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机上往下俯瞰,我想它应该像一个巨大的“曰”字,中间那灰色的粗粗的一横是跑道,混凝土铺筑,平整紧实,贯穿两端,跑道周边全是绿草如茵的草坪,小草齐刷刷的两三寸高。那种小草的学名叫什么,不知道,我们管它叫爬地虎。枝叶尖细小巧,草茎相互交错,遇土生根,牢牢抓紧大地。草坪下面是软硬适度的泥土。在这个“曰”字的四周,不会出现高耸的建筑,环绕的机场路边是一排排红砖灰瓦的营区平房,最高的要数那个也是用红砖砌成的圆柱形水塔。
这就是空军第二航空学校当年位于夹江县的教学机场。这个机场始建于1943年抗日战争烽火连天的岁月里,专供美军B-29重型轰炸机使用,美机从这里起飞,参与了首次轰炸日本九州的战略行动,加速了二战的结束。就机场的面积而言,它确实不算大,被如浪般凝固的丘陵环抱在中央,离四川省夹江县城区约有五六里的路程。
历史上最早供飞机起飞降落的是草地,一般为圆形草坪。飞机可以从任何角度,顺着有利的风向进行起降,周围会有一个风向仪以及机库,因为当时的飞机一般是由木材和帆布制成,扛不住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之后便开始使用土质场地,以避免草坪增加轮胎的阻力,然而土质场地并不适合潮湿的气候,雨天会泥泞不堪。随着飞机重量的增加,起降要求也越来越高,尤其是随着高速战斗机的问世,混凝土跑道应运而生,任何天气,任何时间,皆能起降自如。
我这辈子跟军用机场最有缘分。父亲是我军第一批飞行员,我在夹江机场边听着飞机的轰鸣声长大成人;十八岁当了兵,当的是从应山八里叉机场飞向蓝天白云的空降兵;退役后在位于机场旁的11厂工作过;结婚前那段日子,住在凤凰山干休所父母的家里,隔一道干休所的矮墙,墙外便是凤凰山机场。
正因为这样,湛蓝的天宇,飘泊的云朵,笔直的跑道,拔地而起冲入云霄的战机,列队进入机场的飞行员和机务人员……这些美不胜收的一幕幕场景,时常在我的梦中活灵活现,醒来有一种甜蜜的回味,这样的美梦陪伴我走过了大半辈子。
对于夹江机场的记忆是那样的深刻和鲜活。如果不是飞行日,比如遇上雷雨天气,上小学的我们这些大院子女,可以笔直地横穿机场,直达蟠龙小学。如果碰上飞行日,起床要比平时早一些,因为机场戒严,要绕道大半个机场才能到达学校。
即使这样,我们小孩子还是喜欢飞行日,可以背着书包,沿着机场路,边走边眺望飞机起飞又落下,一架架初教五飞机,像一只只绿色的大肚子蜻蜓,点了一下水又飞起来,围着机场飞一圈又回来了,如此循环。
我们都不喜欢下雨天,虽说路程会近一些,但我们要穿上厚重的雨靴,否则草坪上的雨水会湿透裤角和双脚,要是在冬天,坐在课堂上,从底向上可真是冷得够呛。
那个年代,我没见过修剪草坪的机器,不知道有没有这个东西。附近村庄的水牛,在没有飞机起降的休息日,允许进入草坪。机场边缘有排水渠,不深,一米左右宽度,水牛一跳就跃过去了,小牛犊也过得去。
那些水牛,都有两只弯弯的长长的扁扁的大犄角,像两把弯月刀。这些水牛埋下头,啃嚼冒尖的嫩草,这样可以保持草坪齐整的高度。一举两得。放牛的农民,大人牵着穿过牛鼻孔的绳子,悠然自得,牧童骑在牛背上,自由自在。每头牛,在一处吃上很久才肯移动。
我的同班同学小黑也常来。我第一次骑牛,骑的就是他家的那头大公牛。我有点害怕。他鼓励我,说这头老牛很老实很听话的,然后他不住地发出奇怪的声音,同时双手握住牛角向下按,使劲按,让我赶快踩上牛角。牛很懂人意地抬起头,他又趁势托举我一下,费了牛劲儿,我骑上了宽厚的牛背。也许感到重量不同,气息不对,公牛忽然奔跑起来,越跑越快。我趴在牛背上左右摇摆,小黑又喊又追,我还是重重地摔了下来,好在草坪下面是没有尖锐石子的泥土。摔了几次之后,我也可以悠然地骑在牛背上了。
小黑还带我下过水田,教会了我踩荸荠,教会了我识别稻子和稗子,教会了我如何赤手抓黄鳝,用中指嵌住鳝鱼的七寸,在田埂上把它摔晕。小黑是我最要好的同学。当然我也带他玩。我领他去机场草丛中捉蚱蜢,三伏天的太阳像个大火球,晒得小黑皮肤冒油,脸上像抹了一层亮亮的黑油漆。忽然远处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我兴奋地说,带你去吹风扇。对于农村孩子来说,风扇可是一件稀有之物。
一架草黄色运五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正在轰轰试车,机尾正对排水渠后面的道路。机头的发动机带动单支螺旋桨,吹向后方的风力集中而强劲。我和小黑叉开双腿,站在道路中央,迎着螺旋桨吹来的狂风,难以稳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忽前忽后,开心极了。
运五飞机右侧是一个别墅式的白色塔台。有一天我母亲正在厨房做早饭,阑尾炎犯了。母亲痛得直不起腰来。我跑向机场,哨兵听我讲了情况后让我跑进了塔台。我在塔台里讲了母亲的病情,这时听到有个熟悉的音调传来:007请求起飞。飞行调度员回答:007可以起飞!调度员叔叔回头对我说:这是你爸爸!怪不得刚才的声音那么亲切和熟悉,像早晨轻声叫我起床。这个不大的机场,就这样,把我们全家人,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我在湖北当空降兵时,驻地离机场较远,有二十多公里,要想亲近机场,只有盼到跳伞日。首次伞降训练,到了登机地点,看到应山机场跟夹江机场差别挺大,面积要大很多,跑道宽一些,但比较荒芜。尤其在冬季,蒿草齐腰高,风过如浪起伏。这时的我当兵有大半年了,格外想家,眼前的景象,更让我怀念二航校那个一年四季如同绿色海洋的精致的机场,而那个机场似乎离我已经十分遥远了。
而眼前的这个伞训机场,给我印象最深的竟然是它的厕所。马上就要跳伞了,从万米高空一跃而下,要说一点不紧张,这不是实话。人一紧张就总想解小手,新兵们的首次伞降更是如此。厕所本来就不大,又只有一个,显然不够用。有时要排队,像如今商场里的女厕所一样,不同的是,我们的伞兵胸前垂挂备份伞,背后背着主降伞,头戴钢盔,全副武装,很不方便。部队负责机场基建的领导,要是早知道有这种强烈的生理反应,当初就会把厕所建得大一些。
满载伞兵的飞机起飞了,舷窗外的机场越来越小,小成豆腐块,火柴盒,渐渐消失了。当时的情景和心情,那种兴奋又紧张的体验,每一个跟我一样当过伞兵的人,我相信都会终身难忘的。遗憾的,也是必然的是,我们只能从这个机场起飞,从没体会过降落的滋味。因为到了指定空域,听到一声号令,等机舱门一开,谁要是胆怯不敢扑向碧空,坐着飞机又飞回来,降落在这个机场上,那可是一生莫大的耻辱。不过这种胆小鬼,究竟有没有,我从来没听战友们说起过。
我从部队退役回来,进了空军的11厂。这个企业规模不小,是专修军用飞机的正师级军工厂。我被分配在11车间,又叫板筋车间。打开车间顶天立地的大门,隔一条马路,就是机场。修好的飞机,在这个机场试飞。
我住在厂里的职工宿舍,有了第一个女朋友。到了春夏的周末我带上两本书,去机场里,垫一件雨衣,躺在草坪上看书。她常来陪我,坐在我身边从不打扰我,捧一本自己带来的书。她是一个好姑娘,比我小一岁,贤惠漂亮,可惜我们没能结婚。那个机场很辽阔。我在这个机场的草坪上读了卡夫卡,瓦西里耶夫,拉斯普京,沈从文,邓友梅,海明威等人的作品,读得很杂,像停机坪上的飞机种类,也很杂,有教练机,直升机,轰炸机,歼击机等。
在11厂干了一年,时间虽短,但机场给了我初恋的甜美。之后我被调到省里的一家报社当记者。虽然有了女朋友,但没结婚,我住在父母家里。父母的家在成都凤凰山干休所。站在二楼阳台上,院墙外一个广阔的机场尽收眼底。我又可以天天看见机场了。这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惊喜!
这个机场据史料记载,始建于1931年。现在驻守在这里的,是军区某团,刚进口的几架黑鹰直升机,停在不远处,外型时尚,清晰可见。
四川盆地的气候,阳光少,湿气重。夏天若是遇见蜀犬吠日的太阳天,机场地表潮气向上蒸发,远远看过去的跑道,草坪,白色塔台,风向仪,直升机,机库,汽车,都在透明的蒸气中变形扭曲,很有意趣。
那几年机场管理不够严格,没用铁丝网围拦,晚饭后很多离休老干部和家人,经常进去散步。我弟弟才买了一台绿色面包车,驶入机场,在这个机场空旷平坦的跑道上,我学会了开汽车。
汶川地震发生了,凤凰山机场成了救援的始发地,大批人员和物资从这里运向灾区。在那段日子里,机场里的人声,哨声,风声,雨声,飞机轰鸣声,彻夜混响。
尽管身边就有一个机场,耳边常响起飞机的轰鸣声,但是越远的记忆越新鲜,越甜美。我还是时常怀念二航校那个夹江机场,几十年前,有一个少年在那里度过了一段美妙而难忘的时光。那个机场如同一页空白的纸笺,上面记下了我的成长与快乐。
前几年的一天,我又想起了夹江机场,想起变成了浓烈的思念,思念变成了立刻行动。我开上我的丰田霸道越野车,当天下午去看她。那时的二航校早已迁驻陕西的咸阳,据说有一支部队留守机场和营区。
果然在我的意料之中,威严的哨兵不允许我进入营区。得知我曾经生活在这里,父亲也曾在这里工作过,但不论我怎么请求,也不通融。这让我意识到,再美好珍贵的记忆也不是一张通行证。
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偌大的机场上,孤零零停了两架军绿色直升机,草坪上杂草丛生,青黄掺杂,高矮疏密,参差不齐。车驶过,惊起草丛中隐蔽的一群叫不出名字的大鸟,惶恐四散,飞落另处。路边空置的营房,瓦缝间长出了青草。
这个让我魂牵梦绕的机场,像我的一位发小,久未相见,如今跟我一样也老了。眼前这满目的荒凉景色,不禁让我更强烈地怀念起当年,当年这个机场可是一个欢腾的绿色海洋:如项链般环绕机场的道路上,军人叔叔们迎着漫天朝霞,喊着口号,列队出操;夕阳西下,军属阿姨们下了班,风一样骑着自行车,车铃声叮铃铃悦耳;我们这些剪着小平头的半大小子们,尖声叫喊,追逐嬉闹;黄昏宁静之时,家属区炊烟升腾,香飘邻里;一排排齐整的营房里,不知是谁拉起了二胡,吹响了竹笛……
我有些失望,是一种与期盼差距很大的失望。我沿着机场四周变得凸凹坎坷的道路,缓缓行驶。到了跟小黑吹“风扇”的地方,停了车,下去拍照。不知从何时何地,走来一位军人,向我敬礼,禁示我继续拍照。他态度强硬,命令我立刻删去手机里已拍的照片。我理解他坚守岗位的职责,当着他的面,全删了。
告别机场时,在机场的一角,我刹住了车,手扶方向盘,回首最后望向机场,看了许久,心里五味杂陈。从那以后直到今天,没再去过,二航校的这个机场,从此只出现在我的睡梦里,永远是当年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模样。
我曾经做过足以安抚我心灵的一个好梦:军政双方商议决策,将夹江机场改建为支线民用机场,届时建成了,游客们参观乐山大佛,登上峨眉金顶,问道青城山,可以直飞这里,再驱车前往,这样就方便多了。
有一次,我和夫人去欧洲旅游。进了候机厅,她变得兴奋起来,说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机场了。我很惊喜,问她为什么?她说看见了机场就心情激动,因为从这里出发,可以周游全世界。我这才想起来她酷爱旅游,尤其喜欢去欧洲。真是无独有偶,都说夫妻之间要幸福就要三观相同,至少相近,我俩都十分热爱机场,这算不算也是其中的一观呢?
我这一生经历过的四个军用机场,要说最亲切和最难以忘怀的,还是二航校那个时常被川西淡淡的晨雾笼罩着的夹江机场,以及机场周边的一切景物,总是散发出一种恬静而朦胧的美,不论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想起来,说出来,都历历在目,心生温馨。
作者简介:
臧瑾,出版商、古董商。闲了画油画,也写一些文学作品。作品见于《诗刊》、《解放军文艺》、《星星》、《草堂》、《扬子江》、《四川文学》、《长江文艺》、《芳草》等;结集出版的有报告文学集《风雨兼程》,《新女性》,油画集《两年》,诗画集《用往事下酒》,诗集《我听见了唐朝的回声》,随笔集《玩物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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