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红狐衔缘,半生安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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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我叫王承福。
1963年生人,江城县大壶乡王家村人。
我们王家村依着青山,傍着溪水,全村百十来口人几乎都姓王。
祖祖辈辈靠泥瓦、木匠手艺讨生活。
山间的黄土、溪边的青石,在我们手里揉成泥、砌成墙、烧成瓦,一辈辈的烟火气,都凝在这些粗粝的手艺里。
我六岁那年,父亲帮村里修水渠,被山涧滚落的大石砸中,再也没回来。
家里只剩我和老母亲,日子过得抠抠搜搜。
一碗玉米粥要分两顿喝,一件粗布褂子打了补丁又续补丁。
母亲白天在地里刨食,晚上纺线到深夜,鬓角的白发早早爬了上来,看着让人心疼。
好在我二舅是村里有名的泥瓦匠,手艺精,心肠软,我初中毕业那年,十五岁的我咬着牙放下课本,拎着二舅给的小泥刀,成了他的徒弟,一门心思学手艺。
老话说“三年泥瓦匠,十年非农人”。
泥瓦匠看着是卖力气,实则是实打实的技术活,单是制瓦这一道工序,就容不得半分马虎。
选泥要挑山脚下黏性足的黄土,剔除碎石杂草;
和泥得用溪水,赤着脚踩跳半个时辰,直到泥料细腻如膏,不沾脚、不结块;
制瓦时手腕要稳,转盘转起来,泥坯厚薄得匀如纸片,晾晒时要遮风避雨,分片码放;
拱窑、烧窑更考验火候,烧太旺瓦会裂,烧太弱不结实,闭窑后还要焖上三天三夜,等窑温慢慢降下来,才能出窑成瓦。
那些年,我天不亮就跟着二舅上工,天黑透了才能回家。
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扁担压出了红印,冬天冻得裂开口子,渗着血珠,抹点猪油继续干。
二舅疼我这个没爹的外甥,把压箱底的手艺都倾囊相授。
从砌墙的灰缝要匀到铺瓦的坡度要准,一点点教,一遍遍示范。
还总说:“承福,咱手艺人,手艺要硬,良心更要正,干的活要对得起人家给的工钱,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这话,我刻在了骨子里。
靠着一股肯吃苦的韧劲,不到三年,我就能独自接单干活了。
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独立给邻村盖房。
忙活了一个月,拿到工钱的第一时间,给母亲买了块新粗布,给二舅打了一斤散装白酒。
看着母亲眼里的笑,我知道,日子有盼头了。
转眼到了1983年,我二十岁了。
靠着自己的一双手,在村里盖了两间砖瓦房,青瓦白墙,虽然简陋,却也是个安稳的家。
母亲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急着给我张罗对象,托遍了亲戚,终于请来了村里有名的媒婆六婶婆。
六婶婆穿着藏青色斜襟袄,手里摇着蒲扇,笑眯眯地找上门:
“承福娘,我给你家承福物色了个好姑娘,罗家村的罗爱芳,十九岁,模样周正,性子温柔,跟承福配得很。”
很快,在六婶婆的安排下,我和罗爱芳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见了面。
她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浅花粗布衫,眉眼清秀,说话轻声细语,见了我会脸红。
我们聊得很投缘,聊地里的庄稼,聊村里的趣事,聊手艺人的难处,越聊越觉得合拍。
可聊着聊着,她的眼神就暗了下来。
说她爹常年卧床,医药费掏空了家底,弟弟还在念书,成绩很好,家里就指着她的彩礼撑下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没往心里去,只想着好好攒钱,风风光光娶她。
可没想到,没过几天,罗爱芳的母亲找我谈彩礼,一开口就是3300元。
我当时就愣住了,在我们大壶乡,一般人家的彩礼也就330元,3300元,那是十倍的价钱啊!
我一个泥瓦匠,月入也就几十块,这三千多块,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
罗爱芳的母亲看着我为难的样子,叹了口气:“承福,我也知道这彩礼高了,可我男人躺在炕上要吃药,小儿子念书要花钱,除了这彩礼,我啥要求都没有,你要是能在半年内凑齐,爱芳就嫁给你。”
我咬着牙答应了,为了凑彩礼,我没日没夜地干活,村里的活接完了,就去邻村找活。
一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啃干馍,喝凉水,可半年下来,掐着手指头算,也只攒了600元。
看着那薄薄的一沓钱,我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后来,我听说,城里的一个万元户托人去罗家提亲,二话不说就拿出了3300元彩礼。
还答应给罗父治病,供她弟弟念书。
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罗爱芳没得选。
她来跟我告别时,眼睛红红的,含着泪说:“承福,对不起,我没得选。”
我看着她的眼泪,心里疼得慌,却也说不出别的话,只能摆摆手:“没事,你好好的。”
就这样,她嫁给了那个万元户,我心里的那点欢喜,也跟着散了。
那段日子,我活得浑浑噩噩,干活没精神,吃饭也没胃口,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我出去走走,多赚点钱,也散散心。
我想了想,也对,不能总陷在过去里,得好好赚钱,活出个人样来。
经村里一个老泥瓦匠介绍,1983年秋深,我接了个活,去30里之外的宋家村修一座大坟。
修坟的活虽有人觉得晦气,却是实打实的好活,东家给的工钱高,还管饭,对当时的我来说,再合适不过。
走了大半天的山路,我才到宋家村。
东家是个面善的中年人,家里条件不错,他把我带到村后的山上,这座山面朝闽江,背靠峭壁,风水极好。
东家说,修完这座坟,给我200元报酬。
200元,在当时可是一般人两个月的工资。
我当场就答应了,还主动说:“东家,不用找帮手,我一个人就能干,保证给你修得妥妥帖帖。”
东家见我实在,便把我安排在山脚下的老农陈大爷家住,还提前把砖头、水泥、沙子都拉到了山上。
放下行李,我没歇一分钟,扛着工具就上山开工。
修坟的活繁杂,先清理杂草树根,平整地面,再按尺寸挖基坑,铺碎石打地基,然后用水泥砂浆砌砖,筑墓体框架,每一步都要稳扎稳打。
我从早干到晚,手脚不停,直到夜色降临,月亮爬了上来,把山路照得亮堂堂的,才收工往陈大爷家走。
走到山脚下的破庙旁,突然听到一阵“嗷嗷”的叫声,细细一听,是动物的惊恐哀嚎。
我壮着胆子走近,借着月色一看,吓了一跳。
庙门口,一只火红的狐狸被野兽夹夹住了后腿,血顺着爪子滴在地上。
狐狸见我靠近,眼里满是恐惧,却动弹不得,只能一个劲地叫唤。
我心里迟疑了一下,山里人都说红狐狸有灵性,可看着它那可怜的样子,实在不忍心。
我攥着手里的泥瓦刀,慢慢靠近,小心翼翼地撬开野兽夹。
狐狸疼得浑身一颤,挣脱后,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带着感激,然后一瘸一拐地钻进了山林,消失在夜色里。
我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往陈大爷家走,可刚走几步,天突然变了脸。
刚才还是月色如水,转眼就乌云密布,瓢泼大雨砸了下来,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
我赶紧折回破庙避雨,这雨一下就是一个时辰,才渐渐小了。
我咬着牙,冒雨往山下走,明明只有一条道,陈大爷家就在路边,可那天晚上,我却绕了好久,才看到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我敲开木门,陈大爷探出头,见我浑身湿透,泥污满身,诧异道:“哎呀,小伙子,你咋才回来?
我还以为你去东家喝酒了,在山里没遇到啥脏东西吧?”
他一边说一边把我往屋里让,“赶紧进来,喝碗姜糖水暖暖身子!阿香,快出来招呼泥瓦师傅!”
话音刚落,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姑娘,瞬间让我看呆了。
她叫陈香秀,陈大爷的独女,二十岁的年纪,梳着乌黑的麻花辫,几缕碎发垂在圆润的脸颊旁。
两颊泛着健康的桃花红,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笑起来弯成月牙,眼里盛着山里姑娘独有的温柔和清澈。
她穿着浅蓝粗布衫,腰间系着一条宽布带。
丰腴的身段透着质朴的美,站在煤油灯的光晕里,像山间的一朵野桃花,清新又动人。
我看得愣了神,直到陈大爷咳嗽了两声,才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快喝碗姜糖水吧,看你冻的。”
香秀把一碗滚烫的姜糖水递到我手里,声音软软的,像山涧的溪水。
我接过碗,一口喝下去,暖流从喉咙滑到心底,身上的寒意散了大半。
山里的十一月已是初冬,夜里冷得钻骨头。
陈大爷想烧炕给我取暖,可刚把柴火点着,烟就从炕缝里冒了出来,整个屋子乌烟瘴气的,呛得人直咳嗽。
我一看就知道,是土炕的烟道堵了,还裂了缝,这要是不修,不仅烧不热,还呛人。
“大爷,我来修吧,这点活难不倒我。”
我放下碗,拎出随身的泥瓦工具,和泥、砌土砖、通烟道、补炕缝。
香秀在一旁帮我递工具、扫灰尘,煤油灯的光映着我们的身影,小小的屋子里,满是烟火气。
忙到半夜,土炕终于修好了,烧上柴火,暖意慢慢从炕底冒出来,屋子也干干净净的。
陈大爷看着修好的炕,连连点头:“小伙子,你真是个实在人,手艺好,心也好,难得啊!”
说着,陈大爷搬出一坛自酿的米酒,烫热了,我们坐在热炕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聊着天。
我把救红狐狸的事说了,陈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竖起大拇指:“小伙子,你是个善人啊!
在我们这,有个说法,见着红狐狸是缘,救了红狐狸是福,你这是有福气的人啊!来,我敬你一杯!”
这时,香秀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掀开碗盖,香气瞬间溢满屋子——是酒炖泥鳅。
陈大爷笑着说:“这是我们山里的特色,泥鳅是溪里捞的野生的,酒是自酿的陈酒,慢火炖出来的,喝了不仅能暖身,还能强筋骨。”
香秀坐在一旁,轻声给我讲这道菜的做法,说泥鳅要先养几天吐净泥,再用盐和山里的香料腌,炖的时候加陈酒慢炖,直到汤汁浓稠,泥鳅滑嫩。
我舀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酒香、肉香、香料香交织在一起,暖乎乎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舒坦。
看着身边温柔的香秀,心里暖暖的,这些日子的失落和委屈,都烟消云散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上山修坟,早出晚归。
香秀总会在家给我留着热饭热菜,晚上回来,陈大爷陪我喝酒聊天。
香秀在一旁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三天后,坟修好了,东家看了十分满意,不仅给了200元工钱,还多赏了30元,一共230元,我攥着钱,心里乐开了花。
临走前,我拿出50元给陈大爷,算是伙食费和住宿费。
陈大爷摆摆手,说啥也不收:“小伙子,你帮我修炕,还这么实在,吃几碗饭算啥。”
我硬把钱塞给他:“大爷,您和香秀对我这么好,这钱您必须收,要不我心里过意不去。”
推让了半天,陈大爷才收下钱。
我背着工具,准备出门,香秀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恋恋不舍,手绞着衣角,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刚走到门口,陈大爷突然叫住我:“承福,你等一下,我有件事问你。”
我转过身,陈大爷走到我面前,眼神认真:“小伙子,我看你人厚道,手艺好,心也善,还救了红狐狸,是个靠谱的人。我问你,你婚配了吗?”
我心里一动,抬头看了看香秀,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叹了口气:“大爷,之前有人给我介绍过一个,可我拿不出彩礼,人家嫁别人了。我现在还是孤身一人。”
陈大爷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我就直说了,我家香秀还没婚配,我看你俩挺合得来的,我想把香秀嫁给你。
不过我有个条件,你是泥瓦匠,帮我把这几间老屋修缮一下,让香秀有个安稳的家,你愿意吗?”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心里的欢喜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使劲点头,声音都带着颤:
“我愿意!大爷,我愿意!我一定把房子修得妥妥帖帖,一定好好对香秀!”
香秀听到我的话,红着脸跑进了屋里,嘴角却藏不住笑。
就这样,我留在了宋家村,成了陈大爷家的准女婿,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老屋翻修一新,砌了新墙,铺了新瓦,整间屋子亮堂堂、暖烘烘的。
这一个月里,我和香秀的感情越来越深。
我上工,她给我送水送吃的;我回家,她给我准备热饭热菜;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聊未来,山里的晚风轻轻吹着,满是甜蜜的味道。
半年后,我把香秀娶回了王家村。
没有昂贵的彩礼,没有华丽的嫁妆,只有两间修得妥妥帖帖的砖瓦房,和我一颗真心。
婚礼很简单,村里的亲戚朋友来凑个热闹,喝杯喜酒,可我心里,比谁都幸福。
婚后的日子,平淡又温暖,香秀贤惠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心疼我干活累,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没过多久,香秀怀孕了,还一下子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
可把我和母亲乐坏了,陈大爷也笑得合不拢嘴,说我是有福气的人。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的两个儿子都考上了大学,毕业后成了公职人员,孝顺懂事;
老母亲安享晚年,陈大爷也健健康康的,一家人其乐融融。
我和香秀也老了,头发白了,脸上有了皱纹,可还是像年轻时一样,她陪着我,我护着她,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满是安暖。
闲暇时,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陈大爷总会说起当年那只红狐狸,叹着气说:
“有人说见着红狐狸是灾,有人说是福,承福啊,你这是心善,扛住了这份福,也守住了这份福啊。”
我点点头,看着身边的香秀,看着满堂的儿孙,心里满是感激。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一只火红的狐狸,从山间的林子里跑过,一闪而过。
像当年那个夜晚,那只被我救下的红狐狸,衔着缘分,把最好的幸福,送到了我身边。
我这一辈子,当过苦孩子,吃过苦,失过望,可终究因为一份善良,遇到了属于我的缘分,拥有了温暖的家。
原来,人生最好的福气,从来不是腰缠万贯,而是心有善良,行有温暖,守着一份烟火,牵着爱人的手,平平淡淡过一生。
而那只红狐狸,不过是上天给善良人的一份温柔,一份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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