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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低估了的弋阳腔 | 深度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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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2015年,原国家文化部启动了全国地方戏曲剧种的普查工作。在追溯各剧种历史渊源的过程中,江西弋阳腔的身影遍布全国各地,像四川川剧、浙江婺剧、江西赣剧、湖南湘剧、福建四平戏、河北高腔、广东正字剧、广西桂剧等戏种中的高腔均起源于弋阳腔。其中,弋阳腔非物质文化遗产省级传承人杨典荣(如上图)作为江西弋阳腔的杰出代表人物,见证了这门古老剧种半个多世纪的浮沉。

文 |白鹿新闻首席记者 洪巧俊摄影 |杨 斌


读本

我至今记得第一次听到“弋阳”这两个字的情景。不是在课堂,也不是在地图上,而是在一篇叫作《清贫》的散文里。这篇散文的作者方志敏,是弋阳人。他写自己被俘时,国民党士兵反复搜查这位共产党高级将领的身上,却只找到一支旧怀表、一支自来水笔,一个铜板也没有。士兵不信,继续搜,最终不得不信。

那是我童年读到的最震撼的文字之一。不是因为情节曲折,而是因为那种清贫背后的人格力量。弋阳,就这样通过方志敏的笔端,闯入了我的记忆。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方志敏有个同窗挚友叫邵式平,也是弋阳人,新中国成立后江西的第一任省长。县文化馆组织我们这些青年文学者搜集民间故事,我整理出了《邵式平脱险记》这样的故事,发表在报刊上。



▲龟峰

可我始终没有去过弋阳。我知道那里有龟峰,丹霞地貌,奇岩如龟;知道弋阳有个谢枋得,他是南宋末年爱国诗人,与岳飞、文天祥一样有气节的人;还知道这里是“中国戏曲活化石”弋阳腔的故乡。但这些都只是知识,像博物馆里的标签,知道存在,却感觉不到温度。

直到去年底我来到了弋阳,坐在弋阳县的戏院里,灯光暗下,锣鼓轻起。一个声音从幕后传来,像是从很深的地底升上来,又像是从很远的时间那头飘过来。

六百年的距离,在这一刻消失了。

这是《还魂记·游园》。汤显祖的戏文,弋阳腔的唱法。



▲弋阳腔《游园》

杜丽娘出场,水袖轻扬,莲步慢移。她背着父母和塾师,和丫鬟春香来到后花园。明明是腊月寒冬,舞台上却通过声音营造出一片春意,不是昆曲那种婉转缠绵的春,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断井颓垣。”这一句,弋阳腔唱得摧枯拉朽。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错用乡语”。弋阳腔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不固守某种标准音,允许用方言演唱,允许根据剧情和情感灵活变化腔调。这种“错用”,不是错误,而是创造。每一句调子都能随心所欲地融入腔调之中,像水那样适应容器,永远找到最贴合的形态。

杜丽娘在这里唱出的不只是对辜负春光的自责,更是对生命被禁锢的控诉。“可知我一生儿爱好的是天然”,“天然”二字被拉长,像一把刀,划开了封建礼教的帷幕。

弋阳人爱戏,懂戏。戏文中的忠孝节义早已融入代代相传的记忆,成为这片土地上鲜活的文化基因。台上唱的是几百年前的戏文,台下共鸣的是当下的生命体验。

演出结束后,我见到了弋阳腔非物质文化遗产省级传承人杨典荣。81岁的老人,眼神依然炯炯有神。他1957年进入江西省文艺学校,师从徐双林、李光显等老师傅,系统掌握了这门古老的艺术。

杨典荣见证了弋阳腔这个古老剧种半个多世纪的浮沉。他参与整理传统剧目,一句句记录老艺人的唱腔;他到乡村寻找还能唱弋阳腔的老人,哪怕只是一小段;他在学校教孩子们唱弋阳腔,有的甚至融入课间。

“孩子们可能不懂六百年的历史,”他说,“但他们喜欢那种可以放开嗓子喊唱的感觉。”

近年来,弋阳腔却在升温,获奖剧目接连不断,更多戏曲剧种来弋阳寻根问祖,而值得一提的是弋阳腔艺术保护中心,竟然获多项国家级大奖,2019年弋阳腔《方志敏》获第十六届中国戏剧节优秀剧目奖,在北京、福州等地演出,还在江西巡演四十多场。另外还获得省级奖二十多项。

翻阅《中国戏曲志》,“弋阳腔”这三个字出现的频率,在所有戏曲剧种中独占鳌头。这让我想起鄱阳湖的水系图,主流分出支流,支流又生溪涧,最终浸润了整片土地。

细说起来,弋阳腔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宋末元初。那时,南戏传入弋阳,与当地方言、民间音乐结合,又吸收北曲元素,渐渐演变而成。它像一条汇流之河:宋元南曲是上游的主干,弋阳方言是沿岸的土壤,民间音乐是沿途汇入的溪流,北曲是另一条河流的交汇。

马华祥在《明代弋阳腔传奇考》中提出“一处货源,两个要素,三项原则,四种方法”的考辨框架。这本专著像考古学家的工作,从故纸堆里挖掘出《风月锦囊》本23种210出、《大明天下春》本23种60出弋阳腔传奇散出,并鉴定富春堂本、世德堂本等36种全本弋阳腔传奇。

学术的严谨让历史变得具体可触,那些剧目不再是模糊的名字,而是有着明确脉络的生命体。

弋阳腔吸收本地民间音乐、宗教音乐以及天师道经腔音乐等元素,逐步形成了独特的曲牌体唱腔结构、“徒歌、帮腔”的演唱方式和舞台表演形式。

2004年,弋阳腔被原国家文化部列为中国民族民间文化保护试点工程;2006年6月,经国务院批准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名号有了,可真正的生命,从来不在名录里,而在每一次呼吸中。

弋阳腔的传播,是一种文化的迁徙。



▲弋阳腔《张三借靴》

从明初到清代,弋阳腔影响了无数剧种:祁剧在明初受其影响,与当地民间艺术融合;蒲州梆子从弋阳腔中继承剧目与表演艺术;湘剧、辰河高腔、大腔戏……处处可见弋阳腔的身影。

这种强大的传播力和融合力是其他戏曲剧种所无法比拟的。弋阳腔就像一粒坚韧的种子,能够在不同的土壤和气候条件下生根发芽。北方干燥,它就长得粗犷些;南方湿润,它就添几分婉转。在山区,它吸收了山歌的嘹亮;在水乡,它融入了渔歌的悠扬。

这让我想起弋阳的先人,这片土地并不富裕,人们需要外出谋生,把乡音带到了四面八方。

在中国戏曲的谱系中,弋阳腔常常被低估。

人们谈论戏曲,首先想到的是京剧的华美、昆曲的雅致、越剧的柔婉。弋阳腔呢?它太质朴,太粗犷,太“土”。

可正是这种“土”,保存了中国戏曲最原始的基因。

弋阳腔的音乐唱腔是其灵魂所在。高亢激越、粗犷豪放,以“滚唱”和“帮腔”为主要特点。“滚唱”是在原有曲调基础上加入朗诵性的词句,使剧情表达更加清晰流畅、通俗易懂。这有点像现代歌曲中的说唱部分,打破了曲牌的严格限制,让叙事更自由。

“帮腔”则是后台演员或乐队人员与主唱相互呼应,重复或补充主唱的部分唱词。当主唱唱到情感高潮时,帮腔加入,像群山回响,让情感层层叠加,最终达到震撼人心的效果。

乐器伴奏以打击乐器为主:鼓、板、锣。没有丝竹的缠绵,只有节奏的铿锵。这节奏是心跳的节奏,是劳作的节奏,是生命本身的节奏。

在弋阳腔的演出中,你很少看到演员端着架子、迈着方步。他们的动作大开大合,表情鲜明夸张,像是把生活的原样搬上了舞台。不需要精致的剧场,在田间地头、祠堂庙宇都能进行。台上演员激情高歌,台下观众齐声应和,形成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我想象着明清时期的草台班子,在篝火旁演出,星光是顶灯,山风是伴奏,那种艺术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状态,或许才是弋阳腔最初的模样。

这种艺术形式,其实更接近戏曲的本源。弋阳腔保留的,正是这种原始的生命力。当我们在精致的剧场里欣赏那些高度程式化的表演时,或许应该回头看看弋阳腔——看看戏曲最初是如何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

2015年,原国家文化部启动了全国地方戏曲剧种的普查工作。在追溯各剧种历史渊源的过程中,弋阳腔的身影随处可见。

高腔,起源于江西弋阳腔,流布于全国,到清代通称为“高腔”。明代以来,随着弋阳腔、海盐腔、青阳腔等声腔的不断流变,派生出弋阳诸腔,在与相关地方文化、民间音乐、乡土审美等相互交融中,逐渐形成各地不同的高腔音乐表演风格。

时至今日,浙江婺剧、新昌调腔,江西赣剧、旴河戏,湖南湘剧、祁剧,安徽岳西高腔、皖南目连戏、福建四平戏、大腔戏、四川川剧、河北高腔、广东正字戏、广西桂剧、云南佤族清戏……这些分布于全国各地、各具特色的戏曲剧种,都以高腔为重要声腔组成。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高腔剧种有40余个。当然,高腔对非高腔剧种的影响也非常大。比如昆曲,属于昆腔,但昆曲中也有‘昆弋腔’,还有相应的剧目。”中国戏曲表演学会会长黎继德介绍。



▲弋阳腔《跌雪》

在2025高腔生行、旦行青年演员推优展演中,来自全国13个省区市20个剧种、20个院团的青年演员,带来了20个折子戏。

从湖南省祁剧保护传承中心的祁剧《李三娘·打猎》,到江西省鄱阳县赣剧团的《詹天佑·别家》,从云南省玉溪市滇剧院的《京娘·送兄》,到浙江松阳高腔传承发展有限公司的松阳高腔《碧波潭·拔鳞》,从广东潮剧院二团的《荆钗记·投江》,到荆门市湖北花鼓戏保护传承中心的《秦雪梅·商林归天》……

从大剧种的省级大团,到小剧种的基层院团,青年演员洋溢着青春的活力,热烈展示了高腔表演质朴、曲词通俗、唱腔高亢激越、金鼓击节、一人唱而众人和的鲜明特点,更诠释了高腔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不同剧种发展中呈现的多元形态。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大合唱。六百年间,弋阳腔的种子随风飘散,在各地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不同的花,结出不同的果,但核心的基因从未改变。

弋阳腔从来不是宫廷艺术,它生于民间,长于民间。

它的演员可能是农民,是工匠,是走街串巷的卖艺人。它的舞台可能是祠堂,是晒谷场,是庙会的临时戏台。它的观众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们不懂什么美学理论,只知道这个戏“好听”“过瘾”“解气”。

在中国戏曲的百花园中,弋阳腔可能不是最鲜艳夺目的那朵,但它一定是最有韧性的那棵。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可以汲取地层深处的水分;它的种子很轻,轻到可以随风飘到很远的地方。

这种韧性,何尝不是中华民族文化性格的一种体现?我们的文明历经五千年不绝,正是因为有无数像弋阳腔这样的民间文化载体,在基层默默传承文化基因。

弋阳腔的“错用乡语”,正是一种文化的包容性。它不设门槛,不问出身,只要你愿意唱,就可以用你的乡音加入这场六百年的大合唱。在这个意义上,弋阳腔不仅是戏曲,更是一种文化民主的实践。

六百年前,第一个弋阳人把南戏的曲子用自己的方言唱出来时,他可能不会想到,这个腔调会流传这么久、这么远。艺术的生命力,有时就存在于这种无意识的创造中。它不是精心设计的产物,而是生命自然流露的形式。

“一曲传承六百年,弋阳腔唱响万家乐。”这副对联贴在弋阳腔传承中心的大门上。六百年,对于个体生命来说漫长得不可思议,但对于一种艺术形式来说,可能只是它旅程的开始。

离开弋阳的那天早晨,我特意去了信江边。

江水碧蓝,缓缓西流。对岸的龟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些奇岩真的像巨龟,沉默地伏在大地上,见证时间的流逝。

弋阳腔确实被低估了,但被低估的又何止是弋阳腔。

江风吹来,我仿佛又听到了那高亢的腔调。不是从戏院里传来的,而是从大地的深处,从时间的深处。

那腔调里,有泥土的气息,有生命的呐喊,有文明的呼吸。

那腔调,从未被真正低估。

它只是选择了以最朴素的方式,活在民间,活在大地,活在每一个愿意聆听的灵魂里。

我们又要开车前行,车窗外,弋阳的山水渐行渐远。但戏台上那两个唱《还魂记·游园》的女演员却总是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个拿着折扇,用扇子遮着半张脸,一个蹲下身子,拿着圆扇,她们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我,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乎从窗外又飞进了窗内。我知道,那个腔调已经留在了我心里,高亢的,质朴的,像信江水一样流淌不息的腔调。

那是腔调里的中国。

在这腔调里,我们听见了中国。


白鹿新闻《大国工匠》主编:洪巧俊

白鹿新闻投稿邮箱:blbl2025@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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