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与花娘姐（小说）

作者/董林（这篇小说已经做了版权保护）

外人大多不知道，娼馆里也有丫鬟，其实丫鬟不是女子而是小子。起初在娼馆服侍头牌花姐的确实是女子，然而娼馆里的大管事不会让个女子只洗洗刷刷端碗捶腿捏肩，不定啥时候找个理由就将丫鬟开了脸拉去接客了。结果有牌头的花姐身边使用不住丫鬟，没法子便去找未成人的小子做顶替伺候左右，小子还不懂男女之事前，能稳当用几年。

小肉丸十一岁到甲县九花门娼馆做小丫鬟，脑袋后面留一根细细的小辫，瞧着真像个女孩。小肉丸没有大名，他服侍的娼馆大花姐吕芙瑶和二花姐虞萍卿都爱吃甲县秋坛小肉丸，于是随口就叫这孩子小肉丸了。

民国初年九花门娼馆赶时髦改称过书院，名气清雅，门里做什么旁人自然知晓。这时候花姐还没起照（花姐执照），娼馆大管事可以放开了拉人接客，不用交人头从业税，掏钱交过行当管费和卫生费即可。后来娼业需起执照，交特业人头税才可接客，县府二科有专人盯着这宗特业买卖，一律不准放私铺（无照经营）。花姐接客费用大幅提高了，大管事懊恼便不再给一等花姐雇佣丫鬟小子。头牌花姐要是留下丫鬟伺候，得自己掏钱发饷。

小肉丸刚走进娼馆时，瞅见啥都稀奇，花面桌子上总是摆着点心糖果，却没人吃，这要是在乡下早被抢得一点渣都不剩。娼馆吃饭也有趣，人人都用小碗小碟，可乡下人用的都是二大碗。那些娇滴滴的女人吃饭一小口一小口夹菜嚼饭，都快把小肉丸给急死了，瞧着没个吃饭的样子。乡下人吃饭呼噜呼噜就像打雷下急雨，吃慢了锅里早就就刮光见底，那可亏了自己的肚子。

小肉丸瞧娼馆里的女人个个都穿得花艳，脸白唇红一身奇香，走路扭屁股。不像乡下的婶子嫂子们，脸皮黑黢黢，一身土布，身上泛起一股老土味。

小肉丸年龄不大心眼可不少，看见旁人吃饭慢，他也不急着吃见碗底儿，虽然这地界儿的饭菜比乡下有滋味，可是他忍住嘴馋，也细牙细口嚼着慢慢咽下肚。桌子上摆的点心糖果花里胡哨真馋人，可是小肉丸一手指头也不动，他耐得住自己的性子，乡下小孩离家进城当差若没这点能耐早被大管事揍一顿打发走了。

大花姐吕芙瑶上午不接客，歇在榻上轻轻摇扇，瞧一眼小肉丸这半大孩子出来进去提水倒水忙活半天了，伸手将盘子里的点心糖果拿几块给他。小肉丸腼腆，低头不好意思接。

吕芙瑶懒洋洋地说：“你这孩子，还蛮有规矩的，姐娘（娼馆里称呼年长花姐）给你快拿着，做活儿饿了吃几口垫吧一下，正长个呢。”

小肉丸心里说，不能人家给东西便伸手去拿，那会让城里人瞧不起的，等面子礼道过去了，该拿着便拿了走。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伸手接过点心糖果，谢过姐娘，刚要转身找没人地儿去解嘴馋。一股奇香涌过来，娼馆里模样最俊的二花姐虞萍卿挡在了门口。

也不知道为啥，小肉丸就感觉大姐娘吕芙瑶待人亲，心里面顶害怕这个二姐娘虞萍卿，不敢瞧她那双迷魂丹凤眼，瞧了夜里会做那种说不出口的梦。

虞萍卿噗呲一乐说：“小肉丸别装老实，你想吃点心先脱了裤子，果子不能白吃，俺倒是要瞧瞧你是不是个带把的。”

小肉丸怕羞不怕裸，在乡下除了冬天，三季光腚疯跑，进城才好歹穿上一条裤子，脱裤子不在话下，他毫不犹豫脱掉裤子露出鸟。

虞萍卿瞧见，咯咯咯笑弯了腰，努嘴说：“姐姐你可是阅鸟无数，瞧瞧小肉丸的这个肉玩意儿也太小了点吧。”

吕芙瑶说：“他还是个孩子，没长成呢，萍卿可别吓着他呀。这么大点就从家里出来，身边一个亲戚也没有，多不容易啊。”

虞萍卿说：“俗话说小鸟汉子心里奸，你说是不是呀姐。

吕芙瑶摇摇头，苦笑说：“你还知道不少呢，老话讲小汉子顾家，人家小肉丸事事心里有数，将来可是个养家的汉子。”

这时候，娼馆大管事艳南天扭着屁股走进来，倚在门框上嗑着炒瓜子说：“俺的二仙女，别费身子逗这小子玩，童子可不能上铺呀，回头尿一滩水子耽误接客赚金银。”

吕芙瑶坐起来拢了拢头发：“瞧妈妈说的，俺和萍卿可没那么贱，瞧见童子就揽怀里添阳气？那还不把这孩子给糟蹋了！”

虞萍卿扭头说：“妈妈你要添阳气，快把小肉丸领你香铺上去吧，俺可没那份闲心闹童子。”

艳南天轻轻打了一下虞萍卿说：“瞧瞧这片小嘴，就是不让人儿。萍卿呀，妈的心肝，就你舌头厉害，妈妈早晚被你给气死。芙瑶就不跟你一样嘴刁，怨不得让妈妈疼。”

吕芙瑶和虞萍卿听腻了大管事唠叨，叫小肉丸送妈妈回房歇着去，艳南天借坡下驴，一摇一摆地出了头牌内房。

吕芙瑶和虞萍卿身上都有大片刺青，这是姐俩成为九花门头牌的花牌之一。但是江湖土针刺青做下了病，每到换季身上刺青处便奇痒难忍，还兴许冒出浓水发炎腐烂，这个节骨眼儿得有旁人帮着敷药。

给“主人”敷药洗身子，是近身丫鬟的体己活儿，小肉丸不偷懒，端着药罐走进内房，瞬间闻到扑鼻奇香，脑袋有几分晕乎。九花门两位头牌花姐躺在铺上，白条条一丝不挂的两个美人出现在眼前，令小肉丸心跳狂乱。

头牌花姐没觉着小肉丸是个男人，连一点遮挡的心思也没有，身子全都裸露在外。然而，她们哪知道小肉丸家族汉子成人早，小肉丸到娼馆第二年，十二岁的孩子便悄悄成了汉子。

小肉丸腿肚子颤抖着走向两个裸体女人，他已经是个男子汉，起码的生理反应让他感到极度恐惧。他就像做了伤天害理的坏事，嗓子干渴浑身战栗，两只脚发酸绵软，手一哆嗦打碎了药罐。

二姐娘虞萍卿随口骂了几句，也没再说什么，轻飘飘摇起花扇。小肉丸哭泣起来，吕芙瑶赶紧起身把小肉丸揽在怀里哄他。小肉丸第一次接触到女人白嫩泛光身子，他感觉从没有过的一股劲儿从腔子里猛然窜了起来，使得他冲动想干什么，却又不敢，内心巨大的撕裂让他承受不了。

半大小子忽然发起了高烧，鼻血涌出来一时无法止住，弄得大姐娘吕芙瑶一身血。

小肉丸慌乱中不知所措，千丝万缕百爪挠心，是福是祸难以把握，内心窃喜还是羞愧也无法捋出个头绪！小肉丸身心俱疲再也支撑不住，天旋地转眼前黑，咕咚一声倒下昏了过去。

醒来时，小肉丸谎称自己早起拉了几趟肚子，腹中没食心慌腿颤才摔了药罐子。

大管事艳南天过来骂几句，没撵小肉丸出九花门。小肉丸从此做事更加仔细，不敢告诉任何人自己已然是个爷们儿，回话说话尽量细声细气，不让人发觉变声。他不吃咸菜饭量减半，担心吃咸吃多长出胡须胳膊腿变粗壮。

每次进内室敷药，给花姐洗身子按摩肩背，小肉丸都仔细再仔细，同时还得拼命抑制暗暗涌动的欲望。他不敢胡思乱想，他要在甲城站住脚，不想灰头土脸回乡下去，他虽然只有十几岁，心思却比三十而立的爷们儿还重。

这天，小肉丸刚给虞萍卿洗过身子。萍卿出水更衣，见小咸菜正偷眼瞅自己，厉声喊他过去。

萍卿重又解开衣襟说：“你看吧，今儿给你小子看个够。俺觉着不对劲儿，你不是童子了，已然成了爷们儿是吧？瞧你脸红气粗的，瞅花姐娘的眼神不简单。还有一宗，你给俺捏肩洗澡，手上不太地道。”

小肉丸赶紧辩解说：“二姐娘这是说啥话呢，俺乡下小小子听不懂啊，俺没旁的心眼儿，就想伺候好大姐娘和二姐娘，惦记在城里能吃饱饭还能赚几个钱捎回乡下老家去贴补。”

大姐娘吕芙瑶拦着虞萍卿说：“妹妹别厉害他，乡下孩子哪经得起你这么大嗓门儿吓唬啊。你瞧小子额上都见汗了，往后别朝他瞪眼，说几句好听的话，让小肉丸在九花门当差放心。”

虞萍卿扭头说：“姐，俺瞧这小子眼神不对头，八成已然是个爷们儿了，回头占咱姐俩便宜，咱还不知晓。”

吕芙瑶笑笑说：“妹妹你说啥话呀，他才多大点，要是在大户人家，说不定还趴在奶妈怀里吃奶呢。才十几岁的小孩，他懂啥铺上男女之事，你可别再难为小肉丸了。”

虞萍卿听大花姐这么说，也不好再紧逼着眼前不放，缓和一下声调说：“小肉丸俺可告诉你，成没成爷们儿你自个心里清楚，俺也不问了。其实俺和姐姐也不怕你占便宜，你个小大郎，就算给你花牌能掀起多高的浪儿！俺今儿跟你说，花姐身子你瞅见了，内房里七七八八你看到了，铺上那些事你也里里外外清楚着呢，到外面嘴严实点，不管到啥时候，记着把嘴门关严上门栓，话多吃亏知道吗！”

小肉丸不停地点头，说知道了二姐娘，俺记住了，俺就知道伺候大姐娘二姐娘，旁的啥俺也瞧不见听不懂。

从哪天起，小肉丸更不敢露出真心，他要让旁人从心里往外以为自己还是个童子，傻小孩子一个。进出走路说话玩闹，他都假装没成人时傻呵呵的样子，似乎肚子里丁点事也装不下，比薄饼还浅薄。其实，他内心另一个模样，对嬉戏打闹这些小孩子玩意儿厌恶透了，他更惦记着像个爷们儿似的，独占一铺兴风作浪。

小肉丸常常躲在茅厕啪啪啪啪打自己几个耳光，使了力气真打。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有爷们儿好色之心，那可是无底洞。万万不能被旁人知道自己偷偷成了小爷们儿，男女心思只能在梦里，天明之后人前左右半句也不能露。

虞萍卿那次数落小肉丸之后，小肉丸再进内房敷药，洗澡捏肩捶腿，萍卿便故意拿出撩人妖媚的样子，试探他到底还是不是纯童子。每每这个当口，小肉丸都是痛不欲生，恨不得将下身那两个多余的肉丸剪了去。他咬着牙，拼命装着丁点不在意，可是没出息的下身和肚腹一阵阵痒痛，额上的汗珠子隐藏不住。

萍卿扭着身子妩媚迷人，靠近他低声说：“别装了，你小子早就不是童子，就是个爷们儿，装也没用。你身上的味俺闻得出来，你可真鬼呀，占便宜占到娼馆来了，胆子比猪尿泡还大。俺没瞧见过像你小子这样蹭香的，你可知为啥大花姐娘护着你吗，她有个兄弟跟你一般大。不过你小子别得意，大花姐娘就要从良了，往后看谁给你打马虎眼，小肉丸你等着俺的，瞧俺怎么整治你。”

吕芙瑶答应给一个六十多岁骡马商做小，从黄河那边过来贩马的老客痛痛快快掏出四百块银元搁在艳南天桌上，给吕芙瑶赎了身，将芙瑶带过黄河回宅做补房二姨太。

吕芙瑶赎身从良离开九花门时，手扶花门大哭一场，末了被虞萍卿劝进屋里。吕芙瑶把一张狗皮褥子和一件皮护手留给了小肉丸，嘱咐虞萍卿别对这个乡下孩子太凶。

小肉丸望着大花姐娘吕芙瑶离去的背影，感觉在这九花门里再也没有一点暖和情感，四处皆是冷森森的灰墙。他咬咬牙低下头，闷声不响，偶尔想起那些男女之事心里还是痒痒，便暗暗骂自己下流不是人。他极力压抑内心欲望，然而如此长久下去，他发觉自己不再长个了，身体也不像别的爷们儿那般敦实，就像细竹竿一般，这可怎么办啊！别是总呵斥自己不想铺上艳事变成了太监吧？他害怕得要命，却又不敢去郎中那里把脉瞧病。

恰在这个时候，民国甲县推行特业换新执照，九花门大管事艳南天算计买卖更不好做了，便减了二姐娘虞萍卿的铺利，变着法辞了小肉丸和一个挑水扫院子的老杂役。

小肉丸走在甲城大街上，冷风嗖嗖直往脖子里钻，店铺都不收他做学徒，一宗是因为小肉丸在商会没保人，县府不许收学徒无保的后生，以防一旦出了事情找不到托底。再一宗，各铺掌柜瞧小肉丸个子矮身子单薄，无不摇头撵走。

小肉丸无处可去，蹲在老墙根发愁抹泪。

下晌天阴下来吗，一个长脸中年人走近问：“小子，你在娼馆做过丫鬟？”

小肉丸迟迟疑疑点点头，用袖筒抹一把冻出的鼻涕。那人一摆手说，跟我走吧，早上晌午都有口饭吃。

小肉丸从老墙根立起来，愣了一会儿就跟着去了。到了赌馆走进偏屋，这里烟雾缭绕半真半虚亦真亦梦，赌赢赌输的老客都在此歇脚吸烟喝茶，赢钱的觉得此地是天堂，输钱的感觉就像地狱一般。

长脸中年人叫一声场子，招呼大伙是不是惦记添点乐子。长脸中年人一指小肉丸说道：“别瞧这小子不起眼，人家在九花门做过丫鬟，伺候头牌花姐洗澡睡觉抠脚，内房里那些事他全知晓。”

长脸中年人变戏法似的又抱出一只小口大肚坛子说：“各位爷想听花艳好事，您往坛子里扔点钱就得，这小子知道多啥都说，您就瞧好吧。”

小肉丸不想干转要走，长脸中年人掏出一把匕首说：“这地界儿是赌庄，想出去不是撂下命就是撂下钱，你挑一样，把啥撂下。”

小肉丸吓得浑身发冷，蜷缩在屋角，僵持了一会儿，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吗，为了活命只得在赌馆胡说八道。

起先小肉丸只是为了有口饭吃说荤道素，后来他见说得花哨真有赏钱，便动了心眼儿，看见的和没看见的都说几句大荤花哨的，尤其是对他凶的二花姐娘虞萍卿，由头说到脚一点不留情。大花姐娘吕芙瑶，他一句不说，旁人怎么问都不吐半个字。

这天下午，两个马客一前一后进了赌馆，跟掌柜低声说几句话。掌柜不停地点头，回头招手叫小肉丸过去，说跟马客出去跑一趟外活儿，自个能赚好几块钱。

小肉丸当然不能放过赚钱的营生，跟着出大门，被马客伸手拉上马，一阵飞奔出了甲县城。到了一处僻静地界儿，两个马客勒住马，将小肉丸拉下马，走进一间孤零零破旧黑屋子。

走前马客忽然变得凶狠，甩开绳子将小肉丸按倒绑了，接着捆在柱子上，还起脚踹了小肉丸下身。

后进屋马客上前说：“你小子嘴巴不地道，在赌馆早晚说二姐娘虞萍卿身子上有啥刺青，几个痦子几块青，大腿到底有多白，前胸大得似脸盆。你还得意，不知道自己犯了大忌！你小子光顾说叨四六荤素赚小钱，却不知晓萍卿姑娘已然从良了，做了省府唐参议的如夫人。你一张臭嘴到处说唐参议如夫人那点老底子，还了得！事大你兜不住。”

另一个马客从马背囊拿出几块酱肉几只烧饼，还有一小罐水放柱子旁边，小肉丸被捆绑着趴下能吃喝。

马客说：“本该将你沉河，可如夫人不忍，她说吕芙瑶走时告诉她务必善待你。如夫人不让下狠手，赏你一个全尸，这些够你两天吃喝，往后就熬着吧，到了时候悄悄走，喊也没人听得见！”

两个马客走出去，将门窗全部钉死，一溜马蹄声远去，四处静得吓人。小肉丸后悔死了去赌馆说花哨艳，当初不如回乡下种地去，吃不饱总有个安生的烂窝避风。

小肉丸扯开嗓子喊了一会儿，一丁点回声也没有，他估摸在荒郊野外，没人能听到。但是他还是不停地喊，两袋烟工夫就喊不动了，他疲惫至极失去了心劲，绝望的寻思就这样吧，人一辈子也许忙叨来忙叨去，不定哪天就困在啥地界儿走不出去！死就不用再死了，或许二十年后又一条好汉，还能回来。

小肉丸清楚自己再也出不去这间老屋，起初是恐惧焦急，没了丁点办法和念想之后，也便踏实了。或许人有出路时才盘算烦躁，无路可走反倒不急不躁。

小肉丸疲惫得头一歪睡着了，他在梦里见到了大姐娘吕芙瑶，如今芙瑶已经是贵妇人。她招呼他坐下，说你一举一动都像俺兄弟，眉眼长得更像。俺兄弟可听话了，俺带他出去玩不让他乱走就不走，俺只去一趟茅厕，出来俺兄弟就不见了。俺这辈子就困在那一刻，再也没能走出来一步！

小肉丸尽量省着吃酱肉烧饼，水一小口一小口喝，盼着奇迹发生。他坚持了五天，这五天里一会儿认了命，不再挣扎能打瞌睡，在梦里似乎是自由的，走在大街上，想去哪去哪，虽然没钱走不深远（馆子雅座，深宅大院），但能由着性子活命。

可是猛然醒来，胳膊腿被绑得结结实实，四周漆黑一片，他又焦急万分心肠寸断，不认头就这么悄悄走。他发觉人一旦认命，啥苦都能吃啥难都能担，若是不认命就怕得要命，难受得一刻也熬不下去。

五天，一点动静也没有，饼子只剩一小块，酱肉没了，水还有一口。小肉丸告诉自己，还是认了吧，认了命就不再想吃喝，这半块饼和一口水兴许还能熬几天。

小肉丸放下心劲儿，不再觉着自己冤，还没娶上媳妇，没盖成一间自己的房子，就这么糊涂窝囊走了。回头一想冤啥呀，年纪不大瞧见那么多风花艳福，也该知足。虽没住上自己小屋，可在娼馆住过大铺，比乡下睡漏风破屋强多了。要说口福，也吃过四季点心，土糖洋甜，还偷着抽过二姐娘一口洋烟。

大姐娘吕芙瑶领自己下过甲城最阔气的馆子，那天吃大菜还喝了大酒，晚上就睡在大姐娘被窝儿里。那夜被大姐娘紧紧搂在怀里，那一刻他感觉到母爱姐爱妻爱搅拌到一起的混沌滋味。他不知是兴奋还是难过，一夜都在天上飞，那一夜就像一辈子。

眼泪流淌下小肉丸的脸颊，他闭上了眼睛，不敢多想也不愿意多想，他不再惦记着属于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僵死的两只脚才有了一点知觉！

破屋门好像开了，一股奇香飘进来，大娘姐把他搂在怀里，那怀又暖又香又软。这一辈子，小肉丸哪也不想去了，就像亲在大娘姐怀里，闻香！

作者/董林（远创小说，版权所有，盗版可耻，违者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