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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读《红楼梦》,总会有这个疑问——贾赦为什么这么穷?
他是荣国府长房长子,袭一等将军。
按常理,这样的人不该穷。
祖上军功在册,爵位在身,府第在京城,出门有车马,进门有丫鬟。
可书里偏偏写得很清楚。
他为几把扇子闹出人命,为五千两银子把女儿嫁给孙绍祖,收古董要靠逼迫,养姬妾也捉襟见肘。
连贾母都嫌他“不保养身子,官也不好生做”。
这不是简单的挥霍。这是结构性的穷。
不是没有钱,是没有持续的钱。
贾赦的问题,从来不是资源,而是现金流。
一等将军,是个爵位,不是实缺。他没有衙门,没有实权,没有稳定的灰色收入。他不在系统的运转核心,只在谱牒上占一个名字。
贾政至少还有工部员外郎。再小的官,只要在体制内,资源就会流动。有人情往来,有升迁预期,有现实的回报。
贾赦没有。
他靠祖产。
而祖产,是公产。
荣国府的田庄、铺子、租银,要养整座府邸。几百号人,日常开销,节礼应酬,灯火茶水,衣裳炭火......
这些都是固定成本。他能分到的,只是一部分。
问题在于,他的生活方式不是“一部分”。
他要摆长房大爷的排场,要养姬妾,要收字画古扇,要喝酒宴客。
身份越高,姿态越贵。
收入是固定的,面子是刚性的。
这种结构,不会立刻破产,但一定会慢慢漏水。
说到这里,很多人对旗人有一个误解。
铁杆庄稼,怎么会穷?
那是清初的想象,不是乾隆之后的现实。
人口翻倍,兵额不变。能吃饷的越来越少,闲散旗人越来越多。身份不能丢,生意不能做,土地不能随意买卖。
听上去是特权,本质是限制。
祖宗留下的是名分,不是产业结构。
到贾赦这一代,爵位降等,俸禄缩水,资源向上集中。下面的人,只能啃祖产。
祖产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
真正的危险,不在于穷,而在于还相信自己不会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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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赦花钱的方式,带着一种迟钝的骄矜。他买古扇,不是为了实用,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有鉴赏力;他收姬妾,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在上层。
那种消费,不是生活性的,是身份性的。
身份型消费最昂贵,因为它不允许退让。
石呆子的扇子那一段,其实很典型。
贾琏去买,人家不卖。买不到,本可以作罢。可贾赦不肯。他不是非要扇子,他是不能接受“要不到”。
于是托贾雨村。
于是构陷。
于是人命。
最后扇子到手,人死了,名声坏了,父子反目。
一切,只为一个念头——我想要。
那不是奢侈,是空虚。
后来卖迎春,更明显。
五千两银子,对一个一等将军来说,本不该是压顶的数字。可他需要。他需要现银。祖产不能随意动,公中账目有边界,田租还没到账。
于是他变现最容易的资产。
女儿。
这一步,已经不是面子问题,是流动性问题。现金断裂的信号。
他解决了当下,却损耗了未来。迎春嫁孙绍祖,不只是婚姻不幸,而是家族信用的透支。名声一旦贬值,往后每一步都更难走。
这不是狠,是短视。
贾赦其实并非完全无知。他知道母亲偏心,知道弟弟得力,知道自己不在权力中心。
但他不能退。他是长房。
长房必须有面子。
面子不是装饰,是角色义务。没有排场,就不像大爷。没有姬妾,就不像长子。没有收藏,就不像世家。
于是他被身份绑架。
身份越高,退路越少。
他不是被贾母压着,他是被“长子叙事”压着。
上一代靠军功立身,下一代靠官职维系,而他这一代,只剩体面。
体面不能当饭吃,却必须维持。
所以他沉迷酒色,执迷收藏,斤斤计较。
不是因为多爱那些东西,而是因为那是他最后的证明。
真正的穷,不是清贫。是体面破产。
荣国府还在,灯火还亮,宴席还摆着。可长房,已经开始漏风。贾赦不是一个人的滑落,而是一整类旗门贵族的下行曲线——从功臣,到贵族,从贵族,到空壳,从空壳,到负资产。
他不是没有钱。
他是撑不起自己的身份。
这,才是最昂贵的一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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