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垣暖照:寻访残存的绛州古城墙
◎朱青龙
一、用脚步丈量女儿的母校和灵丘王府的后花园
时维腊月十六,春打五九尾,明日便是立春。循着“有钱没钱,剃头过年”的乡俗,我在绛州古城朝殿坡北城墙外的老理发店理了个发。推门而出,汾河的潮气裹着湿冷的风钻透衣领,老二中的旧址已化作一片松软废墟——那曾是女儿的母校,少女时代求学、成长、嬉闹过的地方,几分怀念缠着凉丝丝的怅然,吸引我循着坡痕,向记忆中的旧址缓步而行。
跨过正在加紧碾压、为古城新年步行街开辟临时停车场的废墟,机车的喧嚣骤然划破宁静。空旷天地间,西北一隅的绛州古城墙残垣断壁猝然撞入眼帘——那不是齐整的砖石城郭,而是一堵赭黄色夯土墙,如岁月剥去华服、袒露筋骨的老者,沉默伫立在部队老营房和现代建筑的缝隙里。墙体上深浅不一的沟壑,是雨水经年冲刷的刻痕,亦是时光流转的年轮;裸露的夯土纹理中,仍能辨出当年版筑的层叠印记,仿佛还凝着古代建筑者的体温。这黄土夯就的墙体,见过明时烽火,沐过清代风雨,也映过民国绛州城的市井繁华。如今它卸下了军事防御的使命,却成了老城居民晾晒记忆的载体,默默珍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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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遗存的城墙,曾是绛州灵丘王府后花园萃芳苑的后墙根。凝视着夯土残壁,隐约能瞥见古城墙的昔日雄姿——它如沉默的守护者,已守了这片土地千余年。从隋开皇三年始建,到明洪武元年指挥使郑遇春重筑;嘉靖二十一年,灵丘王府屡奏朝廷,知州彭灿遂将城墙易土为砖;隆庆元年,知州宋应昌鉴石州之破,加高城堞、疏浚护城河;崇祯末年,为抵御李自成农民起义军增筑炮台,清顺治六年复建月城。一次次修筑让城墙的防御功能愈强、规模渐成。古城西北依山,地势西北高东南低,汾水绕城南而过,城墙周九里十三步,仅开南北二门,素有“卧牛城”之美誉:南门“朝宗”为牛嘴,北门“武靖”为牛臀,城内青石板主街是牛的脊梁,东西辐射的六十二条街巷为牛肋,南城两个角楼是牛犄角,南门旁东西天池是牛眼,北垣高处龙兴宝塔则为牛尾,形制精巧,藏着古人的巧思。
抱墙的古砖早已不见踪迹,几株老槐的枯枝斜斜探向城墙,枝干皴裂如老人的手掌,与夯土纹理奇异地呼应。墙根残雪未融,正午阳光斜斜铺洒,在冻土上泛着细碎星子般的光。我沿墙根慢走,左手是挂着“盐业公司”木牌的现代平房,红漆斑驳;右手是十余米高的赭黄土墙,夯痕历历。现代平房的水泥墙面与千年夯土的粗糙肌理隔路相望,新旧事物在逼仄空间里默然共存,时光的层次感如潮水般漫来,将人裹挟进古今交织的幻境。忽然瞥见一截土墙的断面,依稀嵌着半块明代城砖,青灰色砖面硝迹斑驳,与周遭粗糙的黄土和光同尘,难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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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触摸墙体,指尖传来粗粝的质感,正午阳光斜晒的夯土,竟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墙顶丛生的酸枣树,在寒风中抖落最后几片枯叶,叶片掠过夯土纹路,仿佛在诉说那些被时光尘封的故事。走到老二中旧址东头,一段弧形墙垣格外醒目,那是“卧牛城”东北角的残存,曾经的城堞早已塌圮,只留下缓坡状的土顶。站在这里向南望去,远处的龙兴塔昂然挺立,与眼前的残墙遥遥相望,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千年的对话,不言不语,却道尽岁月沧桑。
登上残垣顶端,冬日的暖阳将夯土的纹理烘出暖黄的光晕,沟壑里的残雪凝着细碎的光。望着这片土地——六百年前曾回荡灵丘王府小郡主扑蝶的脚步声,二十年前仍萦绕女儿游戏的嬉闹声——如今与千年城墙默然相望,忽然懂了:一代代人的青春与一座城的历史,原是这样相互滋养。远处的土堡与近处的枯木相互映衬,下方雪地里停放的车辆,像是误入时光缝隙的旅人,让现代的痕迹与千年的黄土在寒风里默然对峙,又悄然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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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旧址南墙跟几位晒暖的老者闲谈时说,20世纪七80年代,绛州城大部分城墙还完整环绕着老城,后来为拓宽街道、修建学校、扩大城市规模,城墙被陆续蚕食拆除,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原部队营房东面的老二中教学楼,就建在城墙南边。如今楼体拆除,这些被遮掩的残垣才得以重见天日。风穿过壑口,发出细碎的呜咽,我忽然懂得,这些残垣断壁从不是冰冷的建筑遗迹,而是活着的历史。它们不求完整,只以破碎的姿态静静伫立,提醒着我们:绛州的根,就藏在这黄土与砖石的缝隙里,藏在这千年的岁月沉淀中。
二、四百年车辙与九旬老人的院墙
从二中操场旧址走出,铁护栏网依旧守护着空旷的校园。顺着北环路的路径,我往武靖门方向寻访——那里藏着绛州古城墙另一处珍贵遗存。绛州古城武靖门瓮城遗址所在地,过去曾是新绛石油公司的油库。文物勘察时,技术人员于距地面1.4米处,发掘出清顺治六年的石板古道,这段长20余米、宽4米的青石路面,正是当年瓮城北门的通衢,留存的深浅交错的车辙印,见证着四百年前车马辚辚、商队络绎的繁华。我俯身探寻那截为保护而重新掩埋的石板,指尖虚虚划过地面,又翻看手机里的挖掘现场视频:粗糙的石板上,辙痕清晰如昨,黄土夯筑的城垣在两侧静静矗立,枯树虬枝探向天际,远处的砖券门洞像一道时光的入口。脚下的石板,曾承载过明清的车马、民国的行旅,也见证了绛州古城的兴衰起落。如今重见天日,每一道裂纹都在诉说着被尘封的往事,仿佛只要俯身倾听,就能听见四百年前的市井喧嚣与马蹄声声。
站在武靖门遗址前,黄土夯筑的残垣与斑驳的城砖在蓝天之下,共同诉说着古城的过往。左侧残存的砖墙,砖体已经风化剥落,却仍能看出当年工匠们层层叠砌的匠心。右侧的黄土崖壁上,砖券的门洞依然挺立,拱形轮廓清晰如昨,仿佛还在等待着当年的车马行人。墙头的枯草在风中摇曳,每一粒黄土、每一块城砖,都承载着绛州古城的军事过往与市井繁华。这处遗址,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活的文化坐标,让人触摸到岁月的厚重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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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绛县诗联学会顾问、年近九旬的周长胜老师的家就在瓮城西侧,站在他家院内,古城墙的残垣成了他家的东墙。灰褐色的砖层层叠叠,带着几百年的风霜痕迹,眼前的景象正是绛州古城新旧交融的缩影:一边是古城墙承载的厚重历史,一边是寻常百姓的烟火日常。想必周老笔下的诗联,也因此浸润才有了这份古城独有的烟火与岁月韵味。
三、古城墙的砖痕与游子的乡愁
走出周老的庭院,武靖门瓮城的车辙印与城墙的砖痕仍在心头萦绕。据专家介绍,绛州古城瓮城是目前山西现存最大的瓮城遗址,这些深浅交错的古车辙印,是绛州古城悠久历史的文明符号,折射着一代代绛州人在此繁衍生息的轨迹,承载着千年州城的时光沉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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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春来早,当地政府与民众对古城墙的保护意识愈发强烈:为避免尚存的城墙本体进一步风化,予以原真性保护;划定禁建区,守护残余城墙的历史环境与空间形态;修复承载重要历史信息的武靖门瓮城,力求重现古城昔日风采。同时,还以绿化筑造林荫道,勾勒古城边界,让人们在漫步间,便能触摸到古城的历史韵味,感受岁月的温柔。正如文物保护工作者所言:“我们要最大限度地保存历史信息,最大程度恢复历史原貌,全力做好古城保护和活化利用这篇文章。”
这方见证了六朝风雨的古垣,早已卸下岁月重负,在保护与传承中,寻得了新生。在我看来,对绛州古城墙的守护,不是简单地复原过往,而是让夯土凝住岁月,让砖石记住乡愁,让千年的文化底蕴,在新时代的晨光里,继续滋养着这片土地,滋养着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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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不远的将来,武靖门瓮城楼拔地而起,六十二条胡同的巷陌飘起一个个非遗旗旌,这方“卧牛城”,定将以夯土为骨,以文化为魂,在三晋大地上,续写属于绛州的古垣新生。老街巷的纹理脉络依旧,它们将与古城墙并肩而立,缓缓诉说着绛州的过去、现在,还有无限可期的未来。
作为远行归来的游子,我深知这残垣断壁承载的不仅是城的历史,更是每个绛州人心中难以割舍的乡愁。离去时,夕阳正将墙影拉得绵长,残垣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炉火,暖着古城的记忆,也暖着每个寻访者的心房。这段寻访,早已不止于一次足迹的丈量——那夯土的粗粝、车辙的深痕、烟火的余温,都已化作绛州的根脉,刻进我的心底,成为我与这座古城之间,一段跨越岁月的温柔羁绊。
来源:新绛人公众号
编辑:董应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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