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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将至,回望这一年,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弥漫在社会情绪中的最大公约数,那大约便是“祛魅”。
在这个时代,我们似乎越来越容易看穿一切,也越来越难被任何事物真正打动。当世界被彻底“祛魅”之后,我们究竟是变得更加清醒通透,还是陷入了更深的倦怠与孤独?这不仅是一个社会学问题,更是每一个现代人必须面对的生存叩问。
祛魅:现代人的自我防御机制
“祛魅”本是一个严肃的社会学术语,却在2025年意外地成为了大众日常语汇。这一现象本身就值得玩味。
在当下的语境中,我们所谈论的“祛魅”,往往指的是当人们深入了解某人或某事后,其原本笼罩的神秘光晕消散,滤镜破碎,露出了某种平庸甚至琐碎的真相。这种情绪并不局限于年轻人,它正成为一种普遍的时代症候。人们转向哲学、转向心理学,试图处理这种意义张力,试图在看透一切后寻找栖身之所。
从心理动因上看,大众层面的“祛魅”实则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以旅行或人际交往为例,当我们预设生活充满了由滤镜构建的虚幻,并主动去打破它时,我们确实节省了认知的精力与实践的成本。既然生活的真相通常由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那么提前预知这种“无意义”,便能防止过度的情感投射与憧憬。这就像是穿上了一件精神上的“防弹衣”,让我们免受失望的侵袭。
然而,这种保护机制是有昂贵代价的。当我们习惯于将生活解构为一系列离散的、原子化的事件,而这些事件之间缺乏超越性的意义连接时,生活便会退化为一团无意义的“原子团”。我们失去了生活的“根据”,随之而来的,便是深刻的倦怠感。
这种代价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中体现得尤为惊心动魄。试想一个减肥者,如果他眼中的食物仅仅是卡路里的数字,那么生活就被彻底“打薄”了。
我曾见过一位学习食品科学的年轻人,面对奶奶精心熬制的一碗鸡汤,他的第一反应是:“这里面油太多了,脂肪超标,应该把皮剥掉只吃鸡胸肉。”这一刻,理性的计算瞬间切断了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连接。对奶奶而言,这碗汤是在物资相对匮乏的记忆中,她表达爱的最高形式;而对年轻人而言,它只是一个需要被管理的热量数据。
当我们用单纯的工具理性去衡量一切,通过“祛魅”将丰满的生活还原为枯燥的数据时,我们偿付的成本是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我们失去了将人和人深度锚定在一起的情感场域。
韦伯的忧虑:当世界不再向我们诉说
其实,必须要厘清的是,我们今天大众口中的“祛魅”,与马克斯·韦伯百年前提出的学术概念,虽有重叠,却大相径庭。
大众语境下的祛魅,本质上是功利性的,是为了解决个人的投射问题,避免被割韭菜、被欺骗。而韦伯笔下的“祛魅”(Disenchantment),指的是现代性进程中,世界根本意义的重置。在韦伯看来,当神秘的、神性的彼岸世界消失,此岸世界的一切都被技术和官僚系统接管,变成可计算、可筹划、可预测的效率工具时,世界便被祛魅了。
韦伯对此是忧心忡忡的。在未被祛魅的世界里,万物具有主体性和能动性,当你走进深山,望见夕阳下的雪山被染成暖黄色,你会感觉大自然在向你诉说某种深沉的真理。而在高度理性化的现代社会,世界沉默了。它不再向你诉说,所有的行为也不再有超越性的保证。
这意味着,人将第一次赤裸地面对自己,全权承担自己生命的所有重量。一件事情的好坏、善恶,不再有神的指引,全凭个人的选择。这是一种巨大的自由,也是一种让人无法承受的沉重。
在这样一个强调个人选择、个人偏好满足的新自由主义环境中,传统像河道里的鹅卵石,经过时间的冲刷才形成今日的形态。或许,我们不应急着去拒绝或排斥传统,不应急着对所有习俗进行理性的“祛魅”。在春节这样的时刻,对传统保持一份敬意,获得某种“延迟”的判断,对现代人而言,或许是一种必要的精神缓冲。
拒绝成为系统的配件:警惕过早的“自洽”
在祛魅的时代,另一个被频繁提及的词是“自洽”。市面上充斥着庸俗版本的积极心理学,教导年轻人要在二十几岁就实现完美自洽。
这在我看来是非常危险的。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果内心没有张力,没有困惑,基本意味着生命力的枯竭。所谓的生命力,恰恰存在于你与周围系统之间的“间隙”与“延迟”之中。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从顶级幼儿园、附小、附中一路“打怪升级”考入名校,再无缝衔接到顶尖机构工作,他的人生或许非常顺遂,因为他与这个系统实现了完美的咬合。但我往往会觉得这是一种缺憾——他过早地完成了自洽,成为了系统中最优秀的配件。我们需要追问的是:你是否还有反思系统的能力?你的成功是来自外界的奖励,还是生命内在的呼唤?
生命不应被简化为一个功利性的目的,更不能用单一的标准去丈量。生命应该是一种风格。就像欣赏音乐,如果我们只听节奏强劲、旋律简单的电子舞曲,固然能获得即时的兴奋,但我们同样需要爵士的即兴、蓝调的忧郁、交响乐的复杂结构。福柯和尼采都曾强调,人最重要的责任,是将自己活出一种独特的生命风格。
遗憾的是,在这个“功绩社会”中,甚至连“理性”本身也被祛魅了。过去我们信仰“努力就能成功”,而现在大家逐渐意识到,努力并不等同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如果你依然执迷于此,便会像韩炳哲所批评的那样,陷入不断的自我剥削与自我逼迫中,最终滑向抑郁的深渊。
我不建议大家去追求那种“最高限度的自由”,那太沉重。我们需要争取的,是“最低限度的自由”——在工作与麻醉(如刷短视频)之间,在被系统裹挟的缝隙中,保留半小时到一小时属于自己的日常生活。
微小叙事的“赋魅”:学会延迟三秒
现代社会是一个深度技术化的时代,既然我们的生活无时无刻不被机械算法推动,那么,我们该如何重建日常?
我的建议是:在新的一年,做一些微小的“赋魅”训练。这并不是要在这片土地上重新通过迷信去确立超越性的意义,而是通过审美化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切出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我们要学会与这个飞速运转的系统保持距离,获得一种时间上和感官上的“延迟”。
具体的做法非常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具体的“物”的连接。比如,试着在家里养一盆薄荷。在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在硅基算法包裹的生活中,这盆植物代表着一种“有机”的状态。如果你照顾得当,它一天能生长两三公分。看着它,你就像照镜子一样,能重新看到生命蓬勃、舒展的样子,这是对我们日益僵化的生命状态的一种补偿。
再比如,做饭的时候,拿出一颗光滑的西红柿,不要急着切碎它,多看它一眼。看它的色泽,感受它的质感。就在这多看一眼的瞬间,你便从被裹挟的时间流中抽离了出来,与那个功利的世界保持了一段审美的距离。又或者,当你最在乎的亲人在做饭、打盹,甚至只是在沙发上刷手机的时候,请让你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多停留三秒钟。
不要小看这三秒钟。这个微小的“延迟”和缝隙,会让你从“控制者”转变为“观察者”和“感受者”。我们要学会把自己往回撤一点,不要急着去下定义,不要急着去计算投入产出比。在这个延迟的过程中,允许很多事情自然发生。此时,你不再是去控制、去发现、去理解,而是去接受、去跟随、去探索。
这就是我们在祛魅之年,重建日常生活的路径——不做系统的燃料,在微小的瞬间里,重拾生活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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