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一座曾经停摆的通用汽车工厂,在十年后重新灯火通明,本应是“再工业化”的理想样本。可现实却给出了另一种叙事:当这座工厂由中国企业福耀玻璃接手、扩产,并在美国汽车玻璃市场占据三成份额后,它不再只是一个成功的投资案例,而被迅速包装成“风险”“威胁”和“反客为主”的象征。这种转变,并非源于工厂突然改变了经营方式,而是美国社会对“谁在成功”这一问题的容忍度,正在发生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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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耀进入俄亥俄州代顿时,正值铁锈地带最灰暗的时期。金融危机之后,大量制造业岗位消失,地方政府急切地寻找任何能够带来就业和税收的机会。福耀的到来,曾被视为一次双赢:企业获得市场和产能,美国地方社区重获工作岗位。3000多名员工、不断扩大的产线、稳定的客户群体,这些事实本身并没有发生变化。变化的,是周围的叙事环境。
当美国本土同行的经营压力不断累积,福耀的存在开始被重新定义。销量下滑、成本上升、技术更新乏力,本应是企业自身需要解决的问题,却被迅速外化为“外部冲击”。“不公平竞争”“非法劳工”“国家安全风险”这些指控,构成了一套熟悉的话语模板。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将市场竞争中的失败,转译为政治和安全问题,从而为行政干预寻找正当性。
这种逻辑并不新鲜。回顾美国制造业的衰落史,真正的拐点并非来自某一家外国企业,而是长期的产业外包、金融化倾向和对成本效率的单一追逐。当全球化顺利推进时,廉价商品和高额利润被视为理所当然;当竞争重新回到本土,效率差距却被解读为“被掠夺”。福耀之所以成为靶子,并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它做对了太多——在一个习惯了保护性叙事的环境中,成功本身就显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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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叙事如何迅速与政治力量合流。本土企业的抱怨,很快得到了“对华鹰派”的回应,国家安全的概念被不断拉长,从芯片、能源延伸到一片汽车玻璃。调查、执法、舆论施压,形成了一种并不陌生的节奏。即便调查尚未得出结论,怀疑本身已经完成了它的功能:制造不确定性,削弱企业信心,向其他潜在投资者释放信号。
但这种做法的代价,往往被刻意忽略。对于代顿这样的城市而言,福耀并非抽象的“外国资本”,而是具体的工资单、税基和供应链岗位。当地商会的态度,恰恰揭示了这一点。在他们看来,这场争议更像是一场失败者对成功者的情绪反弹,而非对公共利益的理性讨论。问题并不在于是否允许竞争,而在于当竞争出现结果时,是否还能接受它。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事件暴露出美国再工业化战略中的内在矛盾。一方面,政治层面反复强调要吸引外资、重建制造业;另一方面,当外资企业真正扎根、效率领先并改变市场格局时,却又被视为威胁。这种矛盾并非政策执行层面的失误,而是对全球产业分工现实缺乏共识的结果。美国希望资本、技术和就业回流,却不愿正视竞争本身所必然带来的优胜劣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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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福耀的成功归因于“补贴”和“非法劳工”,在逻辑上同样站不住脚。若问题真的如此简单,那么为何这些指控在十年前并未成为阻碍?为何同样的监管体系下,差距直到今天才被放大?更合理的解释是,规模化生产、技术积累和供应链整合,正在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而这些恰恰是部分美国本土企业在长期分散化和金融化过程中逐渐丧失的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何类似的抱怨正在向其他行业蔓延。当竞争力不足无法通过内部改革迅速弥补,诉诸政治化手段,便成了一条看似更省力的路径。但这种路径并不能重建产业,只会制造更多不确定性。对外资企业而言,规则的不稳定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对美国自身而言,把结构性问题外包给“外来威胁”,只会延缓真正的调整。
福耀的故事,最终指向的并不是中美企业谁对谁错,而是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一个经济体,是否仍然愿意相信竞争本身的价值。如果成功需要被惩罚,失败可以被合理化,那么所谓的制造业复兴,注定只能停留在口号层面。真正艰难的,从来不是引入资本,而是接受结果,并在结果中完成自我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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