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救命,救命啊……”
男人跟在担架后面,声音发哑,连自己是怎么把人从小区门口背到医院来的,都有些记不清了。
女人被推进急诊室,礼服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脚上一只高跟鞋掉了,裸露的小腿上有细碎的淤青。她整个人灼热,却缩成一团,牙齿打着颤,眼睛半睁不睁,像是连焦点都对不准。
医生快速检查,语气比谁都冷静:“体温四十度,全身红斑,怀疑严重感染,先上抗生素和退烧,把血培养、肝肾功能全开一套。”
护士一边扎针,一边问男人:“最近她去哪儿?有没有去过工地、野外,或者接触什么特殊东西?”
男人用力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前天说加班,手机就关机了。今天早上,小区保安打电话,说人倒在门口,我才——”
话没说完,护士已经把她随身的小包倒在托盘里:口红、粉饼、一张被汗水浸湿的签单。
医生随手瞥了一眼,目光在抬头那行字上顿住,眉心缓慢皱起,低低念出上面的名字:“……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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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航班落地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林瓷拖着登机箱,从机组通道出来,一路坐摆渡车、换地铁,回到出租屋时,天边刚泛出一条灰线。
卫生间的灯一开,镜子里还是那张“标准空乘脸”:妆容完整,口红没花,发髻利落。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才开始一步步拆自己——卸口红、卸睫毛、卸粉底,最后把隐形片捏下来,丢进垃圾桶。
洗完脸,她回到卧室。
她先看了一眼记账 App。
屏幕上,数字按类别排得整整齐齐:航班工资、航补、过夜补贴、绩效,一项项加起来,看着还算好看。往下拉,信用卡分期、医美分期、购物分期、网贷平台,再往下,是一串还款日。
总负债那一行被醒目地标了红。
衣柜门一拉开,里面是一排按颜色排列的裙子、风衣、衬衫,绝大多数都是当季新品。角落里挂着几件打折区淘来的,却被她压在最里面,很少拿出来穿。
旁边的格子里,摆着四五只包,从经典款到限量色都有。每一只刷卡的时候,她都跟自己说过那句:“多接两场活动就回来了。”
梳妆台上更夸张:护肤品一整套,精华分早晚,几支口红排成一排,背后是医美机构的预付卡,夹着普拉提和私教课的预约小票。
她坐在梳妆台前翻了翻卡包,一张张都是“还剩多少次”“有效期到哪一天”的字样。
“上镜状态不能垮。”
这句话,是她给自己找的统一理由。
其实,她很清楚,仅靠飞行那点收入,这种花钱方式早就超标了。
真正让她敢这么刷的,是她早就走过的那条“旁边的路”。
第一次去“那种局”,是在两年前。
那天她休息,原本在家刷剧。魏芊突然打电话过来:“林瓷,今晚有个品牌年会,急缺几个礼仪,站台、帮忙举牌、带带客人,你来不来?”
她那会儿刚还完一笔医美分期,卡上空得厉害,犹豫了不到三秒,就问:“几点?穿什么?”
晚上,她跟着魏芊进了一家私人会所的包厢。
门一推开,烟味、酒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包厢里七八个男人,西装笔挺,领口却解开了两颗扣子。
有人抬眼看她,眼神毫不避讳,从脚往上扫了一圈。
那一瞬间,她觉得手心都出汗了。可脚步没停,还是照着魏芊教的站位,笑着打招呼,帮人倒酒、递纸巾,中途有人开了几个过分的玩笑,她也能接着话轻轻一带,让话题滑过去。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晚,她喝了一些酒,至于之后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想在回忆。
散场的时候,魏芊在走廊上把一个信封塞到她手里,她拆开数了数,数字比她飞一趟洲际线的航班还要高一点。
回到家,她把钱铺在茶几上,一张一张理顺,心里很平静地得出一个结论:一晚上赚的钱,比在机舱里站十几个小时轻松得多。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选择地接场子。
品牌活动、商务饭局、新品发布、私人聚会……只要对方开的价不难看、场子不太乱,她都能以一种“专业”的心态进去又出来。
她不把那叫“陪酒”,她说:“就是多接点礼仪工作。”
这天她照旧睡了三个小时,起床做了个面膜,准备去医美做一个维养项目。
做完护理从机构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黄,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跳出“魏芊”的名字。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电话那头就笑着先来一句:“怎么,最近又刷卡了?”
林瓷懒懒打了个哈欠,顺势靠在路边的栏杆上:“不刷卡怎么活?再说我可是靠脸吃饭的人。”
魏芊那边笑了一声,笑意却不那么轻:“你这张脸,要是肯再往前走一步,早就不用算每个月的还款日了。”
林瓷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语气半真半假地敷衍:“行了,又有什么新局,直接说吧。”
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压低了声音:“这次不是一般的局,是天上人间。名额不多,我第一个想到你。”
“天上人间”四个字钻进耳朵时,林瓷的肩膀不由自主地绷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
圈子里,从来没人把那里当成普通会所。
那栋楼是真正的销金窝,上去一回,轻轻松松就能赚个十几万;但也有一定的风险。
她语气尽量放平:“具体是什么活动?”
电话那头很干脆:“整栋楼做活动,下面几层是正常宴会,顶楼是单独封起来的私宴。要审核形象、履历,还有配合度。时间三四晚,钱……目前预估十万,但可能会更多。”
“审核”、“配合度”、“顶楼”、“私宴”……
几个词连在一起,像一串敲在她脑子里的节拍。
她没立刻答应:“我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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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芊却不给她太多缓冲:“你别拖。这个名额抢得很疯,我今天不定下来,明天就轮到别人了。你自己看着办。”
挂了电话,她在路边站了很久。
后来还是按原计划去了健身房。
跑步机启动的那一刻,她把速度调到平时的数值,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声压在脑子上,可她脑子里并不是节奏,而是一串数字——卡里欠的、账单上的、房租、医美下一期要扣的。
她边跑边在心里算:一场普通品牌活动,一晚一两万,一个月最多也就多出三五万现金流;如果是“天上人间顶楼”,照传出来的传说说,一晚就是她现在半年甚至更久的净收入。
汗沿着脖子往下滑,她抬手擦了一把,心里有个声音压得很低:“就当是一趟特别任务。”
跑完,她在更衣室里坐了一会儿,终于拿起手机,点开和魏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资料发我。”
魏芊那边几乎秒回:“基本资料、全身照、职业背景、做过什么类型的活动,还有最近一次体检报告,统统打包给我。”
晚上,林瓷打开电脑,像很久以前投航空公司简历那样,一项项填这些内容。
姓名、年龄、身高、职业履历、飞行年限,她都填得很顺手。到了“曾参与活动类型”那一栏,她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在“品牌发布会”“商务宴请”“高端会所站台”后面加上了一个“等”。
照片她挑了几张不同风格的:制服照、礼服照、便服照。每一张里,她都站得挺直,眼睛亮得刚刚好,看不出睡眠不足和账单压力。
所有资料发出去后,屏幕恢复到桌面,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封发件箱里的邮件发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就当是一次特别航班,不喜欢就下机。”
初筛通知来得比她想象中快。
第二天清晨,她被手机震动吵醒,迷迷糊糊地点开消息,看见屏幕上一行字:【天上人间 · 顶楼特别活动初筛通过,请准备线下终审。】
她盯着“顶楼特别活动”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提醒框自动暗下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晨光。
她伸手点亮屏幕,又重新打开那条消息,指尖在“通过”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最后,轻轻点了“确认”。
02
周野回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玄关那只陶瓷小碟里,他照惯例把钥匙一扔,正要换鞋,视线一抬,整个人愣在原地——客厅茶几被铺得满满当当:护照、证件夹、密封小药盒、几套叠得利落的衣服,还有一只平时很少见她用的银灰色硬壳行李箱,敞着口。
林瓷盘腿坐在地毯上,一手拿着笔,一手照着纸上的清单往箱子里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很平,像是在做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周野脱鞋的动作停了一下,走过去几步,指了指箱子:“要飞?”
林瓷头也没抬,只是把一瓶维生素丢进侧袋里:“不飞,航司那边说有个外地集训,三四天。”
他“哦”了一声,眉头拢起来。前不久她才刚参加完一次培训,他记得她抱怨过考核严,怎么又来一轮。
他目光在桌面上扫过,停在护照和那只硬壳箱上,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怪异,却没往外掰太多话,只是问了一句:“去哪儿集训?”
林瓷合上一个洗漱包,声音淡淡的:“外站,具体地儿我也没细看,你又不在这行,你也不了解。”
这一句,把后面很多问题都堵回去。
屋里静了一会儿,只剩她关拉链的细碎声。
周野站在沙发边,看着那个箱子一点点被塞满,心里那股不安越压越深。他不太会挑刺,绕了一圈,最后只说:“这阵子你班飞得已经够多了,实在不行可以跟领导说缓一缓。”
林瓷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我现在能缓的是账单,不是班表。”
周野被噎住,喉咙动了动,还是没忍住,把憋了很久的话抛出来:“我们在一起也不短了,你总说忙这一阵。要不……等你这次回来,咱们把结婚的事提上日程?”
他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
林瓷叠衣服的手顿了顿,但并没有抬头,她只是把那件衣服压到箱子底,才慢慢开口:
“我现在最想解决的是负债,不是婚礼流程。”
周野勉强笑了一下:“我可以再接点外包,多干活,慢慢也能……”
还没说完,就被她截住:“你每个月工资扣完房租车贷,还剩几个零,你心里没数吗?我平时背出去的一个包,你买得起吗?”
这句话不算重,却像一把秤,直接把他们之间差了多少摆上了桌面。
客厅的空气霎时更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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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野垂下眼,半晌才闷声说了一句:“有些东西,可以不用那么贵。”
林瓷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只高跟鞋装进箱子里。过了几秒,她轻声补了一句:
“我每天在机舱里站着,所有人都默认我过得不错,我不想拆穿这一点。”
这话听上去是在说“外面的人”,其实也把他包括在了外面。
周野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自觉后退一步:“我去煮点粥,你一会儿先垫一口。”他往厨房走,脚步压得很轻。
行李箱里只剩下最上面一层空着。
就在这时,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消息横幅短暂浮现又暗下去。
林瓷伸手拿过来,解锁时指尖明显有一瞬的紧绷。消息框里一行字格外扎眼:
【天上人间 · 顶楼特别活动终审通过:明晚 19:30,请从天上人间后场员工通道签到入场。禁止携带手机等电子设备进入顶楼。】
她盯着“终审通过”和“禁止携带手机”几个字,呼吸不自觉地浅了半拍,
厨房那边传来水龙头开合的声音,她像被提醒到什么,手指飞快地点开对话框,把这条通知以及上面所有聊天记录一并删掉。
屏幕恢复干净,只剩外卖广告和几条航班群消息。
她拿着手机站起来,顺手把行李箱盖合上,拉链先只拉到一半,随后朝阳台走去。
玻璃门一关,客厅里的灯光、锅碰瓷器的声音都被隔在另一边。阳台上有一点冷,她靠在栏杆边,点开魏芊的电话。
刚接通,那头就笑了一声:“看时间,你应该已经收到终审了。”
林瓷嗯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确认了。明晚七点半,后场员工通道。”
魏芊爽快:“对。你直接打车过去,走员工门,里面有人接。记住,到了楼里,手机必须交,顶楼不许留任何电子设备。”
林瓷沉默了两秒,还是问出口:“要是到那会儿我觉得不合适,临时反悔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却很干脆:“那你现在就别来。进了电梯,再说不去就晚了。”
话说到这种份上,已经没有缝隙可钻。
阳台的风吹得她后颈有点凉,她又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才轻声说:
“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她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指尖用力按住电源键。
关机选项弹出来,她没有停顿,直接滑到确认。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只剩落在上面的灯光反光。
她转身回到客厅,把手机塞进行李箱内侧的小隔层里,那是平时连她自己都很少打开的夹层。拉链拉死,金属拉头在她指下轻轻一响。
夜深灯灭,两个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周野睁着眼,看着窗帘上模糊的光影在一点点移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是“换工作”“涨工资”“什么时候去见她爸妈”这些朴素的念头。
他觉得,只要自己再拼一下,一切都有机会慢慢变好。
林瓷闭着眼,呼吸绵长,像是已经睡着。事实上,她在心里默背流程:明晚几点出门,先坐地铁还是直接打车,从哪条街拐进“天上人间”的侧门,后场那扇门上贴着什么标识,员工通道要不要刷码。
床边行李箱安静地靠在墙角,银灰色的外壳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冷光。
手机、现实生活、以及另一种走向,都被锁在里面,等着被她拖去那栋楼。
03
“天上人间”正门灯火通明,门口车一辆接一辆地停,人来人往,像是在办什么体面的晚宴。
林瓷没有从正门走。她照着定位,从侧街绕进去,在一堵灰墙上找到那扇写着“员工通道”的小铁门。铁门半掩着,门里是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洗地水、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扫了码,门锁“嗒”一声弹开,里面是一条很窄的工用走廊,地面还有没干透的拖把水痕,墙边靠着清洁车、垃圾桶,和正门外的光鲜像是两个世界。
走廊尽头摆着一张折叠桌,两名工作人员坐在后面,桌上放着名单、贴着编号的透明收纳箱,还有一排一次性手套。
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问:“林瓷?”
她点点头,把身份证递过去。工作人员核对完,在名单上划了一横,指了指旁边那只空着的透明盒:“手机、耳机,全部放这里。”
她早就关了机,但拿出手机那一下,手指还是停顿了一瞬。她把手机放进去,又从包里摸出一个小充电宝和无线耳机盒,一起丢进收纳箱。
旁边刚来的女孩小声嘟囔了一句:“只是来站个台,至于把东西收这么干净吗?”
戴牌子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语气不紧不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上楼以后就只能听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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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孩愣了愣,最终什么都没说,把自己的手机也放了进去。
收纳箱一一贴上编号,扣好盖子,整箱推到一边。另一名工作人员戴着一次性手套,把她们的包、首饰、车钥匙统一装进写着编号的布袋,系紧袋口。
“随身物品不能带上去,一会儿活动结束回来领。”
说着,另一个人推来一排移动衣架。
衣架上整齐挂着同款白色短裙礼服,每一件前面都吊着号码牌。面料很薄,在走廊这种白光灯下,就能隐约看出布料后的暗色轮廓,袖口是窄窄的肩带,腰线收得很紧,下摆刚到大腿中段,裙摆轻轻一晃,大腿线条就露出来半截。
工作人员抬手点了点:“按自己编号拿衣服和鞋,里面更衣间,快一点。”
林瓷走过去,找到写着自己号码牌的那一件,伸手摸了一下面料——指尖触到的只有一层冰凉的薄,她下意识攥了攥,感觉不出什么安全感。
更衣间被临时用活动板隔出来,一排镜子、一排长凳,十来个女孩挤在里面,低头换衣服。拉链拉上的时候,很多人都习惯性地往上拽拽领口,可那领口本来就只给了那么一点布,不管怎么拽,都遮不了多少。
有人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压低声音骂了一句:“这也太薄了,一抬手全世界都知道我里面什么颜色。”
旁边的女孩笑了一下,语气很轻:“薄一点,客人看着舒服。”
林瓷穿好白色短裙,把自己的衣服和包叠好塞进布袋,手链、戒指一件件摘下来,一起丢进去。袋口被系上,工作人员收走,带到铁柜前按编号锁好。
她重新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白裙、赤脚、肩线空着,皮肤在灯下被衬得更白。她习惯性地想去摸手机,手伸到半路才想起来,现在已经什么也摸不到了。
妆发间在走廊另一头,化妆师飞快地给她们补粉、压油、补口红。有人唇色本来就红,被再叠一层,笑起来的时候唇线显得格外鲜艳。
等一切收拾妥当,她们被分成两拨,依次往普通客用电梯里挤。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一整梯白裙姿态各异,有人低着头看脚,有人偷偷整理肩带。林瓷抬眼,看向控制面板——从 1 到 26 楼的按键一排排亮着,最上面还有一小格没有数字,只写着“VIP 顶层”四个字,灯是暗的,看上去像特意按灭的。
“一队十八楼,二队二十楼。”电梯里那位领队女工作人员简单交待了一句,没再多说什么。
二十楼“叮”的一声,门打开,香水味、酒精味和低频音乐瞬间扑过来。
外面的世界换了一张脸。
大理石地面光可照人,两侧是暖黄色壁灯,前方一整面落地窗,半个城市的夜景像一片亮着的屏幕,往下看,正门的车队只剩下一条移动的光带。
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沙发一组接一组,吧台后面是整墙的酒。男人大多是衬衫西装,领带松着,袖子挽到手臂中段,女人则是各种颜色的裙子,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很多人并没有老老实实坐着。
有女孩半靠在沙发背上,整个人侧过去,笑着把酒杯递到男人嘴边,男人抬手抱住她的腰,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喝完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更厉害,肩膀一起一伏。
角落里,有人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腿顺势搭到旁边男人的膝盖上,男人一只手自然地放在她小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皮肤划,她假装去打他的手,动作慢吞吞的,并没有用力。
还有人靠在栏杆边抽烟,细高跟鞋踩在旁边男人脚面上,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推搡,推着推着就粘在一起,笑声压得很低。
林瓷端着盘子,跟着其他女孩穿过大厅。托盘里摆着香槟和气泡酒,杯壁上挂着水珠。有人打量她一眼,手自然伸过来,从她托盘上拿杯酒,眼神顺势在她锁骨和裙摆停了停。
她唇角维持着服务行业那种标准笑度,声音平稳:“您好,慢用。”
进去一个包厢,出来一个包厢,倒酒、递纸巾、陪说两句客套话,这些流程对她来说太熟悉了。不同的是——这里酒都是真年份好酒,桌上摆的都是她在网上见过价格、现实里却不舍得点进购物车的牌子。
她一边算自己今晚能拿到多少,一边在心里比较:跟她以前跑的那些场子相比,这里顶多是更贵一点、更集中一点的“正常局”。
直到她在某个包厢门口,被两句飘过来的话生生拽住注意力。
门外的走廊上,两个男人夹着烟站着,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其中一个刚从电话里抽身,笑着对同伴说:“听说了吗,今晚顶楼那间包场,一晚给到五六十万。”
另一个挑眉,故意把声音抬高一点:“谁要是能上去一趟,这一年账单都清干净了。”
他们说话不算大声,却刚好能传到不远处的人耳朵里。
林瓷端着酒盘从他们身侧经过,眼睛没往那边偏,脚步也没停,脸上的笑纹纹丝不动。只有心里,悄悄把“顶楼”“五六十万”几个词翻了一遍,又翻回去。
绕到另一边的走廊,她刚把空盘放到服务台,一只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拉了她一下。
魏芊站在灭火器旁,眼神示意她跟过来。
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转角,魏芊打量了她一眼,确认她裙子没走样、妆也没花,才压低声音问:“感觉怎么样?”
林瓷把刚才那口气吐出去,轻声说:“比我想的正常。”
魏芊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进眼睛:“正常?你别被灯光骗了。”她声音又压低几分,字字清晰,像是在强调规则,
“我再说一遍,你今天就在三、四这几层走动,谁叫你往上搭电梯,你都说忙不过来。顶楼不是你熟悉的局,听懂了吗?”
林瓷点了一下头:“听懂了。”心里那串数字却顺着“顶楼”两个字往上冒。
魏芊看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又吞回去,摆摆手:
“行了,去你那边包厢,人家刚才还问你去哪儿了。”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很快又换上一副职业笑脸,融进了人群里。
林瓷重新端起托盘,沿着走廊往回走。
走廊尽头,灯光比其他地方更暗一点,那里没有包厢门,只有一部单独的电梯,金属门板没有任何广告牌,只在侧边立着一块小牌写着“内部使用”。
电梯前站着两个保安,耳朵里都挂着耳麦,眼睛不看人群,只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她往那边多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有几个人从普通电梯出来,和保安打了招呼,其中一个男人抬手示意了一下,保安刷了卡,单独电梯的门“叮”地一声开了。
那几个人若无其事地走进去,门合上之后,外面的面板上没有任何楼层数字跳动,只有一个小小的灯点亮,闪了一下,就开始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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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远处,看着那盏灯从“停滞”变成“上行”,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这栋楼在她脚下这些光鲜楼层的上方,还压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重量正一点一点落下来。
后来一个客人找她,她才回过神,赶紧端着酒盘过去。
酒局中途有空,她站在二十楼的落地窗边,借着帮人“透透气”的理由,偷偷舒了一口气。窗外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正门那边的车流成了光带。
她侧头一眼,就看见楼层尽头那部单独电梯的灯又亮了。
这次,她不用靠近,都能猜到——那盏灯每亮一次,就有人往“几十万一晚”的那一层去上一趟。
而她现在转了一圈,手里能拿到的,不过是“几万”的那种价码。
04
包厢走廊的灯光偏暖,音乐从门缝里一阵阵往外泄。
一轮酒下来,魏芊已经成了几个桌子的“熟人”。她站在转角处,刚送完一桌,前面几个男人边说笑边朝她走过来,手里的杯子摇得很随意。
领头那个眼睛一抬,笑着冲她招手,脚步直接靠近:“魏姐,刚才那桌太闷,跟我们换一屋儿玩吧。”
旁边的人附和:“我们仨,今晚包你一个,十二万,够不够意思?”
嘴上叫得随意,话里的意思一点都不藏。
魏芊笑纹压得死死的,眼睛却往他们肩后飞快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不熟的人在附近。她手指轻轻搭在领头男人的手背上,像是随口一句:
“你们几个,一向出手大方。”
那人被这一下摸得心情更好,顺势往前跨半步,手就搭到她腰侧,语气带着酒意:
“那还等什么,进去慢慢聊。”
另一只手也不老实,从她后背往下滑了一点,隔着单薄的白裙,手指的轮廓都能看出来。
魏芊笑着把身子靠过去一点,没躲,反而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子:“行啊,魏姐陪你们,别到时候你们自己先倒。”
话刚落,她已经被他们半推半拽地带进了最近的包厢。门一拉上,里面的笑声一下子砸出来,男男女女的嗓音绞在一起,还有浓烈的酒气、香水味、烟雾,从缝隙里往外冒。
门板合上的那刻,门缝还晃了一下,有女声压得很低的笑,带着点刻意的娇气,瞬间又被厚重的门挡住。
走廊一下安静了一些,只剩音乐还在远处轰。
林瓷站在不远处,刚才那一幕她看得很清楚——魏芊笑得自然,动作流畅,好像这些手已经摸惯了。
她移开视线,顺着走廊往前走。
普通电梯就在前面,电梯门开开合合,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再往里,就是那部只有“VIP 顶层”字样、要刷卡才能启动的单独电梯。
她停在那部电梯前,看着金属面板上暗掉的按钮,喉咙有那么一瞬间的干。
只要上去了,就能赚一笔更大的。
电梯前没人拦她,角落里的保安正低头回消息,对她只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是不是场内的人,随后抬手刷了一下卡,侧过身让开。
电梯门缓缓合上,她在狭窄的空间里,看着控制面板上那格没有数字的小灯亮起,标着“顶层”的那一行被点亮,电梯开始往上爬。
上升的过程中,耳边的音乐声反而更闷,只剩低低的鼓点从缝隙里震进来。
“就上去看看。”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看看是什么局。”
七楼的门一开,空气像换了一种味道。
楼层的走廊比下面的要窄,灯光压到刚好能看清路的程度,墙壁是深色的,长廊里面传来的不是单一的音乐,而是低音鼓点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的糊团,时不时夹着几声尖锐的笑。
扶手被摸得发黏,指尖一搭上去,就是一层滑腻的感觉。
空气里混着汗味、过量香水、烟草,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钻进鼻腔,往上冲,闻久了头有点涨。
墙边摆着几张沙发,很多人根本没进包间,直接占着走廊。
一个女人横坐在男人腿上,后背几乎全露在空气里,只靠一条细肩带挂着。男人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夹着烟,烟灰一长截一长截地掉在地毯上,也没人去踩。
对面墙角,有人整个人被按在墙上,男人整个身子贴过去,嘴堵在她脖子上,女人的手扣在他背上,手指抓得很紧,指节都白了,却还是发出断断续续的笑。
更多的是衣服“介在穿和没穿中间”:衬衫只扣了两颗扣子,胸口大开着,里面的背心都湿了一片;吊带滑到一边,半截肩膀光着;裙摆乱七八糟地堆在腰间,丝袜勾丝挂在膝弯,线头拖在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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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门被打开,里面的人衣服还没理顺,就被里面的手一把抓回去,门在身后“砰”一声重重合上。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去,笑着把某种粉末递进某个门里,动作熟练得像是递纸巾。门缝里传出一阵起哄,夹杂着咳嗽和笑骂。
林瓷踩在地毯上,鞋跟陷进去一点,拔出来的时候,能感觉到鞋底被什么黏了一层。灯光扫过来,她看见地毯上有一片片水渍和暗色的斑点,很难分清哪一块是酒,哪一块是别的东西。
她本能想捂住鼻子,又怕显得太突兀,只是把呼吸压到最浅,心跳却在耳朵里一点一点敲。
往前走了没几步,就被几个人拦在走廊中段。
三个男人靠在墙边高脚桌旁,桌上有一瓶没拧紧盖子的烈酒,旁边摊着两三只空杯。中央那个先开口,眼睛从她的脸一路往下扫,停在腰线附近,嘴角带着笑:
“一楼、二楼走腻了?上来透口气?”
他往前挪了一步,抬手虚虚挡住她的去路,语气听上去轻松,眼神却是打量:
“一个晚上五万,跟我们几个玩一桌,省得你来回跑腿。”
旁边的人笑着接话:“五万已经够意思了,下面那些楼层,站一圈站到腿断,也未必有这个数。”
林瓷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谈价那样平稳:“今天安排在别的楼层,这边……我就不接了。”
她说“安排”,没有解释是谁的安排,也没说自己是“忙不过来”,只是给出一个模糊的界限。
领头的哈哈笑了一声,像是被人开了个玩笑:“别呀,要是玩好了,我们还可以加钱。”
她抬眼望向走廊最里面那一段。
那边灯光更暗一层,墙壁拐了个小弯,最深处隐约有扇门的轮廓。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有点干,嘴唇动了动,还是问出口:“我听说……最里面那边,一晚可以拿六十万。”
这句话一出,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笑声一下子压低了。
其中一个把杯子放在高脚桌上,慢吞吞地说:“小姑娘消息挺灵通啊。”
另一个仰头灌了口酒,走近一点,带着酒味和香水味贴到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却咬得很清楚:“那地方跟这边不一样,六十万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第三个人的手顺势按到了她后腰上,隔着那件单薄的白裙,掌心的温度一下贴上来,力道不重,却带着明显的试探:“你这身板,到底能不能扛得住,谁也说不准。进去一趟,出来还能不能直着走,难说。”
林瓷侧身,腰往旁边一闪,把那只手甩开,动作不算大,却很干脆。
她抬头看着那个说话的人,眼神比刚才冷了一点:“谢谢几位好意,我还是要去里面。”
男人“啧”了一声,耸耸肩,他们让出一条窄窄的缝,她从中间穿过去,觉得背上有几道视线一直贴着,一直到那些人的笑声被后面的噪音淹没。
走廊往里,地毯越软,味道越重,像是所有东西都在这块地方一股脑发酵。
尽头那扇门终于清晰起来——没有房号,没有“包厢”两个字,只在门侧钉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个看不出意义的符号,像是某种内部暗号。
她停在门前,托盘已经被她随手放在了边上的矮柜上,掌心全是汗,手指搭上门把的时候,甚至有点打滑。
“就看一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像是那样就可以证明,自己还有选择。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门把,往里推了一点。
门只开出一条缝,热浪就像被挤出来一样,扑到脸上。
里面的声音跟走廊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男声、女声、东西撞击地面的声音、拖动的声音全混在一起,没有完整的句子,只有一团失控的叫喊。
灯光是偏红的,不稳定地闪着,把里面的人影切成东一块西一块,谁都看不清完整的脸,只能看见一截截胳膊、一片片腿,混在一起。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再推开一点的时候,里面的人群突然往两边让了一下,像有人在中间做了什么动作,周围的人为了给出空档,腾出了一点位置。
那道缝隙短得只够一瞬。
这一瞬,对她来说就够了。
她看见——有身体被压在某个器具上,手脚被固定住,皮肤在灯光下发着苍白的光,被当成道具一样反复摆弄;旁边有人笑着递东西给操作者,像在给节目添料;角落里有个身影半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臂紧紧抱着自己,肩膀抖得厉害,却发不出声音。
她的眼睛像是被什么灼了一下,瞳孔瞬间收紧。胃直接往上一翻,酸水冲到喉咙口。
林瓷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门推回去,动作粗得连门板都“砰”地一声震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后踉跄,背重重撞在对面的墙上,肩胛骨生疼。
她双手捂住鼻口,呼吸粗得发颤,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怎么也吸不进干净空气。
脑子里刚才那些画面一闪一闪,像有人拿着相机对着她的眼睛连拍,每一张都带着猥琐的笑、无力的挣扎和那股说不清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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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关于“几十万、一晚顶一年”的算计,在那一刻全线崩掉,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敲得发痛——“我不该来。”
她贴着墙往回退,脚步发虚,鞋跟几次差点绊在地毯上。
每退一步,心跳就更快一点,喉咙里的腥味也更重一点。她只想快点找到那部电梯,按下向下的按钮,回到下面那些至少还像人的楼层。
就在她快要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那一下不算重,却精准地拍在她本来就绷紧的神经上。
一股混着酒精和浓烈香水的味道立刻凑近耳边,热气喷在她侧脸上,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笑意,字字清楚:“上来了,还想走?既然都到天上人间的顶楼了,就来玩玩吧。”
05
那只搭在她肩上的手没收回去,反而顺势一勾,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她下意识侧头想躲,背却被另外一只手抵上,整个人被夹在中间。
“放开我。”她声音发得很轻,嗓子干得厉害,连自己都觉得虚。
男人笑了一下,靠得更近,热气喷在她耳边:
“别紧张,来都来了,上去喝两杯,放松放松。”
另一边有人搭腔,语气带着玩笑:
“顶楼不常开,你这么会挑日子,给你机会你还真舍得放过?”
他们说着话,手却一点没闲着。有人去按那扇没有房号的门,门从里面“咔哒”一声开了。
红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夹着刚才她才关上的那种闷热。
她脚跟死死钉在原地,身体往后用力一撑,声音抬高一点:
“我不去了,我要下楼。”
有人在她背后用力推了她一下,笑声压得更低:
“下楼?你刚才自己还问六十万呢,上来就想跑,哪有这么玩儿的。”
托盘被人从她手里一把夺走,随手丢到旁边矮柜上,杯子碰撞,发出几声碎响,酒泼在地上。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支撑点,手无处放,前后都是人,应该说出口的拒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完整不起来。
门被人推得更开了一点。
“走吧,里面空着一块儿呢。”有人半开玩笑半命令地说,手指扣住她手臂,劲道很死,指节直接掐到皮肉里。
她再往后退一步,后腰撞到冰凉的墙角,整个人像被固定住,前面的红光、后面的冷墙,把她困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
她最后的声音已经带了明显的颤:
“我真的不想进去,我……我不舒服,我要下去。”
那几个男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松手。有人笑着回了她一句:
“进去放松放松就舒服了。”
话音刚落,手上的力道一用,她被硬生生往前一带,脚步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拖过门槛。
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合上,把走廊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一合上门,声音像是被人突然拧大了音量。低音鼓点砸在耳膜上,男声女声在空旷空间里乱撞,混着东西拖动、撞到墙上的闷响。
灯是跳的,时明时暗,红得发闷。
她一时看不清具体的轮廓,只能感觉到有人从侧面擦过她肩膀,有人笑着喊了一句什么,像是在催着往里挤。
她想抬手去推那扇门,指尖却只抓到一截冰凉的金属,很快又被别人的手拍开。
背后有人撞到她,她整个人被向前挤,鞋跟踩到什么软东西,差点栽倒。脚底那一瞬间的滑腻感,让她腿一软,膝盖差点跪下去。
她勉强扶住旁边某个看不清形状的东西,掌心全是湿的,像是汗,又像是洒出来的酒,混着那股说不出的味道,粘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贴得很近,却又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字眼——“别乱动”“放松一点”“再来一杯”。
她的脑子一片乱,像是同时有太多声音在里面讲话,每一个都抓不住。
眼前的画面一会快一会慢,不停换角度。天花板的灯光在她视线里绕圈子,某个瞬间,灯上的一条裂缝突然变得格外清楚,仿佛整个世界只剩那条裂缝。
她盯着那条裂缝,甚至能数出上面有几块黑点,耳边所有的吵声在那一瞬间反而远了一点。
脸上有东西溅过来,凉的,她想抬手去擦,手肘刚弯到一半就被人抓住,往下按了一把。
她喉咙里挤出一截声音,破得厉害:
“别碰我……”
这次几乎没有人理她。
有人笑了一声,听起来不像是在安抚,更像是在看某种“反应”:
“别紧张,谁第一次上来不这样。”
汗从她脖子后面一串串往下流,背心全湿了。白裙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觉得重。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拆成了几块,每一块都在传来不同的信号——有的麻,有的疼,有的冷,有的烫。所有信号混在一起,最后只剩下一种——她控制不住。
脑子里突然闪过周野在厨房里煮粥,蒸汽在灯光下冒的画面,又很快被下一阵晃动冲散。
那碗粥、那间小小的出租屋、他在电脑前敲代码的背影,全都变得离她很远,很远。远到她只能在脑子里说一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
她闭上眼睛,想让自己什么都不要看见。耳边的声音不但没减轻,反而更近了,有人笑得很开心,有人在说“再来一点”,有人在起哄。
胃里一阵一阵地抽,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吐出来,只知道喉咙里全是酸味,眼角发涩,却流不出眼泪。
时间感开始失常。
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有人从她肩膀旁边挤过去,有东西压在她腿上,又移开;有时候四肢突然失去力气,像不是自己的,动不了。
她试图做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抬一抬手指,去碰一下自己的鼻尖。
他们以前约过这个暗号,“鼻尖”意味着“救我”。
手指抬了两厘米,整条手臂就像被灌了铅,再也抬不动。她连这点力气都用完了,指尖停在半空,什么也碰不到。
“救我”这两个字只在心里转了一圈,没能变成声音。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空气里的味道似乎更重了,她的意识一阵一阵往下掉,掉到底的时候,眼前突然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等她再勉强睁开眼睛,视线已经完全变了。
不再是红光,不再是乱七八糟的人影。
她看见的是一段白色的走廊,灯光冷得发青,天花板上贴着消防指示牌。
有人架着她往前走,她的脚尖拖在地上,不时磕到什么,疼感迟钝地传上来。
耳边有人急急忙忙地说着话,夹杂着骂人:
“快点快点,送她下去,再晕在楼上就麻烦了。”
“看着点,别在走廊吐。”
她想问一句“现在几点了”“我在哪儿”,嘴唇轻轻动了动,发出的却只有一声含糊不清的哼。
嗓子像被火烧过一样,一张嘴,全是干裂的疼。
有一阵冷风从安全通道那边灌进来,吹在她身上,她这才意识到——皮肤上哪儿都不对劲。肩膀火辣辣的疼,手腕和大腿有一块块说不出缘由的酸痛,用力一点就像要裂开。
她想把裙子往上提一点,遮住自己,可发现裙摆皱成一团,根本分不清哪边是下摆,哪边是褶皱。
楼下哪个楼层传来音乐声,隔着墙都能感觉到鼓点。她被人推进电梯,背撞到金属壁上,冷得她打了个颤。
电梯里很安静,只剩她自己急促而乱的呼吸声。
她盯着面板上那些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头发贴在脸上,额头都是汗。每降一格,她都觉得心脏跟着往下掉一格。
某一瞬间,她忽然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
“要是现在电梯直接掉下去就好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从来不是个会主动想“死”的人。以前遇到再大的麻烦,她也会算账、找路、想办法。可这一刻,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如果现在整个电梯一起砸下去,可能是一种解脱。
电梯“叮”一声停住。
门缓缓打开,外面的走廊再次换了光线。有人把她往前一推,她脚下一软,整个人半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毯,才没直接趴下去。
身后有人不耐烦地催了一句:
“自己能走就赶紧走,外面车都等着呢。”
她想回头看看那张脸,却怎么也聚不住焦。视线里只剩下一片片模糊的光点和影子。
她费力想撑起来,手一抖,肩膀就传来一阵锐利的痛,眼前一黑,几乎又倒回去。
有那么几秒,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在“天上人间”这栋楼里,还是已经被扔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她只知道,身体每一个地方都在提醒她——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门关上以前了。
06
急诊室的门一下关上,把七楼所有的声音都隔在很远的地方。
林瓷再睁开眼,是刺眼的白光。
头顶输液架晃了一下,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她努力转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哼,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周野整个人几乎趴在床边,眼睛里都是红血丝。他连忙按铃,嘴唇发干:
“医生,她醒了,她好像醒了!”
值班医生和护士快步走进来,熟练地检查瞳孔、血压、心率。医生低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她手臂上的针眼和淤青,眉心皱得更紧。
“感觉怎么样?胸口闷不闷?还能不能说话?”
林瓷张了张嘴,舌头像粘在上颚上,一股苦味从喉咙往上冲。她勉强挤出两个字:
“……难受。”
声音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
医生朝护士点点头:
“再给她补液,把退烧药按体重调一调。”
又低声嘱咐了几句,才把视线转向床尾站着的周野。
“你是家属?”
周野连忙点头:
“我是她男朋友。”
医生看着他,语气压得很沉:
“先跟你说清楚,她送来的时候体温已经接近四十度,血压一度往下掉,属于严重感染合并休克前期。我们刚才已经给她抗感染处理了,暂时稳定一点,但还要再观察。”
周野手指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怎么会感染这么严重?她这几天就说去外地培训……”
医生听到“培训”两个字,眼神明显顿了一下,示意他跟自己出去说。
走廊里,急诊灯光带着一点冷意。医生翻开病历,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了一行行记录。
“她身上有多处皮下出血和撕裂,感染指标很高。我们在她包里发现了这个。”
医生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塑封卡片,递给他。
那是一张出入证样式的卡,角落里印着几个醒目的字——“天上人间 · 员工通道”。
周野愣住,声音一下发干:
“这是什么?”
医生抬眼看他:
“你不知道她前几天去了哪儿?”
周野喉结滚了两下,还是摇头:
“她跟我说,航司临时有个外训……我不在她这行,不太懂。”
医生没马上说话,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病历。
“我直说了。这种感染,不太像普通感冒或者肠胃炎。”
“她有明显的应激反应,身上还有一些不该有的伤。你们自己要有心理准备。”
周野嘴唇发抖:
“医生,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医生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刻意避开了几个词:
“我们怀疑她这几天接触了不干净的环境,伴随有强烈的精神刺激,可能涉及到违法场所。按规定,这种情况我们要留观、上报。你先配合我们把情况交代清楚。”
走廊尽头,有担架从另一间急诊室推出来,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咯吱”一声一声传进来。
周野伸手扶住墙,指尖冰冷。
“我真的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逼问,只是简短地交代:
“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命。她如果愿意说,你们最好陪同她做笔录。她不说,我们也会照流程上报,你心里有个数。”
说完,他转身回到病房。
病房里只开了床头灯,光线柔了一些。
林瓷侧躺着,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输液的针管扎在手背上,皮肤被胶布勒得有些发红。
听到门响,她本能地一颤,肩膀僵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想去摸鼻尖,又在半空停住。
周野走到床边,轻声喊她名字:
“瓷瓷。”
她眼睛慢慢转过去,看见是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搞不清楚自己在哪儿。过了几秒,才低低应了一声:
“……嗯。”
声音轻得像泄了气。
周野强撑着笑,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一点:
“医生说你这次感染挺重的,得在医院好好待几天。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她摇摇头,又停了停,嗓子挤出一句:
“我想睡会。”
周野看着她发白的嘴唇,还有眼角那一点肿胀,心里一抽,还是点头:
“好,你睡,我在这儿。”
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坐到床脚那张椅子上,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医生检查完数据,站在床尾,语气尽量温和:
“你现在情况稳定一些了,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最好跟我们讲一讲,这样有助于后续治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考虑报警,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
林瓷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医生见她没回应,改了个问题:
“你前几天,是不是在‘天上人间’那栋楼里?”
“天上人间”四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的手明显收缩了一下,针头被牵得移动了一点,疼得她缩了缩肩。
周野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也僵住,猛地抬头看向她。
她的眼睛缓慢地转向天花板,盯着白色板缝看了很久。喉咙里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我不记得了。”
医生看着她,知道这种“忘记”有时候就是对自己的一种保护,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把病历夹好。
“行,那就先这样。哪天你愿意说了,喊我一声。”
医生走了,房间里只剩掉液的滴答声。
周野沉默了很久,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声音发紧:
“你跟我说实话,这几天到底在哪儿?”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句: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周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时间连话都接不上。过了很久,他才挤出一句:
“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钱真的那么重要吗?”
林瓷笑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垮下去。
“你不是刚知道我欠多少钱。”
她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夜色,有些发散。
“一晚几十万,对你来说可能就是一个数字。对我来说,是整个账本有没有可能被清空。”
周野张了张嘴,又闭上。所有指责都卡在舌尖上,在看见她手背上密密麻麻的针眼和青紫之后,全变成了一句很轻的叹气。
“可是你差点没回来。”
林瓷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疲惫和一点点愧意。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低,却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用力。
“在那电梯里的时候,我有一秒想过干脆让它掉下去,这样什么都不用还了。”
周野听到这里,整个人绷紧,椅子被他抓得发出轻微的响声。
“以后别说这种话。”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把视线挪开。
窗外的夜已经快散了,远处那几栋高楼的灯还亮着,中间那栋,比别的要醒目一些,楼顶的一圈灯,像永远不会熄。
护士进来换药,把窗帘拉上了一些,房间里安静下来。
临出门前,她停了一下,看了看林瓷,又看了看周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
“医院那边会通知相关部门,有人可能会来了解情况。你们到时候实话实说就行。”
周野点头:
“知道了。”
门轻轻合上。
三天后,炎症指标慢慢降下来,烧退了,人也清醒许多。
有民警来做了简单的笔录,问她那晚的行程、联系人、是否有人强迫。她坐在病床上,背靠着枕头,双手攥着被角,声音很平。
很多问题,她只回答“记不清了”“有人带我去的”“我当时喝多了”。
民警没有逼,最后收好记录本,只留下一句话:
“不管你之前做过什么,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如果违法,我们追究的是他们。”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谢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等人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野把水杯递到她手边:
“医生说再观察两天,没事就可以办出院。”
她“嗯”了一声,盯着水杯看了很久,突然开口:
“周野。”
他抬头:
“嗯?”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打电话给你,你可能就永远不知道我去了哪儿。”
周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你连电话都不打,我也会找。”
她摇头。
“不会的。我手机关机的时候,你只会以为我又在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埋怨,也没有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野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那现在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杯壁有些微微发抖。
“先把身体养好。”
又停了一下,才继续:
“飞不飞,以后再说。”
周野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说了一句他这几天反复想了无数遍的话:
“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慢慢还。欠债这种事,不用拿命换。”
林瓷低头笑了一下。
“等我能睡着,再说这些。”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被紧急铃声吵醒,而是在半夜自己惊醒。
她从梦里惊出一身汗,手无意识地去碰鼻尖,指尖刚触到皮肤,眼泪就涌上来。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才缓过气。
窗外的灯还亮着,远处那栋楼的轮廓藏在城市灯光里,看不真切。
她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鼻尖移开,放回被子里,指节用力扣住布料。
“这一次,算我命大。”
她在心里说。
“以后,再也不上去了。”
出院那天,天亮得很慢,云有些厚。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冷风吹在脸上,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周野在旁边提着行李,犹豫着开口:
“要不要打车?你现在还虚。”
她摇头,脚步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熟悉的天际线。
“走一段路吧。”
她想确认一件事——不管那栋楼有多高,多亮,多么让人心动,只要她不再往那边走,它就只能离她越来越远。
而这一次,她终于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比那一晚的几十万更难偿还。
《我以为“天上人间”是富豪的乐园,直到看到那份“游戏规则”,才明白空姐只是入门券》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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