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在五代十国那个乱世,想要跨越阶层,只有一条路:拿命换。
要么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封侯拜相;要么在阴沟里翻了船,身首异处。
今天我们要讲的这个人,叫胡进思。
在吴越国的历史上,他是个绕不开的人物。
但他最早的身份,其实是个杀猪宰牛的屠夫。
胡进思是湖州人。
后来的史书,比如南宋龚茂良写的《灵昌庙记》,把胡进思吹得神乎其神。
说他“容貌雄伟,目光如电”,还说他四岁能读书,七岁能写文。甚至说他十七岁考进士失败后,才愤而弃文从武,喜欢结交豪杰,力大无穷。
这些话,大家听听就好,别太当真。
这都是后来他发达了,湖州老乡们为了拍马屁给他贴的金,水分大得很。
综合欧阳修的《新五代史》和清代吴任臣《十国春秋》来看,真实的胡进思,早年其实是个标准的社会底层。
所谓的“弃文从武”,真相可能有点扎心:他成年后根本没读什么书,而是做过屠夫,靠杀牛为生。
在那个年代,杀牛可是个技术活,也是个力气活。
但这行没前途。
乱世之中,笔杆子远没有刀把子好使,杀牛刀更是不如杀人刀。
于是他扔掉牛刀,投奔了后来的吴越第一任国王钱镠,进了镇海军的大营,开启了自己的戎马生涯。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胡进思都是个小透明。
不管是打仗还是搞政治,吴越国的史料里几乎找不到他的名字。
说明什么?
说明他在基层爬得非常慢。
直到唐昭宗天复二年(902年),属于他的机会终于来了。
这一年,宣州刺史田頵(jūn)带着兵杀到了杭州城下。
田頵是个狠人,他退兵的条件只有一个:钱镠,你得出一个儿子跟我走,给我当人质。
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儿。
钱镠没办法,最后是他第七个儿子钱元瓘挺身而出。
那么问题来了,谁陪着少主去送死?
这时候,胡进思站了出来。
他和另一个叫戴恽的人,陪着少主钱元瓘进了敌营。
这是一场豪赌。
钱元瓘这人质当得那是相当凶险。
田頵那个人喜怒无常,心情不好就要威胁杀掉钱元瓘。
有一次田頵外出打仗,临走前发誓:“这回要是打败了,回来就把钱郎砍了祭旗!”
结果呢?田頵不但败了,自己还战死了。
钱元瓘、胡进思、戴恽这三个人,这才算是捡回一条命。
这就是所谓的“原始股”。
这层共患难的关系,成了胡进思日后在吴越官场立足的根本。
公元932年3月,钱镠去世,钱元瓘继任吴越国王。
老板上位了,跟着老板混过黑社会的兄弟自然要升职。
胡进思被提拔为大将,后来又慢慢升到了右统军使。
但是,大家注意这个词,“慢慢”。
即便到了钱元瓘临死的时候,胡进思也根本没混进核心决策圈,算不上什么“股肱之臣”。
真正的红人,是那个和他一起当人质的戴恽。
戴恽比胡进思更受信任,“悉以军事委之”,军权一把抓。
所以电视剧《太平年》里演的那些托孤、杀戴恽的情节,其实跟胡进思没啥关系。
真正的主角是章德安。
钱元瓘临终前,把后事托付给了章德安。
他对章德安说:“我儿子钱弘佐年纪还小,本来想在宗室里找个年长的立为新君。”
章德安很聪明,马上表态:“少主虽然年纪小,但英明神武,大家都很服气,您就别担心了。”
钱元瓘这才放心:“那你好好辅佐他。”
这里面有个巨大的隐患:戴恽手里有兵权。
而且戴恽和钱元瓘的养子钱弘侑关系不清不楚——钱弘侑的奶娘跟戴恽的老婆是亲戚。
万一戴恽想拥立养子上位怎么办?
为了帮小皇帝铺路,章德安也是个狠人。
他封锁了钱元瓘去世的消息,在幕布后面埋伏了刀斧手。
戴恽一进来,直接乱刀砍死。
紧接着,把养子钱弘侑废为庶人。
这一场血腥的宫廷政变,才让吴越国的权力完成了交接。
虽然胡进思不是这场政变的主谋,但他很聪明,他站在了赢家这一边。
新王钱弘佐继位后,内牙军(也就是禁卫军)的领导班子做了一次大调整。
这也是胡进思职场生涯的第一次高光时刻。
以前的领导死了,位置空出来了。
新的格局是这样的:阚璠(fán)任内牙上统军使(一把手);胡进思任内牙右统军使(二把手);章德安任内牙上都监使;李文庆任内牙右都监使。
你看,章德安虽然立了大功,但职位没变。
反而是阚璠和胡进思这两个武将,实际上掌控了军权。
但这四个人凑在一起,注定要出事。阚璠这个人,性格非常蛮横暴戾,属于典型的骄兵悍将。他仗着手里有兵,根本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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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钱弘佐才是个十来岁的少年,根本管不住他。
章德安看不惯,经常跟阚璠吵架。
李文庆也不愿意捧阚璠的臭脚。
结果呢?
阚璠直接动用手段,把章德安贬到了处州(丽水),把李文庆贬到了睦州(建德)。
四个头目,瞬间干掉了两个。
这时候,胡进思面临一个生死攸关的选择:是跟阚璠硬刚,还是装孙子?
《资治通鉴》里有句话很有意思:“璠与右统军使胡进思益专横”。
看起来好像是他俩狼狈为奸。
但如果我们仔细分析后来的局势,就会发现,这个“专横”,主要是在说阚璠。
胡进思做的是什么呢?
他在阚璠专权的时候,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这种态度虽然暧昧,但比起章德安的硬顶,显然要聪明得多。
阚璠觉得这老头没威胁,也就没对他下手。
章德安和李文庆被赶走后,钱弘佐调来了两个人补缺:杜昭达和程昭悦。
杜昭达是丞相的孙子,那是阚璠的人。
程昭悦是个商人,靠给阚璠送钱买官进来的。
这时候的阚璠,大权独揽,已经直接威胁到了王权。
小皇帝钱弘佐虽然年轻,但他不是傻子。
他看准了两个人:程昭悦和胡进思。
程昭悦虽然是商人,但他更想抱皇帝的大腿。
而胡进思,这个一直沉默的“老兵”,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策划了一场精彩的“调虎离山”。
为了把戏做足,程昭悦先私下找到胡进思:“老胡啊,现在想把你和阚璠都外放当刺史,为了不让他起疑心,你得配合一下。”
胡进思马上答应:“没问题。”
于是圣旨下来了:阚璠去当明州刺史,胡进思去当湖州刺史。
阚璠当然不乐意,大骂:“把我调出京城,这是要废了我啊!”
这时候,影帝胡进思上线了。
他一脸诚恳地劝阚璠:“咱们都是当兵的大老粗,老了能混个大州的刺史当当,多幸运的事啊,干嘛不去?”
“老兵”,这是胡进思的自称。
这一招示弱,彻底麻痹了阚璠。
既然你胡进思都愿意去,我阚璠还有什么好说的?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是个局。
阚璠前脚刚走,胡进思后脚就被借故留任了。
这一步棋,走得那是相当漂亮。
钱弘佐刚刚成年,虽然有热情,但经验不足。
程昭悦是个商人,搞搞关系还行,真要动刀子他不行。
只有胡进思,不仅手里有兵权,而且斗争经验丰富。
他是钱弘佐手里唯一的一把快刀。
很快,第二步行动开始了。
在胡进思的支持下,钱弘佐雷霆一击,杀了阚璠和杜昭达,株连了一百多人。
原本,程昭悦杀红了眼,甚至想顺手把胡进思也干掉。
但他看胡进思平时“重厚寡言”,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觉得没什么威胁,就放过了他。
这一战之后,曾经内牙军的四个头目,死的死,贬的贬。
只剩下胡进思一人,屹立不倒,还成了最大的功臣。
清代学者吴任臣评价胡进思:“其弄权反复,盖天性然也。”
这话虽然难听,但也侧面说明了胡进思这人城府极深。
从屠夫到将军,再到权倾朝野的内牙统军使,胡进思用了大半辈子。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那就是一部励志的大男主剧。
可惜,历史从来不是童话。
接下来发生的事,才真正把胡进思推向了深渊。
02
胡进思的职场巅峰,是在钱弘佐当老板的时候。
这两人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钱弘佐虽然年轻,但他是个宽厚的人,对胡进思“优礼遇之”。
君臣之间,相处得跟蜜里调油似的。
但是,历史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
钱弘佐是个好老板,但他命短。
947年,才二十岁的钱弘佐就挂了。
接班的是他弟弟,钱弘倧。
这一下,吴越国的天变了。
钱弘倧这个人,跟哥哥完全是两个极端。
史书上说他“性既严急”,翻译过来就是脾气暴躁,眼里容不得沙子。
他一上台,就把目光盯上了胡进思。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功高震主。
大家看,胡进思这时候是什么身份?
三朝元老,手里握着内牙军的兵权,还是把你哥扶上位的功臣。
这种人,在年轻气盛的新老板眼里,就是最大的威胁。
钱弘倧觉得,哥哥以前太仁慈了,把这些骄兵悍将惯坏了。
要想坐稳江山,就得杀鸡儆猴。
而胡进思,就是那只最大的猴。
钱弘倧开始处处找茬。
只要胡进思多说一句话,哪怕是为了公事,钱弘倧都会扣个帽子:“干预政事”。
这就让胡进思很难受了。
以前在钱弘佐手下那是如鱼得水,现在每天上班跟上坟一样。
有一次,钱弘倧在碧波亭检阅军队。
看着底下的士兵,老板一时兴起,大手一挥,要大肆赏赐。
这时候,胡进思那个“老兵”的毛病又犯了。
他在军营里混了一辈子,深知“赏赐太厚不是好事”,容易养出骄兵。
于是他上前劝了一句:“大王,赏赐还是悠着点好。”
这话本来没毛病,甚至可以说是忠言逆耳。
但钱弘倧听了,直接炸了。
他把手里的笔往水里一扔,指着胡进思大骂:“我和士兵们共享财富,这有什么错?你个老东西管得着吗?”
胡进思吓得不敢说话。
但这还只是政见不合。
真正让胡进思感到绝望的,是另外两件事。
第一件,是福州军阀李仁达的事。
李仁达跑到杭州来认怂,钱弘倧给他封了官。
结果李仁达回去就后悔了,想跑回福州老家。
他知道胡进思说话管用,就拿了一堆金银财宝贿赂胡进思,让他帮忙求情。
胡进思收了钱,事也办成了。
结果呢?李仁达一回去就反了。
这笔账,钱弘倧全记在了胡进思头上。
第二件,就更诛心了。
《资治通鉴》里记载了个故事。
当时民间有人偷偷杀牛,官吏为了邀功,虚报数字说查获了近千斤牛肉。
钱弘倧把胡进思叫来,问他:“你说,最大的牛能有多少斤?”
胡进思老老实实回答:“也就三百斤顶天了。”
钱弘倧点点头,下令治那个官吏的罪。
胡进思还在那拍马屁呢:“大王英明啊!”
谁知钱弘倧冷笑一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胡进思愣住了,结结巴巴地说:“臣...臣从军之前,是个杀牛的。”
钱弘倧或许只是随口一问。
但在胡进思听来,这简直就是当众打脸。
对于一个已经身居高位的人来说,卑微的出身是他最敏感的软肋。
当众揭短,这就不是敲打了,这是羞辱。
矛盾到了这个份上,双方其实都动了杀心。
内牙指挥使何承训看出了苗头,主动找钱弘倧请旨:“大王,干脆杀了胡进思吧!”
都监使水丘昭券却劝道:“不行啊,胡进思势力太大,暂时动不得。”
钱弘倧犹豫不决。
这就犯了大忌。
搞政治斗争,最怕的就是犹豫。
你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绝。
那个何承训见劝不动大王,转头就把消息卖给了胡进思:“老胡啊,大王要杀你了!”
恰好这时候,有个画工献了一幅《钟馗击鬼图》。
钱弘倧还在画上题了首诗。
这两件事凑在一起,胡进思彻底慌了。
他觉得那只“鬼”就是自己,那个“钟馗”就是钱弘倧。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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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7年12月,钱弘倧设宴招待群臣。
胡进思怀疑这就是场鸿门宴。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那天晚上,胡进思带着一百多个亲兵,全副武装杀进了王宫。
钱弘倧还在做着当明君的美梦,结果被现实狠狠打了一巴掌。
他吓得逃进了义和院。
胡进思锁上大门,把昔日的君主关了起来。
然后,他假传圣旨,说大王突然中风了,不能处理朝政。
紧接着,他废掉了钱弘倧,立了钱弘俶为新王。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胡进思废立”。
虽然赢了,但胡进思并不快乐。
他在恐惧中度过了余生。
新王钱弘俶虽然是被他扶上位的,但心里对他既畏惧又猜忌。
毕竟,谁愿意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刀?
钱弘俶表面上对他百般容忍,实际上恨得牙痒痒。
没过多久,也就是948年,胡进思因为背上长疮,惊惧而死。
有人说这是报应。
其实,这不仅仅是个人品德的问题。
这是晚唐五代那个特殊的“牙兵体制”造成的必然结果。
那个年代的士兵,尤其是这种核心的牙兵,是主帅的私产,也是主帅的掘墓人。
欧阳修总结得很到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皇帝强,兵就是鹰犬;皇帝弱,兵就是恶狼。
胡进思这一生,从屠夫到将军,从忠臣到权臣。
他看似在操控局势,其实一直被恐惧推着走。
他身上有那个时代武人的戾气,也有对钱氏家族的忠诚。
当主少国疑时,他能帮着稳定政局。
但一旦发现刀架在脖子上,他也能毫不犹豫地反噬旧主。
胡进思算不上良臣,但也算不上奸佞。
他只是一个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不想死,所以他只能让别人死。
哪怕那个人是君王。
这就是乱世的生存法则。
残酷,但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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