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最初是一个宏大的地理概念。
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冀州被列为九州之首,范围广阔,大致包含今山西、河北中南部、河南北部。
(《尚书·禹贡》:“夹右碣石入于海。”《禹贡》冀州范围主要在“两河之间”,东界为碣石(今秦皇岛)。)
传说中尧都平阳、舜都蒲坂、禹都安邑,都在古冀州境内,因此它被视为“天下之中”。
自汉代设立州刺史部开始,“冀州”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高级行政区划(类似省级),其治所多次变迁,曾在高邑、邺城等地,但很长时期设在信都县。
信都,就是今天衡水市冀州区的前身,可以说,现在的冀州区是古冀州核心区域的重要延续。
如今的冀州,是河北省衡水市下辖的冀州区。
它坐落于华北平原,毗邻华北平原最大的淡水湖之一——衡水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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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冀州完成“撤市设区”,成为衡水市的两个市辖区之一。
尽管行政级别和范围古今变化巨大,但“冀”作为河北省的简称,正源于这片土地悠久的历史荣光。
在冀州区,至今仍保存着古老的城墙遗址,默默诉说着数千年的沧桑变迁。
一、王霸之基
顾祖禹通过严谨的时空坐标建构与历史层累叙述,清晰地勾勒出冀州作为天下形胜之要的核心地位。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冀州,府东南二百八十里。东至山东德州二百三十里,南至广平府清河县百三十里,西至赵州百六十里,东北至河间府二百三十里。
古冀、兖二州地杜佑曰:「郡理以东,入兖州之域;以西,入冀州之域。《禹贡》故迹以洚水为界也。春秋时,晋之东阳地。战国属赵。秦属巨鹿郡。汉为信都国。景帝时曰广川国,宣帝复为信都国刘敞曰:「景帝前二年为广川国。四年为信都郡。中二年复为广川国。宣帝四年复曰信都。是也。后汉明帝更为乐成国,安帝改为安平国。晋亦曰安平国。
按《宋志》:「晋太康五年改安平国为长乐。后魏亦曰长乐郡,兼置冀州魏收《志》:「魏晋冀州皆治信都。北齐、后周因之。隋初郡废,仍曰冀州。炀帝复曰信都郡。唐仍为冀州武德六年置总管府。寻曰都督府,贞观初废。龙朔二年改曰魏州。咸亨三年复故。天宝初,亦曰信都郡。干元初,仍为冀州。宋因之亦曰信都郡安武军节度。金仍曰冀州,属河间府路。元属真定路。明仍曰冀州,以州治信都县省入编户十七里,领县四。今亦曰冀州。
端倪解析:
冀州地处南北要冲,东接山东,西连赵地,南控清河,北依河间。
顾祖禹强调“辨要害之处,审缓急之机”,此处的里程数据正是为了标识冀州在华北平原交通网中的枢纽地位,乃“四战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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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位置介于京师腹地与山东、中原之间,在古代战争中既能作为屏障,又可成为前线基地或后勤中心。
他引用杜佑之言,将冀州的历史正统性追溯至夏禹时代。
从尧舜禹至汉晋,冀州长期是华夏文明的政治经济中心,是“王霸之基”。
这表明冀州并非普通郡县,而是承载着华夏文明核心区的历史记忆与政治象征意义。
特别记载了唐代在冀州置总管府、都督府,宋代设安武军节度。
这些军事建置的变迁,表明历代王朝均视冀州为控制河北、屏卫中原的战略支点。
其“安武军”的军号,更是直接点明了朝廷对其军事职能的期待。
二、价值升华
冀州的这段论述,精炼地揭示了地理条件与历史兴衰、政权更迭之间的深刻联系。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州据河北之中,川原饶衍,控带燕齐,称为都会。光武入信都,为中兴之本。其后慕容垂得之,遂兼幽、冀。高欢始事于此,亦成僭窃之谋。岂非以东近瀛海,则资储可充,南临河济,则折冲易达,经营太行以东州其根本之地欤!
端倪解析:
顾祖禹选取三个关键历史节点,动态演示了冀州地理优势如何被成功转化为政治军事胜势。
光武中兴的基石:更始帝时,刘秀单车巡河北,在信都(冀州治所)获得关键支持,以此为基础收编军队,积聚力量,最终奠定东汉基业。
此例说明,在天下大乱、资源匮乏时,冀州的稳定与富饶能成为力量再生的核心基地。
慕容垂复国的跳板:前燕名将慕容垂投奔前秦后,能在后燕政权崩溃后迅速于冀州中山(今定州一带)重建燕国(后燕),并快速兼并幽州。
(《资治通鉴·晋纪》:“(垂)进克信都……引兵攻中山。”)
正因其有效利用了冀州“东近瀛海”(渤海)的物资补给和“南临河济”(黄河、济水)的交通之便,实现了快速扩张。
高欢霸业的起点:高欢于信都起兵(531年)时,最初拥立的是安定王元朗。
孝静帝元善见是在534年东魏正式建立、迁都邺城时拥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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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书·齐献武王纪》:“(中兴元年)十月,奉安定王元朗为皇帝。”)
此例凸显在中央政权衰微时,冀州作为经济雄厚、位置中央的“根本之地”,足以支撑强势人物“挟天子以令诸侯”,完成权力替代。
冀州的根本价值:
冀州东部濒临渤海,不仅意味鱼盐之利,更暗示了通过运河、海运进行物资集散的潜力,保障了战略后勤的稳定。
南面紧邻黄河、济水等水系,构成了天然的军事屏障和便捷的兵力投送通道,即所谓“折冲易达”,使其在军事行动中处于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态势。
“经营太行以东,州其根本之地”,这是全段的结论。
顾祖禹指出,对于任何意图经营太行山以东广阔华北平原的势力而言,冀州因其综合性的地理优势(枢纽位置、经济基础、交通条件),是必须全力争夺和经营的战略根据地与权力源泉。
三、历史层累
《读史方舆纪要》中对冀州,特别是“信都废县”及周边城邑、山水、渠堤的详细记载,顾祖禹并非简单罗列地名,而是构建了一个立体而动态的军事地理体系。
《读史方舆纪要》原文赏析:
信都废县,扶柳城,辟阳城,昌成城,枣山,洚水,漳水,赵照渠,草桥,南宫县,南宫旧城,堂阳城,漳水,洚水,堂阳渠,南亭,新河县,新河废县,长芦水,枣强县,枣强旧城,广川城,煮枣城,历县城,索卢水,饮马河,滠头戍,武邑县,观津城,昌亭废县,洚水,漳水,韩家河。<详细词条内容见原书>
端倪解析:
信都自汉至明,长期作为州郡治所,其城池的屡次增修(如宋建隆二年增修,明初因而不改,成化十八年因水患修复等),本身就体现了其作为区域核心的政治与军事重要性。
顾祖禹考其沿革,意在说明此地是权力掌控与秩序重建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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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洚水、漳水(亦名长芦水)等水道的流向、变迁及水患(如唐开元十五年冀州河溢,成化十八年滹沱溃溢坏城)的记载,揭示了这些河流既是交通命脉与灌溉水源,也是潜在的威胁。
而枣山等山地的记录,则暗示其在提供物产(如枣)和可能构成地理标识或微小屏障方面的作用。
赵照渠(唐刺史李兴公开凿,引水注葛荣陂)和长堤(明成化年间知州李德美所筑,长百三十里以防滹沱、漳河涨溢)的记载,表明顾祖禹高度重视人类通过水利工程对自然环境的改造和利用,将水利建设视为巩固一方、保障民生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事”能动性的体现。
他指出,地理的险要并非绝对。例如,洚水、漳水既可依凭,也可能因泛滥成灾(如成化十八年水患)构成威胁。
这说明了自然条件的双面性,其利弊取决于人类如何应对和利用。
顾祖禹如此详述冀州,终极目的在于“世乱则佐折冲,时平则经邦国”。
他提醒为政者、将帅,必须深知一方水土的“疆域之盘错、山泽之薮慝,与夫耕桑水泉之利”,既要明了其战略价值,也要重视水利民生。
结语:区域兴衰
通过对《读史方舆纪要》等古籍中冀州内容的梳理,我们可以清晰看到,冀州绝非普通地理单元,而是华夏文明的政治“心脏”与战略“命门”。
其核心价值体现在三个层面:
一是“九州之首”的奠基意义。
冀州被《禹贡》列为九州之首,不仅因尧舜禹曾建都于此,更因它地处“两河之间”(黄河与清河),是连接华北平原与山西高原的天下枢纽。
这里“川原饶衍”,兼具农耕沃土与山川险阻,成为早期文明孵化的温床。
二是“王霸之基”的战略逻辑。
从光武中兴、慕容垂复燕到高欢起兵,冀州始终是政权更迭的胜负手。
顾祖禹一针见血指出,其地位源于“东近瀛海则资储可充,南临河济则折冲易达”——既可控燕齐之脊背,又拥太行屏障与漕运之便,是经略北方的绝佳根据地。
三是“不变之体”的永恒启示。
冀州的山川形势千年未变,但其价值随人事兴衰而波动。
它提醒我们:地利的本质是动态的,唯有深刻理解地理与历史的互动规律,才能在治乱循环中把握先机。
透过冀州的千年沧桑,顾祖禹试图为后人留下的,是一部“世乱则佐折冲,时平则经邦国”的治国宝典。
1913年在民国建立后第二年,冀州直接废州改县(冀县),标志着其作为重要行政区划历史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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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改为衡水市下辖的“冀州区”,最终完成了从“天下中心”到普通市辖区的转变。
今日的古冀州(河北大地),仍是京津冀协同发展的核心腹地,其“经营太行以东,根本之地”的战略价值,依然在现代格局中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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