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安二十岁那年娶了白灵。
迎亲那日,他掀开红盖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妻子眼下那颗小小的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衬得她眉目愈发温婉。他看痴了,白灵羞得低下头去,轻声道:“相公,该敬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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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日子过得平淡却甜。秦玉安靠打猎为生,每日进山,白灵便在家操持家务。他回来得晚,她便坐在门槛上等,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便起身去热饭。他猎了兔子,她便变着法子做;他空手而归,她也笑盈盈地端出腌菜。
那年秋天,白灵有了身孕。
秦玉安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逢人便说我要当爹了。他不让她做重活,连水都不许她提。白灵笑他大惊小怪,他便板起脸:“你只管养着,旁的我来。”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院子里结了薄冰。白灵想去收晾在院中的被褥,脚下一滑,直直摔了下去。
孩子没保住,七个月,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白灵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窗纸。她没哭,只是怔怔地望着房梁。秦玉安握着她的手,那手凉得像井水。
从那以后,白灵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起初只是咳嗽,后来便起不来身,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秦玉安请遍了镇上的郎中,抓的药渣能堆半间屋,可妻子的气息还是一天天弱下去。
他把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拿了出来,打来的猎物卖了,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也典了出去。有人劝他留些后路,他只当没听见。
那年开春,他独自去了山上的观音庙,在菩萨面前跪了整整一夜。
“菩萨,”他磕着头,额头渗出血来,“信男秦玉安,愿以此身折寿二十年,换我娘子安康。若她能好起来,信男发誓,此生不沾半点荤腥,日日吃斋念佛。”
殿中长明灯摇曳,菩萨低眉不语。
白灵还是没能熬过那年夏天。
六月十六,栀子花开得正盛。白灵那日精神格外好,让秦玉安扶她到窗前坐了半晌。她看着院中那棵槐树,忽然说:“相公,那年你就是在树下跟我爹提的亲。”
秦玉安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你那天穿的是件青布衫,袖口磨破了,”她笑了笑,“我当时想,这人真不会过日子,衣裳破了也不补。”
“我……我后来补了。”他哑声道。
“我知道。”白灵轻轻靠在他肩上,“你什么都会学的。”
她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片落花:“可惜不能陪你老了。”
那夜,栀子花落了一地。
白灵走后,秦玉安像丢了魂。
他不再进山打猎,也不再出门见人,每日只是守着那座空院子发呆。灶台冷着,被褥潮着,他也不知收拾。饿了啃几口冷馒头,渴了舀一瓢井水,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表妹柳素娥是腊月里来的。
她提着包袱站在院门口,看着满院枯草,眼眶红了红,什么也没说,进门就开始收拾。扫院子、晒被褥、生火做饭,像在自己家一样利落。
秦玉安坐在门槛上,半晌才道:“素娥,你不用来。”
“我不来,你就饿死了。”素娥头也不回,往灶膛里添柴。
素娥从小就喜欢这个表哥。
小时候过年,大人们在前厅喝酒,她躲在廊下哭,是秦玉安找到她,把自己的糖塞进她手里。她十岁那年落水,是他跳进河里把她捞上来。她一直记得他浑身湿透、却先问她有没有呛到的样子。
可他眼里只有白灵。
娶亲那日,她躲在人群里,看着他对新娘笑,笑得那样欢喜。她便把那点心思埋进土里,想着这辈子就做他的表妹,远远看着也好。
可她没想到,他会把自己过成这副模样。
开春后,秦玉安病倒了。
起先只是咳嗽,他没当回事。后来发起高热,烧得人事不省,素娥去镇上请了郎中来,郎中把了脉,摇头叹气:“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素娥守在榻边,看着这个曾经能扛起百斤野猪的男人,如今瘦得颧骨凸起,眼眶深陷,眼窝里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却还在喃喃着什么。
她俯身去听,听见他在喊“灵娘”。
素娥的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像沸水。
她想起镇上老人说的话,人要是没了念想,身子就垮了。表哥这是不想活了。
那日傍晚,她去街上买了块牛肉,细细地炖成汤,一口一口喂进他嘴里。他烧得神志不清,本能地吞咽,喉结上下滚动。
第三日,秦玉安的高热退了。
他睁开眼,素娥端着一碗热汤进来,见他醒了,欢喜得差点摔了碗:“表哥,你终于醒了!”
秦玉安怔怔地望着房顶,忽然开口:“你给我吃了什么?”
素娥愣了愣:“是……是牛肉汤。你这些日子一口饭都咽不下,郎中说要补身子……”
秦玉安的脸一瞬间惨白。
他猛地坐起身,掀翻了那碗汤,碎片溅了一地。他像一头困兽,嘶声道:“谁让你给我吃肉的!”
素娥吓得退后一步,眼泪涌上来:“表哥,身子要紧,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子了……”
“我发过誓!”他攥紧被褥,指节发白,“我发过誓不吃肉,我在菩萨面前发过誓,只要她能好,我吃一辈子素。可她走了,她还是走了!我连这个誓言都守不住,我对不起她……”
他声音哽住,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素娥哭着去拉他的手:“表哥,嫂子已经不在了,可日子还要继续……”
秦玉安甩开她,踉跄着起身,推开门冲了出去。
春寒料峭,他只穿着单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走。
素娥在后面追,追到半山腰便追不动了。她扶着树干喘息,望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哭得说不出话。
秦玉安走到了白灵的坟前。
坟头已生了杂草,他跪下来,用手一根一根地拔。拔完了草,他怔怔地望着那块薄薄的木牌,上面墨迹已经模糊。
“娘子,”他哑声开口,“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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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应他。
山风呜咽,像旧年的叹息。
他想起那年她坐在窗前绣花,他凑过去看,她羞得用手肘推他,针扎破了指尖,一颗血珠沁出来,她吸着手指嗔怪他。他握过她的手,低头亲了亲那伤口。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好像很近,又好像很远。
“我守不住誓言,”他喃喃道,“也守不住你。”
他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玉安。”
有人在唤他。
那声音隔着很远很远的水雾传来,像春夜里的第一声鹧鸪。
他睁开眼,便看见了白灵。
她还是从前的模样,青衫素裙,眼下那颗小痣盈盈一点。她站在薄雾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栀子花。
“娘子……”他怔怔地望着她,不敢动,怕一动她便散了。
“玉安。”她走上前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那触感温凉,像月光落在肌肤上,“你怎么瘦成这样。”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怀抱如此真实,他闻得到她发间的皂角香,感觉得到她单薄的肩胛。他埋在她颈侧,泪流满面。
“娘子,我好想你。”
白灵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从前他猎归疲乏时那样,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她低声道,“我都知道。”
他絮絮地说着,说那日不该让她独自在家,说应该早些把院中的冰铲净,说这些年他找遍了郎中、花光了积蓄,说他去菩萨面前发愿,说他终究没能留住她。
白灵静静地听着,唇角噙着浅浅的笑。
“玉安,”她忽然开口,“此地不宜久留。”
秦玉安一怔。
“你该回去了。”她轻轻推开他,望着他的眼睛,“今生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我的阳寿就这么多。你对我念念不忘,我便不忍去投胎。你在人世受苦,我在黄泉亦是煎熬。”
他摇头,紧紧攥着她的手:“我不走。”
“玉安。”她不恼,只是温柔地望着他,“素娥是个好女孩,你不要辜负她。”
他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答应我,”她轻声道,“好好过下半生。进山打猎要当心,天冷了记得添衣,莫要再糟蹋自己身子。把日子过起来,把院中那棵槐树照料好,来年开春,它会开花的。”
他死死攥着她的手,泪如雨下。
“娘子,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白灵望着他,眼中也渐渐蒙了水雾。可她仍是笑着的。
“相公,若是有缘,”她说,“来生再见。”
她的身影渐渐淡了,像晨雾被日头蒸融。秦玉安拼命去抓,指尖只触到一片虚空。
“娘子”
他猛然睁眼,满目星光。
素娥跪在他身旁,哭得声噎气结,泪水滴在他脸上,滚烫滚烫的。她的发髻散了,衣裳被荆棘勾破,十指满是泥土,不知是怎样跌跌撞撞爬上来的。
见他睁眼,素娥怔了怔,随即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表哥,你吓死我了……”
秦玉安望着夜空,良久,慢慢抬起手,落在她颤抖的背上。
“素娥,”他哑声道,“我没事。”
他顿了顿。
“我们回家。”
秦玉安病好后,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整日枯坐,而是把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把那杆蒙尘的猎枪擦亮,重新进了山。他仍是吃素,却不再是为赎罪,只是习惯了那清淡的滋味。
素娥仍是隔三差五来照料,只是如今她会带些自己做的小菜,秦玉安也会留她吃饭。
那年秋天,院中的槐树不知怎么蔫了。秦玉安围着树转了好几圈,刨土、施肥、浇水,比伺候庄稼还上心。素娥笑他:“一棵树罢了,明年再栽就是。”
秦玉安摇摇头,没说话。
这树是她过门那年种的,他舍不得。
邻里渐渐有了闲话,说秦家那鳏夫和表妹日日一处,也不怕人笑话。素娥听了,面上淡淡的,仍是照常来。
腊月里,秦玉安猎了头野猪,给素娥家送去半扇。她爹娘留他吃饭,酒过三巡,她娘叹着气开了口:“玉安,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这么一个人也不是法子。”
秦玉安低头喝酒,没吭声。
“素娥那丫头,”她娘顿了顿,“心思你也是知道的。”
窗外落了雪,素娥正蹲在廊下剥豆子,侧影映在窗纸上,安静而单薄。
秦玉安望着那窗影,忽然想起白灵临终那夜,握着他的手,说了许多话。末了,她喘着气,一字一顿:“素娥……是个好姑娘。”
他闭上眼。
“婶娘,”他说,“容我几日。”
开春,秦玉安去了素娥家。
她正在院中晾衣裳,见他来了,手上顿了顿,低下头去,耳尖却红了。
他站在她面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素娥,我不保证能忘了她。”
素娥抬起眼,望着他。
“我知道。”她说。
“我也不能保证往后心里只有你。”
“我知道。”
“我还会去她坟前坐坐,也许年年都去。”
素娥轻轻笑了,眼中有泪光,却没落下。
“表哥,”她说,“我又不是要跟嫂子争什么。”
那年秋天,秦玉安与柳素娥成了婚。
成亲那日,素娥穿了一身红,鬓边簪一朵绒花,被妯娌们簇拥着进了门。她低眉顺眼的,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秦玉安望着她,恍惚间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可那影子淡了、远了,像隔着一层薄雾。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素娥勤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不像白灵那般爱说话,只是默默地做事,默默地守着他。他进山回来,热饭热汤总是备好的;他受了小伤,她比他还在意。他有时怔怔地望着院中那棵槐树,她便也静静地陪在一旁,什么都不问。
来年春天,槐树果然开了花。
素娥有了身孕。
那十个月,秦玉安比谁都小心。他不再进深山,只在近处设些套子。她身子重了,他便不让她干重活,她笑他大惊小怪,他也不恼,只是闷头把活都干了。
那年冬天,素娥临盆。
稳婆进去时,秦玉安在院中站着。天寒地冻,他的额上却沁出细密的汗。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像望着一座山。
不知过了多久,里头传来一声清亮的啼哭。
稳婆笑盈盈地掀帘子出来:“恭喜恭喜,是位千金。”
秦玉安脚步虚浮地跨进门,素娥靠在枕上,面色苍白,却笑着。她怀里抱着小小一团襁褓,见他来了,轻轻掀开一角。
“相公,”她说,“你看看她。”
秦玉安俯下身。
那婴儿闭着眼,小脸红皱皱的,睡得正酣。她的眉眼还未长开,看不出像谁。
只是眼下,有一颗极淡极淡的小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墨。
秦玉安怔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素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轻笑了笑。
“这孩子,”她低声道,“与嫂子有缘。”
窗外,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应和什么。
秦玉安伸出手,轻轻触了触婴儿柔嫩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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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颗小痣温热,像一个小小的印,烙在时光深处。
他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把脸贴在妻子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窗外,天光正好。
院中的槐树不知何时又开了满树的花,风一吹,簌簌地落,像那年六月十六,落了满院的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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