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587年,也就是万历十五年阳历三月二日这天早上,京城里突然流传出一则消息,说皇帝今日要举行午朝大典,什么叫朝呢?依照明代典制,朝会乃是君臣当面奏对、处理政务的重要场合。按规定,有185项政务必须面呈皇帝裁决,因此除了每日的早朝,尚有午朝与晚朝之设。无论风雨,文武百官皆须出席。然而由于朝会过于频繁,且流于形式,后来仅保留早朝,午朝、晚朝则鲜少举行。因此听说举行午朝大典,官员无不惊诧:何以突然有此一举?
事发突然,数以千计的官员只好匆匆穿上官服涌向皇宫。然而,当这几千号人乌泱泱的聚集在皇宫的午门前,主角万历迟迟没出现,而且非但皇帝没来,武朝大典应有的侍卫,仪仗统统没来。大臣们面面相觑,十分困惑,难道举行午朝大典的消息是假的?等了半天,终于看到一个皇帝身边的宦官。这位太监传来万历口谕说,皇帝今天并没有召集大家来开会,各位是该回单位的回单位,该回家的回家吧。
听了这番话,忙活了半天,又紧张了半天儿,穿戴整齐等了半天的文武百官大松一口气。却也不免满腹疑云:此等谣言究竟从何而起,竟能令成百上千官员一齐受骗?
客观而言,万历十五年这场朝会乌龙,虽波及甚广,说到底不过是一桩以讹传讹的闹剧。除了让百官白跑一趟,权作假日徒步入宫,倒也未有更多实际损失。多数人一笑了之,并未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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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事儿让万历怒了。官员们刚散场,万历发布圣旨,下令惩处礼部和鸿胪寺。
礼部掌典礼仪制,朝会事务则属鸿胪寺职掌。万历认为,午朝大典多年未举,绝无可能毫无预兆突然举行。此二衙门不仅未加澄清,反随之附和,殊失职守。故罚两衙官员,上自堂官、下至吏员,悉数罚俸两月。
光罚款还不够,万历余怒未消,他要求鸿胪寺彻查此事。但是鸿胪寺他不是公安部,又不是调查案子的,所以只能回复说,这个假新闻众口相传,已经无法查明始作俑者。
万历得知之后,龙颜大怒。除了礼部和鸿胪寺,所有在京任职的官员,每个人也都给扣了俩月工资。这么一来,事儿可就大了。罚几个官,甚至几个部门的官都属正常。但是集体扣款性质可就不一样了,这一场闹剧而已,这为什么万历反应这么大,要惩罚京师所有官员?
黄仁宇认为,万历之所以龙颜大怒,一方面觉得这官员们是以讹传讹,不仅丢了他们的脸,也丢了皇帝的脸,更是丢了大明王朝的脸。偌大的北京城,成百上千的官员,居然就这么稀里糊涂听信传言,齐齐整整慌慌张张上演这么一出闹剧。一则假消息,就把全体京师官员耍得团团转,我大明王朝体统何在,颜面何在,太丢人了。
另一方面,这则假消息的内容也让万历很不爽,因为万历皇帝有一奇葩之处,他对任何时间的上朝,不管是早朝,还是午朝,都充满了极端的厌恶。在明朝皇帝上早朝可以说是一件雷打不动的制度,特别是明初,君臣每天都得参加,这后来虽然改成几天一次,但不管几天,朝会还是一定要开的,因为这是一项需要遵守的政治制度,更是一种政治正常的标志。
但是自从明武宗正德皇帝开始,他就表现出对上朝的厌恶,接下来,嘉靖、隆庆也就是万历的爷爷和万历的爸爸都不喜欢上朝。自正德到万历,连续四代的明朝皇帝都不喜欢上朝,出勤率也都不高。实事求是的讲皇帝不喜欢上朝,这是一个合乎实情的普遍性结论。
先说这个不上朝的始作俑者,明武宗,为人任性,喜好玩乐,爱好旅游,那是个著名的游戏天子。他平时不住紫禁城,而是在一个叫豹房的地方。但要是去豹房,也不一定能遇到他,因为他在不在北京很难说。至于上朝,你连人都找不着他怎么上朝?明武宗之后继位的是万历的爷爷明世宗嘉靖。刚继位的时候,嘉靖年纪轻轻,经常参加各种朝会,但是人到中年,嘉靖一是对繁杂的政务感到疲倦,二是开始热衷于修仙。为了能清静的炼丹悟道,嘉靖不再上朝,并且搬出紫禁城,能见到他的只有少数内阁大臣。不过嘉靖毕竟是天资聪颖,擅长玩弄权术,即便不上朝,也能牢牢的把持朝政。嘉靖之后继位的就是万历的父亲明穆宗隆庆皇帝。比起前两位,隆庆倒是不贪玩不修仙,甚至连皇宫都不怎么出,但他是个庸才。根据记载,隆庆在朝会上几乎不说话,因为他听不懂大臣们在朝会上说什么,也不打算去打听。他也是个怕麻烦的人,当起了甩手掌柜,这个隆庆唯一会积极主动的就是鱼水之欢。所以隆庆平日就泡在后宫温柔乡里,尽量的也不跟大臣们见面,而他最后就死于纵欲过度。以上这些原因,都是皇帝自己的品性问题,因此黄仁宇认为这几位皇帝都不称职。
但问题只出在皇帝身上吗?假如换上一个好皇帝,他就规规矩矩上朝吗?黄仁宇并没有更深一步探讨这个问题,但是他给咱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那就是在万历还很勤政的时候,他还也是没有按时上朝。就比如一开始说的那场闹剧,官员们之所以会上当,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午朝大典很久都没举行了,早就应该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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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万历还是很勤政的,但不愿意举行午朝大典。其实这个问题并不神秘,如果把“皇帝上朝”这四个字拆开,那么要么是皇帝有情况,要么是上朝这件事情本身它不合理。皇帝的问题,刚才咱说了,现在再来看看上朝这件事儿,他真就合理吗?明朝的朝会制度创始于明太祖朱元璋,之后逐渐完善,可以分成两大类,一种是大朝,参与人数众多,主要体现仪式感。比如过大节。另一种是常朝,每个月的初一十五有大型朝会,每天还有日常朝会,除了极为特殊的情况,朝会终年无休,刮风下雨都要照常举行的。
每天的朝会,有上午开始的早朝,还有下午继续讨论的午朝。早朝那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大臣们通常是凌晨3点集合,5点钟入宫上奏,一般是八九点钟散会。这听起来确实很辛苦,别的不说,大半夜起床,年轻小伙子可能还能熬得住,到三四十岁,四五十岁,那真是没几个能熬得了的。那如果只是劳累也就算了,可是搞这么累,工作效率还很低下。一般流程是官员们先把这事儿说一遍,然后皇帝说两句,大家跟着去讨论,最后定夺解决方案。但凡遇上点儿有争议的事情,一天的时间未必能处理几件。其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正是因为如此,非但皇帝不喜欢上朝,真正想做事儿的人也都觉得这朝会没什么意义。
在万历即位之初,主持朝政的权臣张居正就以皇帝年幼为由,大幅度简化朝会流程,等万历亲政之后,也并没有重启朝会,所以才会出现很久没有召开武朝大典的情况。那么问题来了,不上朝,皇上又怎么治理国家呢?
这就是传统的惯性和道德的力量。所谓传统的惯性,就是自明朝成立以来延续已久的政治运行模式。各类政务如何处理,即便未经朝会议决,官员心中大致有例可循。即便遭遇新题,亦可稽考旧案,依例施行。和其他王朝相比,明代此种惯性尤为强大,因为明太祖朱元璋堪称“制度狂热者”,为后世子孙制定一系列“祖制”。朱元璋深信,只需制度详备,后人严守,便可保江山永固、万世太平。其所定制度极为细密,纵使皇帝不朝不理,也有章可依。当然了,好不好用那就另一回事儿,最起码呢啊,有东西可以参考。
黄仁宇的另一个解释,就是道德的力量,主要指的是明朝士大夫的自我追求。严格意义上说,这种自我追求并不属于或者说不独属于明朝士大夫,而是儒家知识分子的精神特质。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在明朝始终有一批渴望居其位、谋其政、安定天下、造福社稷的士大夫。当皇帝懒惰的时候,他们中有人会据理力争,冒死觐谏,也有人会扛起责任,承担起治理国家的任务。
这两方面的解释都很有道理,但如果从明朝政治制度的运行过程来看,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不能不提,那就是皇帝治理国家其实本来就不需要上朝。很多人之所以对上朝这事儿看得这么重,相当程度上是受各种小说、电影、电视剧的影响,似乎国家大事都是在朝堂之上解决的,确实有些重要的事儿,比如说是战是和,的确会在朝堂之上讨论,并且形成最终的决议。但是,朝会上能够讨论的事情太过有限,而且国家机密也不能拿出来讨论呢。因此,皇帝治国理政的最重要途径,从一开始就不是开朝会,而是批阅奏疏。
明朝大臣们有什么事情需要请示皇帝,基本上都写成奏疏,也就是奏折,交到通政司,它会把各种奏折被分门别类。理论上当天就会被送到皇帝的御案上,大明疆域辽阔,人口众多,每天上报给皇帝的事儿也非常多。明太祖朱元璋曾经在8天的时间里审批了1660件奏疏,总共涉及3291件事儿。即使不吃不睡,24小时连轴转。平均每小时也得批阅将近9份奏疏,处理17件事。由于工作强度实在太大,即便是朱元璋也受不了。因此明朝又出现了一批帮助皇帝批阅奏折的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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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大臣先审阅奏疏,附上参考意见,这就减轻了皇帝的工作量,相当于皇上处理政务和文书的秘书。这个部门在后来就叫做内阁,而这些帮皇帝批阅奏疏的人,就是明朝中后期权势最为显赫的内阁大臣。因此,即便皇帝不上朝,只要他在后台把奏疏处理好,就可以正常履行作为最高统治者的职责。
到这里,咱们再回到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一场乌龙,万利为什么如此暴怒?现在咱们就可以得出结论。万历对武朝大典不感兴趣,以及对所有的朝会都有厌恶之感,既是因为这种活动又累又没有实际意义,还因为他本来就不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治国理政。所以,当万历得知京城官员被假新闻骗的团团转,集体跑来参加那个子虚乌有的午朝大典,他是既生气这些官员的愚蠢,又觉得这帮人不识时务。而且他还隐约认为这些官员就是想故意折腾的,于是龙颜大怒,处罚了所有的京官。
所以对于上朝这个费神又费力的烦心事儿,皇帝们只要不是特别勤快的工作狂。更愿意用其他途径治理国家,也就是在这种所谓的其他途径上,万历相较于几位前任,那简直是玩儿出了花样,玩儿出了特点,让看似平淡无奇的万历十五年成为了历史的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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