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修好俄罗斯航空发动机,200万奖金变250块,我默默收下,连夜跑路,五天后所长带640万哭求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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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所长把卡片推过会议桌时,手指关节在橡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哒。哒。哒。
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一声都像小锤子砸在耳膜上。
“苏易,”周所长的声音拖得很平,像在念一份枯燥的技术报告,“安-124运输机的D-18T发动机,故障是你排除的。按所里年初修订的奖励办法,该有两百万奖金。”
会议室里坐着十七个人,全是“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的技术骨干。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过来,像探照灯打在脸上。
我的手指碰到卡片边缘。塑料材质,冰凉。
然后我看见卡片正面印的字——不是“技术贡献奖”,也不是“特殊奖励”,而是一行小小的宋体:“移动通信充值卡”。
面值:250元。
右下角还印着客服电话。
空气凝固了大概五秒。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呼呼的风声。
我抬起脸,嘴角往上扯了扯,“谢谢所长。这数字挺实在。”
坐在对面的项目副主任刘振刚噗嗤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周所长眼角堆起皱纹,那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标准,“所里今年经费紧张,你要理解。”
我叫苏易,三十岁,在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干了六年。
说是研究院,其实是民营航空技术公司“北国航空科技”旗下的维修中心,专门接俄罗斯和独联体国家淘汰的航空发动机翻新生意。我二十四岁硕士毕业进来,从助理工程师干到高级工程师,工资条上的数字涨过三次,但每次扣完“绩效调节金”和“设备折旧分摊”,到手总比上个月少两百块。
安-124的D-18T发动机是四个月前送来的。
俄罗斯“伏尔加货运航空”退役的运输机核心部件,故障代码乱得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院里三个技术组轮番上阵,拆了装,装了拆,最后周所长在月度总结会上拍了桌子:“谁能在季末前解决问题,项目奖金按最高档发放!”
说这话时,他的眼睛看着从莫斯科高薪请来的顾问团,压根没往我们这些本土工程师身上扫。
我碰那台发动机纯属偶然。
那是周四晚上九点半,我因为白天的涡轮叶片应力分析报告被退了第四稿,憋着气留在车间重新计算。路过二号维修台时,看见D-18T的压气机机匣又被拆开摊在地上,里面三级涡轮叶片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灰色的光。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强光手电照进流道——就在第七级导向器叶片背面,有一处大概拇指甲盖大小的陶瓷涂层剥落,剥落纹路呈蛛网状,和故障日志里“高空功率骤降”的记录完全吻合。
那是热障涂层在极端温差下的失效,院里所有超声探伤仪的探头都因为角度问题扫不到那个位置。
我用了周末两天,自己掏钱去材料市场买了高温陶瓷粉末和便携式等离子喷涂设备。周一凌晨两点溜进车间,趴在发动机舱里六个小时,把那片区域重新喷涂、打磨、固化。
周二上午试车,所有参数绿了。
消息传得比车间里的电铃还快。
周三下午,周所长亲自到工位找我,拍我肩膀的力道重得像是要确认我的骨头够不够硬。
“小苏啊,给院里立大功了!伏尔加那边答应追加三百万维修款,奖金你放心,按规定来,一分不会少!”
他说这话时,身上的雪松味须后水混着烟草气息,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抬起头看。项目副主任刘振刚转着那支万宝龙钢笔,似笑非笑,“苏工这是要发了,得请客啊。”
那之后三周,我每天经过财务室都能听见里面计算器的按键声。但我没等到奖金通知,先等到了人力资源部的岗位调整意向书,想把我从核心研发部调到客户服务组,理由写的是“发挥综合技术能力”。
我捏着意向书去找周所长。他正和莫斯科来的顾问喝茶,紫砂壶里泡着金骏眉。
“年轻人要多岗位锻炼,”他吹开茶叶,“客服接触客户多,对将来发展有帮助。”
我看着办公桌上新摆的铜制地球仪,没说话。
真正撕破脸是三周后的季度表彰会。
内部通告里原本写着“苏易同志获特殊贡献奖,奖金两百万元”,临开会前十五分钟,行政助理小跑着到我工位,手忙脚乱地收回已经下发的会议议程。新换的版本上,我的名字挪到了“技术进步奖”下面,奖金栏空着。
我问怎么回事。小姑娘支支吾吾,“所长说……金额还在核算。”
核算的结果,就是此刻捏在我手里的这张250元话费卡。
250元,连我买那罐高温陶瓷粉末都不够——那罐粉末我花了八百七,发票现在还夹在笔记本里,财务科说“非指定采购渠道物品不予报销”。
会议室的人开始散了。
刘振刚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其实挺好了,够充三个月的流量呢。”
他手里晃着新配的车钥匙,雷克萨斯的标。那是上周提的,市价七十多万。我认得那个钥匙扣,是D-18T项目成功后,周所长批的“团队建设经费”买的纪念品,钛合金镶蓝宝石,据说一个就要一万二。
项目组人人有份,除了我——调岗通知下来后,我被移出了项目组的微信群。
我把话费卡塞进工作证夹层。塑料封套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露出里面发黄的员工信息页。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头发还厚,眼睛里有种现在自己看了都觉得陌生的光。
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窗外的夕阳正砸在研究院那面“航空报国,技术精进”的铜字墙上,把“精”字映成暗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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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楼的工程师办公区,我的工位在最靠楼梯间的角落。
桌上堆着半人高的旧图纸,显示器边缘贴着四张便利贴,都是这周要完成的客服技术报告——调岗虽然还没正式执行,但工作已经压过来了。
隔壁工位的陈雨薇探头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就给了张卡?”
她是我同校师姐,早我一年进院,去年评高级工程师被刘振刚挤了名额,现在负责技术档案管理。
我没说话,按了三次开机密码才输对。
屏幕亮起来,壁纸是去年院里团建时拍的合影。周所长站在正中间,我和其他年轻工程师挤在最边上,脸被松树的影子遮掉一半。
陈雨薇递过来一罐咖啡,冰的,罐身上凝着水珠。
“财务部的小李偷偷跟我说,”她声音又往下压了压,“伏尔加那边的尾款昨天到账了,一千五百万,欧元。”
我拉开易拉罐,气泡腾起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区里显得刺耳。
走廊那头传来周所长爽朗的笑声,夹杂着俄语和中文。是顾问团要去吃俄餐,周所长作陪。经过我工位时,谁都没往这边看。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整齐得像阅兵。
下班铃六点响。
我关电脑,收拾背包,把抽屉里那摞自己买的专业书——《航空发动机热力学进阶》《高温合金疲劳特性图谱》《等离子喷涂工艺全解》——一本本拿出来,塞进双肩包。
陈雨薇还没走。她盯着我的动作,“你要……?”
“资料带回家看,”我拉上背包拉链,“客服组不是要写故障分析案例么,这些用得上。”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推过来,“这个你要不?我养不活了。”
我接过那盆蔫头耷脑的植物,塑料花盆底还贴着超市价签:6.5元。
抱着它走出研究院大楼时,保安老孙正靠在岗亭里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那种“逆袭打脸”的短剧解说。
他看见我,暂停了视频,“苏工又加班啊?”
目光落在我手里的仙人掌上,愣了愣。
“嗯,”我笑了笑,“捡了盆花。”
北疆市十月的晚风已经带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研究院所在的新区这几年疯长,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把天空切成碎片,每片碎影里都塞满灯火。我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地铁要坐八站,出站还得走十五分钟。
通常我会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当晚饭,但今天路过时,我拐进了旁边的手机营业厅。
营业厅的小姑娘打着哈欠给我充话费。
250元,分五次到账,每次50元。
“先生要不要办套餐?现在有活动,充五百送两百。”
她指着荧光屏上的广告。
我摇头,扫码支付。电子发票发到邮箱,项目名称写着“劳务补贴”。
走出营业厅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院里OA系统自动推送的明日会议通知:早九点,第二会议室,客户服务部业务培训,主讲人刘振刚,参会人员包括“拟调岗人员苏易”。
我把通知划掉,点开微信。
家庭群里,母亲发了条长语音。点开是嘶嘶的电流声,勉强能听出是在问奖金发了没,“你爸的降压药又涨价了,这个月得多买两盒……”
我没听完,退出,点开朋友圈。
刷新出来的第一条是刘振刚三分钟前发的:九宫格照片,俄餐厅的红菜汤、伏特加、一群人的合影。
配文:“感谢团队,携手前行!”
照片里周所长搂着他的肩,两人脸都喝红了。
底下点赞列表很长,院里大半人的头像都在里面。
我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划走,就盯着那张合影看了足足两分钟。
然后关机,把手机扔进背包侧袋。
钥匙打开出租屋铁门时,锈蚀的合页发出尖啸。
二十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世界航空发动机型号图谱——那是刚入职时买的,当时想着要把上面每一个型号都研究透。
现在图谱边缘已经卷曲发黄,图钉锈成了深褐色。
我放下背包,给那盆仙人掌浇了点水。水珠顺着枯萎的刺往下滚,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摊。
从床底拖出那个印着研究院logo的收纳箱,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东西:优秀员工奖状(连续四年)、技术创新提案证书(从未被采纳)、年度体检报告(胃溃疡倾向)、还有一叠手绘的发动机结构草图,纸边都磨毛了。
我把工作证从脖子上摘下来。
塑料封套的挂绳已经磨得发白,用力一扯就断。
证件的芯片区在灯光下反着微弱的蓝光——这是进出研究院门禁的凭证,每天要在读卡器上刷至少五次。
我把证件扔进收纳箱,盖好盖子,推到床底最深处。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河。
远处新区的地标建筑“北国大厦”顶楼亮着灯,那是我们研究院的母公司总部,周所长每个月要去汇报两次。
我盯着那点光亮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然后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信纸——真正的纸,不是打印的。
研墨,提笔,写辞职报告。
用的是最标准的格式:“本人苏易,因个人职业发展需要,申请辞去在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担任的一切职务……”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圆点。
我换行,继续写:“感谢研究院六年来的培养,尤其感谢周建国所长在工作中的指导。离职后,我将遵守保密协议,不泄露任何技术资料。工作交接事宜,可联系本人邮箱。”
签上名字和日期时,手腕出奇地稳。
落笔的力道透过纸背,在桌面上叩出轻微的响。
我把信纸折了三折,装进研究院专用的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
信封正面写上“周建国所长亲启”,背面一个字也没留。
做完这些,我冲了个澡。
热水器是老式的,要提前烧四十分钟,水流忽冷忽热。
洗完出来,头发还在滴水。我拉开冰箱取了瓶啤酒——最便宜的那种,罐身上印着促销广告。
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沾了一手。
我对着窗外举了举罐子,无声地说:“敬两百万。”
然后一饮而尽。
啤酒涩得舌根发麻。
我把空罐捏扁,投进墙角那个已经堆满的废纸箱。
箱子里大多是泡面盒和外卖袋,最上面扔着D-18T发动机的初步检测报告副本——是我偷偷复印的,原件早交上去了。
报告扉页上,伏尔加货运航空的logo印得凸起,手指摸上去有细微的颗粒感。
我躺到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那里有片渗水留下的污渍,形状像片扭曲的羽毛。
两年前房子漏雨,我跟房东提过。房东说“你这租金还想怎样”。后来我自己买了桶防水胶,踩着凳子抹了半天。
现在那片污渍颜色浅了些,但轮廓还在,像某种烙印。
手机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是陈雨薇发的消息:“他们下周要去莫斯科伏尔加总部做技术交流,名单上有刘振刚,没你。”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套洗得发硬,有股晒过太阳的味道——那是上周休息日,我花了一下午把出租屋里所有能洗的东西都洗了,包括这床枕套。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像又回到那个趴在发动机舱里的凌晨。
手电光柱里,那片陶瓷涂层剥落区泛着鱼鳞似的细碎反光,等离子喷枪喷出的蓝色火焰在金属表面游走,空气里有金属烧灼的微甜气味。
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车间通风机的低鸣缠在一起。
然后闹钟响了。
早晨六点半。
我按掉铃声,坐起身。
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劈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
我下床,洗漱,换上唯一那套像样的西装——深蓝色,袖口已经磨出毛边,但熨得很平整。
这是四年前参加行业技术论坛时买的,花了半个月工资。
把辞职信装进公文包。
检查了钱包:身份证、银行卡、公交卡,还有那张250元话费充值卡。
我把话费卡抽出来,塞进书架最里层那本《航空发动机原理》的扉页里。
书页合上时,灰蓝色的卡片彻底消失不见。
出门前,我给那盆仙人掌又浇了次水。
水渗进干裂的泥土,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有一根枯萎的刺颤了颤,终究没掉下来。
地铁早高峰人挤人。
我护着公文包,在车厢摇晃中盯着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三十岁,头发该理了,眼底有血丝,西装肩线塌了一边。
倒影外是飞驰而过的隧道广告牌,某家航空公司的宣传画一闪而过,空姐笑容标准得像用游标卡尺量出来的。
研究院站到了。
我随着人流挤出车厢,刷卡出闸机。
走到研究院大门前时,保安老孙正在岗亭里吃煎饼,看见我,含糊地招呼:“苏工早啊!”
“早。”我笑笑,刷工作证。
“滴——”闸机红灯亮起,报警音刺耳地响。
屏幕上跳出红色提示:“卡已失效”。
老孙放下煎饼走过来,“咦?系统故障了?”
他接过我的卡,在自己那边的读卡器上试了试,同样红灯。
“怪了……你等等,我问问行政部。”
“不用了,”我从他手里拿回卡片,“我今天是来办离职的。”
老孙愣住了。
煎饼的热气在他和我之间腾起薄薄一层雾。
几秒钟后,他“哦”了一声,手动按下开门钮,“那……那你去吧。”
伸缩门缓缓滑开。
我走进院子,皮鞋踩在水泥路上,声音比平时响。
晨雾还没散尽,研究院那栋六层的旧楼在雾里像个蹲伏的灰色巨兽。楼顶那面国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旗杆生了锈,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呻吟。
一楼大厅的显示屏上滚动着今日公告:“热烈祝贺D-18T项目组荣获季度卓越团队奖,奖金池一百万元……”
滚动的字幕把每个人的脸映成闪烁的绿色。
我没停留,直接上四楼。
经过研发部办公区时,有几个早到的同事抬头看我。
目光碰上的瞬间,他们又迅速低下头去,假装忙手里的活。
我的工位已经被人动过了——桌上那摞图纸被挪到地上,换上了刘振刚的咖啡机和一盆茂盛的绿萝。
陈雨薇不在工位,她的电脑黑着屏。
我把辞职信放在工位桌面正中央,用那盆绿萝的花盆压住一角。
陶瓷花盆底在木桌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
然后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所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周所长的声音,中气十足,正在打电话:“……放心,技术资料都整理好了,顾问团带过去绝对够分量。伏尔加那边这次要深化合作,我们……”
他看见我推门进来,顿了顿,对电话那头说,“稍等。”
捂住话筒,他挑眉看我,“小苏?这么早有事?”
我把辞职信递过去。
他接过去,没拆,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像夹着张无关紧要的传单。
“调岗的事想通了?”他笑,眼角皱纹堆起来,“客服组其实……”
“我辞职。”我说。
笑容僵在他脸上。
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地叫,他把话筒扣回座机。
盯着我看了几秒,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阅读的速度很快,眼球左右移动两下就到底了。
然后他把信纸放回桌上,身体往后靠进真皮椅里,椅子发出承重的吱呀声。
“年轻人,意气用事。”
他手指敲着桌面,节奏和昨天在会议室时一模一样,“250元是少了点,但院里也有难处。你这样一走了之,对得起六年的培养吗?”
我没接话。
窗外有麻雀飞过,影子在百叶窗上划了道细痕。
他等了几秒,见我不吭声,语气软下来:“这样,你再考虑考虑。信先放我这儿,我给你三天假,出去散散心。回来咱们再谈,奖金的事……也不是不能重新申请。”
“不用了。”我说,“手续我今天办完。”
周所长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枚公章,在辞职信上“同意”栏重重盖下去。
印泥是鲜红色的,渗进纸张纤维里,边缘有些晕开。
“人事部在三楼,”他把信推回来,“去吧。”
我拿起信。
纸张还有他手指的温度。
转身要走时,他叫住我:“苏易。”
我停在门口。
“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种混合了惋惜和警告的调子,“航空维修这圈子不大,有些事,传得快。”
我回头,看见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书架上摆满了奖杯和合影。
晨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半边脸埋在阴影里。
“我知道。”我说。
然后带上了门。
木质门扇合拢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我走到楼梯口时,听见所长办公室里重新响起的电话声,洪亮,愉悦,仿佛刚才那三分钟的插曲从未发生。
人事部的流程走得很快。
交工作证、签保密协议、核对离职清单——我的个人物品已经装在昨天那个收纳箱里,陈雨薇帮我收拾好了,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我的名字。
负责办理的HR是个新来的小姑娘,全程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机械地递表格、盖章、录系统。
最后她递过来一张单子:“这是离职证明,还有最后一个月的工资结算,已经打到您卡上了。”
我接过。
工资条上,应发金额是九千二百元,扣掉“未完成项目绩效”“设备损耗分摊”“培训费抵扣”等等,实发三千六百元八角。
数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谢谢。”我说。
抱着纸箱走出研究院大楼时,是上午九点二十。
阳光彻底撕开了雾,把“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的铜字招牌照得晃眼。
保安老孙站在岗亭外,递过来一支烟,“苏工……以后去哪儿高就啊?”
我摇摇头,没接烟,“还没想好。”
他叹了口气,拍拍我肩膀,“保重。”
纸箱不重,但抱久了胳膊会酸。
我走到地铁站,在长椅上坐下,把箱子搁在旁边。
对面广告屏正在播放北国航空科技的宣传片:飞机掠过长空,工程师在洁净车间里专注作业,最后定格在一行slogan上——“匠心铸就腾飞之翼”。
背景音乐激昂,鼓点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我看了三遍。
然后起身,把纸箱扔进垃圾桶。
箱子落进去时发出空洞的响,惊飞了旁边觅食的麻雀。
手机震了。
是银行短信,显示入账三千六百元八角。
余额总计五万一千八百七十五元三角二分。
这数字我背得出来——从工作第一年就开始记账,每个月的收入、支出、余额,精确到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进地铁站。
闸机吞掉单程票时,发出欢快的“嘀”声。
车厢里人少了些,有空位。
我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灯箱,那些炫目的色彩连成模糊的色带。
到站,出站,走回出租屋。
钥匙插进锁孔时,对门的老太太正好买菜回来,看见我,愣了一下,“小苏今天不上班?”
“嗯,休年假。”我笑笑。
关上门。
屋内还保持着早晨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没拉开,昏暗,安静。
我脱掉西装,挂进衣柜,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居家T恤。
然后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壁纸还是那张团建合影。
我移动鼠标,右键,更换壁纸。
系统自带的蓝天白云图片铺满屏幕,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点开求职网站,登录,简历是现成的——三年前更新过一次。
鼠标在“期望薪资”栏悬停。
原本填的是“面议”,我删掉,敲入一个数字:税后年薪两百万。
敲回车。
页面刷新,弹出提示:“您的期望薪资可能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是否调整?”
我点了“否”。
然后开始筛选职位。
航空发动机研发、故障诊断专家、技术顾问……一条条看过去,职位描述大同小异,要求十年经验、海外背景、主导过重大项目。
我的简历投进去,像石子沉进海。
中午泡了碗面。
热气熏在眼镜片上,白茫茫一片。
我摘下眼镜擦,看见窗台上那盆仙人掌——今早出门前浇的水,现在泥土表面已经干了,但那根枯萎的刺还顽强地挂着。
手机又震。
这次是母亲,直接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小易啊,奖金发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急切,“你爸今天去拿药,一盒要三百多,这哪吃得起……”
“发了,”我说,“下午给你们转过去。”
“多少啊?有两百万吗?你上次说……”
“没那么多,”我打断她,“但够用。先转三万,你们别省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她压低的声音:“是不是单位又克扣你了?我早就说,私人企业不靠谱,让你考事业单位你不听……”
“妈,”我揉着太阳穴,“我有点累,晚点再说。”
挂断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给家里转了三万。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时,余额变成两万一千八百七十五元三角二分。
面泡好了。
我掀开盖子,蒸汽扑了一脸。
低头吃的时候,眼镜又起雾了。
这次我没擦。
辞职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第一个面试通知。
电话是猎头打来的,声音甜得发腻:“苏先生,北疆天际航空维修中心对您的简历非常感兴趣,他们急需有D-18T发动机处理经验的高级工程师……”
她报出的年薪数字让我握紧了手机——一百万,税后。
面试安排在周五上午。
天际维修中心在新区,玻璃幕墙大楼在阳光下刺眼,大堂里摆着一台退役的涡扇发动机做装饰,抛光得能照出人影。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前台小姑娘让我填表。表格里“离职原因”那一栏,我顿了顿,写下“个人发展需要”。
HR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翻着我简历的速度很快,纸页哗啦作响。
“你在北疆研究院六年,”她抬眼,“最后四个月参与了D-18T项目?”
“独立完成核心故障修复。”我说。
她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那你应该很熟悉周建国所长吧?”
“直接汇报关系。”
“周所长前天刚和我们总经理吃过饭。”
她微笑,放下笔,“巧了。”
我心里沉了一下。
技术面倒是顺利。
维修中心的几位工程师把我带进会议室,投影上放着D-18T的结构图。
他们问得很细,从热障涂层失效机理问到等离子喷涂的参数控制,我答得也细,甚至画了三张草图解释那个涂层剥落的发现过程。
主考官是个花白头发的老工程师,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说:“这个发现角度很刁钻,理论上所有探伤设备确实都扫不到。你是怎么想到的?”
“经验。”我说,“加上一点运气。”
老工程师笑了,“干咱们这行,有时候经验比仪器准。”
面试结束,HR送我出门。
等电梯时,她状似无意地说:“苏先生,我们这边需要做一下背景调查,会联系您的前雇主北疆研究院。按流程走,您理解吧?”
“理解。”
电梯门关上。
镜面轿厢里,我看见自己西装肩膀处那道细微的褶皱——这套衣服昨晚熨了三遍,但有些痕迹熨不平。
两天后,猎头再次来电,声音里的甜腻没了,换成公事公办的腔调:“苏先生,天际那边反馈说,北疆研究院提供的离职证明里提到‘工作交接存在瑕疵’,他们担心……”
“什么瑕疵?”我问。
“具体没说。但按行业惯例,这种评价会影响录用。”
她停顿了一下,“另外天际的人私下跟我说,周所长亲自给他们总经理打了电话,说您是‘因为对奖金分配不满才负气离职,缺乏团队精神’。”
电话挂断后,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它弹了一下,掉进靠垫缝隙里。
窗外在下雨,雨点砸在空调外机上,噼啪作响。
第二个面试机会来自一家叫“凌云动力”的初创公司,做小型涡轴发动机的。
面试官很年轻,穿着印有公司logo的T恤,办公室是共享工位,茶水间里堆着成箱的速溶咖啡。
“我们给不了天际那么高的薪水,”他说得很直白,“但技术总监的位置空着,您要是来,公司给您百分之五的干股。”
聊了两个半小时技术方案,他眼睛越来越亮,最后拍桌子:“苏工,您下周一能来上班吗?我们最近接了个无人机订单,卡在涡轮效率上了!”
我说明天可以。
离开时雨停了,晚霞把云烧成熔铁的颜色。
我在街边便利店买了瓶水,拧开盖子时手机震——是凌云动力的年轻老板,语气急吼吼的:“苏工,对不起啊……我们刚接到通知,资质审核那边……你们北疆研究院是不是在行业黑名单系统里标记您了?我们这种接军方订单的,不敢冒险……”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冰柜的冷气一阵阵扑到背上。
“什么黑名单?”
“就那个航空维修行业共享的诚信档案,你们北疆研究院是理事单位,有标记权限……”
他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您再问问周所长?可能是误会……”
通话结束。
我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被捏得嘎吱响。
旁边一个等公交的大爷瞥了我一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九点。
邮箱里躺着天际维修中心的正式拒信,措辞礼貌:“经过综合评估,您的专业能力非常出色,但现阶段与公司岗位需求匹配度略有不足……”
我把邮件删了。
电脑屏幕上,求职网站的页面还开着,搜索条件已经放宽到全国范围。
但“航空发动机”相关的职位,北疆市和周边三个省加起来也就二十来个,一半要求十年以上经验,另一半明确写着“需前雇主推荐信”。
鼠标滚轮上下滑动,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第五天下午,母亲又打来电话。
这次没问奖金,直接哭了。
“你爸住院了,”她抽泣着,“医生说血管里的斑块要是再堵,就得搭桥……手术要十二万,还不算后期康复……”
我赶到医院时,父亲正睡着。
病房里三张床,他靠窗,手上插着输液管,露出的手指发紫。
母亲坐在床边小凳上削苹果,苹果皮断断续续掉在塑料袋里。
“怎么不早说?”我问。
“早说有什么用,”母亲声音嘶哑,“你刚辞职,找工作也得时间……”
我从包里掏出银行卡,“这里面还有两万多,先交押金。”
“手术要十二万。”她重复道,刀尖在苹果上戳出一个褐色的点。
“我去借。”
“问谁借?”母亲抬起头,眼睛红肿,“亲戚们都知道你在研究院干工程师,以为你挣大钱呢。现在说辞职了,谁信?你大姨昨天还问我,小易那两百万奖金到手没,能不能先借她女儿装修……”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站着。
戒烟四年了,今天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点着后吸第一口,呛得咳嗽。
烟雾飘出窗外,融进灰蒙蒙的天。
手机通讯录翻到底,能开口的人不超过五个。
大学室友赵凯在深圳,电话接通时背景音嘈杂,他在工地上。
“苏易?难得啊!什么?借钱……唉不是我不帮,我这儿工程款拖八个月了,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
高中同学沈薇,嫁了个做建材的老板。
听我说完,她沉默了一会儿,“苏易,我老公最近资金链也紧。要不这样,我给你介绍个活儿?我表哥开汽修厂的,缺个懂发动机的师傅,一个月九千,包吃住……”
“不用了。”我说。
挂断前,她补了一句:“你也别太倔,回去跟周所长服个软。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
最后打给的是陈雨薇。
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声。
“苏易?我在加班……你等等我出去说。”
脚步声,关门声,然后安静下来,“怎么啦?”
“能借我点钱吗?八万,年底还。”
电话那头呼吸顿了顿。
“我手头只有六万,是攒着明年买车的……你急用的话,我先转你。”
“谢谢。”我说。
“别谢。”她声音压低了,“苏易,有件事你得知道。昨天刘振刚去莫斯科伏尔加总部做技术交流了,带的就是你修复D-18T的方案。我听参会的人说,伏尔加那边的技术总监特别满意,当场说要跟咱们院签长期维护协议。”
我盯着窗外的夜色,远处北国大厦的灯光彻夜不熄。
“还有,”她顿了顿,“院里最近在传,说你是偷了技术资料才修好发动机的,周所长念旧情才没追究,只让你辞职走人……”
“知道了。”我说。
“你要不澄清一下?我可以作证……”
“不用。”我掐灭烟头,“清者自清。”
“可他们……”
“雨薇,”我打断她,“钱我尽快还你。”
通话结束。
我回到病房,父亲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
见我进来,他把碗放下,“工作找得怎么样?”
“在谈。”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不值十二万。老了,别折腾。”
“值。”我说。
母亲把银行卡塞回我手里,“你的钱自己留着。我跟你爸商量了,把老房子卖了。”
“不行。”我把卡按在她手心,“那房子是爷爷留下的。钱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母亲声音高了,“去借高利贷?我告诉你苏易,你敢借那种钱,我宁可不做这个手术!”
邻床的病人和家属看过来。
我低下头,“我去找周建国。”
病房里突然安静。
父亲手里的勺子掉在碗里,当啷一声。
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的大门,我半个月没踏进了。
保安老孙看见我,愣了好几秒,才从岗亭里出来。
“苏工……苏工程师,你怎么来了?”
“找周所长。”我说。
“所长他……他在开会。”
“我等。”
老孙搓着手,“要不你登记一下?现在进出门都要登记,新规定。”
我在访客本上写下名字和事由:苏易,私事。
字迹很稳,比想象中稳。
一楼大厅的显示屏换了新内容:“热烈祝贺我院与伏尔加航空达成战略合作!”
下面滚动着签约仪式的照片,周所长和刘振刚站在中间,和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握手,笑容满面。
我在休息区坐了五十分钟。
沙发还是那张棕色人造革的,扶手处破了皮,露出里面的海绵——我入职那年它就长这样。
墙上挂的行业资质证书多了三张新的,盖着俄文公章。
前台小姑娘换了个新人,不认识我,倒了杯水过来,“先生您再等等,周所长会议延长了。”
“谢谢。”我说。
她多看了我两眼,回到工位后,低头跟同事耳语。
我听见“苏易”“辞职”几个零碎的字眼,像风吹过碎纸片。
又过半小时,电梯门开了。
周所长和刘振刚并肩走出来,边走边讨论什么,手里拿着文件夹。
看见我,两人同时停步。
“小易?”周所长先开口,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混合了惊讶和关切,“你怎么来了?有事?”
我站起来,“想跟您单独聊聊。”
他看了眼手表,“我十五分钟后还有个视频会议。要不……”
“十分钟就行。”我说。
他沉吟了一下,对刘振刚说:“振刚你先去准备资料,伏尔加那边要得急。”
然后转向我,“来办公室吧。”
所长办公室的格局没变,但墙上多了幅新的书法横幅,写着“厚德载物”。
桌上那台铜制地球仪不见了,换成一尊水晶奖杯,刻着“年度最佳合作单位”。
“坐。”周所长自己先在大班椅上坐下,没给我倒茶,“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工作了吗?”
“还没有。”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比记忆中的硬。
“哎呀,现在市场不景气,慢慢来。”
他拉开抽屉,取出烟盒,递给我一支。
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你找我是为了……”
“我父亲住院,需要手术费。”我说得很直接,“十二万。想跟院里预支我之前没发的项目奖金,或者借,我打欠条。”
烟雾从他鼻孔里飘出来。
他身体往后靠,椅子发出熟悉的吱呀声。
“小易啊,不是我不帮你。但规矩就是规矩,你离职的时候工资结清了,奖金分配也公示了,现在再补发,其他同事怎么想?”
“那两百万的奖金,按院里规定是该给我的。”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他弹了弹烟灰,“D-18T项目是团队成果,你只是其中一环。再说了,后来伏尔加的长期协议,是振刚带团队谈下来的,这里面的功劳怎么算?”
我看着他。
他脸上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更深了些,但眼睛很亮,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亮。
“八万。”我说,“算我个人借的,按银行利息。”
他摇摇头,把烟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
“小易,我直说吧。你现在回来上班,我可以特批一笔困难补助,六万以内,不用还。岗位嘛……客户服务部还缺个副主任,虽然是平级调动,但未来发展空间大。”
空气凝固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他身后的书架上,那些奖杯和水晶摆件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条件呢?”我问。
“写个情况说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过来,“就说之前对奖金分配有误解,经过沟通已经理解院里的决定,自愿放弃追索权利。签了字,后天就能回来上班。”
我拿起那份文件。
A4纸,宋体小四,措辞严谨,末尾留了签名处和日期栏。
标题是《关于D-18T项目奖金分配事宜的情况说明》。
看了大概两分钟,我把文件放回桌上。
“手术费我自己想办法。”我说。
周所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
“小易,你这个脾气啊……要吃亏的。”
我站起来,“不打扰您开会了。”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行业黑名单系统,你知道吧?”
我握住门把的手顿了顿。
“北疆研究院是理事单位,”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我要是提交一份‘职业操守存疑’的报告,你在这个行业,别说北疆,全国都难混下去。”
我转过身。
他正微笑着看我,那种微笑我在很多场合见过——对客户,对领导,对需要安抚的下属。
“您随意。”我说。
拉开门。
走廊里,刘振刚正拿着一叠资料走过来,看见我,脚步停了停。
我们擦肩而过时,他压低声音说:“客服的位置还给你留着,考虑考虑。”
我没应声,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拢前,听见所长办公室里传来周建国爽朗的笑声,大概是在接那个“重要视频会议”。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得眼睛发痛。
保安老孙站在岗亭外,欲言又止。
我对他点点头,算是告别。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陈雨薇转来的六万块到账通知,备注写着“不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父亲的手术定在下周二。
我退了出租屋,搬到医院附近一家日租公寓,二十二平米,除了一张床和桌子,只剩转身的空间。
押金加一个月租金,刷掉七千。
陈雨薇的六万,加上自己剩下的两万多,勉强凑够八万五。
还差三万五。
白天我在医院陪护,晚上接些零散的设计活——帮人画机械图纸,改CAD模型,最便宜的一单四百块,画了四个通宵。
接活网站抽成百分之二十,到手的钱只够付日租房的费用和饭钱。
第四天晚上,父亲睡着了,我坐在走廊长椅上改图。
笔记本电脑发热得烫腿,走廊的灯昏暗,眼睛发酸。
护士站的小护士看我连续熬了几夜,倒了杯热水过来,“苏哥,你回去睡会儿吧,这儿我们看着。”
“谢谢。”我说,手没停。
她欲言又止,最后说:“15床的家属,就是那个戴金链子的大哥,说他认识放贷的,利息比银行低……”
“不用。”我说。
她叹口气,走了。
凌晨三点,图纸终于改完,发到客户邮箱。
关上电脑,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城市的夜光,一片模糊的亮斑。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D-18T发动机的压气机机匣,涡轮叶片上那片陶瓷涂层剥落,蛛网状的纹路。
不对。
我猛地睁开眼。
蛛网状纹路……那种纹路只在特定温度梯度和振动频率下才会出现。
而D-18T的故障日志里,记录的是“高空功率骤降”,那是动力问题,不该产生那种纹路。
除非——那不是简单的热障涂层失效。
我打开电脑,在存满技术资料的移动硬盘里翻找。
D-18T的原始检测报告、故障代码列表、维修日志……这些是我离职前偷偷备份的,当时只是习惯性留存,没想到会用上。
文件太多,搜索关键字“纹路”“温度梯度”“涂层失效”。
凌晨四点五十分,在一个命名为“杂项”的文件夹里,找到一份扫描件。
那是伏尔加航空发来的原始故障描述邮件,俄文,夹杂着大量专业术语。
之前院里的翻译版本简略了很多,而这份原件里,有一行小字备注:
“该发动机在四年前曾因鸟击事故返厂维修,维修记录编号D18T-7746。”
鸟击事故。
我坐直身体。
鸟击通常导致叶片变形或断裂,维修时会更换整个叶轮组。
但如果是高速撞击,可能造成更深层的结构损伤——比如叶轮轴微观变形,运转时产生异常共振,长期震动导致特定区域热障涂层失效,出现蛛网状剥落。
而四年前的维修,如果是非官方渠道的廉价维修,可能只更换了可见损伤部件,没做整体动平衡校准。
我调出发动机的维修记录。
北疆研究院接手的资料里,没有四年前的维修详情,只有一句“历史维修情况不明,建议全面检测”。
但院里为了赶工期,只做了常规探伤——那些探伤设备,确实扫不到叶轮轴内部的微观变形。
所以,我补涂层修复,只是治标。
真正的问题还在那儿,像一颗定时炸弹。
心跳开始加快。
我继续翻找,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找到D-18T的性能测试数据。
修复后的试车数据一切正常,但那是地面低速试车。
如果在高空高速环境下,异常共振可能会重新出现,而且因为被我补涂层处理过,振动频率可能改变,更隐蔽,也更危险。
伏尔加航空把这台发动机用在什么机型上?邮件里没写。
但能用到D-18T的,至少是大型运输机。
如果空中出现共振失衡……
我合上电脑,掌心全是汗。
窗外天色开始发灰,黎明前的黑暗最浓。
走廊里传来早班护士的脚步声,推车轱辘压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那份鸟击事故备注和我的分析,打包成一个加密文件,上传到云端。
设了自动发送定时——如果七天内我没有取消,文件会发到伏尔加航空的技术支持邮箱。
第二,在航空技术论坛的匿名区,发了一个技术咨询帖,标题是“关于叶轮轴微观变形导致的异常共振问题”,内容隐去了发动机型号和具体数据,只讨论技术可能性。
发帖时间是凌晨五点十分。
做完这些,天已经亮了。
我去洗手间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回到病房,父亲醒了,正试着挪动那条输液的胳膊。
“爸,”我说,“手术费够了。”
他转过头,“你哪来的钱?”
“接了个大单。”我扶他坐起来,“画一套发动机图纸,预付四万。”
父亲盯着我的脸看,看了很久,最后说:“别干违法的事。”
“不违法。”我说,“正经技术活。”
他这才点点头,躺回去,“那就好。”
护士来查房时,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给陈雨薇发消息:“院里最近有没有异常?比如D-18T的后续测试?”
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你怎么知道?刘振刚昨天从莫斯科回来,带了个紧急任务,说要重新核查D-18T的所有数据。研发部昨晚加班到凌晨。”
“结果呢?”
“不知道,数据封存了,只有周所长和刘振刚能看。”
我握紧手机,指尖发白。
父亲手术那天,北疆市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手术室外的走廊冰冷,金属长椅坐久了,寒气往骨头里钻。
母亲握着我一只手,她的手在抖。
我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航空技术论坛的页面——那个匿名帖下面,已经有了二十几条回复。
大部分是理论探讨,但有一条来自昵称“老机务”的用户,只写了一句话:
“这个问题我见过,四年前俄罗斯有台同型号发动机,因为类似问题差点出事。你们院最近是不是接了伏尔加的活儿?”
我没回复。
刷新页面时,手指冻得有点僵。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很成功”时,母亲腿一软,我扶住她。
父亲被推出来,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办理住院手续时,我刷了卡。
机器吐出单据,余额还剩一百二十元三角二分。
窗口里的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预存费用用完了,明天记得补缴。”
“好。”
回到病房,安顿好父亲,母亲让我回去休息。
我确实需要睡一觉——连续五天,每天睡不到三小时。
日租公寓里,暖气片嘶嘶响,但没什么热气。
我倒在床上,衣服也没脱,直接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拆D-18T发动机,工具却怎么也对不准螺丝。
周所长和刘振刚站在旁边看,边看边笑。
笑着笑着,他们的脸开始融化,变成两张没有五官的平面。
然后发动机突然启动,轰隆巨响,我惊醒。
窗外天黑了,雪还在下。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同一个,拨了三次。
我回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
“苏易先生吗?”是个女声,标准但略带口音的普通话,“我是德国克虏伯航空技术公司的中国区代表,我们在专业论坛上看到您的技术分析帖,非常感兴趣。请问您是否有意向加入我们的远程技术支持团队?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
我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这个机会不好。
而是因为,在她说出“待遇”两个字时,我听见电话背景音里,隐约传来机场广播的登机提示——中文播报后,接着是英文,而那个女声的口音,仔细听,不是德语口音,是北疆本地人学德语的口音。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暖气片的嘶嘶声。
雪花扑在窗玻璃上,融化成水痕,一道道流下来,像眼泪。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陈雨薇的消息:
“苏易,你在哪儿?院里出事了。”
“D-18T的发动机,伏尔加那边装机试飞时出故障了,涡轮叶片断裂,紧急迫降。”
“现在伏尔加的技术总监正带人往院里赶,周所长把所有资料都锁了,研发部的人全在会议室挨骂。”
“刘振刚说,故障原因是你当初修复时埋了隐患。”
“他们可能要起诉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四遍。
然后慢慢打字回复:
“知道了。”
发送。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面已经白了。
远处北国大厦的轮廓在雪幕里模糊成一片光晕。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层雾。
用手指擦出一小块清晰区域,看见楼下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公寓门口,车顶落了层薄雪。
车里坐着人,没开灯,但烟头的红点明明灭灭。
我拉上窗帘,回到床边,打开电脑。
云端那个加密文件的定时发送状态显示着:倒计时5天22小时45分。
取消选项就在旁边,一个红色的按钮。
我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按钮上。
然后点了“取消”。
关掉电脑。
躺回床上。
睁着眼看天花板。
黑暗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自己的呼吸声。
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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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尔加航空发动机试飞故障的消息,是在父亲术后第二天传开的。
那天清晨,我正用保温壶给父亲倒小米粥,隔壁床家属举着手机凑过来,“哎,你看这新闻!”
屏幕上是一条行业快讯:“伏尔加航空货机紧急迫降,疑为发动机故障,所幸无人员伤亡。”
配图是模糊的机场跑道照片,远处停着架涂有伏尔加河标志的大型货机。
我手一抖,粥洒在床单上。
“听说就是咱们北疆这边修的发动机,”那家属压低声音,“北疆研究院,知道吧?新区那家。”
母亲接过我手里的保温壶,看了我一眼。
我没说话,拿纸巾擦床单,可那点污渍怎么都擦不干净。
上午九点,陈雨薇的消息来了:“事故调查组今天进驻院里,伏尔加来了四个人,一个技术总监三个工程师,脸色难看得很。周所长把四楼的会议室清空了,所有电脑断外网,研发部的人一个一个进去问话。”
“问什么?”我回复。
“问D-18T的所有维修细节,重点是故障诊断过程和修复方案。刘振刚咬死说是你独立操作,他没参与技术细节。”
“原始数据呢?”
“数据都被锁在所长保险柜里了。但我听说……”她停顿了几秒,“伏尔加的人要求看四年前的维修记录,院里拿不出来。”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父亲睡着后,我躲进楼梯间,用手机登录航空安全数据库的公开接口。
这是我在职时申请的权限,按理说离职后应该注销,但可能行政部忘了。
输入D-18T的序列号和伏尔加航空的代码,查询历史维修记录。
页面加载很慢。
楼梯间窗外是医院的后巷,几个护工在抽烟,烟头红光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记录跳出来了。
四年前,这台发动机确实因“鸟击事故”在俄罗斯喀山的一家维修厂进行过检修。
维修报告摘要写着:“更换第七级涡轮叶片组,进行基础动平衡校准。”
维修厂的名字很陌生,“伏尔加快速维修”,不是伏尔加的官方合作方。
问题就在这里——基础动平衡校准,对于鸟击后可能产生的叶轮轴微观变形,根本检测不出来。
而更精细的全面检测,需要专门的设备和至少三周时间,费用是基础维修的六倍以上。
所以当时很可能为了省钱,只做了表面处理。
我截屏保存。
继续翻,找到了这台发动机在北疆研究院维修期间的检测日志。
日志显示,院里做过四次常规探伤,都没发现问题。
但在第五次——也就是我修复前的那次检测——操作员签名是刘振刚,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振动频谱分析显示异常谐波,建议深入检测。”
建议深入检测。
但后续记录里,没有深入检测的报告。
直接跳到了我的修复记录。
也就是说,刘振刚早就发现了异常,但没继续追查。
为什么?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楼下传来推车的声音,灯又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先生,我是伏尔加航空事故调查组的工程师,想跟您了解一些技术细节。方便电话吗?”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回复:“可以。但我需要你们提供一些信息作为交换。”
“什么信息?”
“四年前喀山那次维修的完整报告,以及北疆研究院在接手D-18T后,所有内部检测的原始数据。”
对方输入状态显示了几分钟,最后回过来两个字:“稍等。”
和伏尔加工程师的通话安排在当天晚上。
我走出医院,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路灯下等电话。
晚上九点整,手机响了。
“苏先生,我是伏尔加航空技术总监助理,安德烈·伊万诺夫。”
对方声音沉稳,带着俄式口音的中文,“感谢您愿意沟通。”
“你们拿到我要的资料了吗?”我开门见山。
“喀山的维修报告,我们可以提供。但北疆研究院的内部数据……”
他停顿了一下,“周所长说,那些数据涉及商业机密,而且您离职时可能已经……”
“我没有带走任何数据。”我说,“但我记得关键信息。”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
“请说。”
“第五轮检测时,振动频谱显示异常谐波出现在320赫兹附近,振幅是标准值的1.8倍。这个频率对应叶轮轴的三阶自然频率,如果是鸟击导致的微观变形,这个数值很吻合。”
键盘声停了。
“您确定是320赫兹?”
“确定。当时检测仪器的型号是VT-3500,序列号尾数应该是8852,那台机器有记录功能,数据应该还保存在本地硬盘里,除非被人为删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用俄语对旁边的人快速说了几句,语气惊讶。
接着他又回到中文:“苏先生,您刚才说的这些,和我们在故障发动机上提取的振动特征……完全匹配。”
冷风灌进衣领,我握紧了手机。
“但北疆研究院提供给我们的报告里,”安德烈·伊万诺夫继续说,“第五轮检测的结果标注是‘一切正常’。刘振刚工程师向我们保证,所有检测都按最高标准完成。”
“他在撒谎。”我说。
“我们需要证据。”
他的声音严肃起来,“如果您能提供更具体的资料,伏尔加航空愿意支付咨询费用。同时,对于您可能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我们也可以向北疆研究院施加压力。”
“我不需要钱。”我说,“我只需要真相。”
通话结束后,我收到一封邮件。
附件是喀山维修的完整报告,足足两百五十多页。
我坐在便利店窗边的高脚椅上,用手机快速浏览。
报告细节证实了我的推测:当时为了控制成本,只更换了肉眼可见的损伤叶片,动平衡校准用的是最简易的便携式设备,精度误差允许值高达18%——而航空标准是3%以内。
更关键的是,报告末尾有一页免责声明,用很小的字体写着:“本次维修仅针对可见损伤,对于可能存在的结构内部隐性损伤,本公司不承担责任。”
签字栏里,维修厂经理的签名龙飞凤舞。
而北疆研究院在接手时,收到的资料里根本没有这一页。
我继续翻邮件。
安德烈·伊万诺夫又发来一条消息:“我们查了北疆研究院提交的交接记录,喀山方面确认,完整报告已发送。但周所长坚持说只收到摘要版。”
“邮件还在吗?”
“我们正在联系喀山调取原始邮件记录。但这需要时间。”
时间。
父亲还需要住院两周,每天的医药费像沙漏里的沙子,看得见流失。
我银行卡里的余额,已经不够支付明天的床位费。
我关掉手机,走回医院。
在住院部大厅的收费窗口,我排了十分钟队,刷卡时机器发出刺耳的提示音:“余额不足。”
窗口里的护士抬眼,“还欠四百八。明天不补缴,就要办出院了。”
“明天一定补。”我说。
回到病房,母亲正给父亲按摩手。
她没问钱的事,只是说:“刚才你舅打电话来,说他能借三万,但要六分利。”
“不要。”我说。
“那怎么办?”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你爸这才刚做完手术……”
“我有办法。”我拿起外套,“我出去一趟。”
深夜十一点,我站在北疆航空技术研究院对面的街角。
大楼只有四层亮着灯——所长办公室、研发部、财务室,还有一楼大厅的保安岗亭。
雪停了,地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咯吱响。
我绕到后巷,那里有个消防通道,门禁系统八个月前就坏了,一直没修。
我从包里掏出那串旧钥匙。
离职时,所有门禁卡都交了,但这把消防通道的机械钥匙,是当年维修时配的,一直没收回。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嗒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指示灯泛着绿光。
我摸到电闸箱,关掉了这层的监控电源——线路图我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太响了,我脱下鞋,拎在手里。
研发部的玻璃门锁着,但门框上方的通风窗没关严。
我踩着办公椅爬上去,推开窗,挤了进去。
刘振刚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台电脑和那盆绿萝。
电脑有密码,但我没打算开它。
我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堆着杂物:过期零食、充电线、几本航空杂志,还有一台老旧的移动硬盘。
硬盘是黑色的,边角有磕碰痕迹。
我认识它,这是四年前研发部公用的备份盘,后来换了新设备,这台旧的就该报废了,但不知为什么还在。
我插上硬盘,接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没有密码。
文件夹列表跳出来,按日期排序。
我找到四个月前的文件夹,点开。
里面是D-18T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检测报告、振动频谱图、会议记录……还有一封邮件备份。
发件人:喀山伏尔加快速维修厂。
收件人:周建国。
日期:四个月前,北疆研究院接手D-18T的第三天。
主题:关于序列号D18T-88329发动机的完整维修记录。
邮件正文很短:“尊敬的周所长,随附该发动机的完整维修报告。请注意免责声明页。如有任何疑问,请随时联系。”
附件正是那份两百五十多页的报告。
周所长收到了完整报告。
但他没交给技术团队,也没告诉伏尔加。
我继续翻。
在另一个文件夹里,找到一份内部会议纪要,日期是我修复发动机后的第四天。
参会人员:周建国、刘振刚、财务总监。
纪要里写着:
“关于D-18T项目奖金的讨论……”
“周:按制度应发两百万,但项目成本已超预算。”
“刘:建议以其他形式补偿,避免团队内部不平衡。”
“财务:可计入‘特殊绩效’,分十二个月发放。”
“周:苏易近期可能离职,发放风险高。改为一次性小额补偿,附赠话费卡,金额……250元,寓意鼓励。”
“刘:同意。另,其修复方案需整理归档,作为院内技术资产。”
“周:由刘振刚负责整理并署名。”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猛地合上电脑,拔掉硬盘,塞进背包。
脚步声在研发部门口停了,钥匙串叮当响——是保安老孙在巡夜。
手电光从门玻璃上扫过,我屏住呼吸,缩在办公桌底下。
门把手转动,但门锁着。
老孙嘟囔了句什么,脚步声又远了。
我数到一百,才爬出来。
把椅子挪回原位,擦掉窗台上的脚印,从通风窗翻出去,轻轻合上窗扇。
走廊的监控电源重新打开,绿光亮起。
走出消防通道时,凌晨一点半。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手机在口袋里震。
是安德烈·伊万诺夫:“苏先生,我们拿到喀山的原始邮件记录了。周所长确实收到了完整报告。另外,我们通过数据恢复,找到了北疆研究院VT-3500仪器里删除的检测记录,320赫兹异常谐波的数据还在。”
我站在雪地里,打字回复:“我也有发现。明天见面谈。”
“好。地点您定。”
“北疆市图书馆,四楼技术文献区,下午两点。”
“我们会准时到。”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
技术文献区在建筑最深处,一排排橡木书架高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我选了最靠里的阅览桌,桌上只摆着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
背包里装着那台黑色硬盘,还有我打印出来的关键证据。
两点整,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不止一个人。
安德烈·伊万诺夫走在最前面,深灰色西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金发碧眼的高个子,应该是伏尔加的技术总监;另一个,让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是周建国。
他穿着那件常穿的藏青色夹克,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看见我时,还点了点头,仿佛我们昨天刚见过面,仿佛那二百五十元的话费卡从不存在。
“苏先生,”安德烈·伊万诺夫伸出手,“感谢您抽时间。这位是我们伏尔加航空的技术总监,米哈伊尔·彼得罗夫先生。这位您应该认识,北疆研究院的周所长,他说他也想参与这次技术交流。”
我握了握安德烈的手,冰冷。
没看周建国。
四人落座。
阅览桌很宽,但空气挤得人喘不过气。
米哈伊尔·彼得罗夫开口就是流利的中文,直入主题:“苏先生,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北疆研究院在D-18T的维修过程中,存在故意隐瞒关键信息的行为。这导致了我们的飞行事故,造成近一千两百万美元的损失。”
周建国笑了,笑声在寂静的阅览区里显得突兀。
“彼得罗夫先生,这话说得太重了。北疆研究院一直是按最高标准……”
“周所长,”安德烈·伊万诺夫打断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喀山维修厂提供的邮件送达证明,显示您在四个月前就收到了完整报告,包括免责声明页。但您提供给我们的,只有摘要版。”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可能是行政部疏忽了,我回头一定查。”
“还有,”米哈伊尔·彼得罗夫接着说,“VT-3500仪器里被删除的异常数据,我们已经恢复。数据显示,你们的工程师刘振刚在检测时已经发现了问题,但后续报告里没有体现。”
“那是刘工程师的个人失误。”周建国语气轻松,“年轻人嘛,经验不足,怕担责任。我已经批评他了。”
“批评?”我看着周建国,“所以删除数据、隐瞒报告、把责任推给我,都是刘振刚一个人做的?您完全不知情?”
周建国终于正视我,目光里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慢慢裂开一条缝。
“小易,我知道你对我有怨气。但说话要讲证据。”
我从背包里取出黑色硬盘,推过桌面。
“这是研发部四年前的公用备份盘。里面有D-18T项目的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您和刘振刚、财务总监讨论奖金分配的会议纪要。”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上面写着,您提议把两百万奖金换成二百五十元话费卡,理由是‘避免团队内部不平衡’,以及‘苏易可能离职,发放风险高’。”
周建国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盯着那台硬盘,像盯着一条毒蛇。
安德烈·伊万诺夫和米哈伊尔·彼得罗夫交换了一个眼神。
米哈伊尔·彼得罗夫沉声说:“周所长,如果这些证据属实,北疆研究院不仅涉嫌合同欺诈,还可能承担刑事责任。伏尔加的律师团……”
周建国突然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我时,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笑容。
“小易啊,”他声音放得很软,“咱们师徒一场,何必闹到这一步?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回来上班,技术总监的位置给你,年薪一百二十万起步。那两百万奖金,我私人补给你,再加一倍,四百万,今天就到账。”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伏尔加这边的损失,院里会赔偿。你手上的证据……就当从没见过。咱们还是好师徒,好同事,啊?”
阅览区死一般寂静。
旧书页的霉味混着周建国身上那股须后水味,呛得我喉咙发紧。
安德烈·伊万诺夫和米哈伊尔·彼得罗夫看着我,等我回答。
我缓缓站起身,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是父亲的手术费用清单,还有那张250元话费卡的复印件。
我把它们放在硬盘旁边。
“周所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您知道我这半个月,为了筹十二万手术费,打了多少个电话,求了多少人吗?”
周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您知道我被行业黑名单标记,连汽修厂的工作都找不到吗?”
他脸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
“您知道我现在银行卡里,只剩一百二十块钱吗?”
我拿起那张话费卡复印件,“而您给我的,是这张东西。”
我把复印件轻轻撕成两半,再撕,直到它变成一堆碎纸片,撒在桌面上。
“您的钱,我不稀罕。”我说,“您的职位,我更不稀罕。”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尖响。
“苏易!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凭这点东西就能扳倒我?我在这个行业二十八年,人脉、资源,是你这种愣头青能想象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我的鼻子:“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保证,别说北疆,全国航空圈子,不会有任何一家公司敢要你!你会穷困潦倒一辈子,连你爸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安德烈·伊万诺夫想说话,我抬手制止了他。
我看着周建国,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让他愣住了。
“周所长,”我轻声说,“您还记得,我修复D-18T时,用的高温陶瓷粉末的型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