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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理铺的铁皮卷帘门半垂着,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明晃晃的界线。门外,是县城的街,尘土、尾气、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懒洋洋地浮动着。门内,是老陈的世界——空气里浸透了陈年的机油味,地上散落着螺丝与垫片,几辆待修的摩托静默地伏在阴影里,像疲倦的兽。
他就在这片熟悉得如同自己掌纹的油腻与金属气息中,缩在一张矮凳上。那双终日与扳手、钳子打交道、指甲缝里嵌着再也洗不净的乌黑的手,此刻正以一种近乎笨拙的虔诚,捧着一部屏幕裂了道细纹的手机。耳机线从耳边垂下,另一头传来的声音,来自一个于他而言全然陌生的、名叫“张雪峰”的人,以及那人所描绘的、关于“未来”与“出路”的、滔滔不绝的图谱。
老陈听得入神,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因听到某个“有编制”“包分配”的字眼而微微舒展。他身旁的小木凳上,摊着一个蓝皮笔记簿,纸页泛黄卷了边。上面用圆珠笔用力地写着些词:“警官学院(稳)”,“铁路专科(可进系统)”,“师范定向(回家乡好)”。每一个词后面,都跟着一个他自己才懂的、充满希冀的符号,或是一个反复描画过的圆圈,像是要把这微薄的确定性,狠狠地箍进命运里去。
这簿子,是他儿子小辉上高中那年买的。那时小辉还是个半大孩子,放学后会来铺子里,蹲在一旁看他修车,鼻尖上沾着一点灰。老陈一边拧着螺丝,一边会说:“看见没,这活儿累。你要好好念书,坐办公室,吹空调。” 空调。他铺子里只有一台旧风扇,扇叶转动时发出“嗡嗡”的、催眠般的声音,把机油味搅得愈发浓重。他对“好日子”的想象,具体而微,不过就是一间有空调的、干净明亮的屋子,儿子穿着白衬衫坐在里面,手指敲打的是键盘,而不是被汽油咬得生疼。
门外,一辆摩托车“突突”地由远及近,停下。一个年轻的声音喊:“陈师傅,胎扎了!” 老陈“哎”了一声,像是从一个很深的梦里被惊醒。他放下手机,那来自远方的、关于“阶层”与“规划”的宏大话语瞬间被掐断,替换上现实世界粗粝的声响。他站起身,腰背因久坐发出细微的“咔”声。他走向那辆瘪了胎的车,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对着手机屏幕、眼中闪着某种复杂光亮的男人,只是片刻的幻觉。
他蹲下身,查看轮胎。手指抚过橡胶粗糙的表面,寻找着那细小的、让生活泄了气的伤口。这双手,能精准地判断气缸的压力,能灵敏地感知轴承的间隙,能在一堆纷乱的零件里迅速找到症结。可面对儿子填报志愿的那张薄薄的表格,面对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他大半都不认识的专业名称,这双手却第一次感到了无措与沉重。他懂得一辆车所有“嘎吱”作响的秘密,却不懂那些“就业率”“发展前景”“市场需求”背后的密码。
补胎的间隙,他抬头望了一眼街对面。那家卖五金杂货的老李,也正坐在自家店门口的小凳上,低头看着手机,神情与他方才如出一辙。更远处,裁缝铺的王姐,小饭馆的刘哥……这些在这条街上用汗水浇灌了几十年生活的人,似乎都在某个时刻,默契地低下头,沉浸在手中那一小块发光的屏幕里,聆听着同一个遥远的声音,为下一代寻找一条自己从未踏上、甚至无从想象的路。
胎补好了。年轻人道了谢,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老陈接过,手指触到纸币上微湿的汗意。他走回铺子深处,重新坐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没有立刻点亮它,只是望着门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路面出神。
他想起去年九月,送小辉去省城上大学。在崭新的、亮得晃眼的高铁站里,儿子背着鼓鼓囊囊的行李,汇入同样年轻而雀跃的人流,回头冲他挥手,笑容明亮。他站在栏杆外,使劲挥着手,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海的漩涡里。那一刻,站台上广播的女声清脆悦耳,列车驶离时带起的风,凉爽而迅疾,与他修理铺里终年沉滞的空气截然不同。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就像一颗被牢牢铆在这条老街上的螺丝,而儿子,已经坐上了那列他只会修理、却从未乘坐过的、驶向远方的车。
黄昏悄然漫进铺子。光线变得柔和,给那些冰冷的扳手、铁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空气里的机油味似乎也被冲淡了些,混进了不知谁家飘来的、炒菜的锅气。老陈终于又点亮手机,屏幕的光重新照亮他黝黑的、沟壑纵横的脸。直播已经结束,页面上只剩下一些回放的片段和滚动的评论。他慢慢翻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来自天南地北的、带着各种口音的文字,诉说着相似的焦灼与期望。
他放下手机,没有再去记笔记。只是静静地坐着,点了一支廉价的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墙上贴着的那两张纸——一张是小辉小学时的“三好学生”奖状,纸张早已发黄脆硬;另一张是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洁白挺括。它们并排贴在那里,像一条无声的时间轴,丈量着一个父亲半生的劳作,也标记着一场悄然启动的、未知的奔赴。
夜深了。老陈拉下沉重的铁皮卷帘门,“哗啦——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然后一切重归沉寂。他锁好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离开时,他最后望了一眼这间陪伴了他大半生的铺子。它在夜色里只是一个黑沉沉的轮廓,朴素,固执,如同他的人生。
他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上回响。远处楼房的窗户里,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每一盏光下,大约都有一个关于明天的、或清晰或模糊的梦。老陈知道,自己也有一盏。那梦不在他这双沾满油污的手上,而在远方那所他叫不全名字的大学里,在一个他越来越看不懂、却依然全力托举的未来里。
夜色温柔地覆盖下来,吞没了他的背影,也吞没了这条老街日复一日的疲惫与盼望。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着,从不知名的远方来,向不知名的远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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