平问题,这是地域歧视。

闹到最后,连朱元璋都惊动了。

朱元璋听说这事,脸色很难看。他最恨的就是朋党,最怕的就是文官结党营私。现在这个榜单,明摆着就是南方人抱团,排挤北方人,这还了得?

他当天就下旨,让刑部尚书张纲复查。

张纲也是个老实人,接到圣旨后,立刻组织人马,把所有的试卷重新调出来,逐一审查。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

但问题不是舞弊,而是更严重的事情。

张纲发现,这次落榜的北方考生里,有好几个人的试卷,水平其实不差,甚至有些还相当不错。按理说,这些人应该榜上有名才对,但他们的试卷却被刘三吾和白信蹈判为不合格。

张纲仔细研究这些试卷,发现了一个细节:这些北方考生的文章,虽然写得不错,但有个共同点——引用经典的时候,用的都是北方流行的版本和注解,和南方的不太一样。

这就是问题所在。

在当时,儒家经典有很多版本,南方学者推崇的是程朱理学那一套,北方学者则更喜欢汉唐古注。两者虽然大方向一致,但在细节上有很多分歧。

刘三吾和白信蹈都是南方人,自然觉得程朱理学是正统,北方那套是旁门左道。所以他们在阅卷的时候,下意识就把那些引用北方版本的文章打了低分。

这不是舞弊,但比舞弊更可怕。

因为这是学术上的排他,是文化上的歧视。

张纲把调查结果上报给朱元璋,本以为皇帝会就此了结,毕竟不是贪赃枉法,只是学术分歧而已。

但朱元璋看完,勃然大怒。

他把刘三吾和白信蹈叫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朕让你们选人才,不是让你们选同乡!南方人也是朕的臣子,北方人也是朕的臣子,你们凭什么厚此薄彼?”

刘三吾和白信蹈跪在地上,不敢辩解。

但朱元璋还没骂完,他越想越气,觉得这件事背后肯定有更深的问题。他让人把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都抓起来,严刑拷打,逼问是不是有人串通作弊。

这一打,打出了大问题。

有几个考官熬不住刑,开始胡乱招供,说确实有人暗中操纵,说刘三吾收了南方士绅的钱,故意压低北方考生的分数。

这当然是假的,是屈打成招。但朱元璋信了。

因为他本来就多疑,又最恨贪官,现在听说主考官贪赃枉法,哪里还忍得住?

他下令,把刘三吾、白信蹈和所有参与阅卷的考官,全部下狱,严加审问。

这一审,审出了人命。

有几个考官受不了严刑,直接死在了牢里。刘三吾年纪大了,虽然没被打死,但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白信蹈倒是硬气,一口咬定没有舞弊,但没人信。

最后,朱元璋下了一道旨意:这次会试作废,重新开考。

重考的时候,朱元璋亲自指定了新的主考官,而且特别强调,南北方考生要分开录取,南方录取多少,北方也要录取多少,绝不能厚此薄彼。

这就是后来的”南北榜”制度。

新榜公布,南方录取了二十多个,北方也录取了二十多个,看起来很公平。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种公平是假的。

因为这次录取的北方考生里,有好几个人的文章水平其实很一般,完全是为了凑数才被录取的。而南方有些落榜的考生,文章写得明明更好,却因为名额限制而落选。

这不是选人才,这是搞平衡。

但没人敢说,因为这是皇帝的旨意。

更惨的是刘三吾和白信蹈。

刘三吾因为年纪太大,朱元璋念在他是老臣的份上,没有杀他,但把他流放到了边疆,在荒凉之地度过了余生。白信蹈没那么幸运,被判了死刑,不久后就被处决了。

其他参与阅卷的考官,有的被杀,有的被流放,一个都没能善终。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南北榜案”,也叫”春夏榜案”。

这个案子的影响很深远。

科举考试

从此以后,科举考试有了明确的南北分配制度,北方考生再也不用担心被南方考生挤掉名额。但代价是,科举的公平性大打折扣,很多真正有才华的人因为地域原因落榜,而一些平庸之辈却因为分配名额而上榜。

更重要的是,这个案子开了一个很坏的先例。

从此以后,文官们做事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哪里得罪了皇帝,惹来杀身之祸。科举阅卷更是如此,考官们阅卷的时候,不敢只看文章好坏,还要考虑考生的籍贯、背景,甚至要揣摩皇帝的心思。

这样选出来的人才,能有多少真才实学?

历史给出了答案。

洪武朝之后,大明的文官质量一代不如一代,到了后期,朝堂上充斥着平庸之辈,真正有能力的人反而难以出头。

有人说,这是南北榜案种下的恶果。

也有人说,这是朱元璋多疑性格的必然结果。

但不管怎么说,刘三吾是冤枉的。

他阅卷的时候,确实没有舞弊,只是按照自己的学术标准来评判文章。他错就错在,没有意识到学术标准本身就带有地域倾向,没有意识到在权力面前,学术是站不住脚的。

多年后,有个史官在编修《明史》的时候,看到南北榜案的记载,感慨万千,写下了一句话:“以文字祸,开国之初已然,后世可不慎乎?”

但后世并没有吸取教训。

类似的文字狱,在明清两朝屡见不鲜,无数读书人因为一篇文章、一句话而丢了性命。

而那场本该公平公正的考试,最终变成了一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所有人都是输家,除了皇帝。

因为皇帝通过这个案子,成功地震慑了文官集团,让他们明白,在这个国家,学问再高也没用,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一场考试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没有改变历史的走向。

大明朝依然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走向繁荣,也走向衰败。

而那些在南北榜案中冤死的考官,早已被人遗忘,只在史书的某个角落里,留下了几行简短的记载。

参考文献: 《明史》卷一百三十九 刘三吾传 《明太祖实录》卷一百七十八 《国榷》卷十三 商传《明代文化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吴晗《朱元璋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