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落难失忆后成了我的夫君,被我骗身又骗心,直到某天我做个梦【完结】
![]()
也就是在这个寒意彻骨的深夜,我做了一个无比真实、又令人肝胆俱裂的噩梦。
梦境并非虚幻的迷雾,它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一寸寸锯开我的皮肉。
在那个梦里,平日里老实巴交、只会闷头砍柴的夫君易清,不再是那个山野村夫。
他摇身一变,成了流落民间、隐姓埋名的当朝太子——洛清弈。
曾经,他本该高坐庙堂,锦衣玉食,却因宫变如丧家之犬般藏身乡野,与我这山野村姑结为露水夫妻。
彼时的他,温润如玉,对我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怕背着沉甸甸的柴火归家,也不忘在路边折一枝带着露水的野花,哪怕那花并不名贵,也要亲手簪入我的发间。
可命运这双手,最爱翻云覆雨,一场突如其来的搜寻,生生撕开了这层温情的面纱。
朝廷的密探嗅着味儿找上门来,黑压压跪了一地,叩请他回宫主持大局。
那一刻,他站在破败的门槛上,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似有三分不舍,却更藏着七分早已决绝的离意。
后来,剧情急转直下。
他顺利重登太子宝座,十里红妆,风光无限地迎娶了那位出身世家的太子妃。
那位女子,才貌双全,举止端庄,是全天下公认的储君良配。
而我在那个梦里,竟沦为了人人喊打、遭人唾弃的疯妇。
我不甘心啊,我无法接受那个曾许诺我一生一世的男人就这样消失。
我像个孤魂野鬼般整日徘徊在东宫高墙之外,逢人便像祥林嫂一般追问:“他还记得山间的那个家吗?还记得我们曾共饮的一碗粗茶吗?”
没人理会我,宫人们见了我,就像见了瘟神,唯恐避之不及。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趁着夜色凄迷,我翻墙入宫,只求见他一面,问个明白。
可等待我的,是被当场擒获的狼狈。
他站在高阶之上,脸色铁青,眼底尽是厌恶。
而那位温婉贤淑的太子妃,正依偎在他身旁,手掌轻轻抚着微隆的小腹——她已有了身孕。
“你到底要纠缠到几时?”
他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碴,“孤与你不过是一段露水姻缘,逢场作戏罢了,何曾许过你什么天长地久?”
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泪水早已决堤:“可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你说过山里的月亮最亮,你说过只要有我在,茅屋也是宫殿……”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那是假的!全是骗你的!一个粗鄙村姑,怎配与孤谈情说爱?”
这时,那位太子妃轻声细语地劝道:“殿下,她虽逾矩,但念在往日旧情,便饶她一条贱命吧。”
那一刻,我感激涕零地望着她,以为这世间终究还有一丝善意。
可就在当晚,变故陡生。
那位看似善良的太子妃突然暴毙,七窍流血,手中死死攥着一块绣着山花纹的布条——那正是我白日里遗落在宫中的信物。
铁证如山,无人肯听我辩解半句。
他红着眼冲进阴暗潮湿的牢房,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我的脖子:“你连她都不放过?她肚子里怀的可是我的骨肉!”
我拼命摇头,窒息感让我眼前发黑:“不是我!我真的没有害她!”
可在这个权力倾轧的漩涡里,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没人相信我。
行刑那日,天色阴沉得像要塌下来,百姓们围在街口,指指点点,骂声一片。
刽子手中的利刃,一刀刀割下我的皮肉,凌迟之痛,痛入骨髓,我疼得几欲昏厥,却仍死死睁着眼,望向那高高的宫门方向。
他在高耸入云的城楼上站着,一身玄色蟒袍,面无表情,仿佛在看一只蝼蚁的消亡。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着虚空喊出一句:“我爱你啊……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话音未落,冰冷的刀锋划过咽喉,世界彻底陷入无边的黑暗。
“啊!”
我从那场炼狱般的噩梦中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如雨般淋漓而下。
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从深水里挣扎上来,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梦境中的画面依旧清晰得可怕——血光四溅,刀刃划过皮肉的“嘶嘶”声在耳边回荡,仿佛我真的刚刚经历过那场千刀万剐。
那种痛,不是幻觉,而是深入骨髓、蚀心噬魂的折磨。
我止不住地发抖,手指紧紧攥住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一扭头,我就看见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庞。
他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安静地睡着。
可正是这张脸,曾在梦中冷冷俯视我,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宣判我的死期。
恐惧瞬间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心脏几乎停跳,我猛地打了个寒噤,连牙关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躺在我身边的男人面如冠玉,眉宇间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哪怕闭着眼,也掩不住那份凌驾于凡尘之上的清冷气质。
他生得实在太过好看,五官精致得如同画师精心勾勒而成。
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淡而不失温润。
睡着时的他,安静而祥和,像是一幅铺展在月色下的古画卷,美得令人不敢触碰。
我是个医女,平日里靠采摘山间草药、替村民诊治小病为生,日子虽然清苦,却也算得上安稳。
他是我从河边救起的“夫君”。
当时他倒在芦苇丛中,衣衫破碎,身上满是刀剑留下的伤口,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拖回家,用家里仅有的珍贵药材为他疗伤,日夜守候,生怕一个眨眼他就没了气息。
他醒来后,眼神茫然,只记得自己名叫易清,其余往事皆如烟云散尽,半点不存。
我一介山村孤女,平日所见不过是粗鲁的樵夫农妇,何曾见过这般风姿卓绝的男子?
又看他孤苦无依,身无分文,连名字都记不清,心中竟悄悄滋生出一丝不该有的贪恋。
我自以为这是上天赐予的良缘。
在为他疗伤的日子里,我时而温柔照料,时而软语相诱,甚至故意在他面前哭诉孤单无靠。
终于,他点头答应留下,成了我的“夫君”。
本以为捡了个俊美郎君,往后柴米油盐也有个伴儿,能平平淡淡过完这一生。
可昨夜的梦,却像一把利斧,彻底劈碎了我的幻想。
梦里的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易清,而是换了一身玄底金纹的太子袍服,立于高台之上,目光冰冷地俯视跪伏在地的我。
他开口唤我“卿卿”,语气却如霜雪覆心:“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凌迟三日?”
那一刀一刀割在身上的痛楚真实得无法忽视。
直到最后一刻,他还站在血泊边,轻描淡写地说:“孤不恨你骗婚,只恨你配不上这东宫之位。”
我尖叫着惊醒,喉咙干涩发痛,仿佛真在刑场上嘶吼过一般。
易清被我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
他微微睁开眼,眸光尚带朦胧,却已本能地展臂将我搂入怀中。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一字一句都敲在我心上:
“卿卿怎么醒了?可是魇着了?别怕,有我在。”
那语调熟悉得令人心颤,就像昨晚我们依偎在灯下说笑时一样温存缱绻。
可我却浑身冰凉,仿佛跌进了终年不见阳光的地窖,连指尖都在发麻。
我怎么也忘不了梦醒前那道冰冷的声音——
那不是易清会说的话。
那是属于权势滔天、心狠手辣的当朝太子洛清弈的审判。
传说中那位失踪多年的太子,据说性情阴鸷,手段狠厉,曾因一名宫女失手打翻茶盏便下令杖毙。
易清的身体贴了上来,温暖的胸膛紧贴我的背脊,手掌轻轻抚过我的手臂和后背,试图驱散我身上的寒意。
“怎么冷成这样?”
他低声问,语气里满是心疼,“是不是夜里着凉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拉高被角盖住我的肩膀,顺势将我往怀里带了带。
可他的温柔此刻却让我更加恍惚,甚至感到一阵恶寒。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如果他根本不是什么失忆的流浪人,而是刻意隐藏身份的太子?
如果……他恢复记忆那天,就是我命丧黄泉之时?
我抬起头,望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月光透过窗纸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我忽然觉得,这张脸无论怎么看,都不该属于一个山村郎君。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眉头微蹙,抬手抚了抚我的额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卿卿,你究竟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难道要告诉他,我梦见他登基之后,亲手写下我的罪状,命刽子手将我千刀万剐?
这话若说出口,怕是要被当成疯妇送进庙里供香火了。
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慌,努力扯出一抹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只是做了个噩梦,有些害怕罢了。”
易清听了,轻轻吁了口气,低头在我额上落下一吻,温声道:
“傻姑娘,梦都是反的。再说,就算真有事,我也不会让任何人伤你一根头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
可这句话非但没让我安心,反而像一块巨石坠入心湖,激起层层惊涛骇浪。
如果他说的“一辈子”只是失忆时的承诺呢?
一旦记忆归来,身份揭晓,他还愿认这个山村医女做妻子吗?
这些问题如同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闭上眼,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声。
一下,又一下。
可越是贴近他,我就越分不清——
这个抱着我的人,到底是救回来的夫君易清,还是那个藏匿于梦境深处、冷血无情的太子洛清弈?
那场噩梦,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我,让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白日里,我整个人都显得萎靡不振,眼神涣散,连指尖都透着一股无力的凉意。
易清是个勤快的樵夫,每日天刚亮就扛起斧头上山砍柴,从不耽搁。
这天清晨,他像往常一样系紧草鞋,将磨得发亮的斧头别在腰间。
临出门前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走到我身边。
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而温和:“卿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夜没睡好?还是着了凉?”
我勉强抬起眼,冲他笑了笑,嗓音有些沙哑:“没事,就是做了个不太舒服的梦,脑子有点沉,想再躺会儿。”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是仍不放心,却又没再多问,只轻轻点头:“那你好好歇着,我上山去,晌午前回来。”
说完,他便推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我才缓缓起身,披上外衣,悄悄跟了出去。
我在村子里住了快一年了,山路走熟了,也知道怎么避开人耳目。
虽然比不上他身手利落,但远远地缀在他后面,藏在树影石后,倒也没惊动他。
他一路走得稳健,穿过溪边小径,越过半坡荒草地,最后进了北面那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我躲在远处一块大石后,屏住呼吸望过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两捆干柴,柴枝削得平整,麻绳捆得结实,根本不像刚砍下来的模样,倒像是早就备好的道具。
正疑惑间,忽见一道黑影自高处一闪而下,轻巧落地。
竟是一名身穿灰袍、面容冷峻的男子。
我的心猛地一缩——那张脸,分明就是梦中屡次出现的那个东宫暗卫!
易清见到他,并未惊讶,反而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东西带来了?”
暗卫抱拳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卑不亢:“回殿下,柴已如常放置,以免引起旁人怀疑。”
“殿下”二字钻进耳朵的瞬间,我几乎站立不稳,只得死死扶住身后的石头才没发出声响。
易清……竟真的是殿下?
梦境,成真了。
只听那暗卫继续道:“柳姑娘得知您的消息后,执意要动身来此寻您。属下已劝阻多次,但她态度坚决,恐怕近日就会启程。”
“柳依依?”易清眉心一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烦躁,“她怎敢擅自离京?”
“她是相府嫡女,身份尊贵,若真来了这穷乡僻壤,怕是会引起朝中非议。”
暗卫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试探:“更何况……你现在这副模样,让她看见了,该如何解释?”
随后,暗卫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让我心脏悬起的问题:
“那……那位曾与您成亲的村妇,您打算如何处置?”
易清闻言,嘴角慢慢扬起一抹冷笑,眼神冷得像冬日结冰的河面。
“一个山野女子,也配妄想飞上枝头当凤凰?”他嗤笑一声,语调讥诮至极,“莫说太子妃之位,便是侧室妾室,她都不够格。”
风穿过树林,吹得树叶簌簌作响,可我却觉得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心碎的声音清晰可闻。
暗卫低声试探:“若是她不肯放手,执意纠缠呢?”
易清转过身,目光遥望着远处山村的方向,唇角依旧挂着那抹令人胆寒的笑意。
“若她识相,孤念她无知,便留她一条活路,也算积点阴德。”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透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若她不知进退,还想赖着不走……那就别怪孤心狠手辣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杀意。
虽只是一瞬,却让我浑身发抖,仿佛被毒蛇狠狠咬了一口。
我怔在原地,手脚冰凉,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锤,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在我以为我们真心相待、共度余生的时候,他在心里早已把我当成玷污他清誉的污点。
在梦中,他登基为帝后,第一件事便是废我去冷宫,对外宣称我乃冒名顶替的贱民,蛊惑太子,罪不可赦。
那时我以为只是噩梦荒诞,如今才明白——那不是梦,那是未来,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他是太子,注定要娶权臣之女为妻。
而我,不过是他落难时不得已凑合的村妇,连名分都不配拥有,甚至连活着的资格都要看他心情。
一切都如同我梦境里所呈现的那般,分毫不差。
我虽被他们视作山野村妇,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半点不含糊。
回到家中,胸口像是压了块大石头,悲从心来,再也撑不住,蹲在墙角放声哭了一场。
易清回来时天已擦黑,见我坐在灶前发愣,眼眶通红,立刻放下背篓走了过来。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搂住我的肩膀,用袖子替我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又做噩梦了?”他低声问,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
我没说话,只摇了摇头,心却冷得像冰。
他便转身去灶台边生火,柴火噼啪作响,映着他清俊的侧脸。
锅里的水渐渐沸腾,米粥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
他一边搅动着锅铲,一边回头冲我笑了笑:“再熬一会儿就好,你先坐着歇会儿。”
那笑容温润如常,仿佛昨夜林中那一幕从未发生,仿佛他真的是那个疼我爱我的好夫君。
他生得极好,哪怕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眉宇间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
手指修长干净,动作利落熟练,根本不像是个常年劳作的人。
“我的好卿卿,”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碗递到我手里,“今日这是怎么啦?眼睛都肿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只小口小口地喝着粥,以此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伸手撩开我耳边散落的发丝,指尖不经意划过我的耳垂,惹得我身子一颤。
“是不是我昨晚上没照顾好你?”他忽然凑近,在我耳边低语,嗓音带着几分沙哑和笑意,“让你不痛快了?”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不是爱怜,是试探,是玩味。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在躲他,他在像猫捉老鼠一样逗弄我。
我心头一冷,却还是挤出一个笑:“没有的事,就是小日子来了,腰酸得厉害,情绪不大稳。”
我把碗递还给他,轻声道:“你去忙吧,我不碍事。”
他接过碗,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才缓缓起身。
那眼神太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让我心里直发毛。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意避开他。
吃饭时借口说胃口不好,早早离席;夜里早早吹灯躺下,背对着他装睡。
他几次想靠近我,都被我找理由推开了。
有一次他伸手揽我入怀,我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他顿住了,手僵在半空,半晌才收回,声音低了几分:“卿卿,你到底怎么了?”
“真没事,”我勉强一笑,手指却紧紧抠着掌心,“许是天气转凉,人有些倦。”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究没再追问。
可我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了。
从前总爱逗我说话,现在却常常沉默地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斗明明灭灭,映着他沉静的脸。
偶尔抬眼看我,目光幽深,像是在等我开口,又像是在失望我没有开口。
但我不能说,也不敢说。
我知道,他不是普通人,而我,不过是他落难时随手捡来的避风港。
这出戏迟早要落幕,我必须在他动手之前,全身而退。
果然没过多久,村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尘土飞扬。
几辆雕梁画栋的大马车驶进村子,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民们纷纷跑出来围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眼中满是惊奇与敬畏。
为首的那辆车帘掀开,走出一位女子。
她穿一身素白绣兰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披帛,发髻高挽,簪一支碧玉凤钗。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得像月下寒梅,与这破落的村庄格格不入。
她一眼便望见了站在屋前的易清,脚步一顿,眼圈瞬间泛红。
“郎君……”她声音微颤,走上前几步,几乎要跪下,“您终于平安无事了!这几日妾身寝食难安,生怕您遭遇不测……”
说着,泪水滚落脸颊,她抬起袖子掩面,肩头微微抽动,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我站在门后,透过门缝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如刀割。
这个人,我认得。
梦里她站在我面前,亲手将毒药灌进我的嘴里,笑着说:“贱民也配与太子同床共枕?”
她是太子妃,柳依依。
此刻,她终于来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临了。
村里的乡亲们那灼热如火的目光,全都落在了我身上,像是要把我看穿一般。
我是老村医在荒路边捡回来的弃婴,打小在这山沟里长大,没爹没娘,靠着村里人接济和师父教的医术活到了如今。
这几个月,村里谁不知道,我把一个身受重伤、失了记忆的男人带回了家?
他叫易清,是我从山脚下的乱石堆里拖回来的,当时浑身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
一个无根无靠的孤女,一个忘了来路的外乡人,在这穷山恶水之间,彼此成了唯一的依靠。
日子虽苦,可我们相依为命,渐渐生出了情意,后来便拜了天地,成了夫妻。
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山采药,给乡亲们治些风寒发热的小病。
他则扛着猎叉进林子,打些野味换米粮,闲时还替人劈柴挑水。
我从小没人疼,性子硬,说话直,常被说成厉害泼辣,可对易清,我是真的掏了心窝子。
每次他进山打猎,我都早早备好干粮,塞进他包袱里,反复叮嘱:“别走太远,天黑前一定要回来。”
要是他晚归,我就提着油灯坐在门槛上等,哪怕风吹得眼睛睁不开,也非得看见他身影才肯进屋。
而他呢,也从不让我失望。
每次出诊,他总找借口陪我去,背着药箱走在前头开路。
晒草药的时候,他会蹲在一旁帮我翻晒,生怕有哪一味受潮。
灶台前更是常常见他忙活,笨手笨脚地煮粥炒菜,却总笑着说:“你辛苦一天了,歇着吧。”
村里人看在眼里,嘴上都夸:“这俩人真是天生一对,一个肯拼,一个懂疼人。”
易清生得好,眉目清俊,身形挺拔,别说咱们这小山村,就连十里八乡的姑娘提起他,也都红着脸偷偷打听。
有些年轻姑娘甚至故意绕远路,专挑我们村口过,就为了远远瞧他一眼。
那时候,人人都说我命好,捡了个俊俏又能干的郎君。
我也曾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安稳过了——两个人,三餐四季,守着这间小屋,慢慢变老。
可现在,正主来了。
那些曾经羡慕的眼神,如今全变成了怜悯和窃笑。
柳依依站在门口,一袭素白长裙,发髻高挽,身后跟着一群衣着华贵的随从。
易清望着她,眼神微微一颤,随即压下情绪,声音低沉却克制:
“柳姑娘,请进来说话。”
我没有动,也没有哭闹。
这些天,我已经想明白了。
不会再像梦里那样,死死拽住他的衣袖,跪在地上求他留下。
柳依依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踏入我家院门。
刚踏进来,那些随从便齐刷刷跪了一地,声音整齐划一:
“参见太子殿下!”
易清站在堂前,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只是轻轻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而我,只是默默退到墙角,靠着土墙站着,手指攥紧了衣角。
我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我的易郎。
他是洛清弈,大周王朝的储君,那个本该金尊玉贵、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都起来吧。”
洛清弈的声音依旧清淡如水,像山间晨雾里飘来的一缕风,与那日在幽深林中同我说话时一模一样。
此刻的他,再没有在我面前装出半分温柔体贴的模样。
久别重逢,他们这群人自然有满腹旧情要倾诉。
柳依依眼眶泛红,泪水在眸子里打转,声音哽咽着开口:“殿下……这些日子,我日日忧心如焚,生怕您有个闪失……”
她身后的几名随从也纷纷低头抹泪。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忍不住道:“殿下失踪这么久,我们寻遍了三州五郡,连梦里都在喊您的名字啊!”
另一人接话:“是啊,若不是今日收到密信,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再见您一面……”
场面一时悲情四起,仿佛多年离散的亲人终于团聚。
可我对这些,实在提不起一丝兴致,也不想多看一眼。
我低着头,继续整理药篓里的草药,指尖熟练地翻检着断肠草、雪见子、青藤根,动作不曾停顿,以此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直到柳依依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我身上。
她的眼睛仍红着,像春日里被雨打过的桃花,嘴唇轻咬,神情迟疑,欲言又止。
那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头一软。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太子未婚妻亲至,却见他与另一女子同居山野数月,怎能不委屈?怎能不心酸?
洛清弈微微蹙眉,目光在我和她之间略一停留,似在斟酌措辞。
我不等他开口,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双膝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民女杜云卿,拜见太子殿下。”
这一跪,姿态放得极低,语气也足够恭顺。
我想,他心里应当是松了一口气的。
我垂着头,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这数月以来,民女言行多有僭越之处,若有冒犯殿下尊颜,还望殿下宽宥海涵。”
我清楚他最在乎名声,于是紧接着道:
“当时殿下孤身流落荒村,身份不便明言,民女为助殿下顺利入籍安身,才不得已与您假作夫妻之名,以避外人耳目。”
“实则并无婚书契约,未行拜堂之礼,亦无媒妁之言,更无夫妻之实。”
“民女不过山村野妇,粗衣陋食之人,岂敢妄图攀附天家血脉?万不敢玷污殿下的清誉,请诸位大人明鉴!”
这番话,我在心中已演练过千百遍,字字斟酌,句句谨慎。
说出口时,语调诚恳,毫无破绽,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真切动人。
我以为,这样便能全身而退,皆大欢喜。
所有人都能保全颜面,各归其位。
可良久,洛清弈都没有让我起身。
四周静得可怕,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就在我几乎以为时间凝固之时,他忽然冷笑了一声,嗓音冷得像霜降后的溪水:
“无夫妻之实?”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实在想不明白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目光一寸寸移过去,正撞上柳依依含泪的眼眸。
那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像是被巨大的喜悦撑得快要溢出来。
她望着我的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锋利如刀,反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释然。
可洛清弈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方才还平静无波的面容,顷刻间阴云密布,眉峰紧锁,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穿透皮囊,看进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的心猛地一缩,慌忙垂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我不敢再抬头,生怕从他眼里看到什么让我彻底崩溃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胸口还是泛起一阵阵发闷的酸意,像有根细针在慢慢扎进心脏。
他真的……再也不可能是从前那个易郎了。
曾经的易郎,总爱轻声唤我“卿卿”,嗓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
他会在我耳边低语,会牵着我的手走过长廊,会在雨天为我撑伞,把伞偏向我这边。
可现在的他呢?
冷漠得像一块冰,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更别说一句温言软语。
我心里狠狠骂了一句:果真是个薄情寡义的混账东西!
早晨还在床榻边柔声细语地叫我“卿卿”,转眼就能端起太子的架子,让我跪在这大殿之上,动弹不得。
他明明知道我最怕什么,却偏偏要这样当着满朝文武羞辱我,半点不顾我的尊严。
这一刻,梦里的画面和现实重叠在一起。
那个高高在上、与柳依依并肩而立的太子洛清弈,终于和眼前这个人完全合二为一。
我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仍在梦中。
我咬紧牙关,强压住眼底翻涌的热意,努力让声音平稳坚定,一字一句地开口:
“民女身份卑微,万万不敢有高攀之心,日后定会对今日之事三缄其口,绝不敢有半句泄露!”
话音落下,四周响起一片细微的喘息声。
那些原本屏息凝神的大臣们,一个个松了口气,脸上浮现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心里大概都在暗自称赞:这杜家姑娘识趣,懂分寸,没给太子添麻烦。
唯有洛清弈,依旧沉默如山。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寒意,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揣测他在想什么。
良久,柳依依才缓缓启唇,声音清亮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杜姑娘护驾有功,我柳家感念姑娘兰心蕙质,恪守本分,特赐黄金千两,以表谢意。”
她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字字如针。
虽未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她已视自己为东宫正妃,今日赏赐,不过是嘉奖一个安分守己、知进退的外人罢了。
她在提醒我:你该明白自己的位置。
别妄想争宠,别妄图搅局,做个听话的配角,便能平安离场。
我又怎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
梦里的一切历历在目——她是洛清弈从小订下的婚约之人,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他是她的少年郎,她是他的心上人。
而我,不过是横插进来的一根刺,突兀又碍眼。
在那些话本故事里,我就是那个恶毒女配。
为了权势勾引男主,为了一己私欲破坏姻缘,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惨死街头的下场。
百姓唾骂我为贱妇、毒妇、泼妇、疯婆子……
当我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时,万人空巷,人人拍手称快。
烂菜叶、臭鸡蛋砸得我满脸满身,血水混着污秽流下来,连最后一丝体面都被踩进泥里。
我颤抖了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那样的结局,我光是回想就浑身发抖。
我连忙俯身行礼,声音竭力稳住:
“民女谢赏!多谢柳小姐的厚爱!”
活活饿死街头和捧着千两黄金安稳度日,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就算丢了身子、失了心,至少还有金银傍身,还能换几顿饱饭,买一方葬身之地。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吧。
我苦笑一声,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
可洛清弈却偏偏不肯放过我,存心要给我出难题。
他语气森然,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杜云卿,你救孤性命,难道就只为了那区区千两黄金?”
这话一出口,我的心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我不敢相信他会说出这种话——如此冷漠、如此伤人。
他到底想逼我到什么地步?!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压着心头的怒火,忍着委屈,咬着牙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可此刻,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我本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在这村子里立足,靠的从来不是温顺乖巧,而是硬骨头和狠心肠。
自从知道他是太子那天起,我就处处小心,生怕一句话说错,惹来杀身之祸。
可他呢?非但不体谅我的难处,反而步步紧逼,把我往绝路上推!
我猛然抬头,直直瞪向他,眼里烧着怒火,也燃着不甘。
他迎上我的目光,唇角竟缓缓扬起,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卿卿,这才像是你该有的样子。”
他不再是那个与我在此间陋室耳鬓厮磨的易郎,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恢复身份不过须臾,他竟像是被夺舍了一般,只余下满眼的冷漠与嘲弄。
那眼神似淬了毒的冰棱,一下下扎在我心口,句句带刺,字字诛心。
他怎么敢?!
怎么忍心将往日情分践踏至此?
“洛清弈!”
我浑身都在遏制不住地颤抖,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叶。
“你当真是……狼心狗肺!”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我死死咬着苍白的唇瓣,哪怕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愿在他面前流露半分软弱。
可周遭那些侍从、护卫,早已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有人皱眉嫌弃,有人摇头叹息,更有甚者,眼中满是惊愕,似乎在嘲笑我这个村妇不知天高地厚,竟敢直呼储君名讳。
那一刻,这一年来的温存与委屈交织在一起,化作利刃,割断了我最后紧绷的那根弦。
我再也撑不住了。
决堤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尘土飞扬的地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你们都觉得我疯了,是吧?”
我哽咽着,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声,凄厉的嗓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是,我是卑贱!可就算我再卑微如尘泥,我也曾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也救过他的命!”
“他骗了我这么久,如今却连这点遣散的银钱都要斤斤计较,出手竟还不如他那位高贵的太子妃大方!”
“现在,他还要罚我跪?呵,太子殿下,您真是好大的威风,好狠的心肠!”
我胡乱抹了一把脸,粗糙的衣袖瞬间沾满了狼狈的泪痕。
我的声音愈发尖利,像是要刺破这虚伪的体面:
“太子殿下,民女这破屋窄墙,容不下您这尊贵无比的金躯!”
“更供不起您身边这群虎视眈眈、狗仗人势的大人们!”
我抬手指向院门,手指剧烈颤抖:
“请——另寻高门去住吧!我不伺候了!”
话音落地,四周一片哗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惊恐地捂住了嘴;有人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斥责:“大胆刁民,简直不知死活!”
我不管了。
哪怕下一刻就要被治罪,我也受够了这般羞辱。
我决绝地转身,抬脚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之地。
然而,脚步刚动,手腕却猛地被人扣住。
那一瞬间,仿佛被铁钳箍紧,痛彻心扉。
洛清弈一步跨到我身后,力道大得几乎要当场捏碎我的腕骨,不容置疑地将我狠狠拽回他面前。
他低头,居高临下地盯着我。
那双曾经满含柔情的眸子,此刻深得像化不开的永夜,声音低沉喑哑,却带着属于上位者的雷霆之势:
“杜云卿,你看着孤!”
“你说!这些日子你悉心照顾孤,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图谋钱财?”
我鼻子一酸,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发紧得厉害。
但我还是倔强地仰起头,迎着他冰冷的视线,一字一句地从齿缝中挤出话来:
“是!不然呢?”
“怎么?难不成我还敢指望殿下能给我一个名分?带我回宫做那金丝雀?”
我凄然一笑,满脸嘲讽:
“我配吗?我不过是一个此生都要烂在泥里的山村野女,也敢肖想当朝太子的心?”
听到这话,他脸色骤然阴沉,原本就凌厉的眼神此刻冷得能结出霜来。
四周静得可怕,连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忽然冷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很好。”
“杜云卿,你倒是只有自知之明。”
“既然你要钱,那孤便成全你!”
他大手一挥,衣袖翻飞间尽是冷酷:
“孤,赏你万两黄金!”
听到这话,我紧绷的心头莫名一松。
也好,银货两讫,这荒唐的一场梦,终于要了结了。
可下一瞬,变故陡生。
他手臂猛地一收,竟不由分说地将我狠狠扯进怀里。
鼻尖重重撞上他胸前坚硬的锦袍,那上面绣着的蟠龙纹路硌得我生疼。
呼吸间,全是陌生的冷香,混杂着铁锈般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不在是那个满身药草香的易郎了。
他俯首,薄凉的唇瓣几乎贴上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颈侧,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的嗓音低哑而危险,宛如恶魔的低语:
“不过,这笔赏金,你得亲自跟孤回京去领。”
“杜云卿。”
他大掌扣住我的后颈,指腹摩挲着我的肌肤,迫使我不得不抬头直视他。
那眼中寒光凛冽,透着一股偏执的疯狂:
“你骗了孤的身子,毁了孤的清白,现在还想拿了钱就一走了之?”
“休想。”
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目光像是要穿透他这副虚伪的皮囊,直抵那颗变得面目全非的心底。
“为什么?”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意和迷茫,终于质问出口。
“我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识趣,知道身份云泥之别,所以处处退让!”
“我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到你的忌讳,惹你不快。”
“可为何,你仍不肯放过我?”
难道,就因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与他做了夫妻,毁了他所谓的皇家清白,便值得他恨我入骨?
我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在这乱世之中苟延残喘,早就不把那虚名看得多重。
谁又能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而他呢?
贵为太子,权倾天下,什么样的绝色美人得不到?
为何偏偏要揪着我不放,仿佛我是他命中注定的灾星,非要互相折磨?
一旁的柳依依,那位传说中的准太子妃,此刻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脸色惨白如霜,精心描绘的妆容也掩不住眼底的惊恐与错乱。
她的嘴唇哆嗦着,一遍遍低声呢喃,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钻入我的耳中: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剧情怎么会走偏成这样?系统明明说……”
她的话飘进耳朵,有些词汇我听不懂,什么剧情,什么系统,我也无心去懂。
但我知道,此刻对他人的未婚妻而言,眼前这一幕必定如同利刃剜心。
她的未婚夫,当着她的面,与另一个乡野女人纠缠不清,亲密得近乎逾矩。
换作是谁,身为女子的尊严都会碎成粉末。
看着洛清弈眼底翻涌的情绪,有那么一瞬间,我那颗早已枯死的心,竟荒唐地动摇了一下。
我竟生出一丝妄念,以为洛清弈或许……对我动了真心?
可就在那念头刚刚升起的刹那,现实给了我狠狠一记耳光。
人群中,一道熟悉得令我背脊发凉的身影,猛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是他!
那个经常出现在我噩梦中,那日在林中鬼鬼祟祟出现的黑衣暗卫!
那一刻,所有刚刚萌芽的温存幻想,瞬间崩塌成灰。
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我上山采药,无意间听到他们在林间低语。
那内容字字诛心,一字一句,至今仍在耳边回响,如同魔咒:
“殿下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等她彻底入局,动了真情,自然会乖乖听话。”
“梦中情境已种下,只需稍加引导,这枚棋子便会主动跟您回京,届时正好用来挡……”
原来,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戏。
那些甜言蜜语,那些相濡以沫,全都是诱我入局的饵。
那些话,就像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彻底熄灭了我心中刚刚燃起的一丝蠢动。
洛清弈演技之深,城府之深,连我都险些信以为真,再次跌进去。
若非那天无意撞见真相,我恐怕也会像梦里那个愚蠢的女人一样,傻傻地以为他是真心待我,满心欢喜地随他踏上归途。
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真是可怕。
人心,竟比这山里的毒蛇还要毒上三分。
我差一点,就踏进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眼下,太子金口已开,承诺已立,四周皆是他的爪牙。
哪怕四周投来的尽是鄙夷、愤恨、嫉妒的目光,我也只能被迫同行,暂且虚与委蛇。
奇怪的是,眼前这些人、这些华丽的马车、甚至连队伍的排列顺序,竟和我梦中所见的送葬队伍分毫不差。
就像命运正躲在云端冷笑着,推着我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好的结局。
不,我绝不能跟他回京。
如果真的走了这条路,我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下场——
我会死。
死得无声无息,死在深宫后院的枯井里,或者死在那个太子妃的毒酒下,最后连尸骨都找不到。
易清……那个温柔待我、会在灯下为我描眉的夫君,才是我心中真正的眷恋。
他对我极好,总用最轻柔的声音唤我“卿卿”,像是怕惊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天寒地冻时,他会握紧我的手,放在他怀里,呵着热气替我暖掌,那温度曾顺着血脉流进心里,温暖了整个冬天。
缠绵之后,他从不贪睡,总会披衣起身,在月光下亲自烧水,再轻轻替我擦拭身子,动作细致得让人想哭。
我曾天真地以为,这就是爱,是相守一生的誓言,是“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现在我才明白,那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是幻象。
世上根本没有易清,从来都只有洛清弈编织的一场梦。
洛清弈这个人,我不能要,也不敢要,更留不住。
我不想再做那个痴缠可笑的影子,最终落得个无人收尸的下场。
不,我要逃。
哪怕是死在山野里,也好过死在那吃人的京城。
趁一切还未彻底失控,我要挣脱这虚假的温情,逃离这场早已注定的劫难。
心念电转间,我迅速收敛了神色。
我刻意摆出一副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身体微微佝偻,低眉顺眼地应承着他们下达的每一条指令。
临行前,我战战兢兢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殿下……我想把家里剩下的药材和日常用具收拾妥当,毕竟……毕竟去京城路途遥远,免得留下什么隐患。”
洛清弈就站在门口,那身锦袍与这破败的茅屋格格不入。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晦暗不明,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在屋子里来回穿梭。
看着我整理药柜、捆扎草药、擦拭那张我们曾一起吃饭的旧桌椅。
他嘴唇微动,欲言又止,像是有话要讲。
可四周人来人往,冷面侍卫、随从、点头哈腰的地方官差层层环绕,将他围在中心。
那句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就在众人整装待发,准备启程之时,他忽然冷冷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杜云卿,上孤的马车。”
这话一出,我心头猛地一紧,脊背瞬间窜起一阵寒意。
和他同乘?那我还如何脱身?
我哪里敢跟他同乘一辆车?
我连忙抱起刚晒干的一捆当归,借着整理药材的动作掩饰慌乱,低着头道:
“我……我再去送些药给村口的王婶,她昨日犯了咳疾,我答应过的,马上就回来。”
说完,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便匆匆往外走。
他们果然不放心,洛清弈身边的侍卫长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两名精壮侍卫紧跟在我身后,寸步不离。
一路上,我强打精神,脸上挂着僵硬的笑,跟村里的乡亲们一一告别。
我把手里的黄芪、川贝分给几个常咳嗽的老伯,还仔细叮嘱煎服的方法和火候,就像真的在做最后的道别。
走到王婶家门口时,我脚步顿了顿。
她家那孩子自小体弱,每逢天冷就喘得厉害,我早该多备些定喘散才对。
可惜,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我转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对身后的两人说道:
“两位大哥,山上还有些半夏和杏仁还没采完,都是些金贵的药材,弃之可惜,我去去就回。”
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但见我一介弱质女流,又是太子点名要带走的人,加上这就在村边,想来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于是很快点头应允,只冷冷警告道:“快去快回,别耍花样。”
我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径直往山林深处走去。
起初他们还紧紧跟着,眼睛像钉子一样盯在我背上,甩都甩不掉。
可这山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岔路、每一个隐蔽的兽道,我都熟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我故意绕进密林,借着灌木的遮挡,踩着湿滑的青苔走了一段极为难行的陡坡。
又穿过一片荆棘丛生的野地,忍着衣衫被划破、皮肤被刺痛的苦楚,七拐八绕之后,终于利用地形甩开了他们的视线。
我躲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大石后,剧烈地喘了口气,心脏狂跳不止。
嘴角刚扬起一丝侥幸的笑意,却听见远处传来急促而愤怒的呼喊:
“人呢?刚才还在前面!”
“该死!追丢了!快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殿下要是怪罪下来,咱们谁都担不起这颗脑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顾不得再藏,我拔腿就往更高的山腰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树叶沙沙作响,仿佛整个山林都在为我掩护,又仿佛都在悲鸣。
荆棘划破了裙摆,石头磕伤了脚踝,我却感觉不到痛。
只有一个念头:跑!离开这里!永远不见他!
眼看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我以为自己终于逃出生天,正想靠在树边歇一口气——
“嗖!嗖!”
两支利箭破空而至,带着死亡的啸叫。
“夺”的一声,擦着我的肩膀,狠狠钉入身旁那棵古木之中。
箭尾嗡嗡震颤,入木极深,甚至震落了几片枯叶。
我浑身僵住,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这一刻,我终于彻底死心。
他们……真的要杀我?
什么封赏万金、什么许我荣华,果然全是假的。
那些温柔体贴、耳鬓厮磨的日子,也不过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唯一真实的,是我毁了他的清白,在他眼里,我成了必须抹去的污点。
堂堂太子,曾在荒村隐姓埋名数月,与一个无名村妇共枕同眠,甚至有了夫妻之实。
这种丑闻若传出去,岂不沦为朝堂笑柄?
所以,最好的办法,只有死人。
死人才会永远保守秘密,让他毫无瑕疵地坐上那个位置。
想到这儿,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血痕也不自知。
我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水逼了回去,继续手脚并用地往山顶攀爬。
就在这时,身后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踏碎落叶,震得地面微颤,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紧接着,是洛清弈怒不可遏的吼声,穿透林木而来:
“杜云卿!孤命你即刻停下!”
“你若再跑一步,休怪孤不留情!”
呵……现在还装什么深情?演给谁看?
我不理会,拼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往前冲。
直到脚下一空——
碎石滚落,眼前已是悬崖边缘。
深渊如墨,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仿佛一张等待吞噬生灵的巨口。
身后,是他策马而来的声音,近在咫尺。
洛清弈翻身下马,动作快得惊人,几步抢上前。
他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杜云卿,你疯了吗?给我回来!”
我狼狈地站在崖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袖被树枝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渗血的手臂。
我死死盯着他,绝望地摇了摇头,声音嘶哑却坚定:
“我不回去。”
他见我后退,竟猛地跨上一步,伸手欲抓我,语气急切:
“你干什么?前面是死路!你想跳下去?”
我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怎么?你不就想我死吗?如今我自己动手,何必演得这般着急?”
他怔住了,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那双深邃的眼眸剧烈波动,似有千言万语,嗓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卿卿……别这样,听话,先过来。”
“那边危险……”
那一瞬,他的语气竟与从前那个“易清”一模一样,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鼻子一酸,积压已久的委屈在这一刻爆发,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你闭嘴!你不是我的易郎……你根本不是他!”
我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
“从头到尾都是骗我!你们都在骗我!我受够了!”
我望着他,惨然一笑,眼中再无半分留恋,只有决绝:
“洛清弈,与其被你带回去日日折磨,受尽屈辱而死,不如今日就此了断。”
“你我的情分,今日,尽断于此!”
话音未落,我决绝转身,闭上双眼,纵身向那无底深渊跃去。
风声灌耳,天地翻转。
失重的瞬间,我仿佛变成了一只断线的风筝。
最后听到的,是他撕心裂肺的呐喊,那声音里竟带着我不曾听过的绝望:
“卿卿——!!!”
瞧他演得,还真是惟妙惟肖。
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真以为这是什么生死离别的凄美戏码。
几乎让人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只怕一个恍惚,我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就要再次被他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骗了去。
好在,从此以后,我与他也算是恩断义绝。
黄泉碧落,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想到这里,胸口一阵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喉咙泛苦。
可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解脱的冷笑。
“你演得好啊……洛清弈。”
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瞬间被风吹散。
四周白茫茫的云雾翻涌着,像潮水般将我的身影一点点吞没,仿佛天地都在为我送行。
可我心里并不慌乱。
因为,这场戏,还没演完。
坠落途中,风在耳边呼啸如雷,刮得脸颊生疼。
就在身体即将穿过云层的刹那,我猛地翻身,眼中精光一闪。
我并没有真的跳下悬崖寻死。
身体坠落的那一瞬,我伸出的手精准地抓住了悬崖侧面那棵横斜而出的百年老松虬枝。
这是我和师父早年采药时发现的秘密,也是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师父曾指着这棵顽强的古松说:“云卿,记住,这山里的每一处活路,都是老天留给有心人的。绝境之中,往往藏着生机。”
那时的我懵懂无知,只当是采药的窍门,如今才明白他话中那沉甸甸的深意。
松枝承受了我的重量,剧烈晃动,“咔嚓”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
我咬紧牙关,手掌被树皮磨破,鲜血直流,却不敢松半分。
双脚在滑腻的崖壁上拼命寻找着力点,一点点,慢慢地挪向那个被茂密藤蔓遮掩的山洞。
那是只有我和师父知道的避难处。
洞里备着干粮、清水和简易的伤药,足够一个人支撑半个月。
终于,我钻进了洞中。
整个人瘫软下来,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剧烈喘息。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冲破喉咙,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痛楚。
崖顶上,隐约传来洛清弈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音在峡谷间回荡,一遍又一遍,凄厉如鬼哭:
“卿卿——!”
“杜云卿,你给我回来!我不许你死!”
然后是兵刃出鞘的铮鸣声,有人惊恐地跪地请罪:
“殿下息怒!属下这就派人下崖搜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洛清弈的声音冷得像淬了万年的寒冰,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暴戾:
“若是找不到她,你们所有人,全都提头来见!”
我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流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你看,他果然还是要见尸体才放心。
直到天色渐暗,崖顶的喧嚣才逐渐平息。
我悄悄探出头,借着暮色掩映,看见大队人马打着火把缓缓离去。
但仍留下了十几名精锐在崖边扎营,火光跳动,显然是准备长期搜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我缩回洞中,颤抖着手点燃了预备好的火折子。
微弱的昏黄火光映照着这个不足三丈见方的狭小空间。
石壁上,还留着我少年时刻下歪歪扭扭的药方口诀,此时看来,竟恍如隔世。
这一躲,就是整整七天。
七天里,我数着水滴声度日,每一刻都在煎熬。
第七天夜里,风雨大作。
我正准备趁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悄悄下山另寻出路。
忽然,洞口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响动,如果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我心头一紧,迅速吹灭火光,身体紧贴石壁,屏住呼吸。
手中紧紧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那是易清,不,是洛清弈曾经送我的防身之物,说是用天外陨铁打造,削铁如泥。
如今,却成了我与他最后一点可悲的联系,甚至可能用来对付他的人。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进洞中,落地无声。
“杜姑娘莫怕,是我。”
来人压低声音,并未动手,反而主动摘下了蒙面黑巾。
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我看清了他的脸——
竟是那个让我“误会”的源头,那日在林中与洛清弈密谈的暗卫!
我后退一步,背抵死角,刀尖直指他的咽喉,厉声道:
“你是谁?要替你家主子来取我性命,彻底灭口吗?”
出乎意料的是,那暗卫竟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大礼:
“姑娘误会了。在下凌风,乃殿下暗卫首领,奉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只为护送姑娘安全离开。”
“保护?”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是要亲眼看着我死透了,回去好交差才放心吧?”
凌风抬头,那张刚毅的脸上竟露出一丝复杂的悲悯:
“姑娘可知,殿下为何非要逼您回京?为何要演那出戏?”
“因为他恨我毁他清白,要亲手处置我这个污点,保全他的名声。”我声音冷硬如铁。
“不。”
凌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殿下若真要杀您,当日林中便可动手,何须大费周章?又何须在您跳崖后,急火攻心,呕血数升?”
我握刀的手微微一颤,心中筑起的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凌风继续说道,语速极快:
“姑娘可还记得,您救殿下那日,他身上的伤口是如何来的?”
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天暴雨如注,山洪暴发。我在河边发现他时,他浑身是血,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胸前一道刀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后背还有三处致命的箭伤。
若非我医术尚可,又及时止血,他根本活不到第二天。
“那是宫中有人要置殿下于死地。”
凌风压低声音,道出了惊天的秘密:
“半年前,陛下病重,二皇子与丞相勾结,设计将殿下引出京城,在回京必经之路上设下十面埋伏。殿下拼死突围,却重伤坠崖,顺流而下,这才到了姑娘所在的村子。”
我愣住了,喃喃道:“可他说他失忆了……”
“殿下的确失忆了,但那并非意外,也非单纯的撞击。”
凌风眼神锐利:
“太医后来秘密诊断,殿下脑中有一处淤血压迫,应是坠崖所致。但更致命的是,他体内还有一种慢性奇毒——‘忘尘散’。”
忘尘散。
这名字我只在师父的古籍残卷中见过,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秘药。
服下后会逐渐遗忘过往,心智退化,若无人解毒,最终会变成毫无知觉的痴傻之人。
“下毒之人,是殿下身边潜伏了十年的贴身侍卫长。”
凌风声音沉重,带着恨意:
“那人已被处决,但毒已入髓。太医断言,若无解药,殿下最多只能再撑三个月。”
我忽然想起,这几个月来,易清确实偶尔会头痛欲裂。
每次发作,他都面色惨白,冷汗直流,却咬牙不肯出声。
我问起时,他只笑着说是旧伤未愈,不碍事。
那时我心疼他,以为他在战场上受过伤,还特意冒雨采了安神的草药,日日为他调理。
“所以呢?”
我声音干涩,喉咙像是吞了沙砾:“这与我何干?”
凌风直视我的眼睛,目光灼灼:
“姑娘可知道,为何殿下在您身边时,头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神智逐渐清明?”
我茫然摇头。
“因为您每日为他煎的草药里,有一味不起眼的‘七星海棠’。”
凌风道出真相:
“此物本身无毒,但与殿下体内的‘忘尘散’相遇,却能产生奇效,暂时压制毒性。太医说,这是以毒攻毒之法,虽不能根治,却能延缓毒发,保住一线生机。”
我脑中轰然作响,如遭雷击。
七星海棠是我师父秘传的偏方,他说这药能安神镇痛,对重伤之人的经络大有裨益。
我见易清时常头痛,便每日在药中加入少许。
原来……阴差阳错间,我竟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殿下恢复记忆后,第一件事就是查清了您的身份。”
凌风继续说道,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击着我的心:
“您可知您师父杜仲的真实来历?”
我师父杜仲,一个隐居山野、脾气古怪的老医者,三年前病故。
他待我如亲生女儿,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却极少提及过往。
“杜仲先生,原名杜文渊,乃是太医院前任院判,当世医圣。”
凌风一字一句道:
“十八年前,他因卷入后宫秘案被贬出京,隐姓埋名。而他当年被贬的真正原因,是他拒绝为当时的贵妃配制堕胎药——那贵妃怀的,正是当今阴狠毒辣的二皇子。”
我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石壁才勉强站稳。
师父从未提过这些惊涛骇浪。
他只说自己是游方郎中,看破红尘,偶经此地便住了下来。
“殿下查到这些时,曾对我说:‘若云卿知道她师父与皇家有这般血海深仇,恐怕更不愿与我回京了。’”
凌风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
“所以殿下才设计那场林中对话,故意让您听见,故意让您以为他要杀您灭口。”
“为什么?”我不解,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让我恨他,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只有让您恨他、怕他,以为他要杀您,您才会拼尽全力逃离,才会想要活下去。”
凌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殿下说,京城如今是龙潭虎穴,二皇子一党势力庞大,连陛下都难以压制。他此番回京,是去搏命。”
“他若强行带您回京,您作为他的软肋,必成众矢之的,活不过三日。”
我忽然想起梦中那些恐怖的场景——
我被污蔑毒害太子妃,被千刀万剐,万人唾骂,死在阴暗的牢狱中。
原来……那不是预言,而是洛清弈预见的、最有可能发生的未来。
“那柳依依……”我声音颤抖,心乱如麻。
“柳小姐是丞相之女,也是二皇子一党的重要棋子。”
凌风解释道:
“丞相本想将女儿嫁给二皇子,但陛下当年指婚,将柳小姐许给了殿下。如今陛下病重,丞相便想借女儿之手,控制殿下,乃至……”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已明白。
皇权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鲜血铺就。
“殿下故意在柳小姐面前羞辱您,与您决裂,一是为了激怒丞相一党,让他们以为殿下昏庸无道,从而露出马脚;二是为了让您看清他的‘真面目’,彻底死心,远走高飞。”
凌风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信,递给我:
“这是殿下给您的亲笔信,他说若您有机会看到这封信,就说明您已经安全逃出来了。”
我颤抖着手接过信,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不是易清那种为了配合身份而写的工整楷书。
而是洛清弈特有的、带着锋芒与傲骨的行草,字字力透纸背:
“卿卿,见字如晤。
若你读到此信,说明凌风已找到你,也说明你足够聪明,逃出了我设的死局。
对不起,用这样的方式骗你,伤你。
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既保住你性命,又让你不会因我而涉险的方法。
我知道你此刻一定恨透了我。
恨吧,这滔天的恨意能让你活下去,活到有一天,我肃清朝堂,铲除奸佞,堂堂正正地接你回来。
若那一天永远不来,你就忘了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平安喜乐地过完这一生。
你救我一命,我还你自由。从此两不相欠。
只是有一事我必须告诉你——你已怀有身孕。
那日你呕吐不适,我趁你睡着,悄悄为你诊过脉。喜脉无疑,是我们的孩子。
若你选择留下他,请告诉他,他的父亲是个混蛋,但不曾后悔爱过他的母亲。
若你不愿留,这乱世艰难,我亦尊重你的选择。
珍重。
洛清弈 字”
信纸从我手中滑落,飘在地上,如同凋零的落花。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石壁缓缓跌坐在地。
怀孕了?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还看不出任何变化,却已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留着我和他的血。
是了,这几日我确实常有恶心之感,还以为是逃亡中的紧张与劳累所致。
原来……竟是如此。
就在这时,洞外忽然传来嘈杂的喧哗声与狗吠声。
凌风脸色骤变,侧耳倾听:
“不好,搜寻队发现这附近的踪迹了!猎犬闻到了味道!姑娘快跟我来,这洞另有出口!”
他快步走向洞内深处,在一块不起眼的石壁上按了几下。
“轧轧”声中,石门悄然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密道。
“这是杜先生当年所建,他说若有朝一日您遇到危险,可从此处逃生。”
凌风催促道,神色焦急:“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我捡起地上的信纸,小心翼翼地塞入怀中,贴着心口,跟着凌风钻进密道。
身后传来追兵的呼喊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火光越来越近,几乎要舔舐到我的衣角。
我们在黑暗潮湿的密道中奔跑了约莫半个时辰。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我们从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涧钻出。
外面月明星稀,风声寂寥,已是另一座山的山脚,远离了喧嚣。
凌风递给我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这里面有足够的银两、路引和新的身份文牒。往南走三百里,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里有殿下早已安排好的接应人,会送您去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我接过包袱,忍不住问。
凌风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回去复命。殿下此刻孤立无援,还需要我在身边,哪怕是死,我也要死在殿下身前。”
他顿了顿,忽然单膝跪地,重重磕了一个头:
“杜姑娘,殿下对您是真心实意的。那几个月在山村的日子,是他此生最快乐、最像个人的时光。他说,若有机会重来,他宁愿永远做您的易清,而不是什么劳什子太子。”
我鼻子一酸,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告诉他……”我哽咽道,声音在夜风中破碎,“我会好好活着,带着孩子,等他来接我。”
凌风重重点头,起身,身影一闪,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埋葬了我爱情与过往的大山,毅然转身,朝着南方走去。
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异常坚定。
因为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
三个月后,青石镇。
江南水乡,烟雨蒙蒙。
我在这里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医馆,化名杜若。
镇上的人只知道我是个丧夫的年轻寡妇,从北边逃难而来,医术尚可,为人低调和善。
腹中的孩子已经四个多月,微微隆起,偶尔能感觉到像小鱼吐泡泡一样的胎动。
我每日坐诊、采药、炮制药材,日子过得平静如水,仿佛前尘往事都已随风而去。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拿出那封已经翻看得起毛边的信,就着如豆的灯火,一字一句地读。
然后摸摸肚子,轻声说:
“你爹爹是个自以为是的大傻子,但他……真的很爱我们。”
不久后,京城传来了震动天下的消息。
太子洛清弈回京后,并未如传言般沉沦,而是以雷霆手段清洗朝堂。
他拿出了确凿的证据,揪出了二皇子与丞相勾结谋逆、毒害先帝的罪证。
陛下震怒,下旨废二皇子为庶人,圈禁终身;丞相一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
那位不可一世的柳依依,因大义灭亲,举报父亲有功,被免死罪。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被勒令出家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就在朝局大定之时,先帝病情加重,于一个月前驾崩。
太子洛清弈在灵前继位,改元“清平”。
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不是大赦天下,而是追封已故太医杜文渊(我师父)为“济世医圣”,并下旨寻找其传人,赏千金,封万户侯。
我知道,那是他在找我。
但我没有现身。
现在还不是时候。朝局初定,根基未稳,余孽未清,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回去,成为他的软肋。
又过了两个月,初冬时节。
我的医馆来了一个特殊的病人。
那是个衣着华贵、气质雍容的老妇人,由两名低眉顺眼的丫鬟搀扶着。
只说是从京城来此探亲,途中旧疾复发,头痛难忍。
我仔细为她诊脉,施针,开了方子。
老妇人服药后,脸色好了许多,却不急着走。
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忽然温和地问:
“姑娘可是姓杜?”
我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
“老夫人认错人了,小女子姓杜不假,但只是山野村妇,与京城贵人并无瓜葛。”
老妇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与慈爱。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玉佩,轻轻放在桌上。
那玉佩……
是易清曾经贴身佩戴之物,那日分别时,他并未带走,我也未曾见他落下,原来……
“陛下让我将此物交给你。”
老妇人压低声音,语气郑重:
“他说,若你愿意,便随我回京。若不愿,就留着这玉佩,当作念想,他绝不勉强。”
我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枚尚带着体温的玉佩,良久不语。
“他还好吗?”
许久,我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的话。
“陛下体内的毒已解了大半,但余毒未清,仍需调理。”
老妇人叹了口气:
“太医束手无策,说若能找到当年为他缓解毒性的人,用当年的法子,或许能彻底根治。否则,怕是……”
原来如此。
他需要我,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我能救他的命。
一瞬间,我心中涌起一片冰凉,却又觉得理应如此。
帝王之家,哪来那么多情深义重?能有用处,已是万幸。
“我随您回去。”
我收起玉佩,眼神清明:
“但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师父的医者仁心,也是为了……给孩子一个交代。”
老妇人深深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有多说。
回京的路上,我才知道这位老妇人的真实身份。
她是已故太后的亲妹妹,当朝长公主,也是洛清弈唯一的亲人——姑母。
她告诉我许多我不知道的事。
比如,洛清弈登基后,力排众议,空悬后宫,拒绝了所有大臣选秀的提议。
比如,他每日下朝后,都会去京郊一座新建的医馆独自坐一会儿,那医馆的名字叫“云卿堂”。
比如,他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
“朕此生只会有一位妻子,她叫杜云卿。无论她在哪里,是生是死,朕都会等她回来。”
长公主拉着我的手,叹道:
“那孩子从小性子冷硬,像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唯独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你不知道,你‘跳崖’后那三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拼命处理朝政,闲暇时就站在崖边发呆,像个丢了魂的木偶。”
“凌风说,陛下曾私下对他说:‘若她真的死了,待朕肃清朝堂,把这江山安顿好,便去陪她。’”
我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手背上,灼烫得惊人。
入京那日,天色阴沉,似乎在酝酿一场大雪。
马车没有停在宫门口,而是直接驶入皇宫,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座僻静清幽的宫殿前。
抬头望去,匾额上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云起宫。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这是帝王寝宫的新名字。
长公主扶我下车,拍了拍我的手,轻声道:“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殿门。
殿内檀香袅袅,温暖如春。
我看见洛清弈站在窗边,一身明黄龙袍,背影却显得那样孤寂萧索,比记忆中消瘦了许多。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眼中闪过震惊、狂喜、愧疚……千言万语在眸中翻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颤抖的:
“你……回来了。”
我抚着隆起的腹部,含泪点头:
“我回来了。”
“为了给你解毒,也为了……讨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更有失而复得的狂喜:
“好……只要你肯回来,这笔债,朕用一辈子慢慢还。”
从那日起,我住进了云起宫的偏殿。
我每日为他诊脉、煎药、施针,就像在山村时一样。
只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层名为“君臣”的窗户纸。
他称我“杜大夫”,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我唤他“陛下”,恭敬疏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寒毒反噬,他高烧昏迷,浑身滚烫如火。
我守在他床边,衣不解带地施针急救,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烧终于退了。
他悠悠转醒,看见我趴在床边睡着了,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我惊醒,猛地抬头,正好撞进他温柔得能溺死人的目光里。
“卿卿,”他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对不起。”
“陛下何出此言?”我垂眸,不敢看他。
“为我骗你,为我伤你,为我让你经历这些颠沛流离。”
他忽然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但我从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爱上你。哪怕时光倒流,我还是要遇见你。”
我沉默良久,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若我没有能解你毒的药方,若我救不了你的命,你还会找我吗?”
他怔了怔,随即眼中漫出无尽的宠溺,忽然笑了:
“傻瓜。”
“我找了你这么久,动用了所有的人力物力,可曾问过一句关于药方的事?”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解药,是你。”
他挣扎着坐起身,不顾我的惊呼,一把将我搂入怀中,紧紧抱住:
“这江山天下,若是没有你与我共赏,又有何意义?若是没有你,朕就算活到百岁,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殿外传来宫人扫雪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腹中孩子似乎也被这情绪感染,轻轻踢了一脚。
那一刻,所有的委屈、怨恨、恐惧,都随着这个拥抱烟消云散。
也许前路还有风雨,也许未来仍有变数。
但至少此刻,我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给孩子取个名字吧。”我说,声音轻柔。
他想了想,下巴抵在我的发顶:
“若是男孩,叫洛念卿。若是女孩,叫洛思云。”
“日日思卿,岁岁念云。”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他轻轻擦去我的泪水,吻了吻我的额头,郑重许诺:
“卿卿,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手了。”
窗外,第一缕金色的阳光刺破厚重的云层,照亮了这座沉寂已久的宫殿,也照亮了我们未来的路。
新的时代,开始了。
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慢慢走。
【完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