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琳琳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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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诊肺鳞癌那天,我刚过完35岁生日。咳嗽带血丝持续了两个月,CT报告上“右肺门肿块”和病理单上“中分化鳞状细胞癌”的字眼,像判决书一样落下。主治医生说:“IIIB期,还有手术机会,但位置不太好,我们先做两个周期新辅助化疗,争取把肿瘤打小再手术。”
我以为,这就是我抗癌故事的全部脚本。化疗很苦,吐到胆汁都出来,头发掉光,但我咬着牙想:为了儿子,为了刚上一年级的他放学回家还能喊一声“妈”,我得撑过去。
两个周期后,肿瘤真的缩小了。手术很顺利,切掉了右上肺叶。术后病理显示切缘干净,医生都说:“治疗很规范,效果不错,后续再做辅助化疗巩固,定期复查。” 我戴着呼吸训练器,忍着伤口疼练习深呼吸,心里想着:最难的一关,我闯过来了。
术后辅助化疗做完,我进入每三个月一次复查的“观察期”。日子在小心翼翼中过了两年。儿子从一年级升到了三年级,我重新开始工作,生活似乎正一点一点拼回原来的样子。只是每次咳嗽,心里都会咯噔一下;每次复查前一周,都会失眠。
第三次年度大复查,是在去年秋天。增强CT做完,我像往常一样等报告,心里祈祷着“稳定”两个字。但主治医生打来电话,语气异常凝重:“片子有些新情况,你来医院一趟,我们当面说。”
我赶到医院,医生把新旧CT片并排放在灯箱上。他指着我左肺下叶一个新出现的、不到1厘米的结节,和之前手术区域附近几个稍微增大的淋巴结。“这些地方,出现了新的活性病灶。我们高度怀疑,是复发转移。”
“复发?” 我的心沉下去,“可是……我一直在按时复查。”
“癌症有时候就是这样。”医生斟酌着词语,“我们取了淋巴结做穿刺,但病理结果……有点不典型。它和你原来的鳞癌细胞形态不太一样。为了明确,我们建议再做一次基因检测,用最新的、更广谱的检测方法。”
等待基因检测结果的一个月,我度日如年。新的病灶在缓慢长大,我开始出现胸痛和隐隐的背痛。止痛药从一天一片,慢慢变成一天两片。儿子问我:“妈妈,你是不是又生病了?” 我摸着他的头,说“没事”,喉咙却像堵了棉花。
结果出来那天,我和丈夫一起去的。报告单上印着一串陌生的英文和数字:NUT中线癌,后面跟着一个注释:一种极其罕见、高度侵袭性的癌症,常由鳞状细胞癌转化或伴发而来。
“这是一种……全新的病?” 我声音发抖。
“可以这么说。”主任组织了多学科会诊,几位专家面色都很严肃,“它本质上是一种基因融合驱动的癌症,恶性程度非常高,对很多常规化疗药物不敏感。你之前的肺鳞癌,可能只是一个‘表象’,或者它在治疗过程中发生了这种罕见的转化。”
“那……怎么治?” 这是我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一次比一次绝望。
“目前没有标准方案。国际上通常采用高强度、多药联合的化疗方案尝试控制。但效果……因人而异,总体预后很差。”医生说得非常直接,“我们可以参照有限的文献,为你制定一个强效化疗方案。但过程会非常辛苦,你需要有心理准备。”
新的化疗方案,21天一个周期,像一台无情的时光粉碎机。药物剂量比我第一次化疗时大得多。呕吐变成了持续三到五天的炼狱,止吐药几乎无效。骨髓抑制来得又猛又急,白细胞、血小板、血红蛋白全线崩溃,我频繁地住院输血、打升白针。口腔黏膜大面积溃烂,喝水像吞玻璃渣。
最可怕的是无尽的疲惫。那不是累,是整个人被抽空了灵魂和力气,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我躺在病床上,听着窗外孩子的嬉闹声,想着我的儿子。他这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打电话给我时声音雀跃:“妈妈,我进步了!你什么时候回家看我?”
我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进鬓角。我回不去了。至少,不是以他记忆里那个能陪他跑步、能辅导他作业、能给他做一桌饭菜的妈妈的姿态回去。
21天,像一个诅咒般的轮回。刚熬过副作用最严重的十天,稍微恢复一点人形,又到了下一个周期入院的时间。我的身体像一块被反复拧干的海绵,一次比一次更难吸收水分,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破碎的极限。
镜子里的我,瘦得脱了形,眼眶深陷,皮肤灰败。儿子上次来看我,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躲在他爸爸身后,过了好久才敢过来拉拉我的手。他的手那么小,那么暖。那一刻,万箭穿心。
丈夫红着眼眶劝我:“要不……我们停一停?太遭罪了。” 我摇摇头。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恐惧——一旦停下来,那个叫“NUT中线癌”的魔鬼,就会以更快的速度夺走我最后的时间。化疗再苦,至少让我感觉还在“做点什么”,还在为孩子抢夺妈妈。
可是,抢得到吗?三次复查评估,肿瘤像石头一样顽固,化疗对它几乎不起作用。医生委婉地表示,可能需要考虑参加新药的临床试验,或者转为以舒缓症状为主的安宁疗护。
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可能真的要输了。
夜深人静时,我看着手机里儿子从婴儿到现在的照片,哭到不能自已。抗癌三年,我从未如此恐惧。确诊鳞癌时,我怕死,但还有路可走。现在,路越来越窄,窄到几乎看不见光。我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是我死后,他成长中每一个重要的时刻,毕业、工作、成家……再也没有妈妈在场。我怕他有一天会模糊我的样子,我怕这个家,再也没有妈妈。
21天一轮回的化疗,碾碎了我的身体,也一点点碾碎着我的希望。从“我要战胜它”,到“我能控制它”,再到“我能多陪孩子几天”,我的愿望卑微到尘土里。可就连这个愿望,似乎也越来越遥远。
孩子,对不起。妈妈可能,真的要变成一个照片里的妈妈了。我拼尽全力,想为你留在人间久一点,可有些敌人,凶猛到超出现代医学的射程,也超出妈妈血肉之躯能承受的极限。
如果这就是结局,请你记住,妈妈爱你,胜过爱这世间一切,也胜过对死亡的恐惧。我每一口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忍下的呕吐,都是为了能多看你一眼。接下来的路,无论长短,妈妈都会带着对你的爱走完。请你,我的宝贝,带着妈妈没能给你的全部未来,好好长大。这是虚弱的妈妈,能给你的,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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