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南京博物院流落民间的古画持有人都愿意主动交还画作？

（本图系AI生成，与内容无关）

作者 | 邹成效

最近，关于南京博物院的新闻算是尘埃落定。

2026年2月9日,江苏省委省政府调查组发布官方调查报告，通报了南京博物院涉及庞增和1959年捐赠的137件画作中5幅争议画卷（《江南春》图卷等）违规调拨并流失事件的查处情况：调查认定原江苏省文化厅、南博、原省文物总店及相关职能部门共29人负有直接或领导责任。其中5人已去世，不再处理；对其余24人依规依纪依法严肃查处，涉嫌犯罪的移送司法机关。

南博随后发布致歉信，承认制度缺失、管理混乱、执行不力、辜负捐赠者信任，对庞增和家人及社会公众致歉。承诺整改：强化藏品全流程管理、出台《社会捐赠管理办法》、成立藏品管理社会监督委员会、提升透明度等。

调查报告网上都有，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我的朋友小文在看完调查报告后，有一个疑问涌上心头。

根据调查报告显示，庞增和1959年捐赠的137件画作中，有5幅争议画卷在上世纪90年代被违规调拨至江苏省文物总店并流入市场，导致“遗失”。

这5幅争议画卷的具体追回现状为：

1、仇英《江南春》图卷：1997年总店内部员工监守自盗、以2250元低价售出，后经多次转手，2021年被朱某购得，2025年委托拍卖后又撤拍，2025年12月28日，经“依法依规协商”，持有人主动交回，已存入南博书画专库。

2、王时敏《仿北苑山水轴》：1999年总店以14000元售出，经多次转手，2025年12月30日，经协商交回，已存入南博书画专库。

3、赵光辅《双马图轴》：2000年总店售出，经多次转手，在2025年12月31日前后，经协商交回，已存入南博书画专库。

4、汤贻汾《设色山水轴》：未曾流出，一直保存在南博中山门库房，2025年12月27日在库房被找到，已确认在馆。

5、王绂《松风萧寺图轴》：1995年总店以16000元售出，经多次转手，下落一度不明，目前仍在全力循线追查中。

也就是说，5幅中已有4幅追回并由南博收藏（3幅通过协商从私人持有人处追回入库，1幅馆内寻回），仅1幅《松风萧寺图轴》仍在追查。

小文的疑问是：针对那三幅画作，经多次转手后，现在的持有人肯定都是花了高价通过市场交易、拍卖等合法渠道购得，而且主观上一定不知道高价买来的画作是南京博物院非法流出的画作，那不是符合《民法典》“善意取得”规定吗？为什么每个藏家都乖巧地像鹌鹑一样归还南京博物院？他们是被自愿归还的吗？而且从通报中也没有看出南博给了持有者什么补偿，这是什么原因呢？难道通报就是向公众展示盗窃和抢劫的区别吗？

小文的疑惑很有意思，相信也是很多人共同的疑惑，身为资深LSP，我这里解答一下。

文物持有者的归还是主动还是被动就不提了，“被主动”也是“主动”嘛，但无偿归还归根结底的法律逻辑是：善意取得制度不适用于国有文物。

先说一下《民法典》规定的善意取得制度。

《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 无处分权人将不动产或者动产转让给受让人的，所有权人有权追回；除法律另有规定外，符合下列情形的，受让人取得该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

（一）受让人受让该不动产或者动产时是善意；

（二）以合理的价格转让；

（三）转让的不动产或者动产依照法律规定应当登记的已经登记，不需要登记的已经交付给受让人。

受让人依据前款规定取得不动产或者动产的所有权的，原所有权人有权向无处分权人请求损害赔偿。

当事人善意取得其他物权的，参照适用前两款规定。

但是，请注意这一条特殊规定。

《民法典》第二百四十二条：法律规定专属于国家所有的不动产和动产，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能取得所有权。

再来看一下《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的规定

第六十条　禁止国有文物收藏单位将馆藏文物赠与、出租、出售或者抵押、质押给其他单位、个人。

第六十八条　禁止买卖下列文物：

（一）国有文物，但是国家允许的除外；

（二）国有不可移动文物中的壁画、雕塑、建筑构件等，但是依法拆除的国有不可移动文物中的壁画、雕塑、建筑构件等不属于本法第三十一条第四款规定的应由文物收藏单位收藏的除外；

（三）非国有馆藏珍贵文物；

（四）国务院有关部门通报或者公告的被盗文物以及其他来源不符合本法第六十七条规定的文物；

（五）外国政府、相关国际组织按照有关国际公约通报或者公告的流失文物。

综合以上法律规定可以看出，国有文物、馆藏珍贵文物不适用《民法典》的善意取得规定，即使买受人“善意”、“支付高价”、“通过正常渠道”取得，也不能对抗国家所有权。

就本案而言，遗失画卷自1959年庞增和无偿捐赠给南京博物院后，就成为了国有馆藏文物，所有权归国家所有，南博仅负保管责任。

遗失画卷流入民间的源头是上世纪90年代南博违规调拨到省文物总店，属于“违规调拨”和“内部监守自盗”，本身就是违法行政行为，不产生合法所有权转移。

所以说，即使持有人后续支付了极高的价格获得画卷，从法理上也无法对抗国家的强制回收力。

换句话说，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这才是几名持有人主动交回画卷的根本原因，毕竟主动无偿交还，还能获得口头表扬一次，或者拿朵小红花。

拒交？藏起来？要赔偿？

曲焕章了解一下？

这些持有人拿着古画，心里想到的一定是：中国有句古画，哦不，古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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