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忽然想起,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拜年”了。
记忆里第一个清晰的拜年场景,是在五六岁。
天还没亮透,就被母亲从被窝里拎出来。新衣服硬邦邦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领口的商标扎得脖子发痒。我迷迷糊糊地跟着父母出门,手里被塞进一个印着“恭喜发财”的小红布袋——那是我的“压岁钱袋”。乡村的清晨冷得呵气成霜,石板路上结着薄冰,我紧紧牵着母亲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第一家是村东头的三爷爷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热闹的人声。门一开,暖烘烘的气息混着炒瓜子、炸麻叶的香味扑面而来。三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簇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父母连忙推我上前:“给三爷爷拜年,祝三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我笨拙地作揖,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三爷爷笑着扶住:“好了好了,城里回来的娃,不讲这些老礼。”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我的小布袋里。那红包薄薄的,但在我心里重若千钧——那是人生中第一份属于自己的“财富”。
接下来是二姑奶奶家、大伯家、堂叔家……一家家走下来,我的小红袋渐渐鼓胀起来。大人们的谈话我多半听不懂,只记得满屋子的笑脸,还有塞满口袋的糖果、花生、柿饼。在堂叔家,我和几个年龄相仿的堂兄弟躲在里屋,把收到的压岁钱全部倒在床上,一张张抚平、比较。有一元的纸币,也有两角、五角的毛票,最阔气的是五元的,那是城里回来的表叔给的。我们把钱按面额大小排开,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这样的拜年,持续了整个童年。
变化发生在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回家过年。拜年突然变成了一场考试。每一个亲戚都成了考官,问题千篇一律又刀刀见血:“大学生了,有对象没?”“学什么专业?将来能挣大钱不?”“你表弟去年结婚了,今年孩子都有了。”在二姑奶奶家,她拉着我的手,眼睛已经有些浑浊:“奶奶怕是等不到喝你喜酒了。”我张口结舌,准备好的新年贺词一句也说不出来。
酒桌上更是煎熬。父亲举杯:“我儿子,重点大学!”语气里的骄傲让我脸红。堂叔马上接话:“大学生好啊,将来当大官,别忘了拉扯你弟弟。”接着就开始比较各家孩子的成就——谁进了国企,谁买了房子,谁嫁得好。
母亲悄悄告诉我,三爷爷的孙子,那个小时候流着鼻涕跟在我身后跑的堂弟,去年打工挣了多少钱,今年准备盖楼房。她的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羡慕。我突然明白,拜年从来不只是亲情团聚,更是一场隐形的擂台,而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选手。
于是开始逃避。找各种理由缩短拜年的时间——“同学聚会”“要准备考研”“买了提前返程的车票”。后来工作了,干脆说春节要值班。电话拜年,微信拜年,红包转账。便捷,也冰冷。母亲在电话里叹气:“你三爷爷去年走了,临终前还问你怎么没回来过年。”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却说不出话。
今年,我三十六岁,依然单身,在一家公司做中层,收入尚可但远非“成功人士”。父母老了,不再催婚,只是小心地问:“今年……回来吗?”我回来了,却发现无处可去。三爷爷的房子已经拆迁,盖起了我不认识的小楼。二姑奶奶前年去世了,她的子孙大多去了外地。堂叔家倒是还在,但我站在门前,竟有些迟疑——我该以什么身份进去?那个收压岁钱的孩子?那个怕被催婚的青年?还是现在这个疲惫的中年人?
最终我还是敲了门。堂叔开的门,他老了很多,背有些驼。“哟,大学生回来了!”他依然这样叫我,仿佛二十年的时光不曾流逝。屋里冷清,只有他和堂婶两人。没有满桌的糖果,没有喧闹的孩子,甚至没有准备待客的瓜子。“孩子们都在外地过年,视频拜年啦。”堂叔笑得很落寞。他执意要给我泡茶,在橱柜里翻找许久,才找出半包受潮的茶叶。
离开时,堂叔送到门口。寒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他忽然说:“明年……还来吗?”我重重地点头:“来,一定来。”走远了回头,他还站在门口,身影在冬日萧索的街道上,小得像一个标点。
我慢慢走回家,路上遇见几个孩童追逐嬉戏,口袋里塞满糖果,鼓鼓囊囊的。他们笑得那样开心,仿佛拥有全世界。
忽然就流泪了。我终于明白,我怀念的从来不是压岁钱,不是糖果,甚至不是那种热闹。我怀念的,是在那个仪式里,自己被确认为一个“被爱着的孩子”的感觉;是在血脉网络里,自己有一个确定坐标的安全感。拜年是一种被迫的社交,但正是这种“被迫”,让我们在飞速流转的时光中,每年一度地确认:你还属于这里,还有人记得你从何处来。
青年时我们挣脱,厌恶被定义、被比较、被放入固定的坐标。我们想要证明自己是独立的个体,而不是谁家的孩子、谁的亲戚。于是我们离乡,疏远,切断那些“陈旧”的联结。我们成功了,成了都市里一个自由的原子,却也成了漂泊的孤岛。
直到某一天,父母老去,故乡变迁,那些曾经烦人的亲戚也渐渐散去,我们才惊觉,那根系着我们的线,不是束缚,是来处。当我们在城市的夜色中独行,在节日的狂欢里感到疏离,才会懂得,有一种温暖,叫作“被迫的团聚”;有一种牵挂,叫作“多管闲事”;有一种归属,叫作“你是我们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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