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远,你最近…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很快传来男人平稳的声音:“还行,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风从走廊的尽头灌过来,吹得楼道里的广告纸哗啦啦直响。
老旧小区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赵秀兰把手机贴得更近些,指尖却在不自觉发抖。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
她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喉咙干得发紧。
手机屏幕上映着她的脸,发黄的楼道灯把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清楚。她下意识理了理袖口,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拉平,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
电话那头有人在叫“爸爸”,声音很清脆。紧接着,是关门声、拖鞋在木地板上轻轻滑过的动静,还有不远处隐约传来的钢琴声。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些说不出口了。
“那就先这样吧,有事微信说。”
男人的声音依旧客气,却带着一种隔着多年积下来的距离感。
电话挂断,走廊重新陷入安静。
赵秀兰把手机握在手心,站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视线慢慢移向楼道口那扇破旧的铁门——门外,是通往另一座城的高铁站,也是那套十年前被她亲手过户出去、如今听说已经涨到了六百八十万的房子所在的小区。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抬脚往外走去。
没人知道,她此行,是去敲谁的门,又打算开怎样的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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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的夏末。
赵秀琴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楼下广场上几个孩子骑着小车绕圈,心里还是有几分满足。这套两室一厅七十多平的小房子,是他们咬着牙按揭下来的。小区不算高档,但绿化像样,出门有超市,走十几分钟就是地铁规划线,在她嘴里,一直叫它“将来的婚房”。
不是给谁的婚房,是给自己儿子将来结婚用的。可惜,她没儿子,只有一个侄子。
她跟丈夫马建国一起做五金批发生意,早年在乡下起早贪黑,蹲过地摊,后来才一点点挪进城里。马建国人精明,最看重的东西不多,这套房算一个,他常说:“咱老了走不动路了,这房子卖掉,拿钱去郊区买个小院子,够活了。”
李致远就是那个侄子。
父母走得早,从小就跟着奶奶、姑姑两头跑,读书算争气,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毕业后在一家软件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算高,赵秀琴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弟弟不在了,这孩子能立住脚,全靠自己这边多撑一把。
那天中午,刚吃完饭,电话就打了进来。
“姑,我下午想上去一趟,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听着电话那头有点压着嗓子的声音,赵秀琴心里“咯噔”了一下,还是笑着应:“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坐车注意点。”
挂了电话,她把桌上的碗筷收好,顺手又把客厅桌面擦了一遍,连沙发靠垫也重新拍整齐。
马建国从卧室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嘀咕:“又要来?肯定没好事。”
赵秀琴瞪他一眼:“说话积点口德。难得回来一趟。”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
门一开,李致远一个人站在门口,T恤牛仔裤,背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拎着一袋喜糖和两瓶酒。脸倒是笑着,眼睛却有点飘。
赵秀琴接过东西,顺口问:“你对象呢?不一起来?”
李致远把鞋换了,随口道:“她今天加班,先跟我打招呼,让我替她问候你们。”
马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瞄了一眼那袋喜糖:“都发到咱家来了,这是定下来要结婚了?”
“差不多了。”李致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像是解释,“两边家长都见过,下一步就是定婚期。”
三个人坐到餐桌旁,桌上是赵秀琴特意热好的菜。刚开始还算轻松,先聊单位、聊工作。马建国一边剥花生,一边不咸不淡地问:“现在一个月挣多少?”
“税前一万出头,项目多的时候有点奖金。”李致远老实回答。
赵秀琴帮他夹了块肉,笑着接话:“现在年轻人压力都大,能自己站得稳就不错了。”
闲话说到一半,终究绕不开正题。
赵秀琴放下筷子,试探着问:“你们俩准备什么时候办?”
李致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饭,终于开口:“姑,婚礼不着急,我是想,先把房子的事定下来。”
马建国“哼”了一声:
“房子的事?你们单位给分房子了?”
李致远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马上避开,语气放得很低:“单位哪儿给分,都是自己买。我们前段时间去看了一套两室的小房子,在三环边上,七十多平,格局和你们这差不多。”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先把后面的话过一遍。“总价三百多万,首付至少要一百来万。我们俩这几年攒了四十多,还差二十多万。”
马建国眉头皱死:“三百多万?你们张嘴闭嘴三百多万,就跟说三百块一样。”
赵秀琴瞪了他一眼,赶紧给李致远倒了杯水:“他就这嘴,别往心里去。房子现在都贵,你对象家那边怎么说?”
李致远捏着杯子,指节发白:“苏叔叔就一个意思,说女儿嫁过来,不求多体面,起码不能一结婚就租隔断间。他说他那边拿不出太多钱,让我自己想办法。”
马建国冷冷地插了一句:“那就慢慢攒,攒够了再结。”
李致远像是早预料到这句话,勉强笑了一下:“攒当然得攒,只是……女方那边也不可能等我们攒十年。几个同学结婚,基本都有房子,她压力也大。”
赵秀琴听到“压力”两个字,手在桌底下轻轻揪了一下裤腿布料。
“致远,你直接说,你心里咋打算的?”
李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把话说出口:“我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就是想着……能不能把你们这套房子先写在我名下,我们结婚先住着,以后有能力了,再在别的地方换。”
他急急忙忙补充:“房贷我来还,生活费我们自己出,不会再让你们操心的。”
话一说完,屋里安静了几秒。
马建国脸色一下就沉了下去,笑也没了,声音硬邦邦的:“致远,这房子当初买的时候你也知道,首付谁凑的,贷谁的款。你姑从乡下往城里跑这么多年,指望的就是老了有个落脚的地方。你现在一句话,就让我们把房本写你名下?”
“建国。”赵秀琴压着声音喊了一句,冲李致远挤出点笑,“你姑父嘴重,你别往心里去。”
李致远耳根子有点红,低着头,连忙说:“姑,我不是要你们白给。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我只是…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要是最后房子真涨价了,我以后肯定想办法补偿你们。再说了,将来你们要住,我也不会拦着。”
马建国“哼”了一声,干脆把筷子一放:“补偿?你现在一个月一万出头,扣完房贷、吃穿用度,还剩几个钱?别把话说得这么轻巧。”
赵秀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岔开话题,让大家先吃饭。
李致远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赵秀琴送他到电梯口,临上出租车前,李致远忽然转过头,眼睛有点红,却硬撑着笑:“姑,你先别跟姑父急着说这事,我自己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秀琴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胳膊:“路上注意安全,有啥情况先跟我说。”
那一晚,客厅的灯关了,卧室里却一直亮着。
马建国摊着那本红皮房本,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突然开口:“我跟你说清楚,这房子我是打算留着养老的。你要是心软,真把房本写他名字,以后你别怪我什么都不管。”
赵秀琴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回,他又接着说:“当年咱从厂里出来,要不是双方老人帮着凑首付,哪有今天这房子?现在他一句话,你就把最后一张底牌交出去?”
赵秀琴叹了口气,慢慢道:“弟弟走那么早,这孩子从小到大,有啥事不是在咱这屋里过的?他要真没出息,我也不会说这话。可他现在肯吃苦,在城里立住脚,结婚没房子,脸往哪儿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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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偏过头去,不看她:“那是他自己的命,他自己想办法。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
卧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秀琴盯着房本出神,脑子里却不断闪着那一年灵堂门口的画面——小小的李致远拽着她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哑哑的:“姑,我以后能住你家吗?”
她闭了闭眼,伸手把那本房本拉过来,放回抽屉里,轻声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
这一晚,她几乎没怎么睡着。
02
那一晚,赵秀琴几乎没怎么睡。
天刚蒙蒙亮,她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去摸床头柜的手机。
马建国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这么早干嘛?早决定了非要给,你就按自己的来。”
赵秀琴盯着那串时间数字,轻声回了一句:“先把事办明白,免得他心里悬着。”
早上十点,她给李致远打了电话。
“致远,你今天请个半天假,带上户口本、身份证,来一趟。”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快应下:“好,我跟领导说一声,最多中午前赶到。”
中午,三个人在小区门口那家房产中介碰头。
办手续的时候,马建国一句话没说,只坐在一旁,脸板得很紧。轮到赵秀琴签字那一刻,她握着笔的手轻轻抖了一下,停了两秒,还是在转让人那一栏落了笔。
经纪人把新资料打印出来,递到李致远面前:“来,受让人这边也签个名。”
李致远看着纸上的“李致远”三个字,喉结滚了好几下,最后还是写了下去。签完,他把笔放回桌上,声音有点哑:“姑,这事……我记着。”
马建国低头看着桌面,嘴角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当天下午,领证的日子也定了。
民政局门口,人来人往。领过证的年轻人挤在一起合照,手里拿着红本本,笑得大声又放肆。
赵秀琴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看到苏晚牵着李致远走出来,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喜气。李致远手里夹着结婚证,另一只手拿着刚办好的新房本,走到台阶中间时,忽然停住了。
他转身,把房本递到赵秀琴面前,又猛地弯下腰去,几乎要九十度:“姑,这套房,将来我一定给你养老。”
赵秀琴被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快起来,在外头说这话干什么?你们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她摊在床上,听见马建国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烟头在灰缸里按得“咝咝”响。
“从今天起,这房子跟咱没关系了。”
他站在门口,没点名,只是丢下一句,关灯进了卧室。
时间往后推了三年。
赵秀琴偶尔会收到中介发来的微信,内容大多是同小区的成交截图。某天,她坐在小区边的长椅上,翻到一条消息——
“恭喜本小区业主成功成交,单价 2.8 万。”
她皱着眉头数了两遍零,才反应过来,这是从原来一万出头,涨到了将近三倍。
马建国下楼遛弯回来的时候,她把手机递过去。
“你看,现在都卖到这价了。”
马建国瞄了一眼,冷笑了一声:“涨就涨呗,跟咱还有啥关系?房本又不是咱的。”
赵秀琴没接话,只是把手机收回兜里,心里发胀,也说不上是好是坏。
五年后,城里的变化更快。
新闻里反复提到,老城区要建大型商业综合体,市领导在工地上戴着安全帽剪彩的画面轮番播。屏幕下方滚动字幕写着:某片区房价突破四万元。
那年中秋,亲戚们在一家饭店里聚餐。桌上摆满菜,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房子。
一个表弟举着酒杯,冲着李致远那一桌笑:“致远现在是技术骨干了吧?听说你们那套房现在少说也得四百万起?”
另一个表妹跟着起哄:“哪止,地铁一通,再加上商场一开门,保不齐还得往上跳。秀琴,你当年把房子给得值,将来养老都不用愁了。”
赵秀琴笑着摇头:“别净乱说,孩子们日子还长着呢。”
马建国低着头,把菜往自己碗里夹,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又装作没事人。
有人继续感叹:“现在想买这样的房子都买不到,当年谁想到能涨成这样。”
赵秀琴顺着话往下接:“那时候房价也不便宜,咬咬牙也就过去了。”
心里那一点酸,却压得更深了。
十年这个关口,又到了。
李致远从程序员一路做到技术负责人,名片上的职位变了,工资自然也跟着往上翻。去年年终,公司给的奖金足够他带着一家三口去一趟国外,朋友圈里都是机场、海边、孩子在游乐园坐过山车的照片。
婚房也一点点换了模样:
原来的封闭式小厨房打掉了一面墙,做了一个简易吧台;客厅里换上大电视,角落里摆了架电子钢琴;阳台上不是晾衣杆,而是小孩子的滑板车、植物架和一张折叠桌。
孩子六岁,上的是附近一所口碑不错的小学。
某个工作日下午,李致远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李先生吗?我是之前帮您办过过户的那个中介,还记得吗?”
他“嗯”了一声,对方很快切入正题:
“是这样,我们手里现在有客户在找您这种两室的房子,对学区很看重,预算在六百多万。如果您有卖房的打算,行情现在差不多能谈到六百八十万。”
“六百八十万?”
李致远下意识重复了一遍,站在阳台上,视线落在楼下的车流上。
“对的,现在地铁已经通了,加上那边商业体开业,小区又带学区,您这套条件很好的。”
中介在电话那头笑着安利:“当然,如果您自住不卖,那就当我多嘴,就是跟您报个价。”
那一瞬间,他没去细想“六百八十万”这串数字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觉得——自己这十年,运气不算差。
而另一头,赵秀琴家的日子,则像被时间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五金批发的生意被电商挤压得越来越厉害,先是从主街面店退到背街的小门面,再后来干脆退租。
最后一次盘点库存那天,店里货架空了一半,墙上钉子留下的黑印一排排的。马建国坐在小板凳上,抽了一根烟,把钥匙放到桌上。
“不租了吧?就算换个小店,也干不过那些网上卖的。”
赵秀琴点头:“你身体也不比以前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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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这几年老说腰疼、腿抽筋,总自嘲是年轻时候在厂里搬钢材留下来的老毛病。夜里翻身要哼一声,走路也比以前慢多了。赵秀琴催他去医院,他总敷衍:
“老毛病,贴两贴膏药就过去了。”
亲情似乎还在,但形状已经变了。
过年时,李致远一家照例会回来吃顿饭。早几年,会提前回来帮忙贴对联、洗菜切肉,住上一晚,第二天再走。后来,慢慢变成当天中午匆匆赶来,饭一吃完,就说孩子第二天有早课、公司项目赶,得回去。
赵秀琴给孙子夹菜:“多吃点,长身体。”
孩子嘴里含着肉含糊地叫:“奶奶。”
李致远在一旁笑着解释:“项目最近忙,真抽不开身,下次早点回来陪你们。”
苏晚也跟着点头:“赵姑,您多包点饺子给我们带走,回去热一热就能吃。”
话听起来都没毛病,礼貌、周到,唯独少了以前那种一进门就把背包往沙发一扔、光脚在屋里乱窜的自在。
那年中秋亲戚聚餐之后,大家陆续散了。
赵秀琴一个人留在家里,站在水槽前洗碗。水龙头开的不大,水流打在瓷盘上,发出均匀的声响。她把每一个碗都冲干净,立在沥水架上。
客厅里,电视声压得很低。她隐约听见马建国在那边低声嘀咕:
“这房子要是现在还在咱名下,现在也不用愁了。”
赵秀琴手上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把泡沫冲干净,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
她没去接话,只是把碗一只一只叠整齐,放到橱柜里。再抬头的时候,眼角那几道纹,像是又深了一点。
03
日子就在这种一天天的琐碎里,撑到了这两年。
马建国的身体先出问题。
最开始是腰疼、腿酸,晚上翻身的时候,总会发出一声闷哼。赵秀琴让他去医院,他摆摆手:“老毛病,在厂里干活那会儿就落下的,贴两贴膏药就行。”
到了夏天,人开始消瘦。裤腰带能往里勒两格,夜里总出虚汗,枕头常常被汗打湿一片。
赵秀琴看在眼里,心里发慌。吃饭的时候,她忍不住劝:“你这样不对劲,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拍个片子。”
马建国拿筷子敲了敲碗边,语气有点冲:“哪里那么娇贵?人老了,就这样。”
那天傍晚,他下楼扔垃圾,刚走到楼道转角,人突然一歪,直接坐倒在台阶上。楼下邻居听到动静跑过来,看见他脸色发白,后背都湿了,连忙掏手机:“赵姐,你家老马怕是有事,我先帮你叫救护车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急诊室外面坐了好几个人,赵秀琴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一会儿看床上的马建国,一会儿看墙上的电子屏。
抽血、拍片、做 CT,一系列检查折腾下来,人已经完全交给医生摆布。马建国躺在推车上,虚着一口气,嘴里还要逞强:“就是低血糖,休息一下就好了。”
直到主治医生拿着一叠检查结果,把两口子叫到办公室。
医生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眉头皱得很深。他把片子挂到灯箱上,指着一块阴影,说得很直接:“肾脏这边有占位,周围淋巴也有问题,初步判断是恶性肿瘤,已经有转移迹象。”
赵秀琴一下子没听懂,愣愣地问:“转移是啥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一些:“简单说,就是病不光在一个地方,已经牵扯到别的器官了。现在还能动手术,但不能指望一次根治,后面还要上药、做靶向,周期会很长。”
马建国靠在椅背上,眼神有点散。过了几秒,他勉强笑了一下:“那就治呗,只要能治好,怎么治都行。”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转向赵秀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写画画:
“这是个大致的费用估算。先是手术,术后要住院、复查,后面如果用上靶向药,每年起码要四五十万。医保能报一部分,但自费的也不少。”
纸推到赵秀琴面前,她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轰的一声,耳朵里都是自己心跳的声音,手心瞬间全是汗。
马建国半坐半躺着,偏过头问她:“要这么多?”
医生没有回避:“病拖了很久,现在已经不是简单吃药能压住的阶段。如果只做最普通的保守治疗,撑不了几年。你们自己衡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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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赵秀琴扶着走廊的栏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马建国被推回病房,她跟着进去,看见床头柜上已经放了两瓶点滴。
晚饭时间,病房里别的家属在分盒饭,赵秀琴没胃口,只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马建国喝了一口,放在床边,盯着天花板突然问:“咱现在,还有多少钱?”
赵秀琴愣了一下,勉强挤出一句:“还能撑一阵子。”
马建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冷不丁来了一句:“要是那套房子没送出去,现在卖了也够我治几年病了。”
赵秀琴喉咙一紧,手指在被单上拧了一下。她想说“那时候谁知道会这样”,想说“没那套婚房,他现在可能连家都立不住”,话到嘴边,全塞住了。
最后,她只挤出一句:“你别想那么多,病要紧。”
真正回到家里,翻账本的时候,她才发现那张费用估算单有多扎眼。
五金铺早就转让了,卖铺的钱前几年借给了一个侄女给孩子治病,对方日子本来就紧,这几年断断续续还了一部分,还有一大半没着落。手里那点存款,扣了平时开销,余额数字少得可怜。
郊区还有一套小产权的房子,当年咬牙按揭买的,想着“以后实在不行可以搬过去”,结果几年过去,一直空着,贷款还没结清,真要卖,能不能有人接手都不好说,更别提卖个好价钱。
晚上,她把那几本存折和一沓零散的欠条摊在桌上,跟马建国一起算。
“这是银行卡里剩下的,这点是存折上的。”她一项一项点给他看,“再加上侄女那里要是能再催回来一些,最多也就二十来万。”
马建国看着那几个数字,长长吐出一口气:“二十万,连一年都撑不了。”
赵秀琴心里也清楚。她拿起那张估算单,再看了一遍“每年四十万到五十万”的字眼,耳朵又开始嗡嗡作响。
她决定照着以前的老路再走一遍。
第二天一早,她在医院陪完检查,趁午休时间拿出手机,给以前的供货商、老客户一个个打电话。
“老刘,前两年我那店关的时候,你不是说要是有事可以找你吗?我这边有点急事,想先借点钱周转,等工程款下来就还。”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为难的叹气:
“赵姐,这两年行情也不好,我自己贷款都压着呢。不是不帮你,是真腾不出钱来。”
挂了一个,又拨下一个。
“老黄,我这边……”
对方打断她:“赵姐,你别开口了,我心里明白。要是几千几万的,我咬咬牙还能挤一挤,你这病号一上来就几十万,我哪里扛得住?”
中午的阳光从医院玻璃窗照进来,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贴在耳边,一遍遍听别人说“资金紧”“最近很难”“真想帮,但力不从心”。她每次都说一句:
“没关系,我就随口问问。”
然后挂掉电话,删掉刚才打过的那条通话记录。
亲戚那一头也差不多。
堂妹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姐,你意思我懂。可我们家两个孩子上学,房贷也压着,手里真没余钱。”
表姐说得更直:“不是不帮,是怕把自己也搭进去。”
说到底,大家日子都不宽裕,她也不能怪谁。
病情没等人。
一个星期后,主治医生再次把赵秀琴叫进办公室。桌上多了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我们医院与上面一个项目合作,有一个临床试验的名额。”
医生从纸堆里抽出一张,递给她:“简单说,就是可以用上比较新的药,费用会便宜不少,效果也比普通化疗强。但前期手术和一部分自费药,还是要你们自己出钱。”
赵秀琴盯着那张纸,嘴唇有点发干:“要多少?”
医生用笔在上面圈了几处数字:“最低也得六七十万。可以分次交,但首期费用至少要交三十万。三天内要是交不上,我们只能把名额给下一位病人。”
“首期三十万,后面还要陆续补。”这句话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走在医院长廊的塑胶地板上,脚像踩在棉花里,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才发现自己腿有点发麻。
到了晚饭点,她才想起来一整天没吃东西。
病房里,马建国仰躺在床上,看见她回来,问得很平静:“又要谈什么方案?”
赵秀琴把资料放到床头柜上,简单说了医生的意思。马建国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把眼睛闭上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阵,他突然开口:“要真花这么多钱,你以后咋过?”
赵秀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把声音放稳:“先救人,别的以后再说。”
马建国笑了一下,那笑意一点没到眼睛:“救是当然要救,我不是不想活,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
他看了她一眼,又避开,像是不敢看她的表情:“你说,要是致远现在还是当年那个样子,没房没车,可能反倒好开口一些。”
赵秀琴皱眉:“你别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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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建国却像打开了话匣子:“这几年他越来越忙,过年回来也待不了多久,逢年过节电话都是他媳妇打来跟你寒暄两句。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人家现在有房有车,有孩子有公司,人脉圈都不是一拨人了。”
他偏过头去,声音压得很低:“你要真好意思张嘴,让人家拿几十万出来?”
赵秀琴被他说得心口一阵一阵抽紧。她想反驳,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最近这几年,她确实感觉得到——电话少了,走动少了,连微信上的对话框都积了灰。每次发过去一条“有空回来吃顿饭”,那边不是过了好久才回,就是简单一句:“最近忙,改天一定。”
挂了电话,她总要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给自己找台阶:年轻人忙,有自己的生活,这很正常。
现在轮到她有事要开口,她才发现,心里那道坎比想象中高得多。
04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
医院那边催缴费用的电话又打了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客气:“赵阿姨,临床名额我们最多再帮您保到明天中午,您这边要是实在困难,就得提前跟我们说。”
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终于点开了那个迟迟舍不得按的头像。
电话那头很快接起来,背景有孩子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音量。
“姑?”李致远的声音透过信号,有点远,“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赵秀琴把自己在医院、在医生办公室那一段简略说了一遍,最后才低声问:“致远,你晚上在家吗?我想去你那里一趟,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听见他像是在看时间表:“今天?我一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议。”
赵秀琴只说:“不用耽误你太多时间,我说完就走。”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行,那你过来吧,到了跟我说一声,我下楼接你。”
新城那片高端小区,赵秀琴不是没听别人提起过。说那儿看江,看夜景,价格贵得吓人。
她拖着一个有些磨损的行李箱,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哒哒”响,箱子里装的不是衣服,而是厚厚一摞病历、检查单,还有各种缴费收据的复印件。
小区门口是玻璃岗亭,保安制服笔挺。
“大姐,找谁?”
“我找我侄子,李致远,他在这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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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报了栋号和门牌,又打电话上去确认。那边接通后,他才把门禁打开,顺带打量了她一眼,视线在她那件褪了色的羽绒服和拉链坏掉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
“进去右拐,二号楼,从这边的电梯上去。”
赵秀琴点头道谢,拖着箱子进了大厅。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暖黄的灯光打在墙上的装饰画上,前台摆着香薰和鲜花,空气里带一点淡淡的香味。
她明显有点不适应,走路不自觉放慢了半拍。
电梯里,四面都是不锈钢反光,她在角落里站着,电梯门一合上,镜面里映出自己花白的头发、皱巴巴的羽绒服,还有有点磨出毛边的袖口。她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拽了拽,又抻平了一下衣摆。
电梯在十几层停下,走廊安静,地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都被吞掉了。
她找到门牌号,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门开的时候,屋里暖气扑面而来。
客厅是整片的木地板,脚一迈进去,能明显感觉到脚底下的热气往上涌。落地窗外是一整片江景,夜里灯光反射在水面上,一点点晃。茶几上摆着半盒进口车厘子,旁边散着几辆小玩具车,客厅角落里立着一架白色的钢琴。
赵秀琴在门口换鞋,动作有些笨拙。她一边低头,一边小声打招呼:“致远。”
李致远穿着家居服,从餐桌旁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块平板,屏幕上闪着消息提示。他把平板随手放到桌上,语气算不上热情,也不冷淡:“姑,你先坐。”
苏晚从孩子房间探出头来,手里牵着孩子。她笑了一下,态度礼貌:“赵姑,您来了,外面冷吧?先喝点热水。”
说完,她又把孩子往屋里带:“去写作业,客厅让大人说话。”
赵秀琴点点头,坐在沙发边缘,背绷得很直,手始终没离开自己的包。杯子被端到面前,她下意识说了一句:“你们忙就忙去,不耽误你们时间。”
客套了两句,房间里就安静下来。
李致远倒是主动先问了一句:“姑,医院那边怎么说?”
赵秀琴把包放到腿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把那一叠病历袋子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理了理顺序。她说得并不详细,却每一段都够重:
“前一阵子他老说腰疼,我本来以为是老毛病,结果前些天突然在楼下晕倒,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
“做了好几项检查,医生说是肾上的肿瘤,已经转移了,普通治疗撑不了多久。”
“他们说有一个试验名额,要先做手术,再上靶向药,一年下来得四五十万。”
她用手指点了点那张估价单,声音放得更低:“这两年五金铺也不干了,卖铺的钱前几年借出去一大半,侄女家情况你也知道,还不上来。”
“手里就剩这么点,连第一批费用都凑不齐。”
李致远听着,点了几次头,目光却时不时飘到茶几上的手机上,屏幕一亮一灭,像有信息一直在进来。
赵秀琴看在眼里,心越往下沉。她停了一下,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终于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医生说了,有一个机会,要是能先拿出六十万,把首期手术和一部分药费交上,你姑父还能撑一撑。”
“我……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先借我六十万,哪怕五十万也行,剩下我再想办法。”
说到“借”字的时候,她特意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补充:“是借,不是要你白拿出去。我这辈子欠你的已经够多了,以后慢慢还,利息照给。”
客厅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凝住了。
李致远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轻轻敲了敲杯口,发出细细的声音。他没有先说“行”或者“不行”,而是抛出第一个问题:
“姑,你们郊区那套房呢?我记得还有一套小房子。”
赵秀琴心里“咯噔”一下,早想到了这一问。她解释得很快:“那是小产权,当年图便宜买的,房本不齐全,现在想卖也不好卖,还有贷款没还完。中介说,就算有人要,价格压得厉害,卖出去也就十几万。”
李致远“哦”了一声,没多评价这个决定,只是顺势又问:“之前卖铺子的钱,不是还能剩一点?”
赵秀琴把手里的那叠收据往前推了推:“给你小姑那边孩子治病借走一大半,这几年她也断断续续往回还了一些,现在都在这里。”
她抬起头,眼睛有点干:“我不是不自己想办法,是实在到头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钟表的“哒哒”声。
良久,李致远才慢慢开口:“姑,当年你把老房子过给我,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铺垫。
赵秀琴眼圈一下就红了,忙点头:“那时候你没房,怎么结婚?那房子我本来就是想着以后你养老用的,你弟走得早,我还能靠谁?”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没那套房子,苏家那边态度能那么好?我心里都明白。”
李致远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看不出喜怒。他看着茶几上的病历,语气不重,却句句扎心:
“可是姑,那套房,是你当着中介面说‘送给我们做婚房’的。”
“过户那天,你还说以后不提了,让我好好过日子。”
他说着,抬眼看了她一眼:“这些年,我也不是没尽心。每年过年,我给你们包红包,孩子周岁、上学,我也都出过钱。”
赵秀琴被这几句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更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包。她知道他说的也不算假话,但越听,胸口越慌。
她索性不再绕圈子,声带有些抖:“致远,当年你困难,我一句价都没谈,就把房本给你了。”
“现在我不求当年那套房,你只要借我一点,哪怕先借三十万,我也认。”
“你就当……就当帮帮救命。”
她说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赶紧抬手去擦。
“致远,我真的是没办法了……”
“三天后就来不及了,你姑父他现在那个样子,你也见过的。”
“你就当帮姑姑一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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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说到后面,几乎成了哀求,尾音都带着颤。
“你当年困难,我没犹豫;今天,我是真走投无路了。”
李致远指尖又轻轻敲了敲玻璃杯,节奏慢了下来。几秒钟,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俯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他的声音很低,却冷得发硬,一字一顿,赵秀琴整个人像被定在沙发上,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剧烈起伏,手指死死攥着那只旧皮包,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自己厨房里抢着吃饭的侄子,嘴唇发抖:“你……你怎么能……”
05
客厅里那句“那套房,是你送的”落下之后,屋子安静得有点诡异。
赵秀琴半天没缓过气,胸口一上一下,手还死死抓着包带。
苏晚从孩子房间出来,正好撞上这幕,愣了一下,赶紧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到赵秀琴手边。
“赵姑,您先喝口水。”
赵秀琴勉强接过,手还在微微抖。
李致远意识到气氛不对,伸手关了电视,低声道:
“你先带孩子进去写作业,我跟姑说两句。”
苏晚点点头,却没立刻走,目光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转身前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致远,你姑从医院过来的?”
李致远“嗯”了一声,没有展开。
孩子从房间里趿拉着拖鞋跑出来,抓着门框探头看了一眼,稚气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奶奶,你喝果汁吗?”
赵秀琴猛地抬头,眼眶又红了一圈,赶紧挤出一点笑:
“奶奶喝水就行,你进去写作业。”
孩子“哦”了一声,被苏晚牵回房里。
门一合上,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赵秀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把桌上的病历和估价单一张张收回袋子里。
“致远,今天我也算把话说完了。”
“你要是觉得这钱不好出,我也不怪你。”
“人活一辈子,各有各的日子要过。”
她说着,手脚有点乱地拉上拉链,站起身的时候,腰都直不太起来。
“我再想别的办法,你忙你的。”
李致远本能想说“你先坐会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是起身送她到门口。
鞋柜旁边,赵秀琴换鞋的时候,动作慢得要命。她弯着腰,手指在鞋带上摸索了几下,终究没抬头看他一眼,只说了一句:
“你姑父要是撑不过去,也算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得发闷。
门关上的那一刻,李致远站在原地,手搭在门把手上,愣了好几秒。
苏晚把门轻轻带上,走回客厅时,他还盯着门口那块地发呆。
**“你姑刚刚哭了。”**她没有绕圈子,
“我在房里都听见了。”
李致远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烦躁:
“你都听见什么了?”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来,认真看着他:
“我听见她说,三天后就来不及了。”
“也听见你说,那套房是她送的。”
李致远没说话,只是去拿平板,屏幕亮了一下,他又按灭,像是在逃避什么。
苏晚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
“致远,当年你贷款都贷不出来,是谁把房本推到你手里的,你心里最清楚。”
“你说那句话,自己听着不难受?”
李致远抬眼看她,脸绷得很紧:
“那你觉得呢?让我们一下拿六十万出来?你知道我们这几年怎么过的吗?”
“房贷每个月两万多,孩子的课外班一年好几万,你爸那边身体也不好,随时要用钱。”
苏晚没反驳,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可你也知道,她现在是真的没别的路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李致远靠在沙发背上,声音放低了一点:
“你以为我一点都不想帮?我只是怕,一旦开了这个头,后面怎么办?”
“姑那边亲戚一大圈,都知道我们条件不错。你今天借,明天就会有人来敲门。”
苏晚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问:
“那你心里打算怎么样?真的一分钱不出?”
李致远没吭声。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有点苦:
“你记不记得,你爸妈走的时候,你姑怎么在灵堂里忙前忙后?”
“你那时候才多大?谁给你买新衣服上学,谁每次来城里都给你塞点红包?”
李致远喉结动了一下,想说“都过去了”,却没说出口。
苏晚又往前靠了靠,声音很稳:
“我不是圣人,也怕麻烦,也怕被借钱借到空。”
“但如果有一天孩子问起来——‘爸爸,当年姑爷爷生病的时候,你有没有帮过他?’——你打算怎么回答?”
这句话,把李致远噎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低声说:
“我得算算。”
那天夜里,赵秀琴回到城郊的合租屋,已经快十点。
她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放,整个人在床沿坐下,外套都没脱,背一直是弯的。手机丢在枕头边,屏幕一亮一灭几次,她都没去看。
马建国打来电话,声音虚着,却还是要硬撑着开玩笑:
“人呢?到致远那边了没?住下了没有?”
赵秀琴嗯了一声,捏着手机撒了个谎:
“住下了,房子挺暖和的。”
马建国笑了一下,咳了两声:
“那就好,别太晚回来。”
挂了电话,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把那叠病历从箱子里拿出来,一张一张摊在床上看,明知道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却像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银行发来一条短信:账户收到转账三十万元。
紧接着,又是第二条短信:同一张卡,再进账三十万元,备注只有两个字——“医费”。
赵秀琴盯着屏幕,有那么几秒钟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翻通话记录,想打回去,指头刚点到“李致远”的名字,电话先打了进来。
她按下接听键的手都有点抖。
**“姑,是我。”**电话那头,李致远的声音比白天低了许多,
“我刚从网上给你那张卡打了六十万,你明天一早先去医院把首期费用交了。”
赵秀琴喉咙哽住,半天发不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几个字:
“致远,这么多钱,你哪来的?”
李致远笑了一下,听得出来有点勉强:
“这几年攒的,加上我手里一部分理财提前赎回了,还有一点是从银行贷的。”
“以后怎么还,你就别操心了。”
赵秀琴连忙摇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手机屏上:
“不行不行,这个钱,说好了是借的,将来我和你姑父慢慢……”
李致远打断她:
“姑,就当我提前给你们养老。”
“当年那套房子要是还在你名下,你也会卖掉帮姑父的,不是吗?”
赵秀琴呜咽了一声,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电话那头又传来他的声音,这次反倒显得比她平静:
“明天早上我去医院一趟,跟医生沟通一下方案,看看具体怎么安排。”
“你今晚先休息,别在那边瞎想。”
赵秀琴用力点头,像是怕他说反悔,急急忙忙应了几声:
“好,好。”
挂了电话,她又坐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反应过来,起身去收床上的那些纸,动作很轻,生怕弄皱了那几张估价单。
第二天一早,交费窗口排着长队。
赵秀琴拿着银行卡,手心一直在冒汗。轮到她的时候,收款窗口那位护士报了一串数字:
“赵秀琴,肾肿瘤手术预交费,加上后续药费预存,一共三十万元。”
她把卡递过去,心口跟着一沉一浮。
收费单打印出来的时候,她捏着那张纸,站在原地,肩膀突然一轻——有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姑。”
她回头一看,李致远站在身后,戴着口罩,眼睛里带一点昨晚熬夜的血丝。
赵秀琴一下子鼻子发酸,差点当场哭出来。她反倒先问了一句:
“你单位不要上班吗?”
李致远笑了笑:
“我请了假,这种事,还用跟你解释吗?”
两个人一起往病房走。路过走廊的窗户时,阳光从玻璃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
病房里,马建国靠在床头,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李致远把手里的水果袋放到床头柜上,故意装成轻松的语气:
“来看看你啊,你可是我姑父。”
马建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别乱花钱”,又觉得这话太直白,只好转头去问赵秀琴:
“费用交了吗?”
赵秀琴点点头:
“交了,已经安排手术了。”
马建国“哦”了一声,表情竟有点茫然,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目光慢慢移到李致远脸上:
“钱是……”
李致远没给他问到底的机会:
“医生那边帮忙申请了个试验项目,医院也减免了一部分,剩下的……我出了点。”
马建国鼻子一酸,硬是把眼里的湿意憋回去,转头去揉被角,嘴里挤出一句:
“治病要紧。”
李致远坐在床边,陪他们一起听医生讲手术流程。主刀医生翻着病历,强调了几遍风险和注意事项,最后让家属签字。
签字的时候,赵秀琴的手有点抖。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一只手悄悄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腕。
“姑,我来写。”
他在“直系亲属”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旁边加了一句联系电话。笔迹比当年在房产合同上那几个字成熟许多,却同样用力。
手术那天,赵秀琴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了三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走廊的灯忽明忽暗,旁边的家属换了一拨又一拨。
李致远坐在她旁边,给她递水、买面包,时不时去手术室门口看一眼。手机震动了几次,他看一眼消息,简单回两句:“临时有事,下午再说。”
午后,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不高,却足够让他们听清:
“手术还算顺利,肿瘤切得比较干净,后面要看恢复情况。”
赵秀琴差点腿一软,整个人往后栽。李致远眼疾手快扶住她。
“姑,没事,先坐下。”
她一屁股坐回长椅上,眼泪才真正掉下来。
“致远,要不是你,今天这刀都上不了。”
李致远看着她,停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姑,当年你也是这么跟别人说的——要不是你,那套房也买不了。”
“这些账,我们就别记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和姑父以后,要是真哪天走不动了,就搬来我们这边,我们挤一挤,也能挤出一间屋。”
赵秀琴哭着笑了起来,擦着眼角的水:
“先把这关过了,后面的事慢慢说。”
出院那天,病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致远帮着办手续,跑上跑下,把药也按单子配齐。结账的时候,收费单一张张打出来,金额吓人,他没再皱眉,只是默默把卡递过去。
回去的路上,赵秀琴坐在轮椅后,把那叠发票和收据紧紧抱在怀里。她知道,这些纸张,背后是侄子这几年攒下来的底子,也是他们一家人重新坐在一桌吃饭的可能。
回到合租屋门口,李致远把人送到楼下,扶她上台阶。
临走前,他看着赵秀琴,认真地说:
“姑,后面还有很多花费,你先别跟别人借,缺多少,先跟我说。”
赵秀琴忙摆手:
“不行不行,你已经帮太多了。”
李致远笑了一下:
“该我尽的,我躲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又像随口提起:
“过几天周末,我带孩子过来看看你和姑父,你把以前做的红烧肉再做一回,他说他只记得这个味道。”
赵秀琴愣了一下,眼睛里一下子亮了一点:
“好,你们来,我给你们做好几样。”
看着侄子下楼、走远,她站在楼道口,手扶着冰凉的栏杆,忽然觉得这几年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往下移了一点。
那套当年一纸过户送出去的婚房,确实涨成了六百八十万。
可在这个傍晚,对她来说,最值钱的,是手术室外那张家属签字的单子,是银行卡上那两条“医费”的进账,是侄子回头时那一句——
“姑,这些钱,就当我提前给你养老。”
06
马建国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又从病房慢慢回到家里,这中间前后折腾了大半年。
一开始,他整个人虚得厉害,下床都要人扶。每天吃完药就犯困,时不时恶心,半夜醒来要翻很久才能睡着。赵秀琴就在床边放了个小凳子,晚上靠在墙上打盹,听见他动一动,就赶紧凑过去问一句: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马建国闷声说:
“没事,翻个身。”
照医生的话,出院后的前半年最关键。一个月一复查,每次都要抽血、拍片、排队等结果。检查单上那一串指标,赵秀琴看不懂,只认颜色:一旦有某一项显示成红色的小箭头,她心就往下一沉。
第一次复查回来,主治医生把片子放在灯箱上,看了半天,才转过头来:
“目前恢复得还可以,没有明显进展,继续按现在的药吃。”
赵秀琴当场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好,好。”
走出门,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这段时间里,钱花得比谁都清楚。
住院押金一笔,手术一笔,术后靶向药一笔,复查、检查又是一笔。那六十万虽然解了燃眉之急,可每个月的药费照样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有一次,她拿着发票,算了一下大概,抬头看马建国:
“你要是觉得撑不住了,咱就换便宜点的药……”
马建国瞪了她一眼:
“少瞎说,我现在还没到用钱换命、命不值钱的时候。”
说完,又低声补了一句:
“再说,这钱也不是你一个人扛。”
李致远那边,也在调整自己的日子。
那天从医院回去以后,他回到公司,把自己拿得出手的几笔理财全赎了,大额存单提前解约,损失了一点利息。他坐在电脑前,把几个账户余额加了一遍,又打开房贷明细,算了算每个月固定的支出。
苏晚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只把一杯水放到键盘旁边:
“你先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李致远揉了揉眼睛:
“没事,就是核对一下账。”
苏晚看着那几个数字,心里清楚,他这次是真下了决心。
她想了想,主动开口:
“你不是一直说,等公司上市或者你跳槽去大厂,再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吗?”
李致远苦笑了一下:
“现在先别做梦了,先把眼前这摊事扛过去。”
苏晚摇摇头:
“房子随时可以换,但亲人要是没了,就没得换。”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钱慢慢挣,你姑这一关,只要能帮,就别留遗憾。”
李致远看了她一眼,朝她伸出手,像以前那样捏了一下她的指尖。
“这话该我说,你反过来开导我了。”
病情稍微稳定下来后,李致远每周都会抽出半天,去城郊看一趟。
有时是下班后顺路过去,带点水果和菜;有时干脆周末拎着孩子一起,搓一顿简单的家常饭。孩子一进门就往床边跑:
“爷爷,我来啦。”
马建国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半是逗半是认真地纠正:
“别乱叫,我是你爷爷还是你姑爷?”
孩子挠挠头,转头问赵秀琴:
“那我叫啥?”
赵秀琴一边笑,一边擦手:
“怎么叫都行,你开心就好。”
几次下来,“爷爷”“奶奶”两声,叫得比谁都顺口。
吃饭的时候,大家围着小桌子坐,菜不多,都是清淡的。赵秀琴忍不住多给李致远夹,边夹边念叨:
“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回来还嫌我做咸了。”
李致远躲不过,只好笑着接:
“我现在敢嫌吗?这可是救命饭。”
话一出口,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又一起笑了起来。
有一回复查回来,医生的语气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目前看,肿瘤切除干净,没有新发灶,药物反应也还好。”
“按现在这个状态,控制住五年没问题。”
马建国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抓住了“控制住”和“五年”两个词。他走出门,呼吸都顺了不少,回病房路上还跟赵秀琴开玩笑:
“看来我还能多吃你几年的饭。”
赵秀琴一手搀着他,一手把检查单收好,嘴上说着:
“爱吃就吃,少说这种话。”
那天晚上,李致远把两个人送回家,刚走到楼下,马建国突然喊了他一声:
“致远。”
他停下脚步:
“嗯?”
马建国靠在楼道口的栏杆上,站得有点吃力,但还是直视着他:
“前几年,我嘴上老念叨那套房子。”
“说什么要是没送出去,现在就有钱治病了。”
他顿了一下,自己先笑了一下:
“现在想想,真是混账话。”
李致远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马建国继续说:
“如果当年没那房子,你可能连这个老婆都娶不回来,更别说现在的孙子孙女。”
“你姑嘴上不说,其实她从来没后悔过。后悔的是我。”
赵秀琴在旁边捅了他一下:
“你说这干啥?”
马建国摆摆手:
“我就是想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他看着李致远,眼神难得认真:
“这次要不是你拿钱,我进不去手术室,这条命算是你救的。”
“以后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就记着——欠你的那套房钱,算是还上了。”
李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姑父,这种账,就别算来算去了。”
“你们在,我心里就踏实。”
又到年底。
这一年,马建国身体明显比刚出院那会儿好了许多,至少能拄着拐杖在小区里慢慢走一圈,呼吸也不那么喘。
赵秀琴提前两天接到了电话,是李致远打来的:
“姑,今年除夕你们来我家吃饭吧?”
她下意识第一反应是客气:
“你们忙,你妈那边也要照顾,我们在这边随便吃点就行。”
电话那头立刻接:
“我妈那边也叫过来了,一桌饭,多两双筷子的事。”
他说着,特意加重了语气:
“你不来,我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赵秀琴被说得愣笑了一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
除夕下午,李致远开车去把两位老人接过来。
小区门口的灯笼已经挂起来,大堂里放着新年音乐。电梯升上去,门一开,屋里已经弥漫着菜香。苏晚围着围裙,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孩子在客厅贴福字,看见他们就跑来接外套:
“爷爷奶奶来啦!”
餐桌很快摆满了菜,有鱼有肉,有清淡的素菜,也有孩子爱吃的小丸子。李致远的岳父岳母也在,一家人坐得满满当当。
开饭前,大家习惯性地举起杯子。
马建国端着那杯热茶,有点紧张,刚想说什么,被赵秀琴用眼神拦住。她怕他一开口又说些“没用的客气话”,只好先笑着圆场:
“大家都坐,别拘着。”
倒是李致远自己站了起来,拿着杯子清了清嗓子:
“那我说两句。”
他环视了一圈,把视线落在赵秀琴和马建国身上:
“以前我总觉得,房子车子这些东西,是我辛苦挣来的。”
“后来才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谁也不是靠自己一个人往前走的。”
赵秀琴连忙摆手:
“你别在这儿煽情。”
李致远却继续说下去:
“当年要没有姑把那套房本推给我,我估计现在还在合租房里写代码。”
“这次要不是你们愿意让我插手治病,我也没机会把欠你们的那份心意还回来。”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语气变得很缓:
“以后你们的事,就别操心了。”
“不管那套房涨成多少,不管我以后赚多赚少,你们的养老都算在我头上。”
马建国抿了抿嘴,没再装硬气,只是低声应了一句:
“行,那我就真不客气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开。
孩子听不太懂大人话,只一心盯着桌上的鸡翅膀。看大家都笑,他也跟着咧嘴,举着自己的果汁杯:
“我也说一句!”
众人哄他:
“你说。”
“以后我长大了,也给爷爷奶奶买药!”
这句话说得歪七扭八,却把几位长辈都逗笑了。
吃完饭,孩子吵着要放烟花。
小区里不让放大的,只买了几根小烟花,在空地上点燃。细细的火光从地上窜起来,炸成一串星点,又很快熄灭。
赵秀琴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跑来跑去,听着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袖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
身边有人递过来一杯热水。她接过来,偏头一看,是李致远。
两人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直到烟花灭掉最后一束,孩子跑回来拉他们:
“奶奶,再点一个!”
赵秀琴笑着摸摸他的头:
“留点明年放。”
回屋的时候,李致远走在她旁边,突然开口:
“姑,你要是愿意,等姑父再稳一点,我就在这边给你们租一套近一点的小房子。”
“等以后我条件再好些,你们干脆搬进来,住我们隔壁。”
赵秀琴愣了一下,下意识摇头:
“不用不用,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有个空间也好。”
李致远笑着看着她:
“你咋总替别人想?”
“我现在的日子,都是从你手里那套房开始的。”
他顿了顿,把那句曾经说得很硬的话重新捡起来,换了个说法:
“那套房,是你送的。”
“但以后这几十年,我会尽量让你觉得——送得值。”
赵秀琴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她知道,钱的事,算不清;情的事,也算不清。
可至少在这个年夜,她坐在一张热乎乎的饭桌旁,旁边是吵吵闹闹的孩子,是不再躲闪的侄子,是刚从生死线上走回来的老伴。
好多年前,她在房产中介的小桌子前,签下那个字的时候,没想过这一步。只是觉得,弟弟走得早,这孩子,总要有人撑一撑。
现在,她终于能稍稍舒口气——
那套当年送出去的婚房,确实飞成了六百八十万一套的“天价”。
可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有人肯在手术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有人肯在银行转账里标注两字“医费”,有人肯在饭桌前当着一堆亲戚的面说——
“你们的养老,算我的。”
故事到这里就暂时落了一个句号。
日子还要往后过,医院还要去,药还要吃,账也还要算。
但赵秀琴心里那块一直吊着的石头,总算慢慢落了下来。
《姑姑送我一套新房,10年后房屋涨到680万,姑姑患病来借50万,我回应了6个字,姑姑当场呆愣在原地》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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