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春天,福建长汀的一个普通院子里,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正蹲在水盆前发愣。水盆里泡着一块已经被浸得发白的旧布,泛出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味道。布面上,有几行字正在慢慢显露。他屏住呼吸,盯着那些被岁月掩埋多年的墨迹,一笔一划看过去,忽然身子一震——“唐一贞”三个字,赫然在目。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找寻多年的生母,有了名字,有了方向。而更意想不到的,是这块布后来牵出的一连串人物与往事,将他和新中国的一位副总理,意外地联系在一起。
这个青年,便是从小在长汀农村长大的范家定。
有意思的是,他的身世之谜,并不是从那块布开始的,而是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除夕夜说起。
1952年腊月,范家定十八岁。
那天傍晚,农村的年味很浓。厨房里升起热气,灶台边咕嘟咕嘟地响着,锅里是难得一吃的肉菜。他帮着母亲忙前忙后,心里也挺高兴,毕竟一年到头,只有这一天算是宽松一点。
饭菜端上桌,他忽然发现父亲的举动有些奇怪。家里一直就三口人,可桌上却放了四个小酒杯。老人沉默着,一言不发地往每个杯子里倒酒,还特意给那空着的座位斟满。
他忍不住问了一句:“家里又没客人,怎么多摆了一个杯子?”
父亲没马上回答,只是端起其中一杯,走出屋门,站到院子里。夜风有点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他缓缓把杯中的酒洒在地上,动作很轻,表情却格外严肃。
范家定跟到院子,继续追问:“爹,好好的酒,怎么往地上倒?是不是在给谁敬酒啊?”
这一次,父亲沉默了许久,才转过身来,看着眼前已经长成大小伙子的儿子,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家定,有件事,想来也是时候跟你说了。你是个男子汉了,有些话瞒不住一辈子。”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不是我们亲生的。这杯酒,是敬你生母的。她是个打仗的战士,人很勇敢,姓唐。至于叫什么名字,我也不知道。”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一桌年夜饭,瞬间变得有些冷清。
范家定站在院子里,脑子里一片乱。他想问的很多:亲生母亲为什么把自己留在这里?她还在不在世?生父又去哪里了?可看着父亲紧皱的眉头,又不太敢一句句追问下去。
那一夜,他几乎没睡好。等第二天一早,父亲从箱底拿出一只旧脸盆、一块布包,说这是当年那个“唐姓女战士”留下的东西时,他才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可能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一、1934年的那个晚上:一位女战士的决定
时间回到十八年前。
1934年11月,长汀一带的战事紧张。中央苏区已经面临严重的军事压力,红军部队在多条战线上苦苦支撑,许多地方时而是红军控制,时而又被国民党军队夺回,基层干部和群众都处在极大的危险之中。
11月19日这天,长汀汀西一带的一个农家小院里,气氛却显得有些安静。屋里只有一个年轻妇女忙前忙后,她叫陈聪秀,丈夫范其标是当地苏维埃政权的武装干部,在汀西县保卫局任区队长,人刚出门还没回来。
天色正往晚里走,陈聪秀想,反正丈夫一时半会儿也回不了家,索性去地里看看庄稼。她刚收拾好准备出门,门外却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走进院子: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妪,一个挑着担子的中年人,还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孕妇。那年轻人肚子已经很大了,军装穿在身上略显吃力,却仍收拾得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部队里下来的干部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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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聪秀之前从没见过这位女战士,对方却一进门就被安排在屋里坐下,老妪和挑夫也显得格外谨慎,有种说不清的郑重。
很快,她弄明白了事情的缘由。
这位女战士原本由圭田乡苏维埃政府主席陈开运负责照看。随着胎儿月份越来越大,行动日渐不便,继续住在乡政府那样显眼的地方,既不安全,也不方便。组织上考虑多方因素,决定把她送往相对隐蔽、可靠的农户家里。
陈聪秀夫妇在当地口碑不错,做人厚道,又在革命政权一侧站队,关键时候靠得住。于是,这个任务就落在了他们头上。
交接时,陈开运对陈聪秀说:“聪秀妹,这位是我们的同志,她现在情况特殊,就拜托你们多费心了。不能出差池。”
陈聪秀连忙答应:“就放心吧,在我这里,她一定安全。”
看得出来,女战士一路颠簸过来,脸色有些发白,站久了就要扶一扶桌角,但眼睛很亮,说话也条理清楚。范其标回到家后,听说是组织安排的人,二话没说,赶紧把家里唯一还算干净的厢房收拾出来,让她安心住下。
晚上,油灯昏黄,三人围在一起,说着些家常。空气里没有战场上的硝烟,却有另一种紧绷——谁都清楚,外面的局势并不平静。
坐着坐着,女战士忽然问了一句:“大姐,家里怎么就你们两口子?没看到孩子啊。”
这个问题,让屋子安静了一瞬。
陈聪秀叹了口气:“我们命苦,结婚这么多年,没生下娃。家里就我们两个,大忙小忙都自己扛。你来了,也算给我们添了个人气。”
女战士没有马上接话,视线落在油灯火苗上,似乎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开口:“大姐,你们人这么好,要是我这孩子生下来……就留给你们养吧。”
这句话,听上去太突然。
陈聪秀下意识地摆手:“那怎么行?那是你的亲骨肉,怎么能说送就送?”
女战士的神情,却意外地坚定:“我还要回部队,打仗带着孩子,不现实,也不安全。跟着我,只会吃苦。你们这里,踏实、稳定,还能给他一个家。”
在那个年代,不少红军战士把孩子寄放在群众家里,并非孤例。只是,当这个决定真的落到一位母亲身上时,心里的挣扎外人很难体会。对于陈聪秀来说,这样的话听着太难接受,一时之间,只觉得这位女战士是情急之下的客气话,并没有当真。
谁会相信,一位母亲会真的把刚出生的孩子留在别人家里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面形势越发紧张,屋里的产妇也熬到了临盆。
不久后,孩子顺利出生,是个男孩,红红的小脸,哭声很响,看着就很有生气。
刚生产完的女战士身体极度虚弱,脸色苍白到几乎透光。陈聪秀心里明白,这时候营养最要紧。家里本就不宽裕,她仍咬咬牙,把仅有的鸡蛋、粉干都拿出来,想办法给她煮点补口。村子里买不到肉,她干脆把家里养着下蛋的那只鸡杀掉,熬了一大锅鸡汤,给产妇补身子。
在陈聪秀眼里,这个女战士已经不只是个客人,更像是自己的亲妹妹。
孩子抱在母亲怀里时,会安静一会儿。可没多久,为了避免孩子对自己过分依恋,女战士硬是把婴儿抱到陈聪秀怀里:“大姐,你来喂养他,以后他就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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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看着还没满月的孩子离开母亲怀抱,陈聪秀低声念叨:“同志嫂真是苦啊,孩子还在襁褓里,她就要继续打游击,连陪孩子长大都顾不上。”
不得不说,这不是一句简单的感慨,而是那个时代许多红军战士共同的命运——为了革命,常常要把自己的小家,放在更后面的位置。
又过了几天,女战士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部队那边也传来要转移的消息。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赶赴新的驻地。
这一次,她不再用试探的语气,而是郑重其事地把孩子抱到范其标夫妇面前:“我这个孩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夫妻俩起初都摇头。他们并不是不喜欢孩子,而是忧虑太多:自己家里条件一般,又没有养育经验,担心耽误了孩子。可面对女战士一次次的坚持,他们最终还是点了头。
临走前,女战士说:“大哥,我给这孩子起个小名,叫‘小定’。以后,他就是你们的儿子了。”
话一说完,她把孩子轻轻塞进范其标怀里,转身跨上马,朝着更偏远的汤屋方向去追赶部队。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她没有讲自己的全名,也没有说出孩子父亲是谁,这是当时部队的铁规矩。为了防止情报外泄,一些女战士即便被俘,也不会暴露家属姓名。对她而言,这不是不信任寄养孩子的这户人家,而是对纪律的坚守,对战友安全的保护。
临行前,她留下了一些孩子用的物品:一个脸盆、一对箩筐,还有一块用来包裹物品的布。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是静静躺在农家屋里的角落,谁也没想到,它们会在几十年后成为解开身世秘密的关键。
从那以后,范家多了一个孩子,正式给他起名叫“范家定”。这个在红军女战士家中出生,又被寄养在长汀农户家的孩子,开始了自己漫长而平实的童年。
二、从年夜饭到旧包裹:一条线索慢慢显形
1934年之后,中央红军主力开始长征,福建一带的革命形势日益严峻。范其标夫妇既要应对现实中的风险,又要抚养这个来历不凡的孩子,生活过得并不轻松。
在村人口口相传中,关于这个孩子的身世,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是范家的孩子,跟着这对夫妇长大,别人也不好多问。
等到解放战争逐步走向胜利,新中国成立,日子一点点稳定下来,关于他的身世,反而显得更加神秘。越是平静的日常,越衬得这件事情说不出口。
1952年的那次除夕,父亲用撒酒的方式祭奠“唐姓女战士”,算是打破了多年来的沉默。范家定从那天起,才知道自己与这户人家并没有血缘关系。
之后的几天里,父亲陆陆续续补充了一些细节。
那年女战士离开时,只留下一句话,说要回部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部队转移到更偏僻的汤屋村以后,消息愈发难以打听。战火纷飞之中,一个普通女战士的去向,很难有人有精力长期追踪。久而久之,这段记忆也就被尘封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之中。
父亲从柜子底翻出的那只脸盆和那块包裹布,成了唯一可以触摸的遗留物。
脸盆并不起眼,只是当年留给孩子洗澡用的。真正让人上心的,是那块布。
范其标说,当年女战士留下的是一块白色布包,上面用毛笔写着字。可他们夫妻俩识字不多,又担心字迹惹来麻烦——那时候环境极其险恶,国民党军队时常突击搜查,一旦找到带有政治性字样的物品,很可能牵连全家。
为了稳妥,他想了一个办法:用本地常见的“蓝靛”把布染成蓝灰色。蓝靛染色覆盖力很强,布面一旦染透,原先的墨迹几乎看不出来。就这样,一块原本写有字的白布,变成了普通的蓝布包。
几年过去,战火蔓延,政权易手,再到解放,那个蓝布包一直被压在箱底。对范其标夫妇来说,它既是一个纪念,也是一个隐忧。纪念的是那位生死不知的女战士,隐忧的是,布包上的内容到底写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等到孩子长大,父亲把这件事告诉他时,心里多少也有些复杂。说到底,这个孩子已经在他们身边生活了十几年,早就视如己出。现在把真实情况讲出来,并不是要推开他,而是觉得,人总该知道自己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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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得知身世那一刻起,范家定对那块蓝布包的关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常常在闲下来时,把布包摊开,一寸一寸地仔细看。布面已经略显粗糙,边缘也有些磨损,偶尔在光线角度合适时,他能隐约看到底下有些被掩盖的笔画,却又辨不出具体内容。这种若有若无的痕迹,反而更勾人心。
为了弄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他没少打听办法。那时条件有限,没有什么专业的化学手段,只能靠身边人的经验。有的人说可以用清水多泡几次,让染料褪掉一点;也有人提议用肥皂、碱水试试。但他试过几回,要么效果甚微,要么担心损坏布料,只得作罢。
这种持续多年的无果尝试,让这件事始终悬在半空中。既看得见线索,又够不到真相。
到了上世纪五十年代后期,基层政权已经比较稳固,公安系统的工作逐渐规范起来。长汀县公安部门有时需要群众协助调查或整理资料,识字多一点、脑子灵光一点的青年,就成了不错的帮手。范家定当时身体结实,反应也快,便在县公安局做了一些协助性工作。
也正是因为这个契机,他接触到了不同背景的同志,听到了更多关于化学、物理的小知识。有一次闲聊时,他顺口提起家里那块染过色的旧包裹,提到上面大概有字,却被蓝靛遮住了。
在场的一位同志忽然来了兴趣,说道:“既然是染色,理论上可以试试用漂白粉。先把颜色褪掉一部分,然后看下面的字迹能不能显出来。”
这个提议在当时算是挺新鲜的说法。农村老百姓更多是用传统办法,对漂白粉的使用和原理了解不多。范家定听完,心里一动,觉得值得一试。当然,他也有顾虑:万一布泡坏了,唯一的线索就没了。
犹豫了一阵,他还是决定赌一把。
1959年,他终于找准一个机会,准备好一盆清水,把适量的漂白粉撒进去,认真搅匀。布包放进去时,他整个人都有点紧张,不停地观察布的变化。刚开始只是颜色略浅,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蓝色慢慢褪去,露出下面更加接近原色的布面。
更关键的是,那些曾经被覆盖的字迹,真的开始一点点显现。
一笔一划,仿佛从另一段时空被拉回到眼前。
他一边轻轻晃动水盆,一边眯起眼睛辨认那些逐渐清晰的汉字。等到布从盆里捞出来,晾干到可以看清时,他终于看清了完整的一行字。
布上写着:“送胜利县平安区琵琶龙乡卫生材料厂交,唐一贞同志收。”
这一刻,他年轻时所有的迷惑、猜测,都有了具体的落点。
原来,自己生母的姓名就写在这块布上——“唐一贞”。
三、一块布之后:唐一贞与陆定一
“唐一贞”三个字,并不是一个在大众记忆里极为显眼的名字。但对于那个年代的长汀群众和部分老红军来说,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胜利县,是当时中央苏区时期设置的一个县名,范围包括长汀、上杭等地的一些区域。平安区、琵琶龙乡、卫生材料厂,这些地名和机构,串联起来就是一张清晰的革命根据地生活地图。
布面上的这行字,本质上是一张简单的投递说明:将东西送到某地某厂,再由“唐一贞同志”接收。对一般人来说,它只是一个收件人标注,但对范家定来说,却是他同生母之间唯一确证的纽带。
得知母亲姓名后,他并没有就此停下,而是在这条线索上继续追索。
那个年代,想找到一位已经消失多年的红军女战士,并不容易。许多人在战火中牺牲,档案资料不完整,战友流散各地,信息往往断断续续。好在随着新中国成立后对革命史料的整理,一些曾经默默无闻的人物,被一点点从纸堆里“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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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打听过程中,他逐步了解到,唐一贞并不是普通的群众,而是曾经在中央苏区、特别是福建一带从事重要工作的女干部,长期战斗在隐蔽战线与地方工作岗位之间。她参加革命时间较早,身份敏感,行动路线复杂,再加上战时保密的需要,她很少向地方群众暴露私人情况,更不会提及丈夫的名字。
这就解释了当年她为何在范家只留下姓氏,不讲全名,也不透露孩子父亲身份。不是不信任,而是有严格的工作纪律。
随着更多资料被梳理出来,范家定迟迟未被捅破的一层“纸”,终于裂开一道缝。
在查找母亲相关资料的过程中,他意外碰触到另一个名字——陆定一。
陆定一,1916年出生,江苏人。早年参加革命,曾在中央苏区工作,又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担任重要宣传与组织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他进入中央机关,先后担任中央宣传部部长、国务院副总理等职务,是共和国领导层中的重要一员。
有意思的是,两人的名字里恰好都有一个“定”字。这一点,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只是巧合,但对熟悉内部情况的人来说,却隐约透露出一种关联。
通过耐心比对各种线索,了解过去在苏区工作的老同志的回忆,再加上有关唐一贞个人经历的整理,一幅更清晰的画面逐渐浮现在眼前——在长汀一带工作期间,唐一贞与陆定一确有共同生活的经历,两人以夫妻名义相处过一段时间。由于革命环境险恶,组织常常需要干部频繁调动,很多家庭被迫分离,留下未及团聚的遗憾。
1934年前后,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在即,大批干部和部队面临艰难转移。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唐一贞怀着身孕,仍坚持跟随组织活动。因为任务需要和安全考量,她只能把即将出生的孩子安排到可靠的群众家里寄养,以减轻自己行动的负担,也为孩子保留一线生机。
更令人唏嘘的是,类似的故事在那段历史中并非孤例,但能够留下清晰线索、最终找到亲属的,却并不多见。
范家定越往下查,越清楚自己身世背后的那层关系。
唐一贞,那个在1934年11月孤身住进范家、在厢房里生下他的女战士,并不是一位普通的“唐姓同志”,而是曾经与陆定一结成家庭关系的革命伴侣。也就是说,从血缘上看,他的生父,正是后来担任国务院副总理的陆定一。
这个事实,并不是通过某一次偶然的闲谈得知,而是在多番印证、核查资料、征求相关部门与当事人意见之后,才最终形成比较统一的结论。对于当事双方而言,这不是简单的一句“失散多年后认亲”,而是牵涉到革命年代复杂经历的严肃问题,处理时格外慎重。
1970年代末,随着国家对历史问题的重新梳理,许多被误解的情况、被遮蔽的经历渐渐被还原。一些在战争岁月中被迫中断的家庭联系,终于出现修复的可能。
在这样的背景下,范家定的情况被提上日程。
经过相关渠道的沟通,陆定一方面了解了这件事情的大致经过,确认了唐一贞当年的工作地点、活动轨迹以及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另一方面,也知晓在长汀有这么一个由农家抚养成人的青年,自称是唐一贞之子,并且掌握了相应物证和线索。
在这一过程中,旧布包上的那行字、当年的寄养人证言、有关部门的调查,都起到关键作用。事情一步步从模糊变得清晰,从猜测变成了可以被严肃对待的史实。
四、1980年的福州相认:迟到的团聚
时间来到1980年。
这一年,中国的社会氛围已经与五十年代、六十年代截然不同。许多历史遗留问题陆续得到解决,一些此前难以提及的话题,也逐渐有了公开讨论的空间。对个人命运的关注,开始与对集体历史的梳理交织在一起。
在这样的时间节点上,一场跨越三十多年、牵连多方命运的认亲安排终于被敲定。
地点选在福州。
这不是一个随意选择的城市。福州作为福建省的省会,既与长汀所在的地域有现实联系,又具备相对便利的条件,便于各方人员的协调与保障。在某种意义上,这次见面既是私人层面的认亲,也是一次对特定历史事实的确认。
那天,范家定从长汀出发,心情难免复杂。对他来说,眼前要去见的人,是国家领导人,是许多报纸和广播里常常提到的名字;同时,又是那个在纸面上才刚刚变得清晰的身份——生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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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想一下,一个从农村长大的青年,在三十多岁时突然得知自己还有这样的血缘背景,心理上的震荡可想而知。他既不能用简单的“认祖归宗”去理解这件事,也不能否认多年来抚养自己的范家父母的恩情。
当他走进会面房间,看见那位头发斑白、神情严肃却又带着几分温和的老人时,这种复杂感达到顶点。
具体的对话,并没有完整公开记录,但可以想见,当事双方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既有久别重逢的生疏,也有血缘天然形成的牵连感。
据相关记述,这次认亲过程中,双方交流的重点,并不是过多纠缠个人恩怨,而是尽量把当年那段历史的脉络理清,把各自所经历的事情对照起来。范家定谈到寄养家庭的情况,谈到母亲在产房中的模糊印象,更多则是转述养父母这些年对他的养育之恩;陆定一则回忆当年在苏区的工作,提及唐一贞的性格、工作态度以及那段夫妻缘分中断的历史原因。
从时间上推算,1934年冬到1980年,两人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相见”,足足隔了四十六年。如果以孩子出生后不久母亲离开算起,那么父子两人可以说整整错过了孩子的整个童年、少年和青年期。
许多细节已经无法完全找回,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拼起一个大致的轮廓。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次见面并非一时兴起的情绪之举,而是建立在认真核查和慎重考量之上的决定。对一位身居高位的老干部来说,承认这样一段历史,既是对个人过往经历的诚实面对,也是对那一代革命者生活状况的间接呈现。
对范家定而言,这次相认并没有改变他早已成型的生活轨迹。他从小在范家长大,已经把养父母视为至亲,把那片土地当作根。他同样明白,如果没有当年那位女战士的果断决定,没有那对普通农家的冒险收留,自己可能早就消失在战火或贫病之中。
有意思的是,这件事情在社会上被广泛传播时,人们往往更关心“副总理的儿子流落乡间”这样的戏剧性,而在当事人心里,真正压在心头的,恐怕是另一种更朴素的重量——一个迟到了几十年的名字,一段终于被确认的亲缘,还有那些在硝烟中无声消逝的普通人。
从1934年的那个晚上,到1952年年夜饭的那杯酒,再到1959年的那盆漂白粉,最终延伸到1980年的福州会面,时间线看似漫长,实则被几件具体的小事牢牢串在一起。
一位女战士,被迫在战火中做出痛苦选择,把刚出生的孩子寄养在农户家;一户普通农家,在极其艰难的年代,默默把这个孩子养大成人;一块被染蓝的旧布包,在儿子成年后被反复翻看,最终借助一点化学知识显露出隐藏的信息;一个名字,从模糊到清晰,再通过调查与对比,牵出一位共和国副总理。
这些看似零碎的节点,都发生在确定的时间之中——1934年11月的托孤与离去,1952年的坦白,1959年的字迹显现,1980年的福州相认。每一个年份,都与新中国的历史进程紧密相连,又藏着个人命运的转折。
从更广的角度看,范家定的故事并非孤立。
在土地革命战争、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漫长岁月里,有相当数量的红军战士不得不做出类似的抉择,把孩子托付给可靠的群众、亲戚或地方干部。有的孩子后来回到亲生父母身边,有的则一生留在寄养家庭,还有不少家庭至今未完全找到彼此。
这一代人,把最好的年华用在战场、宣传、组织工作上,却在家庭层面留下许多缺口。对他们来说,个人感情往往要为大局让路,亲子团聚也常常让位于战斗任务。范家定和唐一贞、陆定一之间的这段故事,只不过是众多案例中的一个,之所以被记住,是因为它集中展现了那个时代的种种矛盾——大义与亲情,革命与家庭,秘密与记忆。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故事中,每个人物的选择都带有鲜明的时代印记。
女战士唐一贞,在1934年的那间厢房里,看着襁褓中的婴儿,做出的并不是轻松的决定。她明知道把孩子留在身边可能更符合常理,但她更清楚,自己随时可能转移、战斗甚至牺牲,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对谁都不公平。
范其标夫妇,在那样的政治环境和物质条件下,接下这个孩子并不意味着得到什么好处,反而增加了生活负担和政治风险。他们之所以愿意承担,是出于朴素的善意和对红军的信任。哪怕不知道孩子父母的全名,也始终尽力抚养他长大,直到成年后才把身世告知。
而范家定,在得知真相后,没有因此否定自己的成长环境,也没有用戏剧化方式对待自己与生父之间的关系。他更多是把这当作一段需要厘清的历史,尽可能尊重事实,用平常心面对随之而来的改变。
在某种程度上,这种态度,反而更契合那个年代很多人的性格——不刻意拔高,也不刻意回避,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如实摆在那儿,承认它们曾经存在。
最终,1980年的那场相认,只是一个时间节点,并不是所有问题的终点。那之后,生活仍旧按自己的节奏往前走,各自的责任和角色也没有彻底改变。范家定仍旧记得养父母多年的付出,也不会忘记生母在危局之中的艰难选择,更明白生父那一代人所承担的历史责任。
对于后来的人来说,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的,除了惊讶与好奇,更有一份实实在在的历史印记——在新中国成立前后漫长而曲折的岁月里,无数普通家庭和革命者交织在一起,互相承担、互相成全,在大时代的波涛中,托举起一个个具体而真实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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