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英淑那把牙刷,都用了整整五个年头啦。
刷毛早就像秋后被狂风吹倒的麦子似的,软塌塌地趴着,塑料把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纹,就跟她祖国大地上干裂得能插进手指的旱地一样。在平壤,牙刷可是计划分配的物品,非得等旧的实在没法用了,才能拿着相关证明去领新的。她牙刷背面,还用小刀刻着“2018.3”,那是领取的日子,时刻提醒她,下一个五年没到之前,必须得小心翼翼地用。
这把牙刷啊,马上就要在丹东一家普普通通的超市里,见证主人经历一场悄无声息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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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一大早,英淑跟平常一样,站在家里那窄巴巴的洗漱池前。她挤出像小豆子那么大的牙膏——每个月就配给80克,得算计着用。牙刷在嘴里转动的圈数也是固定的,每面二十下,不多不少。水龙头就开那么细细的一条缝,把牙刷润湿后,立马就关上。
镜子里映出她的模样,熟悉又安稳:头发整整齐齐地剪短,脸上干干净净的,胸前别着那枚平壤建设功勋纪念章。她冲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是属于一个秩序井然世界的,在那儿,每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每种行为都有既定的规范,每天的日子都能提前预料到会怎么过。
母亲走进来,递给她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替换的牙刷头,中国不一定有咱们这种规格的。”
布包里装着三个新牙刷头,这是父亲花了半年工业券才换来的。在朝鲜,牙刷柄能一直用,可刷头得专门配给。
英淑郑重地把布包装进行李最里面,挨着那把用了五年的牙刷。
丹东的风跟平壤的不一样。
平壤的风里带着大同江的水汽,还有那种整齐划一的感觉,而丹东的风里,混着油烟味、花香、汽车尾气,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活力。英淑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好像想从这风里读懂这个陌生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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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朋友小陈在口岸接她:“时间还早,要不要去超市买点路上吃的东西?”
超市,这个词在英淑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平壤的“统一市场”——昏暗的灯光下,有限的商品摆在玻璃柜台后面,得拿出各种票证,让售货员一件一件地拿出来。她点点头,心想正好能看看中国普通人购物的地儿。
自动门“唰”地一下打开,英淑感觉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节日庆典的现场。
首先扑面而来的是光,不是平壤市场里那种节能灯泡发出的昏黄光,而是成千上万个LED灯照得跟白天似的。接着是色彩,到处都是色彩,包装袋上的红、黄、蓝、绿,鲜艳得让人眼睛都有点受不了。最后是空间,大得让人头晕,一眼根本看不到货架的尽头,就像峡谷一样往深处延伸。
可最让她一下子说不出话的,是声音。
不是那种吵闹声,而是一种低低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是冷柜的运转声、背景音乐、购物车轮子的滚动声,还有人们小声交谈的声音混在一起。这声音里没有平壤市场里那种警惕、克制的安静,而是一种轻松、富足的嘈杂。
英淑的手不自觉地伸进背包,握住了那把用了五年的牙刷。
塑料柄上熟悉的裂纹触感,是她此刻心里唯一的依靠。
小陈推来一辆购物车:“你想买点啥?”
英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只是摇摇头,眼睛就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盯着面前的货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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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牙膏区。
在平壤,牙膏就两种:普通牙膏和药物牙膏。可眼前这个二十米长的货架上,牙膏不是按“种类”摆的,而是按“功能”“口味”“品牌”“适用人群”分类展示。
美白牙膏、抗过敏牙膏、儿童防蛀牙膏、中草药牙膏、薄荷牙膏、水果味牙膏、进口牙膏、国产牙膏……一支支、一盒盒、一列列,就像等着检阅的彩色士兵方阵。
英淑的视线扫过价格标签:9.9元、19.9元、29.9元……最贵的也就三十多元人民币。在朝鲜,一支普通牙膏的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还得用特殊购物券。
她看见一个中国妈妈带着孩子走过,孩子随手从货架上拿下一支卡通包装的儿童牙膏扔进购物车,妈妈连价格都没看。
这个动作太随意、太自然了,却让英淑心里一阵发慌。
在平壤,每次购物都得精打细算,每次消费都是个大决定。可在这儿,拿一支牙膏就跟呼吸一样轻松。
接着他们走到了牙刷区。
要是牙膏区让英淑说不出话,那牙刷区简直让她喘不过气来。
整整三排货架,每排五层,每层都密密麻麻地挂满了牙刷。电动牙刷、软毛牙刷、硬毛牙刷、旅行牙刷、儿童牙刷、孕妇专用牙刷、正畸牙刷……有些牙刷的刷头比她整个手掌还大,有些细得跟绣花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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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色更是让人眼花缭乱:粉红、天蓝、嫩黄、草绿、彩虹渐变色、半透明色、夜光色……跟平壤统一发的白色牙刷比起来,这些牙刷就像来自另一个星球。
英淑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牙刷——那把刷毛倒伏、柄身裂纹、刻着“2018.3”的白色塑料牙刷。
她把它举起来,放在货架前。
这对比太残酷、太荒谬了。
她的牙刷在这片牙刷的海洋里,就像一个从远古时代来的文物,一个从匮乏世界来的遗物。这把用了五年的牙刷,这把得小心翼翼呵护才能再用两年的牙刷,在这堆同类面前,显得那么寒酸、那么可怜、那么……没必要。
小陈注意到她的举动:“你的牙刷旧了,正好买把新的。”
英淑的目光落在一个价格标签上:“软毛牙刷,促销价:2.9元”。
她的大脑得花几秒钟来理解这个数字。
2.9元人民币。在朝鲜,这大概相当于……她快速算了一下……一个鸡蛋的价格。而在朝鲜,一把新牙刷的价格相当于三十个鸡蛋,还得用特殊配给券。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又看到另一个标签:“电动牙刷套装,原价399元,现价299元”。在朝鲜,这个价格相当于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可在这儿,它就是个普通的商品,摆在谁都能拿的货架上。
英淑突然想起父亲领新牙刷头时的情景——得填申请表,得单位开证明,得排队等着,还得跟发放人员说谢谢。整个过程庄重得像一场仪式,因为每一件工业品都是国家给的。
可在这儿,牙刷就是牙刷。299元的电动牙刷和2.9元的普通牙刷,平等地挂在货架上,等着人们自由挑选。
自由挑选,这个词在她脑海里“砰”地一下炸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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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位中国老人推着购物车慢慢走过。
英淑下意识地看向他的购物车:里面有一把新牙刷(就是那种2.9元的),一支牙膏,一包纸巾,几个苹果,一盒牛奶,还有一袋速冻水饺。
这么平常的一车东西,却让英淑一阵头晕。
在平壤,要凑齐这么一车东西,得用工业券、食品券、外汇券(要是有进口商品的话),得去不同的专卖店排队,得等不确定的到货时间。可在这儿,一个普通老人,在一个地方,不到半小时,就轻松买齐了。
更让她震惊的是老人的表情——没有那种“终于买到了”的高兴,没有那种“来之不易”的珍惜,就是平静、日常、理所当然的神情。
老人从货架上拿下一盒牙线,看了看价格,放进购物车。
牙线,在朝鲜,只有在涉外商店才能看到的“高档货”,普通老百姓连听都没听说过。可在这儿,它和牙刷、牙膏摆在一起,成了口腔护理的常规用品。
英淑的手一松,那把用了五年的牙刷从她手里滑落,掉在超市光亮的地板上。
小陈弯腰捡起来:“摔脏了,别要了,买把新的。”
“别要了”。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英淑心上。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别要了”的。每样东西都得用到不能再用了,修到不能再修了,直到完全没用了才行。
英淑接过那把旧牙刷,没扔掉,而是紧紧握在手里。
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不是一滴一滴地流,而是瞬间把整个视线都模糊了。超市里那些鲜艳的颜色在眼泪里晕开,变成一片五彩的光晕。
小陈慌了:“英淑,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英淑摇摇头,却说不出话。她想解释,可怎么解释呢?怎么解释这眼泪不是为了一把牙刷,而是为了这把牙刷代表的一切?怎么解释她不是被超市的规模吓到了,而是被这种“平常的富足”给击垮了?
排队结账的时候,英淑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她看着收银员熟练地扫描商品,看着顾客们用手机轻轻一扫就付了钱,看着一个个装满东西的购物车轻松地被推走。这个过程又快又顺,没有任何麻烦的手续,没有任何证明文件,没有任何需要感恩戴德的仪式。
一位老太太买了三大袋东西,抱怨着:“又花了好几百。”
那语气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日常的、轻轻的埋怨。而在朝鲜,“好几百”是好多人一个月的工资,得好好计划才能花。
小陈付完钱,递给英淑一把新牙刷——就是最普通的软毛牙刷,促销价2.9元的那款。
“给你的,”小陈说,“你那把旧的就别用了。”
英淑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把牙刷:一把用了五年,布满裂纹,刻着日期;一把崭新,刷毛整齐,包装完好。
英淑坐在去高铁站的车上,手里还是握着那把旧牙刷。
“其实中国也有穷人,”小陈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但至少,穷人也能用得起新牙刷。”
当高铁以350公里的时速往北京开的时候,英淑把那把旧牙刷放在窗边的小桌板上。
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英淑做了最后一件事。
她走到洗手间,站在光亮的洗漱台前。台上摆着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牙刷——比她在超市买的还好,刷毛更软,设计更精致。
她打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又大又稳,不像平壤家里那会断断续续的冷水。
然后,她从背包里拿出那把旧牙刷,最后一次挤上牙膏——这次她没算用量,挤了满满的一条。
牙刷放进嘴里的瞬间,她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她睁开眼睛,吐掉泡沫,把牙刷冲洗干净。
为一个什么时候才能让国民都用上新牙刷的国家,她的祖国,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这样的平常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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