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他携两万银圆参加红军，妻子携子17年还清债务

1932年春天，福建漳州百川银庄的老板高开国发现账上少了两万多银圆。他查来查去，发现是自己的宗侄高捷成挪走的。

人呢？跟着红军跑了。高捷成的妻子蔡宝刚生完孩子三个月，怀里抱着婴儿，手里拿不出一个铜板。从那天起，这个19岁的女人开始了长达17年的还债生涯。

而她的丈夫，正走在一条他自己都不知道终点在哪里的路上。那条路的尽头，是今天所有中国人都在用的东西——人民币。

高捷成1909年出生在福建龙溪县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家庭。他爹是做鞭炮的小手工业者，一年到头忙活，也就勉强糊口。但这孩子聪明，读书是一把好手。省立第三高级中学，他是尖子生。

1926年，北伐军打到漳州。17岁的高捷成热血上头，直接报名参了军，当了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的宣传员。可惜好景不长。1927年大革命失败，蒋介石翻脸，到处抓共产党。高捷成一腔热血没处使，灰溜溜回了老家。

回家干嘛？读书。1928年，他考上了厦门大学经济系。但那年头，哪有什么安静读书的地方？家里实在供不起了。高捷成只好辍学，跑到上海中南银行找了份工作。

上海滩，十里洋场，纸醉金迷。高捷成白天在银行上班，晚上干的却是另一套——他联系上了地下党，开始秘密活动。

有一天晚上，他乔装成人力车夫，在街上张贴革命标语。结果被巡捕发现了，当场逮捕，关进了监狱。关进去容易，出来难。但高捷成愣是在地下党的帮助下，成功越狱了。这事儿把他吓得不轻。1929年，他决定回漳州躲一躲。

回到老家，总得有个营生。正好他的宗叔高开国开了一家百川银庄，缺个靠谱的出纳。高捷成读过厦门大学经济系，懂账目，高开国一拍大腿：就你了。

就这样，高捷成进了百川银庄，当起了出纳。表面上，他是个规规矩矩的银庄伙计。实际上，他心里一直没忘记那些事儿。

1930年前后，闽南地区的农民武装斗争风起云涌。有个叫王占春的，是高捷成的老同学，正在领导闽南游击队。两人私下见了几次面。王占春跟他诉苦：队伍缺钱，缺枪，缺药，什么都缺。有时候一支枪配不上三颗子弹，伤员连纱布都没有。

高捷成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是银庄出纳，每天经手的银圆成千上万。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他眼前。他做了一个决定：挪。

第一次，他只动了一小笔，几百块银圆。账目上做点手脚，暂时看不出来。这笔钱很快变成了粮食和药品，送到了游击队手里。尝到甜头后，他的胆子越来越大。几百块不够用，就挪一千块。一千块不够，就挪两千块。

他还想了个聪明办法：买房子。他用银庄的钱买了几处房产，等房价涨了再卖掉，把钱继续投给游击队。这样账面上看起来，钱只是"投资"了，没有消失。

就这样，从1930年到1932年，高捷成前前后后从百川银庄挪走了两万多银圆。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够买几百支步枪，够养活一支小部队好几个月。他心里清楚，这事儿迟早要暴露。但他赌的是——在暴露之前，革命就会成功。

1931年，他结婚了。妻子叫蔡宝，是漳州本地人，比他小几岁。两人成亲后，感情很好。1932年初，蔡宝怀孕了。眼看着妻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高捷成却越来越焦虑。因为账目的窟窿越来越大，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1932年4月，改变命运的时刻来了。毛泽东率领中国工农红军东路军攻克漳州。这是红军第一次打下这么大的城市，整个漳州沸腾了。

高捷成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他找到老同学王占春，王占春把他引荐给了红军中负责财经工作的毛泽民——毛泽东的弟弟。毛泽民当时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国家银行的行长。

毛泽民一听高捷成的履历，眼睛都亮了：厦门大学经济系？还在银行干过？这可是稀缺人才啊。

红军在漳州驻扎了四十多天，高捷成几乎没回过家。他四处奔走，帮红军筹款筹物。商会、商铺、富户，他一家一家去谈。在他的协调下，红军筹集到了一百多万银圆和四十多万元物资。

红军要走了。毛泽民郑重邀请高捷成：跟我们去瑞金吧，苏区需要你这样懂金融的人才。高捷成答应了。

但他没有跟妻子告别。蔡宝刚生完孩子三个月，还在坐月子。高捷成只给她留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个字："救国才能顾家，国亡家安在？"然后他就走了，跟着红军的队伍，头也不回。

高捷成走后第五天，高开国来了。这位百川银庄的老板，也是高捷成的宗叔，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本账簿。账目已经对不上了，窟窿太大，根本填不住。两万多银圆，在当时够买一条街的铺面。

高开国带人冲到高家，要债。高捷成的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认。

从那天起，讨债的人踏破了高家的门槛。蔡宝抱着三个月大的婴儿，东躲西藏。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首饰、家具、锅碗瓢盆，最后连祖上传下来的几亩薄田都给卖了。但这些钱加起来，还不到欠款的十分之一。高开国没办法，只好跟高家商量：每个月还一点，什么时候还清什么时候算完。

蔡宝开始打工。她给人家做针线活，糊纸盒子，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白天干活，晚上还得照顾孩子。婆婆年纪大了，帮不上什么忙。公公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公公临死前，拉着蔡宝的手说：高家的债，一定要认。捷成虽然走了，但他不是逃债，他是去救国。你要替他守住这个家。

蔡宝哭着点头。那一年，她19岁。从那天起，这个19岁的女人，开始了她人生中最漫长的17年。她不知道丈夫在哪里，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更不知道这笔债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她唯一知道的是：欠了别人的钱，就得还。这是高家的规矩。

高捷成跟着红军到了瑞金，进入中央苏区。瑞金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首都，虽然穷，但什么都要自己搞。银行、税务、财政，一样不能少。问题是，懂这些东西的人才太稀缺了。红军战士大多是农民出身，大字不识几个，让他们打仗行，让他们记账？抓瞎。

高捷成来得正是时候。他在苏区做的第一件大事，是帮毛泽民建立了一套完整的会计制度。以前红军的财务管理乱得一塌糊涂，钱进钱出全靠脑子记。

高捷成引进了复式记账法，设计了三联单，制定了统一的账簿格式。这套制度很快在全军推广，彻底改变了红军"糊涂账"的历史。高捷成因此被后人称为"红军会计制度的创始人"。

1934年10月，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红军被迫长征。高捷成背着账本和印钞工具，跟着部队爬雪山、过草地。那段日子有多苦？走着走着身边的战友就倒下了，再也站不起来。高捷成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干粮分给伤员，自己饿着肚子走。

到达陕北的时候，参加长征的14名国家银行干部，只剩下8个人。但清点家当的时候发现，除了正常开支，账目上没有少一块银圆。

1937年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高捷成跟随刘伯承、邓小平率领的八路军129师挺进太行山，开辟晋冀鲁豫敌后抗日根据地。那时候根据地的经济状况一塌糊涂。日军在军事上疯狂扫荡，经济上实行严密封锁。市面上什么钱都有——法币、伪钞、土杂钞、各种兑换券，乱成一锅粥。老百姓都不知道该用什么钱好。

更要命的是，日本人开始打金融战了。他们大量印刷伪币，拿到根据地来套购物资。你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被他们用废纸一样的伪钞换走。

毛泽东下了指示："艰苦奋斗，自力更生，造出独立自主的地方性货币。"1939年6月，八路军总部和中共中央北方局决定：建冀南银行，高捷成负责。

这可不是盖个房子挂个牌子就完了的事。银行得有钱印，钞票得有人印，印钞机得有人操作，纸张油墨得有人采购。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哪样不是要命的活儿？

高捷成带着一帮人，从零开始。印刷工人从哪来？从天津、北京找来了几个曾经在印刷厂干过的师傅。石印机从哪来？从天津三条石偷偷买来，再用人背马驮运进山里。印版从哪来？从河南新乡搞到。纸张怎么办？用麻头纸的工艺改良，上等线麻做原料，松香和石灰漂白。

最危险的是采购。印钞需要的上百种材料，大部分都在敌占区。高捷成和同志们乔装打扮，冒着生命危险到日伪控制的城市里去买，再一点一点背回山里。

1939年10月15日，山西省黎城县小寨村的一间农家四合院里，挂出了一块牌子：冀南银行。邓小平亲自推荐高捷成担任首任行长兼政委。

冀南银行有多神秘？首先，它的名字就是假的。银行明明建在山西黎城，却叫"冀南"银行，就是为了声东击西，迷惑敌人。它的代号是"伦敦"。高捷成的代号是"07"，政委熊光炳是"08"，政治处主任陈希愈是"09"，发行部主任梁绍彭是"10"。所有内部通讯都用代号，绝不提真名。

印钞厂建在太行山的深山沟里，有的藏在岩洞中，有的藏在羊圈改造的棚子里。机器设备、纸张油墨分散存放在不同的地点。一旦日军来扫荡，三个小时内就能全部转移。

老百姓给冀南银行起了好几个外号："马背银行""挎包银行""月光银行"。为什么叫"马背银行"？因为设备和账本经常要靠马驮着跑。西边敌人来了往东跑，东边敌人来了往西跑，两边一起来了就钻山沟。为什么叫"挎包银行"？因为银行职员经常背着挎包下乡，里面装着现金和账本，给老百姓办信贷业务。为什么叫"月光银行"？因为白天要躲敌人，晚上才能在油灯下整理账目。通宵达旦是家常便饭。

高捷成自己更是不要命。他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军服，混在运粮队里去集市上查访物价。没人知道这个灰头土脸的"老乡"，就是日本人悬赏的大人物。

冀钞发行后，老百姓一开始不信任，谁知道这纸片子能不能换东西？高捷成想了个办法：银行定期举办黄金展览，让老百姓亲眼看看，我们是有真金白银做准备金的。

慢慢地，冀钞的信誉建立起来了。到1941年，冀钞在市场上站稳了脚，币值还在上涨。甚至连日伪军中的士兵都愿意收藏冀钞，有的人把它当作投降八路军的"通行证"。

到1943年，冀南银行从最初的一间四合院、50多名员工，发展到三个印钞所、三个厂部、1000多名工人。冀钞流通到太行、冀鲁豫、黄河以南等地区，覆盖将近200个县市、4000多万人口，成为解放区流通最广泛的货币。

邓小平说过一句话："银行是关系到根据地穿衣吃饭的问题。"高捷成用四年时间，在炮火中建起了一道金融长城。

同志们劝他：太危险了，先撤吧。高捷成摇头：分行那边还有人，我得去看看。

5月14日下午，细雨蒙蒙。高捷成带着几个人赶到河北省内丘县白鹿角村，准备在那里借宿一晚。没想到村里有汉奸。消息泄露了。

傍晚时分，日军突然包围了他们住的院子。高捷成指挥大家突围，冲出村子后，他发现警卫员没有跟上来。他又折回去找人。子弹在耳边呼啸，他还是往回冲。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部。

电话员周正云冲上去，背起他就往山上跑。但周正云身上还背着电话机，跑不快。敌人越追越近。高捷成把挎包解下来，塞到周正云手里。

当天晚上，高捷成牺牲的消息传遍了根据地。邓小平得知后，立刻致电冀南银行。电报里只有一句话："捷成同志牺牲了，这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啊！"

6月26日，追悼会在河北涉县索堡镇举行。高捷成的遗体被安葬在八路军副总参谋长左权将军的坟墓旁边。能葬在左权旁边的人，在整个根据地也没有几个。新中国成立后，他和左权等七位烈士的遗骨被移葬到邯郸晋冀鲁豫烈士陵园。那里有毛泽东的亲笔题词："英勇牺牲的烈士们千古无上光荣。"

而在千里之外的福建漳州，蔡宝还在还债。她不知道丈夫已经牺牲了。她只知道，每个月要给高开国送去一笔银圆，不管多少，不能断。

1949年，漳州解放。那一年，蔡宝终于把最后一笔银圆还清了。从1932年到1949年，整整17年。

1951年，时任中央人民政府内务部部长的谢觉哉，到福建厦门寻找高捷成烈士的家属。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高家。蔡宝这才知道，自己等了一辈子的丈夫，早在八年前就牺牲了。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坐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政府发给她3000元烈士抚恤金。她一分钱没留，全部捐给了国家。后来有人问她为什么要捐。她说："他这辈子都在为国家干事，我拿这个钱干什么？"

1948年，高捷成一手创立的冀南银行，与晋察冀边区银行合并为华北银行。

同年12月，华北银行又与北海银行、西北农民银行合并，成立了中国人民银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