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村子上空开始飘起零星的炮仗声,空气里漫着炖肉的香气。王家大院里,儿子刚开回来的小轿车擦得锃亮,车头上绑着大红花。王老爷子披着儿子买的新羽绒服,指挥着孙子贴春联。他退休前是乡干部,每月七千块的养老金,让他的年过得像个真正的“年”。
一里地外的土坯房里,李有福老汉把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锅里煮着清水挂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墙上挂历停在腊月二十二——那是镇上扶贫干部上次来的日子,送来的挂历和李有福一样,再没人去翻动它。
李有福没有退休金。他这辈子最大的“单位”,是那五亩三分承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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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三十下午,王家院里架起了三口大锅。卤猪头、炸丸子、蒸年糕,雾气腾腾像开了澡堂子。儿子、儿媳、孙子、孙女,一大家子八口人,笑声能把屋顶掀翻。王老爷子给孙子发压岁钱,厚厚一沓红票子,每个孩子两千。
与此同时,李有福从柜子深处摸出个塑料袋,一层层打开,是五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这是他全年省下来的“巨款”。他一张张抚平,又原样包好。这些钱,要撑到来年开春,一分也不敢乱花。他的年夜饭,是昨天赶集买的一斤肉,切成十片冻在窗外,今晚准备下两片在面条里,算是过年。
村里的年夜饭,向来是面镜子。
有退休金的老人家,桌上摆着鸡鸭鱼肉,儿女绕膝,孙子孙女吵着要喝饮料。没退休金的老人家里,多半冷锅冷灶,或者只有老两口对坐着,吃一碗比平常稍微丰盛一点的饭。儿女呢?儿女也在城里,为别人的团圆饭端盘子、看仓库、跑出租,或者,单纯觉得回家路费太贵,面对父母期待的眼神压力太大。
李有福的儿子大强在南方工地。三天前通电话:“爸,今年活紧,老板说干到年三十下午,发三倍工资。我……我就不回去了。给你卡上打了五百块钱,你买点好的。”
电话挂了。李有福握着老年手机,在冰冷的屋里坐了很久。五百块,是他儿子能拿出的“孝心”,也是他无法跨越儿子不回家这个事实的“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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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一,拜年。王老爷子一身簇新,呢子大衣笔挺,接受着全村后生的作揖问好。他笑眯眯地发着“红塔山”,口袋里塞满了别人回敬的“中华”。阳光照在他脸上,红润,光亮。
李有福也起了个大早。他找出那件穿了十年的藏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他最好的一身衣服,只有过年才穿。他慢吞吞地走到村里的小卖部门口,那里是老人们聚集晒太阳的地方。有退休金的老人围成一圈,谈论着儿女带回来的新奇年货、城里的见闻。李有福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像是另一个圈子的圆心,周围空荡荡的。
没人给他发烟,他也不好拿出自己八块钱一包的“白红梅”。他的新衣服,在别人的新衣服面前,旧得扎眼。
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媳妇拉着孩子路过,孩子指着李有福问:“妈妈,这个爷爷怎么一个人坐着?”年轻媳妇赶紧拉走孩子,低声说:“别瞎问。”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有福听见。他低下头,假装掸了掸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入夜,烟花开始点燃夜空。王老爷子家门前,孙子孙女兴奋地尖叫,几千块钱的烟花把半个村子照得五彩斑斓。年轻人拿出手机拍摄,朋友圈里满是团圆的喜庆。
烟花的光,一闪一闪地,也照亮了李有福的窗户。他屋里没开灯,就坐在炕沿上,借着那转瞬即逝的光亮,看着墙上老伴的遗像。老伴走了五年,这五年,每一个春节都长得像一个世纪。外面的喧闹越是鼎沸,屋里的寂静就越是震耳欲聋。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咳了足足两分钟,才慢慢平复。他摸黑倒了一碗水,水是凉的。他想,要是死在今天晚上,是不是得过完年才会被人发现?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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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三,雪下了起来。按照老例,这天是“送年”,年算是过完了。年轻人们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回城市。王家院里又是一阵忙碌,车的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家里的油、面、腌肉,父母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他们装上。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车子终于开走,留下老两口站在门口,望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虽然不舍,但心里是满的、暖的。
李有福这天也早早出了门。雪不大,但冷得刺骨。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村口的公交站。其实没有车会在这个日子来村里,他只是想走走,走到能望见公路的地方。公路上车来车往,都是离乡的车。他痴痴地望着,仿佛能从某一辆车里,看到儿子回头望他的脸。
下午,雪厚了些。去串门的邻居发现,李有福家的烟囱一整天没冒烟。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
人已经凉了。
他倒在灶台边,手里还抓着一把柴火。想生火,却没生起来。诊断很简单:突发心梗。诱因呢?或许是天冷,或许是长期营养不良,或许,是那漫无边际的、名为“孤独”的冷,终于冻透了他的心。
村里管事的人给他儿子大强打电话。电话那头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压抑的、像野兽哀嚎一样的哭声。大强连夜包车,第二天中午才赶回来。他扑倒在父亲冰冷的身体前,捶打着地面,一遍遍喊:“爸!爸!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啊!”
可他的父亲,再也听不见了。
丧事办得简单。李有福用他攒下的那五百块钱和自己省吃俭用留下的一点积蓄,给自己办了最后的仪式。大强一身疲惫和愧疚,眼神空洞。出殡那天,正好是年初六。村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那是晚走的人家,在放“开门炮”,祈求新一年外出务工顺利。
送葬的队伍沉默地走过村庄。路过王家大院时,王老爷子正站在门口晒太阳,看到棺材经过,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屋。他的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李有福被葬在村后的山坡上,旁边是他的老伴。新坟的泥土被冻得僵硬,上面盖着的花圈,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这个年,他终于过了。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迈过了年关这道,对于许多没有退休金的农村老人而言,一年比一年更难跨越的坎。
从此,村里少了一个在年关时节独坐门口望路的老人。而村庄依旧,鞭炮声依旧,团圆饭依旧,那无形的、将老人们分隔在两个世界的界线,也依旧冰冷而坚硬地横亘在那里。
只是不知道下一个年关,这道坎前,又会站着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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