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拍在我桌上时,纸张边缘刮过木纹,发出轻微的嘶响。
白纸黑字,肯尼亚,技术支撑岗,年薪三十万。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三后面跟着的六个零,仿佛被谁用橡皮擦狠狠抹去,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三”。
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一股脑往头顶冲。
我拿起那张纸,新总监马高芬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份日常报表。
“这是最终决定?”我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
他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再说话,双手捏住调令的两端,慢慢用力。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清脆,从中间开始,裂成两半,再是四片。
我把碎片扔回他桌上,碎纸像雪片,散落在光亮的黑檀木面上。
“我辞职。”
说完这三个字,我转身就走,没看他脸上的表情。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的心跳却像停滞了。
走出集团大厦,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刺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没理会。
回到家,关机,扔在沙发上。
深夜,某种莫名的不安让我重新拿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提示音像爆豆般连续炸响,足足响了两分钟。
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疯狂跳动着增加,最终定格在:217。
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马高芬。
最后一条短信躺在最下面,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只有三个字:“看邮件。”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黑暗浓稠。
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明明灭灭。
那217个未接来电,像217个无声的叩问,沉甸甸地压下来。
他为什么?
撕掉的调令,骤降的年薪,疯狂的来电。
这一切碎片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我点开了邮箱图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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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洪波退休的消息,是周一早上通过集团内部公告系统发布的。
没有欢送会,没有离职访谈,公告措辞简短而正式,感谢他多年的贡献,祝愿他退休生活愉快。
公告末尾的生效日期,就是上周五。
技术部办公区里,键盘敲击声比平时稀疏了不少。
隔板后面,偶尔有压低的人声交头接耳,又迅速沉寂下去。
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光标在一行行字符间闪烁,却半天没敲下一个字。
孙洪波是我的导师。
十二年前我研究生毕业,怯生生地来集团面试,主考官就是他。
他当时已经是技术副总,问了几个很刁钻的实际问题,我答得磕磕绊绊,额头冒汗。
最后他合上我的简历,说:“基础还行,就是缺练。敢不敢来啃硬骨头?”
我就这样进了集团,跟着他,从一个愣头青,做到了核心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他教会我的不只是技术。
更多的时候,是坐在他那间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听他讲项目里的人情世故,讲怎么在各方角力中把事办成,讲技术人的底线在哪里。
他说,维昱,咱们这行,手艺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但光有手艺不行,你得知道你的代码落在什么地方,会砸起多大的水花。
上周五下班前,我还去他办公室送过一份项目进度简报。
他戴着老花镜,看得仔细,末了指着其中一个数据节点说:“这里要再盯紧点,供应链那边最近有点拖沓。”
我点头记下。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看起来有些疲惫。
“最近家里都好吧?”他问。
“挺好,就是孩子马上小升初,陈芹比较操心。”
“是该操心。”他笑了笑,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多顾着点家里,工作是做不完的。”
当时我以为只是寻常的关心。
现在回想,那或许是他能给我的,最隐晦的提醒。
肖高邈端着杯子蹭过来,靠在我隔板边上。
他压低声音:“听说了吗?孙总不是自己退的。”
我没接话,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着。
“上面空降了新总监,姓马,来头不小。”肖高邈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孙总的位置,估计就是给他腾的。”
“任命下来了吗?”
“就这几天吧。”肖高邈左右看了看,“内部消息,新总监是搞运营出身,手段很硬。咱们这种纯技术部门,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技术部这些年能拿到资源,推进几个核心项目,孙洪波在高层的声音很重要。
现在换了个搞运营的来,天知道会怎么想我们这些敲代码的。
办公区里的空气有些凝滞,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慢慢渗透。
不是慌乱,更像是某种等待。
等待一把不知道会从哪里落下的刀。
我保存了代码,关掉界面,打开邮箱。
草稿箱里躺着一封写了一半的邮件,是给孙洪波的,关于项目里一个技术路线的选择问题,想听听他的意见。
手指在触摸板上悬了片刻,最终点了删除。
已经没必要发了。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好像要下雨。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芹发来的微信。
“晚上回来吃饭吗?买了你喜欢的排骨。”
我回了两个字:“回来。”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可能会晚点。”
项目进度不能拖,尤其是现在。
我得把该做的事,牢牢抓在手里。
02
新总监马高芬到任的那天,是个阴沉的上午。
集团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技术部所有骨干都被要求参加。
马高芬走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步伐很快,带起一阵风。
他个子不算太高,但身板笔直,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第一颗扣子敞着。
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青色的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扫过会议室时,像冰冷的探照灯。
自我介绍简短干脆,之前在某跨国集团负责亚太区运营,成绩斐然。
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实处,关于集团未来战略调整,关于效率优化,关于成本控制。
他没有笑过,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
“我看了过去三年的项目报告和财务数据。”
马高芬站在投影前,激光笔的红点在一个柱状图上移动。
“技术投入占比逐年升高,但对应项目的市场回报率和孵化成功率,并没有同步提升。”
红点停在我们部门主导的几个核心项目上。
“有些项目,技术上的确前沿,但商业落地路径模糊,周期过长,消耗了集团大量资源。”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
我能感觉到身边几个同事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从今天开始,所有在研项目重新评估。”马高芬放下激光笔,双手撑在讲台边缘,“我要看到清晰的商业逻辑,可量化的阶段目标,以及严格控制的预算。”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最后,似乎无意地,在我这个方向停顿了一瞬。
很短,几乎无法捕捉。
但我感觉到了。
那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审视,像在评估一件工具是否还堪用。
散会后,人群低声议论着往外走。
肖高邈跟在我旁边,小声嘀咕:“听见没?商业逻辑,量化目标。咱们搞的那些底层架构,数据库优化,短期哪来的市场回报率?这不明摆着……”
他没说下去。
我心里也有些沉。
我负责的“深蓝”项目,是集团布局未来物联网生态的核心底层平台。
投入大,周期长,技术难度高,目前还在基础框架搭建阶段,离商业化确实很远。
但这是孙洪波力主推进的战略项目,技术上的前瞻性至关重要。
回到工位,邮箱里已经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马高芬的助理,通知“深蓝”项目组,下午两点向新总监做专项汇报,要求准备最新的技术进展、资源消耗明细,以及下一步商业应用推演。
时间很紧。
我召集项目组核心成员开小会,把材料重新过一遍。
大家脸上都有些凝重。
“郑哥,”组里最年轻的工程师小李有些不安地问,“商业应用推演这块,咱们以前没重点准备过。现在要细化到什么程度?”
我想了想:“把之前孙总认可的技术落地场景梳理出来,尽量和数据挂钩,别太空。”
“可马总监那意思,好像对纯技术不感冒。”
“做好我们该做的。”我说。
汇报时间只有四十五分钟。
我尽量清晰扼要地讲技术突破,讲平台扩展性,讲对未来生态的意义。
马高芬一直听着,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偶尔抬眼看一眼投影。
他没打断,也没提问。
直到我讲完预设的商业化路径,他才开口。
“你提到的这些应用场景,市场验证过吗?有竞品分析吗?用户痛点抓得准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都很实际,直指商业化软肋。
我按照之前的准备回答,但他显然不满意。
“技术我听懂了,很先进。”马高芬靠向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但集团不是研究所,我要的是能产生利润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郑工,这个项目烧了这么多钱,你告诉我,它什么时候能自己养活自己?”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吸了口气:“马总,底层平台的建设需要时间。一旦建成,它能支撑起整个生态,长期回报……”
“长期是多长?”马高芬打断我,“三年?五年?还是十年?集团的现金流等不等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重新做一份评估报告。”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我要看到更务实、更短期的价值证明。否则,项目的资源配额需要重新考虑。”
汇报草草结束。
走出会议室时,项目组的人都有些垂头丧气。
肖高邈在走廊拐角等我,递给我一支烟。
我摆摆手,戒了很久了。
“来者不善啊。”他给自己点上,吐出一口烟雾,“老孙一走,你这项目,悬。”
我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
要变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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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汇报会之后,“深蓝”项目的推进明显遇到了阻力。
原本每周一次的项目协调会,被推迟了两次,最后干脆通知改为双周一次。
我提交的服务器扩容申请,在流程里卡了快十天,系统状态一直显示“审批中”。
打电话去问基础设施部的老吴,他支支吾吾,说最近上面抓预算抓得紧,所有硬件采购都要额外评估。
“郑工,不是我不帮你,”老吴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你们‘深蓝’项目,现在风口有点……哎,你明白的。要不,你找新总监那边特批一下?”
找马高芬特批?
我想起他那天冰冷的眼神,和“重新考虑资源配额”的话。
申请最终被打回来,理由是“当前阶段资源利用率未达预期,暂不支持扩容”。
可没有足够的服务器,下一个版本的测试环境都搭不起来。
组里的小王负责跟算法团队对接,跑过来找我,一脸frustration。
“郑哥,算法那边说他们的人被抽调到别的项目去了,给咱们的支持要减半。可下个迭代的核心功能就指着他们的模型优化呢!”
我打电话给算法团队的负责人老赵。
老赵跟我还算熟,说话实在:“维昱,不是我不讲交情。是上面有指示,近期资源要优先向能快速见到收益的项目倾斜。你们‘深蓝’……唉,体谅一下。”
“哪个上面的指示?”我问。
老赵沉默了几秒,含糊道:“总之你心里有数就行。先缓一缓,等这阵风头过去。”
电话挂了。
我坐在工位里,屏幕上的代码像一团乱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程拖延了。
这是系统性的、自上而下的冷却。
孙洪波在的时候,这些跨部门的协作虽然也有扯皮,但总能推动下去。现在,每一道门槛都无声地升高了。
马高芬没有再单独找过我。
他在大办公区巡视过几次,脚步很快,目光掠过一排排隔间,偶尔停下来,问某个员工一两个业务数据问题。
每次他走近我这一片,我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都收紧了些。
他没有停在我这里。
有一次,在茶水间门口迎面遇上。
我点了下头:“马总。”
他看了我一眼,脚步没停,只“嗯”了一声,就走过去了。
那眼神很淡,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可就是这种“无关紧要”,比直接的刁难更让人心里发凉。
这意味着你和你的项目,在他评估的体系里,已经失去了价值。
晚上加班到九点多,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
我关掉电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芹发来的微信。
“还没下班?孩子作业遇到难题,情绪不太好,等你回来看看。”
我心里一阵愧疚。
最近项目不顺,回家也总皱着眉,和陈芹说话也少了。
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我收拾好东西下楼。
地铁里人不多,我靠着车厢,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灯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肖高邈。
“听说没?老孙‘被退休’,好像跟集团几年前在非洲的一个旧项目有关,那项目当时亏了不少,还惹了点麻烦。具体不清楚,我也是听财务那边人喝酒时漏了一嘴。”
非洲旧项目?
我皱起眉。
集团业务范围很广,非洲那边好像是有个什么矿产投资,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当时还没进集团,也没关注过。
孙洪波和那个项目有关?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冷风灌进领口,我拉紧了外套。
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像水底的暗礁,慢慢浮了上来。
04
周六的早上,陈芹在餐桌旁坐着,面前摊着几张银行流水单。
她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
阳光透过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
“维昱,”她抬起头,把一张单子推到我面前,“你看这个月的房贷扣款。”
我接过来看。
扣款金额没错,但备注栏里多了一行小字:“利率浮动调整,本月起执行新利率”。
金额比上个月多了八百多块。
“银行来短信通知了,说根据合同约定,利率调整。”陈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在计算,“一年就要多出一万块。这还没算孩子暑假可能报的补习班,还有爸妈那边……”
她没再说下去。
我盯着那行小字,嘴里嚼着的面包忽然有点干涩,难以下咽。
房贷是我们最大的支出,占了我原来收入的一大半。
当初买这套学区房,是为了孩子上学。房价高,贷款额度也大,但想着收入稳定,慢慢还就是了。
现在……
“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陈芹看着我,眼神里有探究,也有担忧,“你最近回来都挺晚,话也少。”
“项目上有点不顺,新领导来了,风格不一样。”我尽量让语气轻松点,“没事,能应付。”
陈芹没说话,低头继续看流水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就是觉得,咱们这个家,像走在钢丝上。看着稳当,可底下空空荡荡的,一点风吹草动都心惊。”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
我知道她的压力。
她当老师,收入稳定但不高,工作却一点不轻松,早出晚归,还要操心孩子。
家里的大事,买房、孩子教育、老人,主要都靠我这边。
我以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男人嘛,扛起来是应该的。
可现在,“深蓝”项目岌岌可危,马高芬的态度不明,孙洪波又突然退得无声无息……
那种脚下木板开始松动的声音,似乎越来越清晰。
儿子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平板电脑。
“爸爸!我们班好多同学都报了这个编程夏令营,在郊区,有无人机和机器人!我能去吗?”
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我接过平板看了看。
夏令营介绍做得挺炫酷,费用那一栏写着:八千八百元,两周。
八千八。
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芹也看到了价格,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
“这个……爸爸看看时间安排,好不好?”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儿子脸上兴奋的光淡了一点,但还是点点头:“嗯!爸爸你有空再看!”
他跑回房间去了。
餐桌边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很好,楼下有小孩玩闹的笑声传上来。
可屋里的空气却有些沉。
陈芹收起流水单,站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
我坐在原地,看着玻璃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慢慢滑落,留下一道湿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肖高邈。
我走到阳台接起来。
“维昱,在哪儿呢?”
“在家。怎么了?”
“刚听到个消息,不太妙。”肖高邈的声音压得很低,“马高芬在重新梳理所有高管手里的项目权限。你那个‘深蓝’,我听说……可能要移交给别人。”
“移交给谁?”我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好像是从他原来老东家带过来的人,具体名字还不清楚。”肖高邈顿了一下,“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楼下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安稳。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陈芹洗好碗走出来,擦着手,看了我一眼。
“公司有事?”
“……没什么。”我转过身,对她笑了笑,“下午带你和孩子去公园走走吧,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陈芹看着我,眼神很深,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些什么。
最后,她也笑了笑,点点头。
“好啊。”
可那笑容底下,我们都清楚,有些话没说出口,有些担忧,已经像藤蔓一样悄悄爬满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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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项目评审会安排在周三下午,集团第三会议室。
参会的人比预想的要多。
除了技术部相关骨干,还有运营、财务、市场好几个部门的头头。
马高芬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文件夹。
空气里有一种紧绷的、公式化的气氛。
“深蓝”项目组由我主讲。
我尽量把技术语言转化为商业逻辑,强调平台一旦建成,对集团未来业务的底层支撑价值,甚至引用了一些行业分析报告,证明类似平台在巨头公司战略中的核心地位。
讲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不同方向投来的目光。
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不以为然,有的干脆在低头看手机。
马高芬一直听着,手指间转着一支黑色的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讲完,他合上文件夹。
“郑工讲得很好,技术远景很吸引人。”他的开场白很平静。
我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但是,”马高芬话锋一转,钢笔轻轻点在桌面上,“远景不能当饭吃。集团现在面临业绩压力,需要的是能快速输血、提振信心的项目。”
他看向财务总监:“王总,你来说说‘深蓝’目前的投入产出比。”
财务总监推了推眼镜,念出一串数字。
投入巨大,产出目前是零,预期回报周期漫长,且存在不确定性。
冷冰冰的数字,比任何技术描述都有杀伤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沉了。
市场总监接着发言,认为“深蓝”定位过于超前,目前市场教育成本太高,短期内看不到规模化应用的可能。
一个个发言,像一块块石头,垒起来,压在项目上。
我试图辩解,解释核心技术优势的护城河效应,解释生态布局的长期必要性。
但我的声音在那些务实、紧迫的“现实问题”面前,显得有点苍白,甚至……天真。
马高芬一直没打断,直到所有人都说完。
他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
“基于集团整体战略调整和资源优化配置的需要,”他的声音清晰,不容置疑,“‘深蓝’项目从即日起,暂停后续大规模资源投入,转入技术维护和可行性研究阶段。”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暂停。
这个词很体面,但谁都明白,几乎等于判了死刑。
“原项目组人员,会根据个人专长和集团当前业务重点,进行重新分配。”马高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郑维昱总监,暂时调至新成立的‘新兴技术评估组’,负责跟踪行业动态,评估潜在技术合作机会。”
新兴技术评估组?
听名字就知道,是个边缘的、务虚的、没有实际项目抓手的位置。
我被从核心项目里,连根拔起,扔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落。
血液涌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看着马高芬,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公事公办,没有得意,也没有歉意。
就像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人事调整。
“郑工有什么问题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发不出声音。
所有的不甘、愤怒、质疑,堵在胸口,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符合场合的出口。
难道在这么多部门头头面前,质疑他的决策?反驳那些“现实”考量?
那只会显得我更不成熟,更不识大体。
“……没有。”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好。”马高芬点点头,转向其他人,“其他项目继续。”
会议结束了。
人们陆续起身,低声交谈着离开。
我坐在原位,没动。
肖高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会议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我和收拾文件的助理。
我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走到门口,马高芬的助理叫住我。
“郑工,马总让您稍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转过身:“现在吗?”
“马总说,您开完会过去就行。”
我点点头,走向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那个在技术难题前充满斗志,在项目推进中雷厉风行的人,好像被刚才那场会议,轻轻巧巧地抹去了。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可能真的只是开始。
06
调令是三天后直接送到我新工位上的。
所谓“新兴技术评估组”,只在开放办公区占了几个隔间,桌上空空荡荡,连台像样的测试机都没有。
送调令的是人力资源部的小张,一个平时见面总是笑眯眯的姑娘。
今天她脸上没什么笑容,把那个印着集团LOGO的厚重信封放在我桌上,小声说了句“郑总监,您的文件”,就匆匆转身走了,没敢看我的眼睛。
信封没封口。
我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集团红头调令函。
措辞官方,基于集团全球化业务拓展及人才梯队建设需要,经研究决定,调派郑维昱同志前往集团肯尼亚分部,担任分部技术支撑总监,全面负责当地技术体系建设与运维保障工作。
第二页是职位说明和薪酬调整确认书。
年薪一栏,清晰地打印着:300,000元(人民币,税前)。旁边需要本人签字确认。
三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视线有些模糊,那几个零好像在跳动,扭曲。
从三百万,到三十万。
不是缓降,是悬崖式的,斩落。
肯尼亚分部我知道,业绩常年垫底,环境艰苦,人员流动极大,几乎是个流放地。
技术支撑总监?听起来好听,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救火队员,处理当地破旧的系统,应付各种突发故障,远离集团所有核心业务和决策。
薪酬按当地标准。
哈,当地标准。
这根本不是调职。
这是驱逐。是羞辱。是把你过去十二年的付出和价值,用一张纸,轻飘飘地否定掉。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猛地冲上来,直冲头顶。
血液在耳朵里轰隆作响。
我抓起那几张纸,转身就往外走。
穿过空旷的评估组区域,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光洁的地砖上叩响,很重,很急。
路上遇到两个相熟的同事,他们看到我的脸色,想打招呼的话噎在喉咙里,侧身让开了。
马高芬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我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他正在打电话,看到我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稍后打给你”,就挂断了。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背后是整面落地窗,城市的天际线在他身后铺开,显得他身影有些渺小,又有些居高临下。
“郑工,有事?”他问,语气平常,好像早知道我会来。
我把调令拍在他的桌面上。
纸张边缘刮过光亮的黑檀木,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嘶响。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断的弦。
马高芬看了一眼调令,又抬起眼看我。
“集团正常的人事调动。肯尼亚分部技术基础薄弱,急需有经验的高级技术人才去夯实基础。你是合适的人选。”
“合适的人选?”我几乎要笑出来,但嘴角扯不动,“年薪三百万降到三十万,这叫合适?从核心项目调到非洲去修电脑,这叫合适?”
“薪酬是根据当地消费水平和岗位职责重新核定的。”马高芬的声音依然平稳,没有波澜,“集团要考虑整体薪酬体系的平衡。至于工作内容,技术支撑是分部运营的重要保障,意义重大。”
“意义重大?”我向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沿,盯着他的眼睛,“马高芬,别跟我打官腔。孙总刚走,我的项目被停,现在又把我扔到非洲,年薪砍掉九成。你想干什么?清理孙总的人?还是觉得我碍眼了,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掉?”
马高芬静静地看着我,眼神很深,里面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被戳穿的恼怒,也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
更像是一种……复杂的审视,甚至,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无奈?
但那只是一闪而过。
他的表情重新恢复成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郑工,你情绪太激动了。调令是集团的决定,不是我个人的意愿。如果你对安排有异议,可以按照流程申诉。但现在,请遵守公司的决定。”
申诉?
流程?
这些词像冰冷的泡沫,浮在表面,底下是坚硬的、不容更改的现实。
我最后的克制,随着他这些话,彻底崩断了。
我拿起桌上那份调令,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
他看着我的动作,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阻止。
我慢慢用力。
“刺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纸张从中间分开,裂成两半。我没停,继续撕,对折,再撕,直到它变成一把无法拼凑的碎片。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在他光亮的桌面上,落在那盆绿植的叶子上,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像一场小小的、无力的雪。
我松开手,最后几片碎纸飘落。
这三个字,我说得很清晰,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出来。
说完,我没再看他脸上的表情,转身就走。
办公室的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
走廊很长,灯光很亮。
我大步走着,脊背挺得很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电梯下行。
走出集团大厦。
深秋的风很凉,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
我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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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家,屋里很安静。
陈芹带儿子去上周末的辅导班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关机,扔在沙发上。
身体里那股支撑着我撕调令、摔门而出的劲,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脑子里空荡荡的,又塞满了东西。
肯尼亚。
辞职。
接下来怎么办?房贷,孩子的学费,家里的开销……陈芹知道了会怎么想?
一阵尖锐的恐慌,像冰冷的爪子,突然攫住了心脏。
我猛地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一口气灌下去。
冷水划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阵燥热和心悸。
不能慌。
我对自己说。
工作了这么多年,总还有些积蓄,撑一段时间没问题。以我的资历和技术,找工作……应该不难。
虽然三十八岁,在IT这行不算年轻,但资深架构师和经验丰富的项目负责人,市场上还是有需求的。
心里这么盘算着,稍微定了定神。
但那股冰冷的、沉甸甸的东西,依旧压在胃里,没有散去。
那是愤怒,是不甘,是被人如此粗暴对待后的屈辱。
还有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恐惧——对未知,对断裂,对脚下突然塌陷的虚空。
傍晚,陈芹和儿子回来了。
儿子叽叽喳喳说着辅导班的趣事,陈芹一边应和,一边看向我。
“今天这么早回来?脸色不太好,累了?”
“嗯,有点。”我含糊过去,“项目上事情多。”
吃饭的时候,我尽量表现得正常,给儿子夹菜,和陈芹聊些琐事。
但陈芹太了解我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关切,有疑问,但最终没当着孩子的面多问。
晚上,儿子睡了。
陈芹在书房批改作业,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却不知道里面在演什么。
终于,她批改完,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
“维昱,”她轻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了。
“我今天……辞职了。”
陈芹愣了一下,看着我,眼神从惊讶,慢慢变成担忧。
“为什么?之前不是说项目不顺,但还能应付吗?”
我把调令的事,马高芬的态度,以及我撕掉调令辞职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说到年薪三十万时,陈芹的嘴唇抿紧了。
说到撕调令时,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说完了,客厅里只剩下电视里微弱的背景音。
陈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在想房贷,在想孩子的夏令营,在想以后每个月固定的开销从哪里来。
压力像无形的网,罩在我们两个人身上。
“辞了就辞了吧。”过了好一会儿,陈芹才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那种地方,不去也好。明摆着欺负人。”
她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工作再找就是了。家里还有存款,撑半年一年没问题。你别太逼自己。”
我心里一酸,反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呢。”陈芹摇摇头,“咱们是一家人。以前是你扛着,现在……我们一起扛。”
她顿了顿,又说:“就是觉得,这事有点怪。那个新总监,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就算要清理人,也不用做得这么绝吧?”
这也是我心底的疑问。
但愤怒和疲惫盖过了疑虑。
“谁知道。也许就是看我不顺眼。”我揉了揉额角,“不想了,明天开始投简历。”
夜深了。
陈芹先去睡了。
我躺在客厅沙发上,毫无睡意。
黑暗里,各种念头像潮水一样涌来退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鬼使神差地坐起来,摸到沙发上的手机,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起,幽光照在脸上。
然后,提示音开始疯狂炸响。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几乎没有间隔,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屏幕上方,未接来电的通知图标像疯了一样不断刷新、增加。
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10、30、50、100、150……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数字不断攀升,心脏也跟着那提示音一下下抽紧。
最后,数字停在了:217。
从下午我关机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
217个未接来电。
他疯了吗?
在最后一条未接来电下面,还有一条短信。
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十四分。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僵住的脸。
那217个未接来电,像217个无声的呐喊,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我喘不过气。
撕调令时的快意和决绝,忽然变得有些虚浮。
一种冰冷的、带着诡异气息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了上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08
我坐在没开灯的客厅里,屏幕的光是唯一的光源。
手指有些僵,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才点开邮箱图标。
收件箱最上方,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马高芬。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
标题:请阅。
没有称呼,没有正文。
只有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附件,和一条音频文件链接。
压缩文件需要密码。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几秒钟。
凌晨两点五十七分发来的邮件,紧接着三点十四分催促的短信,还有那217个疯狂的未接来电。
这一切都透着反常,甚至……危险。
但好奇心,以及一种更强烈的、想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的本能,压过了那点犹豫。
我点开了那条音频链接。
缓冲了几秒后,声音传了出来。
背景有些嘈杂,有隐约的车流声,还有风声。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急促,也有些失真,但能听出来,是孙洪波。
“……小马,这事我只能说到这儿。当年的数据备份,原始日志,按规矩早就该销毁了。但……我留了个心眼,存了一份。放在老地方,你知道的。”
一阵风声掠过,掩盖了部分话语。
“……隐患是肯定的。当时为了赶进度,地层结构勘测数据有瑕疵,支撑方案是勉强通过的。后来项目突然终止,掩盖得快,没出事。可那些东西还埋在地下,时间久了,谁知道会怎么样……”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沉重的呼吸声。
“我现在说话不方便。维昱那孩子……他当时是核心数据库的搭建者之一,虽然不直接参与矿场设计,但他梳理过早期所有的地质数据接口逻辑。如果有人想彻底弄清楚哪里出了问题,或者想……逆向掩盖,他是关键。”
“你别把他卷进来太深。能护着点就护着点。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他知道的越少,可能越安全。或者……越危险。看那些人怎么想了。”
录音到这里,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然后戛然而止。
很短,不到两分钟。
我握着手机,掌心一片冰凉。
孙洪波的声音,那些零碎的词句,像散落的拼图碎片,在我脑子里碰撞。
非洲矿场。数据瑕疵。隐患。掩盖。关键。
还有最后那句矛盾的话:知道得越少可能越安全,也可能越危险。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矿场项目,我隐约有点印象。
好像是我进集团头两年的事,集团在非洲某个国家投资了一个铜矿,后来因为当地政策变动和国际金属价格下跌,项目中途就停了,据说亏了不少钱。
当时我还只是个普通工程师,没参与过那个项目。孙洪波为什么说我是核心数据库搭建者之一?还梳理过地质数据接口?
我皱着眉,拼命回忆。
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孙洪波让我帮忙整理过一批从非洲传回来的老旧数据,说是历史资料归档,让我看看数据格式和接口是否规范,便于以后可能的调用。
工作量不大,我花了几天时间梳理了一下逻辑,写了个简单的转换脚本就交差了。
那就是他说的“地质数据接口逻辑”?
可那批数据,我当时并没看出什么问题。或者说,我根本没往“问题”上去想,只当是普通的技术整理。
难道……问题就藏在那些看似普通的数据里?
而有人,因为我知道这些数据的逻辑,把我视为隐患?或者……钥匙?
马高芬调我去非洲,砍我年薪,真的是为了排挤我,赶我走?
还是像孙洪波录音里暗示的,是一种扭曲的“保护”?想把我放到一个他们以为可控的、远离核心的地方?
可如果是保护,为什么用这种近乎羞辱和逼我离开的方式?
那217个电话,又怎么解释?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目光回到那封邮件,那个加密的压缩文件。
密码是什么?
我尝试输入孙洪波的生日,集团成立日,甚至我自己的工号,都不对。
老地方?
孙洪波说的“老地方”是哪里?
我和他之间,有什么共同的“老地方”?
我猛地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有一次集团核心系统遭遇重大攻击,当时我和孙洪波连续熬了几个通宵抢修。
为了防止沟通被监听或记录,我们临时约定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密码,用于传输一些敏感的临时数据。
那个密码是:当年那天的日期,加上我们俩姓氏的首字母。
比如,如果那天是2015年3月12日,密码就是20150312SZ。
那件事过去很久了,密码只用过那一次。
会是这个吗?
我尝试回忆那次的日期,大概是我进集团第三年秋天,具体日期记不清了。
我翻找手机里的旧照片,老邮件,甚至以前的云盘备份。
最后,在一张很久以前的工作台历照片角落里,找到了线索。
一个用红笔圈出的日期。
我按照那个日期,加上“S”和“Z”,组成密码,输入。
解密进度条开始滚动。
几秒钟后,压缩文件解开了。
里面是大量的扫描文件、数据表格、工程图纸照片,还有一些手写的笔记照片。
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文件日期是十一年前。
粗略翻看,都是关于那个非洲矿场项目的。
立项报告,地质勘测数据(有多处明显被涂改或标注存疑的痕迹),安全评估会议纪要(有些结论语焉不详),项目中止的紧急通知,以及……几份没有签名的、关于“后期封存及环境风险控制”的模糊方案。
越往下看,我的心越沉。
那些资料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安的画面:一个仓促上马、基础勘测可能存在重大疏漏的项目,在出现问题苗头时,没有彻底解决,而是被强行中止,并用一些技术手段进行了表面封存。
而所有可能指向真实风险的核心文件和原始数据,在集团正式档案里,似乎都“消失”或“被修正”了。
孙洪波偷偷保存了这些。
他现在“被退休”了。
马高芬拿到了这些,然后把我逼到墙角。
窗外的天空,露出了些许灰白。
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了,但晨光并未带来暖意。
我坐在渐渐亮起来的客厅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资料。
原来,我所以为的职场倾轧,薪资羞辱,背后牵扯的,是这样一个沉默的、沉睡的,却可能随时爆发的隐患。
而我,因为多年前无意中触碰过那把钥匙,被卷了进来。
现在,我该怎么做?
假装没看到?彻底离开,找新工作,把这些都忘掉?
可孙洪波呢?他给我这些,是什么意思?马高芬那217个电话,是警告,还是求救?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我把它握在手里,金属外壳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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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试着拨打孙洪波的手机。
关机。
打他家里的座机,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阴云一样笼罩下来。
上午,我接到了马高芬的电话。
这次我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透过听筒传来。
“邮件看了?”
“看了。”
“录音也听了?”
“听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
“孙副总联系不上了。”他说,声音很低,“昨天下午之后,就失联了。家里没人,常用地点都找过。”
我的心往下一沉。
“你调我去非洲,到底是什么目的?”我直接问。
“保护你,也利用你。”马高芬的回答很干脆,没有兜圈子,“把你放在明处,调到那个废弃项目所在地,让那些以为你知道什么、或者怕你知道什么的人,注意力跟着你过去。同时,我需要有人在那里,实地弄清楚,那个矿坑封存点现在的具体情况,以及……风险到底有多大。”
“风险?”
“根据老孙留下的资料,和我的调查,当年封存并不彻底,甚至有偷工减料。那片区域,最近两年因为城市规划,新建了一片居民区,距离旧矿场边缘……不太远。”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那些人是谁?集团内部的?”
“不止。”马高芬的声音更低了,“当年项目牵扯的利益方很多,本地势力,国际掮客,还有集团里一些现在身居高位、当年参与决策的人。项目黄了,很多人亏了钱,但更怕的是旧账被翻出来,尤其是……如果出了安全事故,那是要坐牢的。”
“所以他们想彻底掩盖?”
“掩盖,或者,让可能发现问题的人,永远闭嘴。”马高芬顿了一下,“老孙提前退了,算是半被迫的交换。你……我本来想用调职把你边缘化,让他们觉得你无关紧要,再慢慢处理。但我可能低估了他们的警惕性,或者高估了我的控制力。那份调令和降薪,是来自上面的压力,我顶不住。你当场辞职,打乱了一些安排,也让他们更不安了。那两百多个电话……是我怕你出事。”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合作。”马高芬说,“你去肯尼亚,不是以集团员工的身份。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掩护身份,通过其他渠道过去。到那边,联系分部负责人于德海,他会给你提供必要的支持。你的任务,是摸清矿场封存点的现状,尽可能收集一手数据,评估风险等级。如果可能……找到当年封存施工的原始记录或者知情人。”
“如果风险很大呢?”
“那就要做最坏的打算,准备向当地官方和监管机构披露,强行要求重新勘探和加固。但那会引爆雷,后果难以预料。”马高芬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确切证据,才能决定下一步。维昱,这事有风险,我不强迫你。但你已经被卷进来了,在暗处,可能比在明处更危险。至少现在,我知道他们的注意力,很大一部分会跟着你去非洲。”
我握着电话,手指收紧。
眼前闪过陈芹和儿子的脸,闪过每个月银行的催款短信,闪过孙洪波疲惫的眼神,也闪过邮件里那些模糊却惊心的数据。
“我怎么信你?”我问,“也许你和他们是一伙的,把我骗过去,更方便处理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嘲的笑。
“那217个电话,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的蠢办法。”马高芬说,“如果我和他们一伙,你撕掉调令走出大楼的时候,就可能出‘意外’了。而不是让我像个偏执狂一样不停地打电话。”
他顿了顿。
“老孙信任我,才把东西给我。他信任你,才在录音里提到你。我们现在是三条绑在一起的蚂蚱。我在这边,会尽量稳住局面,查内部是谁在推动。你在那边,是我们唯一能拿到外部实情的机会。为了集团不至于被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毁掉,也为了……那边可能无辜的居民。”
最后这句话,触动了我。
我想起那些资料照片里,简陋的封存示意图,和远处模糊的、新建的楼房轮廓。
“于德海可靠吗?”
“他是老孙的人,早年跟过那个矿场项目,后来留在分部。背景干净,但……分部情况复杂,你去了,也要留个心眼。具体的行程和身份,我会发到你另一个邮箱。你看完后立刻销毁。”
“我家人……”
“我会暗中留意。你保持日常联系,别说太多。最好让她们觉得,你只是出国找新工作机会。”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
下午,我收到了新的邮件。新的身份,机票信息,内罗毕一个临时住所的地址,还有于德海的加密联系方式。
我对陈芹说,有个以前合作过的外企,在非洲有个项目急需有经验的架构师短期支持,报酬不错,我想去试试,也当散散心。
陈芹看着我,眼神复杂,但最终点了点头。
“去多久?”
“说不准,一两个月吧。有事随时视频。”
她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帮我收拾行李。
几天后,我踏上了飞往内罗毕的航班。
飞机穿越云层,脚下是浩瀚的印度洋。
我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乔莫·肯雅塔国际机场。
热浪和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
按照指示,我避开人群,乘坐一辆不起眼的旧车,前往位于市郊的那个临时住所。
房子很旧,但还算干净。
安顿下来后,我用加密方式联系了于德海。
他回复很快,约我第二天早上,在一个嘈杂的本地露天市场见面。
第二天,我穿着不起眼的格子衬衫和卡其裤,走进那个充满各种气味和声音的市场。
在一个卖木雕的摊位前,我看到了于德海。
他和照片上差不多,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穿着本地常见的花衬衫,像个长期在外的生意人。
他拿起一个木雕面具看了看,用带点口音的英语和摊主讨价还价。
然后,像是无意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我,微微点了点头。
我跟着他,穿过拥挤的人流,来到市场后面一个相对安静的、卖茶水的小棚子。
他点了两杯很甜的红茶。
“郑工?”他低声问,用的是中文。
我点点头。
于德海快速打量了我一下,眼神锐利,不像外表那么粗犷。
“马总监都跟我说了。”他喝了口茶,“你来了就好。这边情况,比邮件里说的可能还要糟一点。”
“分部?”
“分部就是个空壳子,人心涣散,没几个正经干事的。真正麻烦的,是那个旧矿场。”于德海的声音压得更低,“封存点附近,现在不止有居民区,半年前还开了一个小的建材市场,人来人往。我偷偷去看过几次,封存的外围警示牌早就没了,有的地方地基有细微的裂缝,不知道是自然沉降还是别的。”
我的心提了起来。
“没人管吗?”
“当年项目黄得突然,本地合作公司也垮了,后续的维护监管根本没人负责。政府那边,估计早忘了,或者档案都不知道塞哪儿去了。”于德海摇摇头,“而且,最近有陌生面孔在矿场附近转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游客。我怀疑,不止我们在关注那里。”
“能靠近查看吗?”
“白天不行,太显眼。得晚上。”于德海看了看四周,“今晚后半夜,我来接你。带上必要的工具,相机,测距仪什么的。对了,你会用金属探测仪吗?可能要找找当年的标记桩。”
“大概会用。”
“行。”于德海站起身,留下几张本地纸币付茶钱,“晚上见。自己小心,住处别留重要东西。”
他很快汇入人群,消失了。
我坐在原地,慢慢喝完那杯甜得发腻的红茶。
市场里嘈杂依旧,烤肉的烟气混杂着香料的味道,飘荡在热空气中。
但我却感觉不到暖意。
矿场裂缝。
陌生面孔。
还有失联的孙洪波。
这片炙热的非洲土地下,沉睡的幽灵,似乎已经快要苏醒了。
而我,正一步步走向它的巢穴。
10
于德海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在凌晨两点准时出现在住所外的暗巷里。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车灯没开。
我拎着一个不起眼的工具包跳上车。
包里是强光手电、红外相机、简易测量工具,还有于德海准备的金属探测仪。
他没多话,点了点头,挂挡,皮卡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
车子离开市区,驶上通往郊外的土路。
路况很差,颠簸得厉害。车窗外是浓墨般的黑暗,偶尔有几点遥远的、孤零零的灯火,迅速被抛在后面。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于德海减慢车速,拐下主路,钻进一片稀疏的灌木林地。
又颠簸了十几分钟,他彻底停下,熄了火。
“前面车进不去了,步行。”他压低声音,递给我一个头戴式照明灯,“戴上,跟紧我,别开大灯,用弱光。”
我们下了车。
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掠过灌木的沙沙声,和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空气凉了下来,带着夜露的潮湿。
于德海对这里很熟,打着手电,微弱的光柱只照亮脚下很小一片区域。
我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
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碎石。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片地势相对较高的坡地上。
坡地下方,是一片巨大的、凹陷下去的黑暗区域,像大地上一个丑陋的伤疤。
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它模糊的、不规则的轮廓。
这就是那个废弃的矿坑。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是在黑夜中,也能感受到它的空旷和……死寂。
和资料照片上相比,它周围的地貌已经有了很大变化。
矿坑边缘的东侧,远远能看到一片低矮房舍的剪影,零星几点昏暗的灯光,那里应该是于德海说的新建居民区。
更近一些,矿坑南边,能看到一些简陋棚屋的轮廓,应该是那个建材市场,此刻也沉睡着。
“封存区域主要在矿坑底部和西侧边坡。”于德海用手电弱光,指向矿坑深处,“当年是用混凝土和土石回填了部分巷道,表面做了硬化。但你看那边——”
光柱移向矿坑西侧边缘。
月光下,那里的地面颜色似乎和周围有些不同,更杂乱,像一块粗糙的补丁。
“走,下去看看,小心点。”
下坡的路更陡,布满松动的石块。
我们小心翼翼地往下挪。
靠近矿坑底部时,脚下传来了不同的触感。
是硬化过的水泥地面,但已经布满龟裂的缝隙,裂缝里长出了顽强的杂草。
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尘土和金属混合的味道。
于德海蹲下身,用手摸了摸一道比较宽的裂缝。
“这些裂缝,去年还没这么宽。”他声音很沉。
我们沿着坑底边缘慢慢查看。
金属探测仪偶尔发出轻微的嘀嘀声,指示下面有金属物。可能是当年遗留的钢筋,或者标记桩。
在于德海的指引下,我们找到了几个疑似当年封堵的巷道口。
混凝土封堵墙看起来还算完整,但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显的渗水痕迹,周围的泥土潮湿松软。
“排水系统估计早就失效了。”于德海用相机拍着照,“雨季积水排不出去,会对结构有压力。”
最让人不安的,是在西侧边坡中段。
那里有一片大约十几平米的水泥硬化地面,中间赫然裂开了一道足有巴掌宽、深不见底的缝隙!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生生撕开。
于德海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裂缝。
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沉闷的回响。
“下面……可能是空的。”他抬起头看我,眼神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当年的回填,可能根本没填实,或者后来被地下水掏空了。”
我蹲在裂缝边,用手电往里照。
光束被黑暗吞噬,照不到底。只能看到粗糙的、布满水渍的岩壁向内延伸。
一股阴冷的风,从裂缝深处幽幽地吹上来,带着更浓的土腥味和一丝……隐约的、类似硫化物的刺鼻气息。
“这不对劲。”于德海站起身,快速后退了几步,“走,先离开这里。这地方不能久待。”
我们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重新爬上坡地,回头再看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矿坑,感觉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不再只是一个荒废的工程。
它是一个沉默的、布满裂痕的容器,里面装着未知的风险,和可能被遗忘的罪孽。
回到皮卡车上,于德海没有立刻发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比我想的还糟。”他声音干涩,“那道裂缝……如果下面真是空的,而且范围不小,一旦遇到强降雨或者轻微地震,整个西侧边坡都可能滑动。下面就是……”
但我们都清楚。
下面就是那些简陋的棚屋,和那片居民区。
“必须立刻把情况告诉马高芬。”我说,“需要专业的工程人员来详细勘探。”
于德海苦笑了一下。
“告诉他容易。但他那边,未必能动用集团的正式力量。盯着这里的人,不会让他轻易派人来大张旗鼓地检测。”
“那怎么办?难道等它自己塌?”
于德海没回答,只是发动了车子。
回程的路更加沉默。
天色蒙蒙亮时,我们回到了市区边缘。
于德海把我放在离住所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
“资料和照片,尽快加密传回去。我也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当年参与封存施工的本地老工人,也许有更具体的信息。”他看着我,“郑工,你自己也当心点。这几天,我感觉有人在盯我的梢。你的住处,未必绝对安全。”
我点点头,拎着工具包下了车。
皮卡消失在清晨泛青的街道尽头。
我走回那所旧房子,反锁上门,拉好窗帘。
然后,我把今晚拍摄的照片和记录的情况,整理成加密文件,发给了马高芬指定的那个邮箱。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大亮。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
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一夜未眠的疲惫,混合着目睹那些裂缝后的寒意,深深浸入骨髓。
马高芬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职场斗争。
这是一颗埋了十多年的雷,引信可能在慢慢受潮失效,也可能……已经到了燃烧的临界点。
而我,现在正站在离雷区不远的地方。
等待。
等待马高芬的回复,等待可能出现的“陌生面孔”,等待那个沉睡的幽灵,下一步的动静。
中午,我简单吃了点东西,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
却睡得极不安稳,梦里全是扭曲的裂缝和崩塌的巨响。
被手机的震动惊醒。
是马高芬打来的。
我立刻接起。
“照片和数据收到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紧绷,“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我这边暂时还无法调动正式的工程队过去,阻力太大。但我联系到了一个信得过的、独立的国际工程评估机构,他们可以以第三方调研的名义过去,需要几天时间准备和办理手续。”
“几天?来得及吗?”
“不知道。”马高芬回答得很直接,“于德海那边,让他继续找当年的知情人,看看有没有更具体的施工图纸或记录。你……暂时不要再去矿场了,目标太大。关注一下居民区和建材市场的情况,看看有没有异常,比如最近有没有人组织搬迁,或者打听矿场的事。”
“孙副总……有消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还没有。”马高芬的声音低了下去,“警方已经介入,但……目前是按失踪处理。没有发现外力侵害的明显证据。”
我的心揪紧了。
“你那边也小心。”马高芬说,“我会尽快推动评估机构过去。保持联系,用加密频道。”
我走到窗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
楼下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驶过。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
但我却觉得,在这平常的表象之下,正涌动着某种危险的暗流。
于德海说的盯梢的人。
马高芬说的内部阻力。
矿坑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还有失踪的孙洪波。
所有这些碎片,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令人窒息的轮廓。
傍晚时分,我换了身衣服,决定去那个建材市场附近看看。
不是靠近矿场,只是在外围观察。
市场已经收市,显得很冷清。
一些棚屋关着门,地上散落着废料和垃圾。
我装作随意散步的样子,慢慢走着。
目光扫过那些简陋的建筑,扫过偶尔走过的行人。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瞥见市场角落一个关着门的铁皮棚屋后面,似乎有两个人影,站得比较近,低声交谈着。
其中一个,背影有点眼熟。
像是……昨天在市场里,在于德海摊位附近晃悠过的一个人?
我立刻收回目光,装作看旁边摊位上遗留的几块瓷砖,用手机假装拍照,镜头却微微偏向那个方向。
放大。
看不清脸,但能看到其中一人手里拿着一个类似平板电脑的东西,屏幕亮着,似乎是在看地图或图纸。
另一个人,指着某个方向,说了句什么。
他们很快分开,各自朝着不同方向走了,脚步很快。
我收起手机,心脏砰砰直跳。
他们没有发现我。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普通的商人或居民。
他们在看什么?矿场的地图?
马高芬说的“陌生面孔”?
我悄悄跟上了其中那个背影眼熟的人,保持着很远的距离。
他穿过市场,走到路边,上了一辆停在阴影里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轿车。
车子很快开走了。
我记下了车牌号的前几位,但光线太暗,看不全。
回到住处,我把这个情况也发给了马高芬。
他回复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夜色再次降临内罗毕。
我坐在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看着窗外这座城市逐渐亮起的、疏疏落落的灯火。
远处,那片矿场和居民区所在的方向,沉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芹发来的日常问候视频请求。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里出现她和儿子的笑脸。
“爸爸,你那边天黑了吗?”儿子问。
“嗯,刚黑。”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你们吃晚饭了没?”
“吃啦!妈妈做了红烧肉!”
陈芹的脸出现在儿子旁边,她看着我,眼神温柔,却似乎能穿透屏幕,看到我眼底的疲惫。
“那边……还顺利吗?”她问。
“还行,在熟悉环境。”我避重就轻,“你们都好就行。”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了视频。
笑容从脸上褪去。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和黑暗。
我知道,我回不去了。
至少,在弄清楚那个幽灵的真面目,或者阻止它苏醒之前,我回不到那种只操心项目和房贷的“正常”生活了。
马高芬、孙洪波、于德海、那些看不见的对手、裂缝下的未知空间、还有那些可能对脚下危险一无所知的居民……
所有的线,都缠绕在这里。
所有的答案,也都藏在这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是于德海急促而压抑的声音。
“郑工,我找到一个人。当年封存施工队的一个老监工,他愿意说话,但……要钱,而且只肯晚上见。我现在过去接他。你……能过来一趟吗?可能需要你听听技术细节。”
我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
“地址发我。”
“好。小心点,我感觉……好像有尾巴。”
几分钟后,加密信息传来一个地址,位于城市另一片老旧的工业区附近。
我站起身,关掉手机,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个备用的简易通讯器。
穿上外套,走到门边,停顿了一下。
然后,拉开门,走进内罗毕深沉无边的夜色里。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粗糙的水泥路面上。
风从空旷的街道那头吹过来,带着远方旷野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腥味。
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马高芬。
我没有接。
让它响着。
铃声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得很远,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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