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背影》的泪点其实很复杂

突发奇想，开一个《教科书上的那些历史人物，后来怎么样了》系列，今天要说的是，朱自清《背影》背后的父子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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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背影》作为语文课的名篇，其中那个蹒跚爬月台、捧回一袋橘子的父亲，曾让无数人动容。然而，真实的朱父与朱自清的关系，并不是《背影》写的那样的温情，远比课文里呈现的更复杂、更曲折。

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字小坡，清同治八年（1869年）生人，于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由东海县赴扬州府属邵伯镇工作。三年后，朱鸿钧全家迁移扬州城，从此定居扬州。后来，朱鸿钧在徐州任徐州榷运局长。

据姜建、无为公《朱自清年谱》载：这年冬天(1917年)，因祖母逝世，回扬州奔丧。父亲时任徐州榷运局长，在徐州纳了几房妾。此事被当年从宝应带回淮阴的潘姓姨太太得知，她赶到徐州大闹一场，终至上司怪罪下来，撤了父亲的差。为打发徐州的姨太太，父亲花了许多钱，以致亏空五百元。让家里变卖首饰，才算补上窟窿。祖母不堪承受此变故而辞世。

可见，朱自清的父亲原本是娶了其母亲周氏，然后在扬州还有个潘姓姨太太，后来还在徐州纳了几房妾，最后因为姨太太大闹官署丢了官、丢了钱，还气死了母亲。

所以，大约八年后，朱自清在《背影》开头写道：“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回家变卖典质，父亲还了亏空；又借钱办了丧事。这些日子，家中光景很是惨澹，一半为了丧事，一半为了父亲赋闲。丧事完毕，父亲要到南京谋事，我也要回北京念书，我们便同行。”

显然，朱自清在《背影》中给了父亲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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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与父亲的关系矛盾不止于此。

1917年，在北大就读的朱自清与武仲谦结婚。武钟谦，出自扬州名医武威三家，14 岁那年就与朱自清定了婚。 虽然属于包办婚姻，但是朱自清与武仲谦的感情很好。

原本朱父有工作的时候，朱家经济实力尚可。但自从朱自清结婚不久，接连发生父亲失业，祖母去世等事情，朱父由此变得脾气变得暴躁，甚至觉得是这个新进门的儿媳妇给朱家带来的霉运，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

武仲谦由于长期受公婆冷落，原本活泼爱笑的性格居然变得郁郁寡欢。朱自清知道这些事后，特地写了一篇文章叫《笑的历史》，其中写道：

“你在家时还好，你不在家时，我寂寞透了！只好逗着孩子们笑着玩儿，但心思总是不能舒舒贴贴的。我此刻哭是哭不出，笑可也不会笑了；你教我笑，也笑不来了。而且看见别人笑，听到别人笑，心中说不出的不愿意。便是有时敷衍人，勉强笑笑，也只觉得苦，觉得很费力！我真是有些反常哩！好人，好人，几时让我再能像‘娘在时’那样随随便便，痛痛快快的笑一回呢？”

由此，朱自清与父亲的隔阂又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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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年，朱自清为了减轻家里负担，提前从北大毕业。1921年，朱自清回家乡母校扬州八中任教。

这期间，又发生了一个奇葩的事情，据关坤英《朱自清评传》：

1921年暑假，他回到扬州八中任教务主任，父亲凭借与校长的私交，让校长将儿子的每月薪金直接送到家里，而朱自清本人不得支领。这种专制式的家长统治激怒了朱自清，一个月后他愤然离去，到外地执教。父子从此失和，这年冬天他不得不接出妻儿，在杭州组织了小家庭。1922年暑假，他想主动缓解和父亲的矛盾，带着妻儿回扬州，但父亲先是不准他进家门，后则不予理睬。过了几天没趣的日子又悻悻而去。

所以，因为父亲私自支取朱自清的工资，导致朱自清大为不满，愤然离开扬州。一系列原因，导致朱自清与父亲的关系一度闹得很僵。

1922年暑假，朱自清想主动与父亲和解，于是带着妻儿回扬州老家。开始，朱父连门都不让朱自清一家进，最终在家人的劝说下，朱父虽然作了些让步，却仍不愿意搭理儿子。

转机发生在1925年，朱自清收到父亲来信：“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举箸提笔，诸多不便，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在这封信成的触动下，朱自清又回忆起与父亲的点点滴滴，于是写下《背影》一文。

但是，《背影》发表时，朱自清与父亲的关系虽未完全弥合，所以他在《背影》一文一开始就写道：“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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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有没有读到《背影》呢？

朱自清的弟弟朱国华曾发表一篇题为《朱自清写〈背影〉的背景》的文章，其中写道：

“1928年，我家已搬至扬州东关街仁丰里一所简陋的屋子。秋日的一天，我接到了开明书店寄赠的《背影》散文集，我手捧书本，不敢怠慢，一口气奔上二楼父亲的卧室，让他老人家先睹为快。父亲已行动不便，他挪到窗前，倚靠在小椅上，戴上老花眼镜，一字一句诵读着儿子的文章《背影》，只见他的手不住地颤抖，昏黄的眼珠，好像猛然放射出光彩。父亲在看到《背影》的几年后，便去世了。”

可见，朱鸿钧在1928年是读到了《背影》的，而且从其举动可以看出，他应该是已经释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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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是很反对不少人在网上嚷嚷“朱自清的父亲是渣男，《背影》后面的故事是父子对立”什么之类的。

咱们不能用今天的眼光或者审判标准去看之前的人。朱自清和父亲的隔阂虽然有，但是无论是朱父的反应和朱自清的一些文章来看，父子之间对彼此的亲情从来没有消失。这更多的是封建式家长和现代青年的矛盾。

《背影》之所以不朽，就是因为写出父子之情感情的丰富和复杂。

有毛病的父爱，不完美的父爱，仍然是父爱。他可能固执、封建、不解风情，但是爱的真实度却一些都没有少。朱自清是理解这个的，所以写出了《背影》。朱父应该也是理解这个的，所以读了《背影》以至于“手不住地颤抖”。

《背影》从本质上就是一场父与子的和解。那是中国式父爱的沉默、笨拙与沉重，刻进了一个蹒跚的背影里。

特别是儿子成为父亲，再去读《背影》感受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