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夏天,省城的建筑工地像个巨大的蒸笼,钢筋水泥被晒得发烫,汗水浇在上面,瞬间就蒸发成一缕白气。我攥着手里皱巴巴的电报,指尖都泛了热,上面只有短短七个字:“堂哥国庆结婚,速归。”
那年我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后就背着行囊来省城打工,满脑子都是多挣点钱,早点在城里站稳脚跟,给老家的父母和弟妹争口气。堂哥长我三岁,从小就护着我,有好吃的先给我,有人欺负我他第一个冲上去,他的婚礼,我就算再忙、再远,也必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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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咬牙,跟工头请了三天假,攥着攒了半个月的工资,买了回县城的长途车票。六个小时的颠簸,汽车在坑坑洼洼的公路上摇晃,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成片的稻田,熟悉的泥土气息混着稻花香飘进车窗,我的心也一点点静了下来——这是我离开故乡的第五年,它终于不再是记忆中模糊的影子。
汽车站还是老样子,斑驳的墙壁上多了些花花绿绿的化肥广告,出站口依旧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和打招呼的乡亲。七月的热浪扑面而来,裹着熟悉的烟火气,我背着装着换洗衣物的帆布包,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一路上碰到几个街坊邻居,都笑着凑过来打招呼:“建华回来啦?这几年没见,长高了,也壮实多了!”
我腼腆地点头应着,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眶却悄悄发热。在外漂泊五年,吃尽了苦,受够了冷眼,一句简单的问候,就足以温暖所有的疲惫。
堂哥家离我家不远,刚到村口,就看见他家院子里搭起了临时灶台,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几个婶子围着灶台忙碌,切菜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红色的喜字贴满了门窗,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鲜艳,连空气中都飘着喜庆的味道。
“建华!你小子可算回来了!”堂哥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屋里大步跑出来,一把抱住我,力道大得差点把我抱起来。我们互相拍着对方的后背,他上下打量着我,笑着打趣,“黑了不少,也结实了,看来在省城没少出力。”
“还行,都是力气活,习惯了。”我笑着挣脱他的怀抱,眼神不自觉地往屋里瞟,“嫂子呢?快让我见见,看看是什么样的姑娘,把咱们家最疼我的堂哥给收了。”
堂哥脸上瞬间浮起幸福的笑容,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宠溺:“在里面试新衣服呢,害羞,不肯出来。走,先进屋坐,喝口凉水解解暑。”
婚礼前一天晚上,按照老家的习俗,男方家要办“待媒酒”,宴请媒人和家里的近亲。院子里摆开了八张八仙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的声音,传遍了大半个村子。我被安排和几个同龄的堂表兄弟坐一桌,大家几年不见,格外亲热,免不了推杯换盏,多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清脆又温柔,像山间的泉水,一下子撞进了我的心里。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身影走进来,夕阳的余晖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是刘萍。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她似乎也看见了我,目光在空中相遇的瞬间,她微微怔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脸颊上浮现出两个熟悉的梨涡,转身就帮着厨房的婶子端菜去了。
“看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堂弟小军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挤眉弄眼地笑道,“那是刘萍姐啊,咱们家隔壁的,现在可是镇小学的正式老师了,有文化、有模样,村里好多小伙子都惦记着呢。”
我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喉咙却有些发紧。刘萍比我大两岁,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也是我整个童年里,最温暖的光。记忆中,她总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说话声音轻轻柔柔的,是那种典型的江南女子,温婉又秀气。
小时候,我们总在一起玩。她会给我讲她父亲从书里看到的故事,我会帮她捉树上的知了、掏鸟窝;她会把母亲做的糖糕偷偷塞给我,我会在她被别的小孩欺负时,拼尽全力护着她。有一年夏天,我们在河边捉蜻蜓,我不小心滑倒,膝盖磕破了皮,流了好多血,我强忍着疼,不敢哭,她却急得快哭了,赶紧掏出自己的手帕,小心翼翼地给我包扎,还凑在伤口上轻轻吹着气,轻声说:“不疼不疼,吹吹就好了。”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夕阳,晚霞染红了半边天,也染红了她的脸颊。我忽然鼓起勇气,很认真地对她说:“萍萍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当媳妇,一辈子对你好。”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河里,小声嗔怪:“小孩子乱说什么!”
“我说真的!”我急了,拉着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我一定会娶你的,等我长大了,挣好多好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嘴角微微上扬,夕阳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
后来,我上了初中,她上了高中;我上高中时,她已经考上了师范学校,去了县城读书;再后来,我高考落榜,心灰意冷之下,背着行囊去了省城打工,她师范毕业,回到了镇小学教书。五年间,我们只在过年时匆匆见过几面,说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那些儿时的戏言,那些懵懂的情愫,仿佛都被时光冲淡了。
宴席过半,刘萍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来到我们这桌。她轻轻把菜放在桌上,指尖不经意地碰了碰桌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我,轻声说道:“建华回来了?好久不见。”
“嗯,萍姐好。”我拘谨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碰倒身边的椅子,脸颊一下子红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梨涡浅浅:“坐下吧,别客气,都是自家人。”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柔,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从容和温婉。
“听说你在省城打工,辛苦吗?”她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好,习惯了。”我挠了挠头,老实回答,“就是搬砖、和水泥,都是力气活,一天能挣二十块钱呢,比在家里种地强多了。”
她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另一边厨房的婶子叫她帮忙,她便转身离开了。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蓝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怀念,有愧疚,还有一丝藏在心底的期待。
那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总出现那条熟悉的小河,那个温柔的夕阳,还有那个羞红了脸的小姑娘,还有那句懵懂的承诺。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窗外传来了鸡叫声,想起今天是堂哥的婚礼,我赶紧起身洗漱。
按照老家的习俗,新娘要从邻村接来,堂哥租了三辆面包车,我们这些年轻小伙子,自然要跟着去迎亲。我被安排在第一辆车上,负责放鞭炮,手里攥着一串鞭炮,心里却还在想着昨晚的梦,想着刘萍。
车队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路边的稻田里,还沾着晶莹的露水。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一一掠过,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心里却依旧不平静。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些儿时的戏言,可当刘萍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所有的记忆,都如潮水般涌了回来,再也无法掩饰。
接亲很顺利,只是新娘的闺蜜们设了不少关卡,要红包、要对歌、要保证书,热热闹闹地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新娘子请上了车。回程时,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暖的。
我靠在车窗上,正出神地想着刘萍,忽然看见前方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在步行。是刘萍,她提着一个布包,穿着简单的棉布衬衫和长裤,应该是去学校。今天是周六,小学也要上课吗?
“师傅,停一下车!”我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车子靠边停下,我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萍姐,去学校吗?上车吧,顺路,我们送你。”
她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惊喜,随即点了点头,轻声说道:“谢谢。”
我拉开后车门,让她先上车,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坐在她旁边。车厢里还有另外两个迎亲的亲戚,大家开着玩笑,气氛很热闹,刘萍安静地坐在窗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偶尔微笑着回应别人的搭话,眉眼间满是温柔。
“你今天还要上课?”我凑到她耳边,小声问道,生怕打扰到别人。
“嗯,毕业班补课,快考试了,孩子们得抓紧时间。”她转过头,看着我,轻声说道,“下午就放假了,回来参加你堂哥的婚礼。”
我“哦”了一声,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车子在乡间公路上颠簸,我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又迅速分开,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清新而朴实,和小时候一样,让人安心。
“在省城做什么工作?累不累?”她忽然又问,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建筑工,搬砖、和水泥,什么都干。”我老实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卑,“没什么出息,就是卖力气。”
“别这么说。”她摇摇头,眼神很认真,“靠自己的力气挣钱,不偷不抢,有什么没出息的?而且我听说,你在工地上很能干,还经常帮助工友,你妈每次跟我妈说起你,都一脸骄傲。”
我心里一暖,眼眶微微发热,长这么大,除了父母,很少有人能这么理解我、肯定我。在省城打工的日子,我受够了别人的冷眼和轻视,她的一句话,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所有的疲惫和自卑。
“就是注意安全,我听说工地上事故不少,别为了多挣钱,就不顾自己的身体。”她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关切,眼神里的担忧,不似作假。
“我会的,萍姐,谢谢你。”我点点头,心里暖暖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车子很快就到了镇小学门口,刘萍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容,轻声说道:“晚上见。”
“晚上见。”我朝她挥了挥手,看着她的身影走进学校大门,直到看不见,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车上。
堂哥的婚礼,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举行着。传统的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虽然简朴,却充满了温情。新娘子很漂亮,穿着红色的嫁衣,堂哥笑得合不拢嘴,眼里满是幸福。我负责放鞭炮,点燃引线后,迅速跑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腾起的烟雾,还有乡亲们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
烟雾中,我看见刘萍站在人群里,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正捂着耳朵笑,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
宴席开始后,我忙着给客人倒酒递烟,招呼客人,一直忙到晚上八点多,才得以坐下来,扒了几口饭。刚吃了两口,就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被周围的喧闹淹没。
“建华。”
是刘萍。我猛地回头,看见她站在身后,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热的,还是喝了酒,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萍姐,怎么了?”我赶紧放下筷子,站起身。
“能出来一下吗?我有话跟你说。”她的声音很轻,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我点点头,跟着她走出院子。夏夜的乡村,月光皎洁,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虫鸣声声,晚风习习,吹散了白天的燥热。我们走到屋后的那棵老槐树下,这里相对安静,能避开院子里的喧闹。
“怎么了,萍姐?”我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问道,心跳不由得加快。
她背对着月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微微发颤:“你还记得,小时候说过的话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喉咙瞬间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怎么会忘记?那句在夕阳下许下的承诺,那句“萍萍姐,等我长大了,我要娶你当媳妇”,一直刻在我的心里,从未忘记过。
“你说,长大了要娶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泪,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温柔又让人心疼,“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可能你只是说着玩的,但这几年,我总是会想起那句话,想起那个在河边跟我许下承诺的小男孩。”
我愣住了,看着她含泪的眼睛,心里充满了愧疚和感动。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那些过往,只有我一个人珍藏着那句懵懂的承诺,没想到,她也一直记得。
“我知道,你现在在省城,见过世面了,而我,只是在这个小地方当一名普通的老师,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记得那句话。如果你已经忘了,或者那只是儿时的玩笑,就当我没说过,我们还是朋友。”
“我没忘。”我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说道,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坚定,“萍姐,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
她的肩膀轻轻颤动了一下,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笑着,笑得无比灿烂,像儿时那样,脸颊上的梨涡格外明显。
“可是萍姐,我现在只是个建筑工人,没文化,没钱,没房子,连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我配不上你。”我苦涩地说,心里充满了自卑,“你是老师,有稳定的工作,有文化,应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
“我不在乎!”她突然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柔软,微微发凉,却无比坚定,“王建华,我不在乎你是建筑工人,还是什么别的,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是你从小就有的那份善良和真诚,是你骨子里的踏实和努力。你去省城这些年,每次你妈提起你,都说你懂事、孝顺,总是寄钱回家,关心弟弟妹妹的学业,在工地上,也总是乐于助人,这些,比你挣多少钱,有多少地位,都重要得多。”
我的眼眶发热,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委屈、疲惫、自卑,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感动。我看着眼前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不,现在已经是温柔懂事的女人了,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
“萍姐,给我一点时间,好吗?”我握紧她的手,眼神无比坚定,“等我再干两年,攒些钱,就在县城租个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努力成为更好的人。到时候,如果你还没有改变主意,我就娶你,兑现我当年的承诺。”
“我不会改变主意的。”她用力点点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却笑得更甜了,手轻轻回握了我一下,“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那一刻,夏夜的风忽然变得无比温柔,老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我们祝福。远处,院子里的喧闹声、鞭炮声依旧,烟花在空中绽放,五颜六色的光芒,照亮了我们的脸庞。我看着眼前的女孩,心中充满了希望,我知道,我不再是那个迷茫漂泊的少年,我有了牵挂,有了目标,有了想要守护一生的人。
婚礼结束后,我在家多待了两天。白天,我会去镇小学找她,她正在教室里批改作业,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认真的样子,格外动人。她看见我进来,脸会微微发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眼里却满是笑意。
我会坐在教室的后排,安安静静地陪着她,看着她批改作业,偶尔递上一杯温水,不说太多话,却格外安心。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是岁月静好——不是拥有多少财富和地位,而是有一个人,能让你安心陪伴,能让你满心欢喜。
回省城的那天,刘萍来车站送我。我们并肩走在乡间小路上,七月的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路过那条熟悉的小河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河水依然清澈,岸边的石头,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就像我们之间的情谊,历经时光沉淀,愈发醇厚。
“还记得这里吗?”她轻声问,眼神里满是怀念。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笑着说,“就是在这里,我跟你许下承诺,说要娶你当媳妇。”
她笑了,脸颊上的梨涡依旧温柔:“那时候你才这么高,膝盖磕破了还硬撑着说不疼,嘴硬得很。”她用手比划着当年我的身高,眼里满是宠溺。
“因为你在旁边,我不能哭啊,我要当你的保护神。”我也笑了,眼眶却悄悄发热。
长途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我透过车窗向后看,刘萍还站在站台上,朝着车子挥手,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她的笑容,全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回到省城后,生活依旧忙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工地上忙碌十多个小时,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简陋的工棚。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我的心中有了牵挂,有了目标,再苦再累,都觉得有盼头。
我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学习,工地附近有个旧书摊,我买了初中、高中的课本,还有建筑识图的入门书籍,每天晚饭后,工友们打牌聊天,我就趴在床上看书,一点点弥补自己落下的知识。起初很难,很多知识都忘了,但我没有放弃,我知道,只有变得更好,才能配得上她,才能兑现我的承诺。
我们每周都会给彼此写一封信,她的字迹清秀工整,信里会跟我说学校里的趣事,说孩子们的天真烂漫,说她对我的思念和叮嘱;我的字不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会跟她说我在工地上的进步,说我学到的新知识,说我对未来的规划。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努力也有了回报。1996年春天,工地上一个新来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工头不在,其他人面面相觑,我毫不犹豫地背起他,往最近的医院跑,还拿出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垫付了手术押金。后来,工头知道了这件事,十分感动,提拔我当了工地的材料员,不用再风吹日晒地干重活,还能学到更多的建筑知识,工资也涨了不少。
我第一时间把这个好消息写信告诉了刘萍,她回信说,她就知道,善良努力的人,总会有好报,她为我骄傲,也会一直等我。
1997年春节,我带着攒下的五千元钱回家了,这一次,我没有再穿破旧的工装,而是穿着整洁的夹克,提着给两家人的礼物,底气十足地出现在刘萍面前。她到县城车站接我,看着我的时候,眼里满是骄傲和欢喜。
那年春天,我们在县城租了一间小小的一室一厅,虽然简陋,却干净明亮,这是我们第一个家。1997年五一,我们举行了简单的订婚仪式,没有隆重的排场,却满是温情;1997年国庆节,我们结婚了,婚礼比堂哥的还要简单,只请了亲近的亲友,在镇上的小饭店摆了六桌酒席,但那天,刘萍穿着红色的旗袍,笑得无比幸福。
交换戒指时,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含泪的眼睛,认真地说:“萍姐,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我终于兑现我的承诺了。”
她笑着点点头,泪水滑落脸颊,却无比幸福:“我相信你,从来都相信。”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已经从一个懵懂的建筑工人,变成了一名建筑工程师,我们也从小小的出租屋,搬到了宽敞明亮的房子里,有了可爱的女儿,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每次带着女儿回到老家,路过那条熟悉的小河,我都会牵着刘萍的手,跟女儿说起1995年那个夏天,说起我和她的约定,说起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温柔与坚守。
我常常想起,1995年堂哥的婚礼上,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红着脸问我,是否还记得儿时的承诺。原来,有些约定,从来都不会被时光冲淡;有些人,从来都值得我们全力以赴去守护。
那个夏天的约定,终于在时光的长河中,开出了最美的花;而我,也终于有幸,牵着那个儿时许下承诺要娶的姑娘,走过了半生风雨,相守一生温柔。
(全文约2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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