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他们说我是沈家最贤的媳,最慈的母。
我用嫁妆供丈夫考状元,用血肉替女儿铺前程。
直到他们抽干我最后一滴血,把白绫塞进我手里。
我当着满堂宾客撕了休书,踹开棺材板。
“这福气我不要了。”
“今日我嫁旁人冲喜,明日你们跪地哭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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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白绫勒进脖子的时候,我在想棺材铺老王那句闲话。
他说沈家定的楠木棺材尺寸不对,比寻常男棺短三寸,倒像给女人用的。
我当时正给他数铜板,手一抖,线串散了满地。
老王蹲下去捡,嘴里嘟囔:“夫人莫怪,许是尺寸量急了。沈大人昨夜才咽气,今早就急着要棺材,连寿衣都是拿您上月新裁的湖绸裙子改的——”
我没让他说完。
多可笑。
我顾明珠十六岁嫁进沈家,用江南盐商独女的十里红妆,供他沈砚寒窗十年金榜题名。他高中状元那日我难产血崩,差点死在产房。稳婆问保大保小,他在门外高声喊:“沈家不能绝后!”
女儿沈蓉出生后,我再没能怀上。
他纳了三房妾,我把嫁妆铺子填进去替他打点仕途。去年他升任吏部侍郎,第一件事就是将我库房里最后一批紫檀家具搬进书房,说寒门出身不能让人看轻。
现在他死了。
死在他最宠的柳姨娘床上,马上风,赤条条像条发情的公狗。
消息传回来时,我正在给他熬参汤。砂锅砸在地上,滚烫的汤水泼了我一脚。我没觉得疼,只是看着满地的碎片想,这参是我嫁妆里最后那支百年老参,原本留给自己吊命用的。
柳姨娘哭晕在灵堂,女儿沈蓉扑上去抱着她喊小娘。
满堂吊唁的官员女眷,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正室夫人倒是镇定。”
“听说沈大人去之前,和她吵了一架呢。”
“难怪……克夫啊。”
我跪在蒲团上烧纸,火舌卷起黄纸,灰烬扑到我脸上。沈蓉忽然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纸钱扔进火盆,火星子溅了我一身。
“你别碰我爹!”她眼睛红肿,像头小兽,“要不是你昨日克扣小娘的燕窝银子,爹怎么会气急攻心去她房里理论?你就是杀人凶手!”
满堂寂静。
柳姨娘适时地嘤咛一声醒转,倚在丫鬟怀里梨花带雨:“姐姐莫怪蓉儿,她只是伤心……昨夜老爷确是为了妾身与姐姐争执,可妾身万万不敢挑拨啊……”
我抬头看她。
这个我八两银子买回来的扬州瘦马,如今戴着我的东珠耳坠,穿着我的云锦褙子,跪在我的灵堂里,指控我杀了我的丈夫。
火盆里的纸钱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升起来。
管家沈忠捧着一个黑漆托盘走进来,上面叠着两条白绫,一把匕首,一只空酒杯。
“夫人。”他声音平板得像块棺材板,“老爷生前留有遗训:若他死于非命,正室顾氏当殉节以全沈氏门风。这是族老们的意思。”
托盘放在我面前。
白绫是上好的杭绸,匕首鞘上镶着宝石——那是我母亲的遗物。酒杯是我嫁妆里的翡翠盏,杯沿还磕过一道细痕,是沈砚去年醉酒摔的。
我伸手摸了摸白绫,冰凉柔滑。
“遗训?”我笑出声,“他昨夜死在小妾床上,今早就有遗训要我殉葬?这遗训是柳姨娘替他写的,还是蓉儿替他写的?”
沈蓉尖叫:“你放肆!”
“我放肆?”我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踉跄了一步。没人来扶我。满屋子的人,我的女儿,我的仆人,我丈夫的同僚,都冷眼看着。
我走到棺材边。
沈砚躺在里面,脸色青白,嘴唇发紫。身上穿的寿衣果然是拿我那件湖绸裙子改的,针脚粗糙,腋下还留着原本的芍药绣花。他这辈子最爱面子,死却死得这样不堪。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冰凉。
“老爷。”我轻声说,“你总说我商户出身上不得台面,不配做状元夫人。现在你要我殉节,是想让我死后也给你沈家挣块贞节牌坊,好让你在阴曹地府继续往上爬?”
柳姨娘倒抽一口冷气:“姐姐疯了!快把她拉下去!”
两个粗使婆子上来抓我胳膊。我反手从托盘里抓起匕首,拔鞘,寒光一闪。
婆子吓得松手。
我握着匕首走到沈忠面前:“族老们的意思?哪位族老?沈家破落户里那些吸了我二十年血的蛀虫?告诉他们,我顾明珠的命,轮不到他们做主。”
“那由谁做主?”门口传来苍老嘶哑的声音。
沈老夫人扶着丫鬟的手进来,一身缟素,眼睛却亮得骇人。她是我婆婆,寒门秀才的寡妇,吃了我二十年绝户,养大了她娘家七八个侄儿。
她盯着我,像盯着砧板上最后一块肉。
“顾氏,你嫁进沈家二十四年,无所出,善妒,克夫。如今我儿惨死,你身为正室不肯殉节,是想让整个京城看沈家笑话?”她拐杖重重杵地,“今日你死也得死,不死——”
“不死怎样?”我打断她,“母亲要亲手勒死我?”
满堂宾客骚动起来。
老夫人脸色铁青:“你不识抬举!蓉儿,去请族谱!今日我就代砚儿休了这不贤之妇,沉塘!”
沈蓉眼睛一亮,转身要去。
“不用请。”我说。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泛黄的宣纸,折痕深得像刀刻。我慢慢展开,走到火盆边,让所有人都看清上面墨迹淋漓的“休书”二字,落款是沈砚,日期是三个月前。
灵堂里炸开了锅。
“休书?沈大人早就休妻了?”
“那她还……”
老夫人冲过来要抢,我把纸举高,就着火盆里的余烬。
“三个月前,老爷想纳柳姨娘的堂妹做四房,我不肯动嫁妆银子给他办聘礼。他写了这封休书摔在我脸上,说‘商户贱妇,不堪为主母’。”我笑着看老夫人青筋暴跳的脸,“母亲当时不也在场?您还说,休了我正好,让柳姨娘扶正,她娘家能再贴一笔嫁妆。”
柳姨娘脸色煞白。
老夫人厉喝:“胡说八道!那是砚儿气话——”
“是不是气话,这上头官印总不是假的。”我把休书转了个面,右下角鲜红的吏部侍郎印刺眼得很,“我收着它,本想等蓉儿出嫁后再拿出来,好歹保全沈家脸面。可现在……”
我看着沈蓉:“你要我死?”
沈蓉嘴唇发抖:“我……我没有……”
“你有。”我把休书一角凑近火盆边缘,纸张开始卷曲发黑,“从你三岁起,我要抱你,你就哭闹着找柳姨娘。你开蒙的笔墨、生辰的衣裙、及笄的钗环,哪一样不是我嫁妆里出的?去年你说要嫁镇国公世子,让我出一万两添妆,我说账上没现银,你砸了我一屋子瓷器,说‘商户女就是小家子气’。”
火舌舔上来。
休书烧着了。
火焰顺着纸边往上爬,烧过沈砚的字迹,烧过官印,烧过我攥着纸的手指。皮肉焦糊的味道混在纸灰气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团火。
烧到只剩一角时,我松手。
灰烬飘落进火盆。
“现在好了。”我拍掉手上的灰,“休书没了。我不是沈家妇,也不是你沈蓉的娘。沈大人的殉节遗训,关我顾明珠什么事?”
老夫人浑身发抖,拐杖指着我:“你……你这个毒妇!你早算计好了!”
“算计?”我弯腰,从托盘里拿起那条白绫。杭绸真软,我把它绕在手上,一圈,两圈,然后猛地转身,勒住了柳姨娘的脖子。
她尖叫挣扎,我膝盖顶住她后腰,手上用力。
“这才叫算计。”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你偷我嫁妆养你扬州老家的情郎,当我不知道?老爷马上风,是你给他下的药吧?那药是我库房里的鹿血膏,你换了方子,加了三倍附子——要看看你藏在床底的药渣吗?”
柳姨娘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满堂哗然。
沈蓉扑过来打我:“你放开小娘!毒妇!疯婆子——”
我一脚踹开她。
她撞在棺材上,额头磕出血。棺材晃了晃,沈砚的尸体歪向一边,寿衣散开,露出胸口一片青紫痕迹——那是附子中毒的尸斑。
宾客们终于看明白了,尖叫着往外涌。
“杀人啦——”
“沈大人是被妾室毒死的!”
混乱中,我松开柳姨娘。她瘫在地上咳嗽,脖子上深红一道勒痕。我扔掉白绫,走到老夫人面前。
她吓得后退:“你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替她理了理衣领,“母亲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田产地契、金银首饰,我都记在账本上。对了,您上个月偷我嫁妆里那对翡翠镯子,送给娘家侄女做聘礼了吧?那镯子内圈刻着我顾家的徽记,要不要我现在报官,告您一个盗窃嫁妆罪?”
老夫人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门外。
天阴下来了,要下雨。灵堂的白幡被风吹得呼啦啦响,像招魂。
沈忠还捧着那个托盘,手抖得厉害。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翡翠酒杯,掂了掂,然后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告诉族老们。”我提高声音,让还没跑远的宾客都听见,“我顾明珠今日走出沈家大门,就不是沈家的人了。沈砚的丧事,沈家的债,都与我无关。谁再敢提殉葬二字——”
我踩过翡翠碎片,走到棺材边,拍了拍沈砚僵硬的脸。
“我就把沈大人马上风的细节,写成话本子,让全京城的说书人每天讲三遍。”
一片死寂。
只有沈蓉压抑的哭声,和柳姨娘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我跨出灵堂门槛时,雨开始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地上,溅起泥土的腥气。我没打伞,也没回头,径直往西侧院走——那是我住了二十四年的院子,如今空得像座坟。
不,比坟还干净。
值钱的东西早被搬空了,连床帐都被拆走。梳妆台上只剩一面模糊的铜镜,照出我五十岁枯槁的脸,脖子上还有白绫勒出的红痕。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然后从床底暗格里拖出一个小木箱。
打开,里面是地契,银票,还有几件没被搜刮走的金饰。这是我最后的后手,从三年前就开始偷偷攒的。沈砚以为我嫁妆被榨干了,他不知道,顾家的女儿从来都会给自己留退路。
箱底压着一封信。
泛黄的信封,字迹秀劲:“明珠亲启”。
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她说,珠儿,若有一日沈家负你,打开这封信。
我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隔壁陈秀才,丧妻三年,肺痨晚期,冲喜可嫁。”
雨越下越大。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把木箱捆好背在身上,撑了把破油纸伞走出沈家侧门。看门的小厮想拦,我塞给他一锭银子,他低头让开了。
巷子深长,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
我数到第七户,停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门板裂了缝,里面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我抬手,敲门。
咳嗽声停了。
过了很久,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得像骨架的男人站在门里,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还清亮。他披着洗得发白的青衫,肩头补丁叠着补丁。
陈秀才,陈砚书。
二十年前的案首,比我爹还有名的才子。后来科场舞弊案牵连,革了功名,妻子病死,他靠抄书为生,如今肺痨晚期,大夫说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夫人走错门了。”
“没走错。”我把伞往后倾,让雨淋湿我半边肩膀,“陈先生,我来跟你谈笔生意。”
“我一介痨病鬼,有什么生意可谈?”
“冲喜。”我说,“我嫁给你,替你冲喜。你活一天,我伺候你一天。你死了,我替你收尸捧灵。作为交换——”
我转身,指向巷子对面沈家高耸的白墙黑瓦,灵堂的招魂幡在雨里飘摇。
“你得在你咽气之前,用你当年案首的文笔,写一篇《沈侍郎宠妾灭妻实录》,把我夫君如何死在小妾床上的细节,写得香艳些,悲情些,让全京城的人都爱听。”
陈秀才愣住了。
他扶着门框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咳出血沫溅在青石板上。雨把他单薄的衣衫打湿,贴在嶙峋的脊梁骨上,像只濒死的鹤。
咳完了,他抹掉嘴角的血,抬头看我。
眼里有笑,很淡。
“夫人,”他哑声说,“您这是要借我这把快烧完的柴火,去烧沈家的祖坟啊。”
“是。”我也笑,“烧不烧?”
他让开身。
“柴火虽快烧完了,”他说,“但烧祖坟,应该还够。”
2
陈秀才咳了半盏茶的血,才侧身让我进门。
院子小得转身就碰墙,东南角一棵枯死的槐树,树下石桌缺了一角,桌上摊着未抄完的书稿,被雨打湿,墨迹晕成团团鬼影。
他把唯一那把竹椅让给我,自己靠在门框上喘气。
我卸下木箱放在脚边,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压在石桌湿漉漉的书稿上。
“这是三百两。一百两抓药,一百两添置家具,一百两买纸墨。”我顿了顿,“买最好的纸墨。”
陈秀才没看银票,盯着我脖子上那道勒痕。他眼神太静,像深潭水,看得我竟有些不自在。
“沈家逼你殉葬?”他问。
“嗯。”
“女儿呢?”
“她说我克夫。”
他点点头,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轻些,只是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起伏,像折翼的鸟在挣扎。咳完了,他哑声说:“厢房空着,但漏雨。灶房有米,但生了虫。我这样的身子,夫人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站起来,推开正屋的门。
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屋里黑,只一扇小窗,窗纸破了大洞,雨丝斜斜灌进来,打湿了半张土炕。炕上被褥薄得透光,补丁叠补丁,却洗得发白。
墙角堆着书,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有些被虫蛀了洞,仍摆得整整齐齐。
我转身:“你睡炕,我睡厢房。漏雨不打紧,明日找瓦匠修。米生虫就筛,筛不净就买新的。药方拿来,我去抓药。”
陈秀才没动,站在门口,一半身子在雨里,一半在屋檐下。
“顾明珠。”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图什么?”
我正弯腰开木箱,闻言动作一顿。
图什么?
图一口气。图沈家那些吸血的蠹虫看着我从棺材边爬起来,嫁个痨病鬼,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响。图我女儿沈蓉有一天跪在我面前,哭着说娘我错了。
但这些话不能说。
我抬头,笑了笑:“图你死得慢些。活久点,把那篇《实录》写长些,写细些,最好写到沈家族老们个个气中风,沈蓉嫁不出去,柳姨娘悬梁自尽。”
陈秀才也笑了。
他笑起来脸上有了一点活气,眼尾细纹荡开,像枯井起了涟漪。
“好。”他说,“那我争取多活几日。”
那夜我睡在漏雨的厢房。
雨水从房顶破洞滴下来,我在炕上放了三个破碗接水,滴答,滴答,像更漏。隔壁正屋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响了一夜,有时轻,有时重,重的时候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没睡,睁着眼看屋顶椽子上的蛛网。
蜘蛛在织网,细丝在风里颤。我想起我嫁进沈家那夜,新房红烛高烧,沈砚掀了盖头,第一句话是:“你爹答应我的三千两压箱银,明日就兑成现银,我要打点座师。”
那时我还年轻,傻,以为夫妻一体。
现在躺在痨病鬼的漏雨屋里,听着隔壁咳血的声音,竟觉得比沈家雕梁画栋的二十年都踏实。
至少这咳声是真的。
天快亮时,咳嗽声停了。我起身,去灶房生火。
米缸里果然有虫,白花花一片在陈米里蠕动。我连缸一起端到院里,倒进阴沟,然后拿刷子把缸刷了三遍。水缸是空的,我去巷口井里打水,一桶又一桶,装满水缸,也装满灶上的铁锅。
火升起来时,陈秀才拄着拐杖出来。
他换了身稍微干净的长衫,头发束得整齐,脸色在晨光里白得透明,像上好的宣纸。
“我来吧。”他说。
“你坐着。”我往锅里舀水,“灶台的事,女人来做。”
他也没争,在石桌边坐下,拿起昨夜被雨打湿的书稿,一页页摊开在晨光里晒。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对待什么珍宝。
我淘米下锅,又从木箱里摸出两个鸡蛋,打进碗里搅散。切葱花时,刀钝,使了劲才切断。
“刀该磨了。”我说。
“嗯。”他头也没抬,“三年没磨了。”
粥香飘出来时,隔壁沈家传来哭声。
是做法事的和尚开始念经,铙钹响,木鱼敲,混着女眷们抑扬顿挫的哭丧。沈蓉的声音最尖,穿透院墙飘过来:“爹啊——你死得好惨——”
我搅粥的手停了一瞬。
陈秀才放下书稿,抬头看我。
“难受?”他问。
“不。”我继续搅,“只是觉得吵。”
“那就让他们吵。”他慢慢折起一张晒干的稿纸,“哭丧这种事,哭得越响,心里越虚。”
早饭是白粥,炒鸡蛋,一碟咸菜。陈秀才吃得慢,每口粥都要嚼很久,咽下去时喉结滚动,像咽刀子。但他吃完了整整一碗。
我收拾碗筷时,他忽然说:“今日要写《实录》的开头,夫人有什么要嘱咐的?”
我想了想。
“写细点。”我说,“沈砚和柳姨娘怎么认识的,我出了多少银子替他赎身。沈砚升侍郎后收了哪些贿赂,我嫁妆里哪些东西填了窟窿。还有沈家族老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田产铺面,一笔笔都写上。”
“要证据吗?”
“我有账本。”我擦干手,从木箱底层摸出一本蓝皮册子,扔在石桌上,“从我嫁进沈家第一笔嫁妆支出开始记,二十四年,一分不差。”
陈秀才翻开账本。
晨光落在他手指上,骨节分明,苍白得看得见青筋。他一页页翻,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指尖在某一行字上轻轻一点。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合上册子。
“字写得好。”他说,“簪花小楷,有风骨。”
我一怔。
二十四年了,没人夸过我的字。沈砚总说商户女写字匠气,上不得台面。沈蓉嫌我记账啰嗦,不如直接给银子爽快。
“我娘教的。”我转身往锅里添水,声音有点哑,“她说过,女子可以没有嫁妆,但不能不会记账。账本比男人可靠。”
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听见陈秀才说:“令堂是高人。”
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泡。我舀出一盆热水,端到他面前:“洗脸。洗完脸,我去抓药,你去写书。下午瓦匠来修房顶,纸笔铺送纸墨来,别让人看见你咳血。”
他接过布巾,浸在热水里,蒸汽扑在他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
“夫人,”他忽然问,“若我那篇《实录》真把沈家掀了,你待如何?”
我扶着灶台,看向院墙那边沈家高耸的屋檐。
“那我就去沈砚坟前,”我说,“告诉他,你沈家吸了我二十年血,最后是被你沈砚亲自休弃的‘商户贱妇’,用一支笔,送进地狱。”
陈秀才笑了。
他笑起来真好看,哪怕满脸病容,哪怕咳着血,那笑容里也有一种干干净净的清气,像雪后初晴的松。
“好。”他说,“那陈某就做夫人手里那支笔。”
瓦匠是中午来的。
两个粗汉子,扛着梯子提着泥桶,一进院就嚷嚷:“这房顶烂得跟筛子似的,得换瓦,还得加椽子,没五两银子下不来!”
我正晾衣服,头也没回:“三两。”
“哎哟夫人,三两连瓦钱都不够——”
“那你们走。”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搭上竹竿,“巷口还有三家瓦匠铺,我挨个问。”
两人对视一眼,压低声音:“四两,不能再少了。”
我转身,从怀里摸出三两碎银,放在石桌上。
“就三两。活干得好,下午我再叫你们去对面沈家干活,他们家的灵堂棚子搭歪了,要重修,那活儿油水厚。”
两人眼睛一亮。
“沈家?吏部侍郎沈大人家?”
“嗯。”我拿起剪子修剪枯死的槐树枝,“不过沈家现在乱得很,主事的柳姨娘是个糊涂的,你们报价可以高些。”
瓦匠欢天喜地接了银子,爬上房顶叮叮当当干起来。
陈秀才在屋里写书。
窗开着,能看见他伏案的侧影。背脊挺得很直,握笔的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只是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咳一阵,然后用帕子捂住嘴,许久才松开。
帕子上有血。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出门抓药。
药铺掌柜认得我,见我一进门就堆起笑:“沈夫人来啦?还是老方子?沈大人的参汤——”
“不是沈夫人。”我打断他,“抓治肺痨的药,最好的药。”
掌柜一愣,上下打量我素净的衣裳,脖子上的勒痕,眼神变得微妙:“夫人这是……”
“照着方子抓。”我把陈秀才写的药方拍在柜台上,“别多问,问就是隔壁陈秀才快死了,我发善心给他续命。”
掌柜讪讪闭了嘴,转身抓药。
等药的时候,我听见柜台后两个伙计低声议论。
“真改嫁了?嫁个痨病鬼?”
“啧啧,沈大人尸骨未寒……”
“听说她女儿在灵堂上跟她撕破脸了……”
我把一锭银子重重放在柜台上。
议论声戛然而止。
掌柜包好药递过来,我拎着药包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对了,”我说,“从今日起,沈家谁来抓药,都给我涨三成价。尤其是柳姨娘和沈蓉,涨五成。多收的银子,分你两成。”
掌柜瞪大眼睛:“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笑了笑,“沈家逼我殉葬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
说完我转身出门。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巷子里挤满了人,都是去沈家吊唁的宾客,车马塞了一路。我拎着药包从人群中穿过,听见无数窃窃私语。
“就是她……顾明珠……”
“真改嫁了?嫁隔壁那个痨病秀才?”
“沈家这下脸丢大了……”
我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快到陈秀才家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顾明珠!”
我回头。
沈蓉穿着一身重孝,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像头小兽一样冲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沈家的婆子。
她指着我鼻子骂:“你真嫁了?!你真嫁给那个痨病鬼了?!你要不要脸?!爹还没出殡,你就急着找下家,你——”
我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清脆的一声响。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连沈蓉都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这一巴掌,”我说,“打你不敬母亲。”
她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上来要撕打我。两个婆子也冲上来抓我胳膊。
我没躲。
等她们靠近,我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昨天从灵堂托盘里拿的那把,拔鞘,刀尖抵在沈蓉咽喉。
婆子吓得松手。
沈蓉僵在原地,刀尖冰凉贴着她皮肤,她大气不敢出,眼泪哗啦流下来。
“顾……顾明珠……你敢杀我……”
“杀你?”我凑近她,声音压得很低,“蓉儿,你脖子上这颗东珠项链,是我嫁妆里的东西。你腕上这只翡翠镯子,也是我嫁妆里的。你身上从头到脚,哪一样不是我顾家的钱?”
她嘴唇发抖。
“你现在回去,”我收回匕首,“告诉柳姨娘,告诉老夫人,告诉所有沈家人:我顾明珠嫁人了,嫁的是陈秀才。从今往后,我和沈家恩断义绝。你们走你们的黄泉路,我过我的独木桥。”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但若你们再敢来招惹我——”
我把匕首在她眼前晃了晃,寒光映着她惨白的脸。
“我就把沈砚收贿的账本,柳姨娘下药的证据,还有沈家族老侵占我嫁妆的契书,全部送到御史台。到时候,沈家就不止是丢脸了,是抄家,流放,女眷充官妓。”
沈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两个婆子慌忙扶她,她浑身发抖,像看鬼一样看着我,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我没再理她,转身推开陈秀才家的木门。
进门,反手闩上门闩。
门外传来沈蓉压抑的哭声,和婆子们慌乱的劝慰声,渐渐远去。
我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正屋的门吱呀开了。
陈秀才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笔,笔尖墨未干。他静静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
“药抓回来了?”
“嗯。”
“瓦匠还在修房顶,太吵,我去厢房写。”他顿了顿,“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果然在抖,止不住地抖。
“怕了?”他问。
“不是怕。”我握紧拳头,“是兴奋。”
他沉默片刻,转身回屋,过了一会儿拿了个小瓷瓶出来,递给我。
“安神的。”他说,“我自己配的,比药铺的好。”
我接过,瓷瓶温热,带着他指尖的温度。
“谢谢。”我说。
“不必。”他走向厢房,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了,沈家刚派人来送讣告,说停灵七日,第七日下葬。算算日子,正是五天后。”
我捏紧瓷瓶。
“五天后?”
“嗯。”他推开门,“所以我们的《实录》,得在五天内写完,印好,撒遍京城。”
他进屋,关上门。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乌云散开一道缝,漏下一线惨淡的天光,正好照在房顶上。瓦匠们还在叮叮当当敲打,新瓦一片片铺上去,盖住了破洞,盖住了漏雨的过往。
我握紧瓷瓶,转身走进灶房。
生火,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响起来时,厢房里传来陈秀才压抑的咳嗽声,和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刀,一笔一笔,刻进沈家的棺材板。
3
药煎到第三遍时,厢房的门开了。
陈秀才扶着门框走出来,脸色比早晨更白,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手里攥着一卷宣纸,墨迹未干,在风里微微颤动。
“写完了。”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第一章。”
我接过纸卷。
纸是上好的泾县宣,墨是徽州松烟,字是瘦金体,筋骨嶙峋,一笔一划都带着杀气。是《寒门侍郎宠妾灭妻实录·卷一:绝户》。
开头第一句:
“弘治二十三年春,吏部侍郎沈砚暴毙于妾室柳氏榻上,赤身裸体,状若癫犬。其妻顾氏持休书于灵堂,当众焚之,曰:此身已非沈家妇,殉节之事,与吾何干?”
我抬眼看他。
他靠在门框上,呼吸急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却还在笑:“如何?”
“好。”我把纸卷小心卷好,“只是‘癫犬’二字,会不会太直白?”
“直白才好。”他咳了两声,用帕子捂住嘴,再松开时帕子中央一团暗红,“市井百姓爱听直白话。越是腌臜,传得越快。”
我想了想,点头。
“下午就送去刻印。印多少?”
“先印五百份。”他喘匀了气,“找最贪钱的刻书坊,多给银子,让他们连夜刻版。印好了,雇些乞儿闲汉,明日一早撒遍京城——尤其要撒在六部衙门门口,国子监门口,还有那些清流御史常去的茶楼。”
我记在心里,转身去灶上倒药。
药汁浓黑,冒着苦气。我把药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眉头都没皱,仰头一口喝干。
“苦吧?”我问。
“比命苦。”他抹抹嘴,把空碗还给我,“第二卷写什么?”
“写柳姨娘。”我从怀里掏出那本蓝皮账本,翻到中间一页,“这是我给沈砚赎柳姨娘的流水:纹银八百两,赤金头面一套,东珠耳坠一对。同年冬至,柳姨娘‘病重’,沈砚从我这儿支走三百两买参,实际参钱只花了三十两,剩下二百七十两,柳姨娘托人送回了扬州老家。”
陈秀才眼睛亮了。
他接过账本,指尖划过那一行行簪花小楷,像在抚摸刀刃。
“有凭证吗?”
“有。”我回屋,从木箱底层翻出一个褪色的锦囊,倒出几张泛黄的当票,“这是柳姨娘当掉我首饰的当票,当期三年,她以为我早忘了。还有这张——”我抽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她写给扬州老相好的信,托人送时被我的丫鬟截了,我一直留着。”
信纸展开,字迹歪斜,内容露骨:
“郎君勿念,妾身在京一切安好。沈郎年老体衰,不及君万一。近日又得顾氏蠢妇嫁妆若干,不日便兑成银票,托人带回。待攒足千两,妾即脱身归扬,与君厮守。”
陈秀才看完,沉默良久。
“这女人,”他慢慢折起信纸,“倒是个痴情的。”
“痴情?”我冷笑,“她痴她的情,凭什么拿我的嫁妆养姘头?”
“所以第二卷,就写这个。”他把信纸和当票收好,起身,“题目我想好了:《卷二:扬州瘦马与八百两赎身银》。”
他走回厢房,关门前又说:“对了,瓦匠说房顶修好了,要结工钱。”
我数出三两碎银,又多加了一钱:“告诉他们,明日去沈家修灵堂棚子,报价往高了报,就说是我说的。”
瓦匠欢天喜地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隔壁沈家传来的诵经声和哭声,开始分装药材。陈秀才的药要分三包,早中晚各一服。我的安神药也要配,昨夜没睡,今夜得睡。
分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很犹豫。
我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十一二岁年纪,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小篮鸡蛋。她怯生生看着我,眼睛又大又黑。
“陈……陈先生在家吗?”她小声问。
“在写书。”我侧身让她进来,“你找他?”
女孩摇头,把鸡蛋篮子递给我:“我是巷尾张家的丫头,我娘说陈先生病了,让我送几个鸡蛋来补补身子。”她顿了顿,偷眼瞟我,“您就是……沈家那位夫人?”
“以前是。”我接过篮子,“现在不是了。”
女孩哦了一声,却没走,脚尖蹭着地面,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我娘让我问……”她声音更小了,“沈家是不是真的逼您殉葬?柳姨娘是不是真的毒死了沈大人?还有……”她鼓起勇气抬头,“您真的嫁给了陈先生?”
我看着她稚嫩的脸,忽然笑了。
“你娘想知道这些做什么?”
“街坊们都在传……”女孩脸红了,“说书先生都没您这儿的故事精彩……”
我转身,从石桌上拿起陈秀才刚写完的第一章手稿,递给她。
“拿回去,给你娘看。看完了,告诉左邻右舍:都是真的。”
女孩眼睛瞪得滚圆,双手接过手稿,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然后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脆生生说:“夫人,您比柳姨娘好看多了!”
她跑远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巷子里探头探脑的邻居们,忽然明白陈秀才为什么要写直白话了。
百姓要听的,从来不是真相。
是故事。
是足够香艳,足够悲惨,足够解气的故事。
而我和陈秀才,正在亲手炮制这样一个故事。
下午,我去了刻书坊。
坊主姓赵,是个油光满面的胖子,接过手稿时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完第一章,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真是写沈侍郎的?”
“如假包换。”我把一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柜台上,“今夜刻版,明日一早印五百份。纸用最次的,墨用最差的,但字要清晰。”
赵坊主盯着银子,喉结滚动:“夫人,这可是掉脑袋的生意……”
“再加十两。”我又放一锭。
他犹豫了。
“沈家如今乱成一团,没人有闲心管这个。”我压低声音,“就算管,你就说是匿名投稿,不知作者。沈家要查,也是先查写书的人,查不到你头上。”
赵坊主咬咬牙,一把抓过银子。
“成!不过……”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夫人,这第二章什么时候能送来?要写柳姨娘那段是吧?我有个表弟在扬州混过,知道些瘦马行里的内幕,要不要……”
“要。”我立即说,“你把他叫来,今晚我见。若能提供有用的料,另付五两。”
从刻书坊出来,天已黄昏。
我拐去纸笔铺,买了最好的宣纸和松烟墨,又去布庄扯了几尺细棉布,准备给陈秀才做两件新里衣——他那身衣服洗得发白,领口袖口都磨破了。
回程路过沈家后门,听见里面吵得厉害。
是沈蓉的声音,尖利刺耳:“凭什么不让我开库房?!那里面都是我的嫁妆!”
接着是柳姨娘柔中带刺的嗓音:“大小姐慎言,库房里的东西都是老爷留下的,如今老爷尸骨未寒,您就想分家产?”
“你一个妾室,轮得到你说话?!”
“老夫人让我管家的,大小姐有意见,找老夫人说去。”
我站在墙角阴影里,听了一会儿。
看来沈家已经乱到开始内斗了。也好,越乱越好。
正要离开,后门忽然开了。
一个婆子鬼鬼祟祟溜出来,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东西,东张西望一阵,往当铺方向去了。我认得她,是柳姨娘身边的李嬷嬷,最贪财的一个。
我悄悄跟了上去。
李嬷嬷果然进了当铺,出来时怀里空了,脸上却带着笑,手里捏着一张当票。
等她走远,我走进当铺。
掌柜的正在记账,抬头见是我,脸色一变:“夫……夫人……”
“刚才那婆子当的什么?”我问。
掌柜支支吾吾。
我放下一块碎银。
他立即开口:“一对赤金镶宝石手镯,成色极好,当了一百二十两。说是主家急用钱,死当。”
赤金镶宝石手镯。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沈砚升侍郎那年,柳姨娘说想要,沈砚逼我拿出来。我说那是亡母遗物,不能给。他摔了我一屋子瓷器,最后我还是给了。
现在,柳姨娘把它死当了。
“当票给我看看。”我说。
掌柜递过来。当票上写着“赤金镯一对,重四两八钱,宝石八颗”,落款是“沈柳氏”。
沈柳氏。
她还真把自己当正室了。
我把当票收进怀里,又放下一块碎银:“今日之事,别告诉任何人。”
“是是是……”
走出当铺,天色彻底暗了。
巷子里点起了灯笼,沈家门口的白灯笼尤其刺眼,在风里晃晃悠悠,像招魂幡。灵堂里的哭声又响起来了,这次还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
我快步走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点着一盏油灯。
陈秀才坐在石桌边,就着昏黄的灯光写字。他写得很专注,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这破败小院是翰林院,手里这支秃笔是朱砂御笔。
听见门响,他抬头。
“回来了?”他问,声音比下午更哑。
“嗯。”我把东西放下,先去灶上看药,“第二章写多少了?”
“刚开头。”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你走后,巷尾张家丫头来送鸡蛋,还带了街坊们凑的一包红糖。说是给……给咱们新婚的贺礼。”
我搅药的手一顿。
新婚贺礼。
多讽刺。五十岁的老妇,嫁了个快死的痨病鬼,街坊们却送来贺礼。
“收了?”我问。
“收了。”他说,“人情冷暖,有时候比药管用。”
药煎好了,我端给他。他接过,慢慢喝,喝到一半忽然说:“沈家下午来人了。”
我心头一紧:“谁?”
“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他喝完最后一口药,擦了擦嘴,“说是老夫人病倒了,想见你一面。我说你不在,她就留下话,说明日辰时,老夫人在府里等你,若你不去……”
“若我不去怎样?”
“她就去京兆尹衙门告你,说你偷盗沈家财物,卷款私逃。”陈秀才看着我,“你那个木箱,沈家惦记上了。”
我冷笑。
“我偷盗沈家财物?沈家那些财物,哪一样不是我的嫁妆?”
“道理是这样。”他顿了顿,“但官府未必讲道理。尤其沈家刚死了侍郎,正是博同情的时候。”
我沉默片刻。
“明日辰时,我去。”
“我陪你去。”他说。
“你病着——”
“正因为病着,才要去。”他站起来,身形晃了晃,我赶紧扶住他。他靠在我肩上,很轻,像一片纸,“沈家那些人,惯会欺负孤寡。你一个人去,他们能生吞了你。我虽然是个痨病鬼,但好歹是个男人,还是个读过书的男人。他们想耍横,也得掂量掂量。”
他说话时气息喷在我颈侧,温热,带着药味。
我忽然想起沈砚。
沈砚从未这样护过我。他只会说:“你是正室,要大度。”“你是母亲,要忍让。”“你是沈家主母,要以家族为重。”
二十四年,我大度,忍让,以家族为重。
最后换来一条白绫。
我扶陈秀才坐下,去屋里拿了那件新买的细棉布,开始裁剪。
“你做什么?”他问。
“给你做件新里衣。”我穿针引线,“明日去沈家,穿体面些。虽然咱们穷,但不能让他们看低了。”
油灯下,针线穿梭。
他静静看着我缝衣服,看了很久,忽然说:“顾明珠,你其实不必做到这一步。”
我手不停:“哪一步?”
“嫁给我。”他声音很低,“你本可以离开京城,带着那些银票地契,去江南找个安静地方养老。何必留在这里,跟沈家死磕?”
我咬断线头,拿起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
“因为我恨。”我说,“恨了二十四年,恨到骨子里了。现在有机会把恨吐出来,我为什么要逃?”
他不再说话。
夜深了,我催他去睡。他坚持要写完第二章开头,我只好陪着他,在一旁缝衣服。油灯渐暗,我添了两次灯油,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
“明日印第一章,后日印第二章。”他放下笔,揉了揉僵硬的手指,“五日后沈砚下葬,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拿着这两卷书去给他送行。”
我吹灭油灯。
月光从修好的房顶漏下来,清清冷冷,照在他脸上。他闭着眼,睫毛很长,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阴影。
“陈砚书。”我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问,“就因为我答应给你冲喜,给你收尸?”
他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月光。
“因为我也恨。”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挖出来,“恨当年科场舞弊,那些真正舞弊的人逍遥法外,我却革了功名,家破人亡。恨这世道不公,好人不得好报,坏人长命百岁。”
他转头看我,月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惊人。
“你的恨,和我的恨,加在一起,或许能烧穿这世道的黑。”
我握紧了手里的针。
针尖刺进指腹,一滴血珠渗出来,在月光下像颗红宝石。
“好。”我说,“那就一起烧。”
那夜我睡在厢房,他睡在正屋。
隔着一道墙,我能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声,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数着他的咳嗽声,数到第九十七下时,终于睡着了。
梦里没有沈家,没有白绫,只有一片大火。
我和陈秀才站在火里,手拉着手,看着沈家的宅子在火焰中坍塌,烧成灰烬。
醒来时,天还没亮。
我起身,熬粥,煎药,把昨夜做好的新里衣熨平。辰时快到时,陈秀才穿戴整齐走出房门。
他穿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外面罩了件半旧的墨蓝直裰,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清亮,背脊挺直,竟有几分当年案首的风采。
我换上了我最体面的一件绛紫褙子,头发梳成圆髻,插了一支素银簪子。脖子上的勒痕用脂粉盖了盖,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红印。
“走吧。”我说。
他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出院门时,隔壁张家的门开了条缝,那个送鸡蛋的女孩探出头,小声说:“夫人,陈先生,街坊们都等着你们回来呢!”
我冲她笑了笑。
走到沈家大门前,守门的小厮看见我,愣了下,又看见我身后的陈秀才,脸色变了变。
“夫……夫人……”
“通报老夫人,顾明珠来了。”我说。
小厮慌忙跑进去。不一会儿,周嬷嬷出来了,上下打量我,又打量陈秀才,皮笑肉不笑:“老夫人请夫人进去——这位是?”
“我丈夫。”我说。
周嬷嬷嘴角抽了抽,侧身让路。
灵堂还在正厅,白幡飘飘,香烟缭绕。沈砚的棺材停在正中,柳姨娘披麻戴孝跪在一边,沈蓉跪在另一边。老夫人没在灵堂,在偏厅。
我们走进去时,所有目光都聚过来。
柳姨娘抬头看我,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沈蓉则直接站起来,指着我骂:“你真敢来?!还带着这个痨病鬼?!你要不要脸——”
“蓉儿。”偏厅传来老夫人苍老的声音,“不得无礼。”
沈蓉咬牙,狠狠瞪我一眼,重新跪下。
我和陈秀才走进偏厅。
老夫人坐在上首太师椅上,一身缟素,眼眶深陷,短短两天像老了十岁。她手里拄着拐杖,眼睛死死盯着我。
“你还知道来。”她说,声音嘶哑。
“母亲召见,不敢不来。”我微微福身。
“母亲?”她冷笑,“你不是我沈家妇了,还叫什么母亲?”
“那就叫老夫人。”我从善如流,“老夫人找我,有何贵干?”
她拐杖重重杵地:“你把沈家的东西还回来!”
“什么东西?”
“你那个木箱!”她厉声道,“里面是沈家的田产地契,金银细软!你偷了沈家的东西,还想一走了之?!”
我笑了。
“老夫人怕是记错了。那木箱里的,都是我顾明珠的嫁妆。二十四年了,每一笔支出我都记在账上,要不要我现在念给您听?”
“你——”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你的嫁妆,就是沈家的财产!”
“哦?”我转头看陈秀才,“陈先生,您是读书人,您说,嫁妆是夫家的,还是娘家的?”
陈秀才上前一步,拱手:“回老夫人,按《大明律》,妇人嫁妆系婚前财产,归妇人所有。夫家不得侵占,妇人改嫁时可一并带走。”
老夫人瞪大眼睛:“你……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讲律法?!”
“晚生陈砚书,弘治三年案首。”陈秀才语气平静,“虽革了功名,但《大明律》还是读过的。”
案首二字一出,老夫人愣住了。
她盯着陈秀才看了许久,眼神从愤怒变成惊疑,最后变成深深的忌惮。
一个案首,哪怕革了功名,也是读过圣贤书的。这种人最麻烦,懂律法,会写文章,真要撕破脸,能把沈家那点龌龊事全写成奏章递上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
“好,好。”她盯着我,“嫁妆的事暂且不提。但你昨日在灵堂上,当众辱没沈家门风,这笔账怎么算?”
“怎么算?”我往前一步,“老夫人要我怎么算?是让我把柳姨娘毒死沈砚的证据交出来,还是让我把沈家族老这些年侵占我嫁妆的账本公之于众?”
柳姨娘在外面尖叫:“你血口喷人!”
我回头看她:“是不是血口喷人,官府一查便知。柳姨娘,你扬州老家的情郎,还在等你带着我的嫁妆回去双宿双飞呢。”
灵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来吊唁的宾客都竖起了耳朵。
老夫人脸色铁青,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她死死盯着我,像要把我生吞活剥。
许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毒。
“顾明珠,你以为你赢了?”她压低声音,只有我和陈秀才能听见,“沈砚是死了,但沈家还没倒。我娘家侄儿在锦衣卫当差,只要我一句话,你,还有你这个痨病鬼丈夫,今晚就能进诏狱。”
陈秀才轻轻咳了一声。
“锦衣卫千户张炳,是老夫人的侄儿吧?”他慢条斯理地说,“巧了,晚生当年在国子监时,与张千户有过一面之缘。听说他最近正被北镇抚司调查,罪名是……私吞抄家财物?”
老夫人瞳孔骤缩。
“你……你怎么知道?”
“晚生虽落魄,但还有些故旧在朝中。”陈秀才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让人脊背发寒,“老夫人若想让张千户雪上加霜,尽管去递话。”
偏厅里静得可怕。
香炉里的香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扭曲着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老夫人盯着陈秀才,又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许久,她闭上眼,挥了挥手。
“滚。”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没动。
“还有一件事。”我说,“柳姨娘昨日当了我一对赤金镯子,当票在我这儿。请她还回来,或者,还我一百二十两银子。”
“你——”老夫人睁眼,眼里全是血丝,“你别得寸进尺!”
“那是亡母遗物。”我声音很轻,却很硬,“老夫人若不给,我就去当铺赎回来,然后拿着当票去京兆尹告状,说沈家妾室盗卖正室嫁妆。您说,京兆尹会不会受理?”
老夫人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
外面,柳姨娘哭起来:“老夫人,我没有……是她诬陷……”
“够了!”老夫人厉喝,“周嬷嬷,去账房支一百二十两,给她!”
周嬷嬷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拿来一张银票。
我接过,仔细看了看,是真的。
“多谢老夫人。”我福了福身,转身要走。
“顾明珠。”老夫人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盯着我,一字一句:“从今往后,你与沈家,恩断义绝。沈家是死是活,与你无关。你是死是活,也与沈家无关。”
“正合我意。”我说。
走出沈家大门时,阳光正好。
陈秀才跟在我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我扶住他,他摇摇头,示意自己能走。
走出巷子,拐进另一条街,他才靠住墙,剧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比任何一次都厉害,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血沫溅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我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
许久,他直起身,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惊人。
“痛快。”他说,声音嘶哑,“二十年没这么痛快过了。”
我看着他,忽然想哭。
但我没哭。
五十岁了,眼泪早流干了。
“回家。”我说,“煎药,吃饭,写书。”
他点头,把手递给我。
我握住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我们就这样牵着手,一步一步走回那个漏雨的小院,走回那棵枯死的槐树下,走回我们刚刚开始的、复仇的余生。
身后,沈家的白幡在风里飘摇。
像招魂。
也像送葬。
4
银票兑成碎银的那天,陈秀才咳了半碗血。
血是暗红的,稠得像墨,在粗瓷碗底漾开一层濒死的涟漪。他擦净嘴角,把碗递给我,眼神平静得像在递一杯茶。
“拿去。”他哑声说,“泼沈家门口。”
我没接。
“这是你的血。”我说。
“也是刀。”他靠着炕沿,脸色白得透明,眼窝深陷,唯有眼神锋利如初,“沈家要脸,我们就往他们脸上泼血。看是他们的脸皮厚,还是我的血多。”
我接过碗,血还是温的。
“你躺下。”我说,“我去煎药。”
“药不急。”他指了指炕桌上一叠新写的稿纸,“先把这些送去刻书坊。第三章写完了。”
我放下血碗,拿起稿纸。
是《寒门侍郎宠妾灭妻实录·卷三:绝户计》。
开头第一句:
“弘治三年,沈砚赴京赶考,盘缠尽失,饿晕于贡院外。顾氏典当嫁妆赤金镯一对,得银五十两,尽付之。沈砚指天誓曰:‘他日若得志,必不负卿。’二十一年后,沈砚暴毙,遗命顾氏殉节。其女沈蓉持白绫勒母颈,曰:‘商户贱妇,早该为父尽节。’”
我抬眼看他。
他闭着眼,呼吸轻浅,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断。
“这么写,”我轻声问,“沈蓉这辈子就毁了。”
“她毁你的时候,”他没睁眼,“可曾想过你也是她娘?”
我沉默。
是啊,她没想过。
她只想着她的前程,她的脸面,她那个死了还要吸我最后一滴血的爹。
我把稿纸小心卷好,收进怀里。
“我这就去。”我说,“你睡会儿。”
“嗯。”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回来时带包糖。嘴里苦。”
刻书坊赵坊主看见第三章时,手都在抖。
“这……这连亲女儿都写进去了?”他压低声音,“夫人,这会不会太绝了?”
“绝?”我看着他,“沈家逼我殉葬的时候,不绝?”
他咽了口唾沫。
“印多少?”他问。
“一千份。”我说,“加急,今夜就印。印好了,雇人往国子监、翰林院、六部衙门里撒。尤其御史台,多撒些,撒到每个御史的案头上。”
赵坊主擦了擦额头的汗。
“夫人,这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我的事。”我放下一锭二十两的银子,“你只管印。印完了,带着银子离开京城,去江南避避风头。”
他眼睛一亮,一把抓过银子。
“成!今夜子时,夫人来取货!”
从刻书坊出来,我去药铺抓了最好的川贝和枇杷膏,又去糖铺买了一包麦芽糖。回程时路过沈家后巷,听见里面吵得更凶了。
是沈蓉和柳姨娘的声音。
“……你敢动我的嫁妆试试!”
“大小姐,如今府里开支大,老夫人的药钱,老爷的丧事,哪样不要银子?您那些嫁妆暂且借来周转周转……”
“放屁!那都是我娘——都是顾氏的嫁妆!你一个妾室也配动?!”
“配不配,老夫人说了算。”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尖叫声,婆子们的劝架声。
我站在巷口听了会儿,转身要走,却看见沈家侧门开了。
李嬷嬷又溜了出来,这次怀里揣得更多,走路都踉跄。她左右张望一番,往另一个方向去了——不是当铺,是赌坊。
我悄悄跟了上去。
李嬷嬷果然进了赌坊。我在外面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出来了,怀里空了,脸上却带着狂喜,手里捏着几张银票,边走边数。
我拦住她。
她看见我,吓得魂飞魄散,银票撒了一地。
“夫……夫人……”
“又偷东西了?”我弯腰捡起一张银票,面额五十两,“这次偷的什么?”
李嬷嬷扑通跪下:“夫人饶命!是……是柳姨娘让我当的!说是老夫人的意思!”
“当的什么?”
“一尊玉佛,一套金杯,还有……还有大小姐的一对翡翠耳环……”
我笑了。
沈家已经穷到要偷沈蓉的耳环了。
也是,沈砚死了,树倒猢狲散。那些靠他吸血的族老、姨娘、仆人,现在都在抢最后一口肉。
“银票给我。”我说。
李嬷嬷哆哆嗦嗦递过来。一共三张,一百五十两。
“回去告诉柳姨娘,”我把银票收好,“东西我赎回来了。想要,让她亲自来找我拿。”
李嬷嬷连滚爬爬跑了。
我没去赎东西,直接回了家。
陈秀才还在睡,呼吸轻得像没有。我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赶紧生火煎药,药煎好了,轻轻摇醒他。
他睁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会儿才聚焦。
“糖买了吗?”他问。
“买了。”我扶他起来,喂他喝药,然后剥了一块麦芽糖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糖,慢慢咂摸,嘴角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甜。”他说。
“甜就多吃点。”我把一整包糖都放在他枕边,“赵坊主说子时去取货。你好好睡,我去就行。”
他摇头:“我也去。”
“你病成这样——”
“正因为病成这样,才更要去。”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却坚定,“印书撒书是掉脑袋的事,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我还想劝,他握住我的手。
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顾明珠,”他看着我,“咱们现在是夫妻。夫妻就该共生死。”
我喉头一哽,说不出话。
许久,我点头:“好。”
子时的京城像座鬼城。
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在风里飘。我和陈秀才裹着厚披风,戴着兜帽,像两个幽灵一样穿过小巷,来到刻书坊后门。
赵坊主已经等在门口,身边堆着两个大麻袋。
“一千份,全在这儿了。”他压低声音,“我雇了十个乞儿,说好了丑时在城隍庙集合,一人领一百份去撒。银子给足了,他们不会多问。”
我检查了一下麻袋,里面是油墨未干的小册子,封面上印着刺眼的。
“你走吧。”我对赵坊主说,“现在出城,还来得及。”
赵坊主拱手:“夫人保重。”
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和陈秀才一人扛起一个麻袋。麻袋很沉,他刚走几步就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他。
“我来扛两个。”我说。
“不用。”他喘了口气,“扛得动。”
我们像两个蹒跚的鬼影,扛着两袋足以掀翻沈家的火药,一步一步走向城隍庙。
丑时的城隍庙,十个衣衫褴褛的乞儿已经等在破败的屋檐下。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五六,最小的才七八岁,个个面黄肌瘦,眼睛却亮得骇人——那是饿狼看见肉的眼神。
我把麻袋放下,掏出银子。
“一人一两。”我说,“撒完了,回来再给一两。撒的地方我写在这张纸上,记住了,每个地方都要撒到,尤其是御史台和国子监。”
乞儿们抢过银子,咬了一口,确认是真的,眼睛更亮了。
“夫人放心!”领头的少年拍胸脯,“保准天一亮,全京城的人都看得见!”
他们扛起麻袋,像一群老鼠一样钻进夜色。
我和陈秀才站在空荡荡的城隍庙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风很大,吹得破幡哗啦作响。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我赶紧扶住他。这次咳了很久,咳到后来,他整个人都在抖,像风中的枯叶。
咳完了,他直起身,抹掉嘴角的血。
“回去吧。”他说,“等着看戏。”
回去的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他靠着我,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我肩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路过沈家后巷时,里面还亮着灯,隐约传来争吵声。
“听,”我说,“狗咬狗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家,天已经快亮了。
我扶他躺下,给他喂了药,盖好被子。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我坐在炕沿守着他,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鸡鸣。
第一声鸡鸣时,远处传来喧哗声。
第二声鸡鸣时,喧哗声更大了,还夹杂着马蹄声。
第三声鸡鸣时,有人疯狂敲我们的门。
“夫人!陈先生!出事了!”是巷尾张家丫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沈家……沈家被围了!”
我起身开门。
张家丫头满脸惊恐:“好多官差!把沈家围得水泄不通!听说……听说御史台今天一早收到一堆小册子,上面写的全是沈侍郎贪赃枉法的事,还有柳姨娘毒杀亲夫!现在皇上震怒,下令彻查!”
我回头。
陈秀才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墙,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像燃烧的炭。
“来了。”他说。
沈家被查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京城。
整整一天,沈家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官差进进出出,一箱箱东西往外抬:账本,地契,金银珠宝,还有我那对赤金镯子,那尊玉佛,那套金杯。
柳姨娘被铁链锁着押出来时,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还在尖叫:“冤枉!我是被陷害的!是顾明珠那个毒妇害我!”
没人理她。
沈蓉跟在后面,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丢了魂。经过我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院子里。
我正扶着陈秀才在槐树下晒太阳。
她看见我,眼睛瞬间红了,像头小兽一样冲过来,却被官差拦住。
“顾明珠!”她嘶声喊,“是你!是你害了沈家!你不得好死!”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陈秀才轻轻咳了一声,开口:“沈小姐,令尊贪赃枉法,妾室毒杀亲夫,证据确凿,与旁人何干?你若清白,官府自会还你公道。”
“你闭嘴!”沈蓉尖叫,“你这个痨病鬼!你们这对狗男女,不得好死!”
官差把她拖走了。
她的哭骂声渐渐远去,像一缕抓不住的烟。
我扶着陈秀才回屋。
他坐下的瞬间,整个人软了下去。我赶紧抱住他,他靠在我怀里,呼吸微弱,眼皮沉重。
“累了。”他喃喃,“想睡会儿。”
“睡吧。”我说,“我守着你。”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中间醒过几次,喝了药,又昏睡过去。我守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那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第二天黄昏,他醒了。
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外面怎么样了?”他问。
“沈家抄完了。”我喂他一勺粥,“查出现银五万两,田产三千亩,铺面十二间。柳姨娘招了,毒是她下的,药是我嫁妆里的鹿血膏。沈家族老侵占我嫁妆的事也查清了,三个主事的已经下狱。”
他慢慢喝粥,没说话。
“沈蓉呢?”他问。
“暂时关在沈府,由官差看管。”我顿了顿,“老夫人气中风了,瘫在炕上,话都说不出。”
他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他靠在枕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
“顾明珠,”他忽然说,“等这些事完了,我们去江南吧。”
我一怔。
“江南?”
“嗯。”他转过头看我,眼神温柔,“你小时候在江南长大,说过最喜欢西湖的荷花。等开春了,我们去看荷花。”
我喉头发紧。
“你的身子……”
“能撑到开春。”他笑了笑,“撑不到,就把我骨灰撒在西湖里。也算……也算去过了。”
我握紧他的手。
“别说傻话。”我说,“你会好的。等开春,我们一起去。”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夕阳。
第三天,圣旨下来了。
我去衙门领嫁妆那天,是个阴天。
沈家宅子已经贴了封条,昔日门庭若市,如今只剩两个看守的官差。我的嫁妆单独封在一个小库里,打开时,灰尘扑面。
东西不多了一一大多数已经被沈家变卖挥霍。只剩下些笨重家具,几箱旧衣,还有我母亲的牌位。
我抚摸着牌位上的字:“顾门孙氏婉君之灵位”。
娘,女儿给您报仇了。
我把牌位小心包好,又把还能用的家具雇车拉回家。到家时,陈秀才正坐在院子里刻什么东西。
走近一看,是一块木牌。
他在刻字:“陈门顾氏明珠之位”。
我僵在原地。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提前刻好。万一我走在你前头,你得有个身份入我陈家祖坟——虽然陈家也没什么祖坟了,但牌位总得有一个。”
我夺过木牌,狠狠摔在地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红了眼,“你会好的!我们说好了一起去江南看荷花!”
他静静看着我,眼神温柔得像水。
“好,我不说了。”他弯腰捡起木牌,用袖子擦了擦灰尘,“那这个先收着,等咱们百年之后再用。”
我背过身去,眼泪终于掉下来。
无声的,滚烫的,砸在地上。
他轻轻抱住我。
很轻的拥抱,像怕碰碎我。
“别哭。”他在我耳边说,“咱们赢了,该笑。”
是啊,赢了。
沈家倒了,仇报了,嫁妆拿回来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挖走了一块?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顿像样的饭。
我做了四个菜:清蒸鱼,红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还买了一壶酒——很便宜的酒,但味道烈。
陈秀才喝了小半杯,脸就红了,咳嗽起来。
我赶紧给他拍背。
“没事。”他摆摆手,眼睛亮晶晶的,“高兴。”
我们坐在槐树下,就着一盏油灯吃饭。风很凉,但酒很暖。他话比平时多,说了很多他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考案首,怎么被人陷害,怎么家破人亡。
“那时候真想死。”他说,“觉得老天不公,好人没好报。但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死了,就遇不到你了。”
我给他夹了块鱼肉。
“遇见我有什么好?”我说,“跟着我担惊受怕,还被沈家记恨。”
“好。”他认真地说,“遇见你,我才觉得这二十年没白活。”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低头扒饭。
吃完饭,他忽然说:“我想写最后一卷。”
“最后一卷?”
“嗯。”他看着我,“《寒门侍郎宠妾灭妻实录·卷四:余烬》。写沈家倒台后的众生相,写柳姨娘赴刑场,写沈蓉何去何从,写老夫人瘫在炕上等死。”
他顿了顿。
“也写我们。”
我沉默片刻。
“写我们什么?”
“写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拒绝殉葬,嫁给一个痨病秀才。写她用一支笔,掀翻了整个沈家。”他握住我的手,“这个故事,该有个结局。”
我点头。
“好,你写。”
那天夜里,他又开始写。
油灯燃到天明,他一夜没睡,我也一夜没睡。我坐在他身边,给他磨墨,给他添茶,看他苍白的脸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看他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天亮时,他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笔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我赶紧抱住他。他靠在我怀里,呼吸微弱,脸色灰败得像燃尽的炭。
“写完了。”他喃喃,“顾明珠,我们的故事,写完了。”
“嗯,写完了。”我抱紧他,“你睡会儿,我去煎药。”
他闭上眼,很快昏睡过去。
我把稿纸小心收好,去灶房生火。火刚升起来,门被敲响了。
敲得很急。
我开门,门外站着两个官差。
“是顾夫人吗?”为首的官差拱手,“京兆尹大人有请。”
我一愣。
“何事?”
“沈小姐沈蓉,”官差顿了顿,“昨夜悬梁自尽了。”
5
沈蓉的尸首停在京兆府的殓房。
白布盖着,露出一双绣花鞋——是我去年给她做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她说土气,一次也没穿过。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京兆尹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捻着胡须看我:“顾夫人不进去看看?”
“不必。”我说,“她活着的时候就不想见我,死了更不想。”
周大人点点头:“沈蓉留了遗书,说要见你最后一面。下官这才冒昧请夫人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笺,递给我。
纸是沈家常用的洒金笺,字迹潦草,墨迹被泪渍晕开,斑斑点点像血。
“顾明珠:
你赢了。
沈家倒了,爹没了,小娘要砍头,奶奶瘫了,我也没脸活了。
你说得对,我身上从头到脚都是你的钱。现在我把命还你,够不够?
不够的话,下辈子再还。
只求你一件事:别让我曝尸荒野。找个地方埋了,立块碑,写‘沈氏蓉儿之墓’。别写我是沈砚的女儿,我丢不起这个人。
还有,告诉我娘——不,你不是我娘。
告诉顾明珠,我恨她。
但更恨我自己。”
我把信折好,放回周大人手里。
“她想埋哪儿?”我问。
“没说。”周大人叹气,“沈家祖坟是进不去了,沈大人被削了功名,不准入祖坟。沈小姐又是个未嫁女,按理该葬在义冢,但……”
“我出钱。”我说,“买块地,葬了她。”
周大人一愣:“夫人不恨她?”
“恨。”我看着殓房里那双绣花鞋,“但她已经死了。死人,不值得恨。”
从京兆府出来,天开始下雨。
秋雨寒凉,打在身上像针扎。我没打伞,一步一步走回家。路过沈家时,封条已经被雨水打湿,墨迹晕开,像两行黑色的泪。
宅子空了,像座巨大的坟。
我想起沈蓉小时候,三岁,穿着红袄子在院子里追蝴蝶。我喊她慢点,她回头冲我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时候她还叫我娘。
什么时候不叫了呢?
大概是柳姨娘进门后吧。柳姨娘年轻,会哄人,给她扎漂亮的辫子,讲扬州的故事。而我只会管她读书,逼她学女红,在她犯错时罚她跪祠堂。
她说我严苛,说柳姨娘温柔。
现在柳姨娘要砍头,她悬梁自尽。
我呢?
我还活着。
雨越下越大。
我推开家门时,浑身湿透。
陈秀才靠在炕上,手里拿着刻刀,正在刻那块木牌。听见声音抬头,看见我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怎么淋成这样?”他放下刻刀,“快换衣服。”
我没动,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沈蓉死了。”我说。
他动作一顿。
“悬梁。”我继续说,“留了遗书,说把命还我。”
他沉默片刻,起身,拿了条干布巾走过来,给我擦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瓷器。
“你难受?”他问。
“不知道。”我说,“就是心里空。”
“那就哭出来。”
“哭不出来。”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比我温暖,“眼泪早流干了。”
他不再说话,只是给我擦干头发,又去灶上烧了热水,泡了姜茶。我捧着茶碗,热气扑在脸上,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我答应给她买块地葬了。”我说。
“应该的。”他坐回炕上,拿起刻刀继续刻字,“毕竟是你女儿。”
“她不认我。”
“血认你。”
我没再说话,低头喝茶。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我一口一口喝,喝到碗底,看见沉淀的姜末,细细碎碎,像命运的渣滓。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风水先生。
先生姓胡,瞎了一只眼,但看风水很准。我给了他十两银子,他在城外南山指了块地。
“这儿背山面水,聚气。”胡先生说,“葬女子,来世能投个好胎。”
“我不要她来世多好。”我说,“只求她下辈子,别投在沈家这样的门第。”
胡先生看了我一眼,独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夫人心善。”他说。
心善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累了。恨了二十四年,报复了,成功了,仇家死的死散的散,可我一点也不痛快。
只觉得累。
像跑了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终于到终点了,却发现终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买地花了五十两,立碑花了五两。墓碑是我亲自选的,青石,简单,只刻了五个字:沈氏蓉儿墓。
没有生卒年,没有立碑人。
就像她从未在这世上活过。
下葬那天,只有我和陈秀才去了。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南山荒凉,新坟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墓碑在阴天里泛着青冷的光。我把一篮子纸钱烧了,火苗在风里跳动,灰烬飞舞,像黑色的蝶。
陈秀才咳了几声,站在我身后。
“要说什么吗?”他问。
我想了想。
“蓉儿。”我对着墓碑说,“下辈子,别做沈家的女儿。也别做我的女儿。做个普通人家的姑娘,爹疼娘爱,平安到老。”
风大了些,吹得纸灰旋转上升,像在回应。
我们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
下山时,陈秀才忽然说:“等开春,我们也该走了。”
“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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