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孤独死在美国街头时，终于懂了伯父钱学森

文|避寒 编辑|避涵

1949年，钱学森劝堂弟钱学榘一起回国，钱学榘没上那艘船。

这个决定，改变了整个家族后半段的命运走向。钱学榘的小儿子钱永健，后来拿了诺贝尔奖，最后独自死在美国一条自行车道上。而钱学森回国后，以国士之礼走完一生。

同一条血脉，两种结局。我一直觉得，这不是谁对谁错的故事，而是一道关于"选择"的终极命题。

一条自行车道上的诺奖得主

2016年8月24日，美国俄勒冈州尤金市，一个六十四岁的老人，独自骑着自行车出了门。

他以前经常这么干，骑车是他坚持了很多年的习惯，在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工作那二十七年，他常常骑车上下班。

但这一天，他没回来。

傍晚，他的妻子温迪坐不住了，报了警。警方沿着他常走的路线搜寻，最后在一条自行车道上找到了他。

人已经倒在地上，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叫钱永健，Roger Tsien，2008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

消息没有立刻公布，整整一个星期之后，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才发了一份措辞非常克制的讣告，甚至没有写明死因。校长科斯拉面对记者追问，只说了他是在骑自行车时去世的。

后来外界推测，钱永健大概率是中风复发。三年前他就中风过一次，恢复之后身体一直不太好，和妻子从加州搬到了俄勒冈，住在继子家附近。

你没看错，是继子。

钱永健和妻子温迪没有亲生孩子，两人共同抚养温迪之前的一个孩子。晚年中风后，远离了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实验室，远离了同事和学生，搬到一个安静的小城。

一个诺贝尔奖得主，人生最后的画面，是独自倒在一条没什么人的路上。

你可能会问，这有什么特别的？人总会老，总会走。

特别之处在于，他的伯父叫钱学森。

2009年钱学森去世时，是什么场面？党旗覆盖，三军仪仗队抬棺，整个国家为之肃立，那是一个民族对"国士"的最高敬意。

而钱永健走的时候，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

我不是要比较谁的死更"体面"。我想说的是，他们是同一个家族的人，血缘极近，甚至求学轨迹都高度相似。但命运的分野，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注定了。

二、地下室里的少年，与一场回不去的分叉口

要讲钱永健，得先讲他父亲钱学榘。

钱学榘和钱学森是堂兄弟，两人的人生轨迹早期几乎是复制粘贴——都毕业于交通大学，都考取庚子赔款公费留美名额，都进了麻省理工航空系，都拿到了博士学位。

在麻省理工的时候，兄弟俩同校同系，一时传为美谈。

钱学榘

但1949年，他们走到了那个分叉口。新中国成立的消息传到美国，钱学森决意回国，并且劝钱学榘跟他一起走。

钱学榘拒绝了。

原因不难理解，他早年曾在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任职，干过上校军衔的差事，他担心自己这段履历回去以后说不清楚。

这种顾虑在当时留美的知识分子中并不罕见，很多人都在"回与不回"之间反复挣扎，最终各有选择。

钱学榘选了留下，后来加入波音公司，做了高级工程师，入了美国国籍。

从此，兄弟天各一方。

钱学森后来经历了五年艰难的归国之路——被吊销保密许可、被限制出境、被监视行踪，最终在1955年才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回到祖国。在码头上，有记者问他还会不会回美国，他回答不会了。

而钱学榘在美国安了家，生了三个儿子。长子钱永佑，后来成了斯坦福大学生理系主任、美国科学院院士。小儿子钱永健，1952年在纽约出生。

钱永健出生的时候，伯父钱学森还被困在美国。三年后钱学森回国，钱永健才三岁。

从那以后，中美之间横着一条冰河，两家基本断了来往。

钱永健就在这样一个"选择了留下"的家庭里长大。

他从小患有哮喘，不怎么出门，大把时间都泡在新泽西利文斯顿家里的地下室。父母给他买了一套化学实验工具，那个地下室就成了他的全部世界。

八岁时，他已经在做相当复杂的化学实验了，那本实验记录本，后来被收进了斯德哥尔摩的诺贝尔博物馆。

有一次他和哥哥鼓捣火药，直接把家里的乒乓球桌炸出了焦痕。父母居然没有阻止，只是让他把实验挪到了室外的水泥地上。

钱永健后来开玩笑说，自己这辈子没怎么听父母的话。父母让他学中文，他没学；让他吃中国菜，他不爱吃；让他娶中国太太，他也没有。

他连自己的中文名字都不会念。

这不是叛逆，一个在美国出生、在美国长大、在美国上学、连中文都不会说的人，你很难要求他对一个从未真正生活过的国家产生"归属感"。

他不是"忘了"中国，他是从来就没有真正"拥有"过中国。

这是他父亲那一代人替他做出的选择。

荧光照亮了细胞，却没照亮来路

说钱永健的天赋，用"天才"两个字都嫌轻了。

十六岁，他还在读中学，就以一篇金属与硫氰酸盐结合的论文，拿下了全美含金量极高的"西屋科学天才奖"第一名。这个奖被称为"少年诺贝尔奖"，参赛者都是全美顶尖中学生。

二十岁，哈佛大学化学和物理双学士毕业。同一年，他和哥哥钱永佑分别拿到了全美最难申请的两个奖学金——Marshall和Rhodes，双双赴英深造。哥哥去了牛津，他去了剑桥。

他在剑桥的求学经历很有意思。一开始学化学，觉得教法太无聊，转去了分子生物学。后来又脑子一热跑去学海洋学，结果发现成天在测海湾的石油污染，跟他想象中在蓝色大海上航行的浪漫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后来自己吐槽说："我终于明白，我根本不关心海藻的深度问题。"

绕了一圈，他最后落在了生理学，拿到了博士学位。

真正让他名满天下的工作，是对绿色荧光蛋白的改造。

简单说就是在他之前，科学家没法在活的细胞里"看"到蛋白质怎么运动。有一种水母身上的蛋白质能发绿光，但只有绿色，而且光很弱，用起来很不方便。

钱永健做的事，是把这种蛋白质改造出了更亮的绿色、红色、蓝色、黄色各种版本。从此以后，全世界生物实验室里的研究人员，可以用不同颜色同时追踪多种细胞的变化过程。

他自己形容这件事，说得挺谦虚："我只是把一本晦涩的小说变成了一部通俗的电影。"

2008年10月，瑞典皇家科学院宣布，钱永健与另外两位科学家共享诺贝尔化学奖。

消息传到中国，舆论瞬间沸腾，因为中国媒体发现这个Roger Tsien，是钱学森的堂侄。

那天，不知道多少记者往钱学森家里打电话。九十七岁的钱学森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堂侄而被密集打扰。

对，你没看错，钱学森和钱永健，终其一生，从未见过面。

获奖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钱永健说了两段话。

第一段：作为华裔科学家，他希望获奖能激励中国年轻人，"我知道中国人对此会尤其感到骄傲。"

第二段：他表示自己是美国科学家，在美国出生长大，接受的是美国教育。

第一段话很快被第二段话的冲击波淹没了。

国内的报道风向急转直下，之前是"钱学森侄子获诺奖"的自豪，之后变成了"钱学森侄子不认中国"的心寒。

但你仔细想想，一个从没在中国生活过一天的人，不会中文，不会念自己名字，连中国菜都不怎么爱吃，你要他站在全世界面前说"我是中国科学家"，这合理吗？

他不是在否认血缘，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的制造者，不是他自己，是1949年那个没上船的父亲。

同一条血脉，两种孤独

我有时候会想，钱永健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过另一种人生？

比如，如果1949年父亲钱学榘跟着堂兄上了那艘回国的船，他会在中国出生，说中文，也许会进入中国的科研体系。以他的天赋，他的人生不会差，只是，那就不再是他了。

钱学森晚年住在北京，有家人照料，有国家挂念。他的儿子钱永刚是解放军高级工程师，女儿钱永真在中央音乐学院工作。他走的时候，身后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份厚重的来处。

钱永健晚年住在俄勒冈的小城，身边是继子和妻子，没有亲生儿女。中风之后身体每况愈下，不得不离开他干了二十七年的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实验室里那些瓶瓶罐罐、那些他亲手调出的荧光色彩，都留在了加州。

他最后能做的事，就是骑车。

温迪后来说他是"先行者、探索家，拥有自由飞扬的灵魂"。但自由飞扬的灵魂，最终落在了一条无人的小路上。

这两个人的孤独，性质完全不同。

钱学森的孤独，发生在回国之前。五年被限制出境，被监视、被审讯，一个世界级的科学家被当作嫌疑犯。

但这种孤独有终点，1955年他踏上了"克利夫兰总统号"，此后他的余生，被一个国家的需要填满了。

钱永健的孤独，发生在功成名就之后。诺奖拿了，荣誉到顶了，然后呢？中风、衰老、远离实验室、搬到小城、没有后人延续他的故事。他的一切成就都属于科学，属于人类，但不属于任何一个"家"。

他的伯父选择了回去，走进了一个民族的记忆里。

他从来没有"回去"这个选项。

有时候我觉得，钱永健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可能不是那些关于国籍和身份的争论，而是他与伯父钱学森始终未能见上一面。

两个在各自领域都登上了顶峰的人，共享一条血脉，却隔着太平洋、隔着冷战、隔着两代人的不同选择，到死都没打过一个照面。

1949年，钱学榘没有登上那艘船。

这个决定的重量，花了整整两代人的命运才称出来。

参考资料： 新华社2016年9月1日电：《华裔诺贝尔奖得主钱永健去世，享年64岁》 中国新闻网2016年9月3日报道：《钱学森堂侄钱永健离世，被誉拥有世界上最美丽的大脑》 凤凰网转引新华社报道：《华裔诺贝尔奖得主钱永健去世，系钱学森的堂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