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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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那天,他迟到整整两小时。
我攥着户口本在民政局门口发抖,看着他匆忙跑来,连句解释都没有。
后来才知道,他迟到是因为在派出所——为他前女友打架签字。
我默默撕了结婚申请,转身拨通某个加密号码:“任务继续,目标追加一个。”
他永远不知道,当年救他出缅北的人,从来不是他那朵柔弱白月光。
01
九月十八号,早上八点。
秦昭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民政局紧闭的玻璃大门外。
今天不是什么特殊节日,民政局门口排队的只有寥寥几对,隔着几步远,空气里漂浮着看不见的甜腻和紧张。晨光刚好,从行道树新黄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边切出一块块明晃晃的光斑,带着秋日特有的、爽脆的凉意。
她穿了件剪裁极好的米白色羊绒衫,配一条烟灰色的及膝裙,外面罩着同色系的长风衣。头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脸上妆很淡,却精心描摹过,唇色是温柔妥帖的豆沙红。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被仔细装裱过的静物画,高级,得体,挑不出一丝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捏着文件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出青白色。袋子里是两人的户口本,她的,还有陆予深的。昨晚他亲自交到她手里,指腹温热,擦过她的手背。
“昭昭,明天,终于。”他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眼神却亮得灼人,低头想吻她。
她偏头躲开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那点残留的、属于他指尖的温度,早就散尽了,只剩牛皮纸粗糙冰冷的质感,硌着掌心。
周围的情侣们依偎着,低声说着话,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不住的笑。秦昭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远处路口。约定时间是八点半,他从不迟到,尤其在重要的事情上。陆予深这个人,或许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守时和承诺,是他的标签。
时间一分一秒,踩着心跳的鼓点过去。
八点半整。
门口的工作人员开始放人,那几对情侣鱼贯而入。秦昭站着没动,目光仍锁在路口。一辆出租车停下,下来的是一对陌生的中年男女。又一辆私家车驶过,没有停留。
她拿出手机,屏幕干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拨通陆予深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漫长的等待音,像钝刀子割着耳膜,最后依然归于沉寂。
秋日的风好像突然变大了,卷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擦着她的脚边滚过去,发出干燥细碎的声响。羊绒衫很暖,她却觉得有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游走,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九点。
进去的那几对已经有人办完手续出来了,手里拿着红彤彤的本子,脸上是无法掩饰的、近乎于眩晕的喜悦。他们互相看着,傻笑,然后在台阶上紧紧拥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耀眼得有点不真实。
秦昭往旁边阴影里挪了一步。
手机依然安静。她没再打电话,只是点开通讯录,找到“陆予深”的名字,手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良久,按了下去。
还是无人接听。
一种空茫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意,从胃里慢慢升起来。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眸子里只剩下深潭一样的静。她不再看路口,微微垂下头,看着自己米白色的鞋尖,上面沾了一星半点不知道哪里来的尘土。
她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抬起头,九点四十五。
队伍早已消失,民政局门口变得冷清。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或了然的一瞥。那种目光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让人无端端想把自己缩起来。
她终于动了一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打火机“咔嗒”一声轻响,火苗蹿起,映亮她没什么血色的唇。她深深吸了一口,微苦的烟草气息压下了喉咙口的滞涩。烟雾吐出,很快被风吹散,无影无踪。
十点。
整整迟到一个半小时。她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灼热感传来,她才回过神,将烟蒂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细小的火星挣扎了一下,彻底熄灭。
心脏的位置,好像也有一点火星,在漫长的等待里,耗尽了氧气,一点点冷下去,硬下去,最后变成一颗硌人的、冰冷的石头。
她不是没想过意外。车祸?突发疾病?手机没电?每一个可能性都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又被更冰冷的理性逐一否定。以陆予深的性格,任何意外,只要他还能动,就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系她。哪怕只有一个字,一句话。
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沉默。傲慢的、残忍的、将她隔绝在外的沉默。
她重新拿起手机,这次不是打给陆予深。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落在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上。这个号码她烂熟于心,却从未主动拨出过。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最终,锁屏,将手机收回口袋。
还不到时候。
十点半。
两个小时的界限,无声跨过。
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嘣”一声轻响,断了。先是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很细微,然后这颤抖迅速蔓延到整只手,手腕,手臂,最后连肩膀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尝到了一点血腥味,才勉强压住牙关的战栗。风衣柔软的料子,随着身体的颤抖,漾开微不可察的涟漪。
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重重砸在地面上,也砸在她空洞的耳膜里。
她猛地抬起头。
陆予深正从马路对面跑过来。他显然是一路狂奔,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上沁出薄汗,向来熨帖挺括的衬衫领口歪斜着,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他跑得很急,胸膛起伏,喘着气,目光隔着马路就精准地锁定了她。
看到她还在,他脸上骤然一松,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可随即,那表情又僵住,因为他看清了她此刻的样子——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死水一般的眼睛,以及,那无法抑制的、细微却持续的颤抖。
他脚步顿了顿,随即更快地冲过最后一段路,在她面前刹住脚步。
“昭昭,我……”他开口,气息还不稳,伸手想来碰她的肩膀,或者握住她冰冷的手。
秦昭在他指尖触碰到自己之前,极轻微地侧身,避开了。
她的手还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攥得死紧,袋子边缘已经有些潮湿,是她掌心的冷汗。
陆予深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眉头拧紧,那里面堆积着显而易见的焦躁、疲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复杂难辨的心虚?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声音干涩,语气是急促的,试图解释,“路上出了点事,真的,很急的事,手机也没电了……”
秦昭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英俊的、此刻写满急切的脸。看着他凌乱的衣衫,看着他额头的汗,看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游移不定。
他的解释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一戳就破。什么事能急过今天?急到连借用别人手机给她发个信息的时间都没有?急到让他就这样,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抖着,等了整整两个小时?
“什么事?”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有点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水泥地。
陆予深显然没料到她是这样的反应。他怔了一下,眼神飞快地闪烁,避开了她的直视。“就是……一点突发状况,已经处理好了。昭昭,我们先……”他又想去拉她的手,目光瞥向她手里的文件袋,“我们先进去,边走边说,好吗?别耽误了……”
“耽误?”秦昭极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没到达眼底,反而衬得眸子更黑,更冷。“陆予深,”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依旧平直,“两个小时。我在这里,等了两个小时。”
她抬起手,将那个已经被她体温和冷汗浸得微温的牛皮纸袋,递到他面前。
“你的户口本。”她说。
陆予深看着袋子,又看看她,脸色微微变了。“昭昭,你别这样,听我解释……”
“不用了。”秦昭打断他,手稳稳地停在空中,没有缩回去,“今天不办了。”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陆予深瞳孔猛地一缩。“你说什么?”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昭昭,别闹脾气,我知道我错了,我保证没有下次,今天是我们……”
“没有下次了。”秦昭依旧举着那个袋子,目光平静无波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猝然碎裂的镇定,看着他眼底涌起的慌乱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你的东西,拿走。”
“秦昭!”陆予深终于绷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几度,引来远处零星行人的侧目。他脸上红白交错,是被戳破什么的难堪,也是计划被打乱的恼怒。“就因为我迟到了?是,是我的错!但你能不能别这么任性?你知道我赶来多不容易吗?我……”
“你赶来多不容易,与我无关。”秦昭终于收回手,没再看他,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她的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定,甚至称得上优雅。只有她自己知道,膝盖像是生了锈,每一步都沉重艰涩。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昭昭!”陆予深在她身后喊,脚步声追上来。
秦昭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窗缓缓上升,隔绝了他伸过来的手,和他脸上最后那点试图挽回的急切表情。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站在原地,像一尊骤然失去牵引的木偶,茫然,甚至有点滑稽。
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光影。
直到开出两条街,确定后视镜里再也看不到那个路口,那个身影,秦昭才猛地一脚刹车,将车子靠边停下。
她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冷坚硬的皮质。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耸动,不是哭,只是一种剧烈的、无声的痉挛。两个小时里压抑的所有颤抖,所有冰冷,所有空洞的茫然,此刻翻江倒海般涌上来,冲刷着四肢百骸。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痉挛般的颤抖才慢慢平息。
她抬起头,眼眶干涩得发疼,没有一滴眼泪。只是脸色白得吓人,像大病初愈。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掠过“陆予深”,掠过无数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最后,停在一个空白的、没有备注的号码上。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等待音,一声,两声,三声……单调而规律。
然后,被接起。
那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通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冰冷的可靠感。
秦昭看着车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阳光依旧明媚,落在挡风玻璃上,晃得人眼花。
她开口,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更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只有她自己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凝结成形。
“是我。”她说,顿了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任务继续。”
“目标,”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荒芜的清明。
“追加一个。”
电话那头,沉默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
“收到。”
通话结束。
秦昭放下手机,重新发动车子。引擎低吼,载着她汇入茫茫车海,朝着与民政局、与陆予深,截然相反的方向驶去。
副驾驶座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静静躺着,封口处,不知何时,被她无意识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无法抚平的褶皱。
02
车子漫无目的地开,穿过半个城市,最后停在城郊一处废弃的仓库区附近。
引擎熄火,世界骤然安静。远处有野狗在吠,声音断断续续,扯得人心头发慌。仓库的铁皮蒙着厚厚的锈,在偏斜的日光下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迹。
秦昭没下车。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荒芜的景色,眼神空空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是陆予深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执着地跳出来。她没挂断,也没接,任由铃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响彻,然后寂灭,然后再响起。
像一场无声的凌迟。
终于,铃声不再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信息提示音,叮咚,叮咚,接连不断。
她划开屏幕。
“昭昭,接电话!我们谈谈!”
“今天真的是意外,我发誓!你先回家好吗?”
“别这样对我,求你。接电话。”
“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好,我告诉你。是苏晚,苏晚出事了,她被人纠缠,闹到派出所,需要担保人签字……我真的没办法袖手旁观。原谅我这一次,就这一次,好不好?”
苏晚。
这个名字跳入眼帘的瞬间,秦昭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
心脏那块冰冷的石头,好像又被重锤狠狠凿击,碎裂的痛感尖锐而清晰。可奇异地,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看着那条信息,看着“苏晚”两个字,看着“没办法袖手旁观”,看着“原谅我这一次”。
唇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
原来,所谓的“急事”,所谓的“意外”,所谓的“身不由己”,都是为了她。
那个永远柔弱,永远需要被保护,永远能让他“没办法袖手旁观”的苏晚。
她动了动手指,没回复,只是将手机调成了完全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连同那个牛皮纸袋一起,隔绝在视线之外。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废弃仓库区空旷无人,只有风卷着沙砾和枯草,在地上打着旋儿。空气里有铁锈和尘土混合的味道。秦昭踩着碎石子路,走到一处背风的、半塌的砖墙后面。这里相对隐蔽,头顶是漏风的棚顶,投下支离破碎的光影。
她背靠着冰冷的砖墙,从风衣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口袋里,摸出另一部手机。纯黑色的机身,厚重,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线条冷硬。
开机,输入一长串复杂密码,又通过了一层视网膜扫描。
屏幕亮起,是简洁到近乎冷酷的界面。她手指快速滑动,点开一个加密图标,再次输入指令。
短暂的等待后,屏幕中央出现一个跳动的光点,下方是不断滚动的加密数据流。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电子合成音响起,用的是某种音节短促的语言,并非中文。
“身份确认。指令接收:任务继续,目标追加。请确认追加目标信息。”
秦昭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平稳,用的是同一种语言,流畅自然:“追加目标:陆予深。关联等级:一级。当前社会身份信息已同步。执行框架:嵌入‘涅槃’主线程,优先级:中。操作模式:非接触式信息诱导与压力施加,触发其现有关系网络内生矛盾。最终导向:社会性评估剥离。”
“追加目标确认。指令已更新。‘涅槃’主线程运行状态:基线扫描进行中,预计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初步社会关系拓扑建模。新目标嵌入程序启动。”
“收到。”秦昭顿了顿,补充,“追加触发条件:若目标与原始目标‘苏晚’产生超出基准阈值的情感或利益交互,则提升优先级至‘高’,激活‘裂隙’协议。”
“‘裂隙’协议预载入。触发条件已记录。”
通话结束。黑色手机屏幕暗下去,恢复成一块沉默的金属。
秦昭将它收回原处,依旧靠着砖墙,没有立刻离开。墙体的寒气透过单薄的羊绒衫,一点点渗进皮肤。她仰起头,从破损的棚顶缺口望出去,能看到一小片苍白高远的天。没有云,也没有鸟飞过,空荡荡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空旷荒凉的地方,不过不是废弃的仓库,是缅北湿热泥泞的雨林边缘。枪声,惨叫,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腐烂植物的气息,几乎让人窒息。她脸上涂着厚重的油彩,身上沾满了泥浆和不知是谁的血,手里沉重的武器枪管烫得惊人。耳麦里是嘈杂的指令和汇报,然后是一个男人嘶哑绝望的呼救,中文,在一片异国语言的吼叫中显得突兀而微弱。
当时她的任务清单上,并没有“救援无关人质”这一项。甚至,那可能是个陷阱。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因为那声中文呼救里濒死的颤音,她偏离了既定的撤退路线,用了一份额外的、近乎赌命的火力,撕开了一个口子。
她把那个吓得几乎精神崩溃、浑身是伤的男人拖出来,扔给接应的外围人员。油彩和污垢掩盖了面容,她甚至没看清他具体长什么样,只记得一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涣散,又因为获救骤然迸发出强烈求生欲的眼睛。
后来,在辗转传回的、模糊不清的任务简报附带影像里,她看到了那张洗干净的脸。年轻,英俊,苍白,惊魂未定。旁边附注着简单信息:陆予深,中国籍,误入诈骗团伙,被解救。
再后来,她退役,洗去过往,用新的身份回到这座繁华都市。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业酒会上,她见到了他。陆予深。西装革履,谈吐自信,眼神明亮,早已洗脱了当年的狼狈,是商场新锐,前途无量。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娇小柔美的女人,苏晚。他向她介绍:“这是我女朋友,苏晚。晚晚,这是秦昭,我们公司新的合作伙伴。”
苏晚温柔地笑,眼神清澈见底,带着不谙世事的依赖,紧紧挽着他的手臂。
秦昭当时举着香槟杯,指尖微微发凉。她看着陆予深对苏晚呵护备至的样子,看着苏晚眼底那份全然信任的柔弱,什么也没说,只是礼貌地颔首,碰杯。
酒液微酸,滑入喉中。
原来,他一直以为,当年雨林边缘,那道撕开黑暗、将他拖出生天的手,属于苏晚。而苏晚,从未否认。
风更大了些,穿过破棚,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哀鸣。
秦昭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枪,拆过弹,沾过血和泥,也曾笨拙地学着拿起刀叉,端起红酒,在文件上签下优雅的名字。此刻,它们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就是这双手,曾经把他从地狱边缘拉回来。
也是这双手,今天早上,在民政局门口,因为等他,不可抑制地颤抖。
现在,它们安静地垂在身侧,冰冷,稳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转身,朝停车的地方走去。步伐依旧稳定,背影挺直,风衣下摆拂过枯草,没留下一丝痕迹。
回到车上,副驾驶位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有几条新信息。她没看,直接启动车子。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她以“秦昭”的身份,构建了两年多的“家”。
03
公寓在市中心的高层,视野开阔。开门进去,一切整洁如常,冷色调的装修,线条利落,没有多余装饰。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道,是她常用的雪松混合一点白麝香,清冷沉静。
这里没有太多陆予深留下的痕迹。他偶尔留宿,但从不长久。他说喜欢这里的格调,又说缺了点烟火气。秦昭当时只是笑笑,没接话。烟火气?她的人生,早就在另一种极端炽烈又极端残酷的“烟火”里淬炼过了,如今这点冰冷的宁静,才是她安放自己的壳。
她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无声的璀璨,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肚子传来一阵清晰的咕噜声。她才想起,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
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食材整齐,却没什么热气。她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凉刺骨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那阵虚浮的躁意。
灶台冷清。她忽然没了任何下厨的欲望。
转身回到客厅,从酒柜里取出一瓶威士忌,倒了小半杯,不加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窗外流转的灯光。她蜷进沙发里,抱着膝盖,慢慢啜饮。
酒精辛辣,一路灼烧到胃里,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浮的暖意。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陆予深,是那个黑色手机,在风衣内袋里。很轻微的震动,两短一长,特定频率。是“涅槃”线程基线扫描完成的初步提示。
效率比她预想的快。
她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走到书房的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没有现金珠宝,只有几份纸质文件,几个不同身份的通证件,一些经过特殊处理的电子设备,还有一把小巧的、线条流畅的女士手枪,安静地躺在天鹅绒衬布上,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她的手指拂过枪身,冰凉坚硬的触感,熟悉得让人心悸。这是她过去的影子,是她深埋的獠牙。
她看了几秒,关上了保险柜。
有些东西,暂时还不需要亮出来。
回到客厅,她拿起日常用的手机,屏幕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和数十条信息,大部分来自陆予深,最新几条语气已经从焦急、解释,转向了疲惫和隐隐的指责。
“秦昭,你到底要怎么样?就算我有错,你也不该这样玩失踪!”
“苏晚当时真的很危险,难道要我见死不救吗?你怎么变得这么冷漠?”
“好,你冷静一下吧。等你冷静了,我们再谈。”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秦昭面无表情地划过,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是她公司的助理,发来了几份需要她确认的合同和下周的行程安排。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日程上,一条条回复,做出指示。工作是她现在生活里最“正常”的一部分,也是她锚定“秦昭”这个身份的重要基石。
处理完工作邮件,夜已经深了。
她洗了个澡,热水冲刷过身体,暂时驱散了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站在盥洗台前,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但平静的脸。眼睛很深,看不出太多情绪。
擦干头发,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窗外城市的微光透过纱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派出所签字……苏晚……”陆予深的解释,还有他当时脸上那抹心虚和焦躁,轮番在脑海中闪回。
她睁着眼睛,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笑。
然后,她伸手拿过那个黑色手机,解锁,点开。
“涅槃”系统的界面简洁,此刻正显示着一个初步构建的关系拓扑图。中心节点是“苏晚”,周围辐射出许多连线,连接着不同的人物、机构、事件。其中一条加粗的线,连接着“陆予深”。旁边有不断刷新的数据流注释:通讯频率、资金往来(小额、多笔、备注暧昧)、共同出现场所记录……
系统标注,根据已有信息模型推算,陆予深与苏晚之间的情感交互指数,在近三个月有显著且异常的波动提升,尤其是在苏晚与其现任男友(一个标注为“风险系数较高”的投机商人)关系紧张期间。今天派出所事件的初步报告也已录入:纠纷起因是苏晚现任男友的债务问题波及苏晚,陆予深作为“朋友”介入,冲突升级,最终以陆予深担保签字结束。
报告末尾,“涅槃”系统给出了一个初步评估:目标“苏晚”对节点“陆予深”存在持续性情感依赖与利益索取行为,而“陆予深”对此呈现非理性责任认知与过度介入倾向。此动态为“裂隙”协议潜在高触发区。
秦昭静静看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分析。它们将她隐约的感知、破碎的线索,编织成一张清晰、丑陋的网。
她退出系统,将手机放回枕下。
翻了个身,面朝窗外那片永恒的人间灯火。
冷漠吗?
或许吧。
但比起当年雨林里生死一线的残酷,比起她曾目睹和经历的那些背叛与杀戮,这点男女间纠葛的龃龉,又算得了什么?
只是,心口那块空了的地方,风吹过,还是会有回响。
钝钝的,闷闷的。
她闭上眼,不再去想。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04
第二天是周一。
秦昭准时起床,晨跑,冲澡,化妆,挑了一套铁灰色的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镜子里的女人,精致,干练,眼神锐利而平静,找不到一丝昨晚的痕迹。
她开车去公司。早高峰的车流缓慢而有序,车载广播里是轻快的音乐和路况信息,一切如常。
刚到办公室坐下,助理林薇就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脸色有些微妙。
“秦总,早。”林薇将文件放在桌上,“这是需要您签字的。另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陆总……陆先生在前台,说想见您。没有预约,前台拦下了,但他坚持等。”
秦昭签字的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流畅地划下名字。“让他等。”声音平淡无波。
“是。”林薇应道,看了看她的脸色,没再多话,退了出去。
文件处理到一半,内线电话响起。前台小姑娘的声音有点紧张:“秦总,陆先生他……他说有急事,一定要现在见您,不然……”
“不然怎样?”秦昭问。
“不然他就在大堂……”小姑娘的话被打断,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然后是陆予深略微提高、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秦昭!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就五分钟!”
秦昭按了按眉心。“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陆予深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他一夜没睡好的样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西装也有些皱。但眼神却很亮,烧着一种混合着焦虑、疲惫和固执的火。
“昭昭。”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点松动,“我们谈谈,好好谈谈,行吗?”
秦昭放下钢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带审视和疏离的姿态。“谈什么?”她问。
陆予深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刺了一下,语气急切起来:“当然是谈昨天的事!我承认,我迟到是我不对,我不该在那么重要的日子……但我有原因的!苏晚她……”
“原因我知道了。”秦昭打断他,目光平静,“派出所,签字,为了苏晚。”
陆予深一噎,准备好的解释堵在喉咙里。“你……你知道了?那你也应该理解,当时那种情况,晚晚她一个女孩子,被那群人围着,她男朋友跑了,她吓得直哭,打电话给我,我能不管吗?如果我不去,她可能会受伤!昭昭,那是人命关天的事!我们的……我们的仪式可以推迟,但那种危急时刻……”
“危急时刻。”秦昭重复了一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在你的排序里,苏晚的‘危急时刻’,永远高于我们之间任何重要的约定,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予深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这是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昨天是特殊状况!”
“特殊状况?”秦昭微微偏头,像是真的在疑惑,“陆予深,从我们认识到现在,类似这样的‘特殊状况’,有多少次了?她生病,她失业,她感情受挫,她家里出事……每一次,只要她一个电话,你总会‘恰好’有事,或者,‘不得已’要赶过去。昨天,不过是把地点换成了派出所,把我们的约定,换成了领证而已。”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却字字如刀,剥开那些被“不得已”、“特殊状况”包裹起来的、不堪直视的内核。
陆予深脸色变了变,有些狼狈,更多的是一种被戳中心事的恼怒。“秦昭!你非要这么斤斤计较,翻旧账吗?晚晚她……她一个人在这城市不容易,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我照顾她一下怎么了?你就这么容不下她?我们都要结婚了,你能不能大度一点?”
“大度?”秦昭轻轻笑了声,那笑声里没有一点温度,“陆予深,我需要大度的前提,是我的伴侣,给了我基本的尊重和优先级。而不是一次次把我排在另一个女人的‘不容易’之后,还要我笑着理解,鼓掌叫好。”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勾勒出挺直却单薄的轮廓。
“昨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我想了很多。”她声音低缓,像是自言自语,“我想,你是不是出车祸了?是不是突然病了?手机是不是被偷了?我甚至想,是不是我记错了日子,或者地方?”
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却也冰冷彻骨。
“可我没想到,最后等来的理由,是你在为另一个女人,解决她的感情纠纷,在派出所,以‘担保人’的身份签字。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攥着户口本,在风里发抖。”
陆予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眼底那片冰冷的荒芜堵住了。
“陆予深,结婚不是儿戏。它意味着责任,忠诚,还有唯一性。”秦昭走近两步,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在你心里,苏晚的位置,似乎永远无法撼动。那么,我们之间这个婚,还有什么必要结?”
“不是的!”陆予深急切地反驳,想去拉她的手,被她避开,“昭昭,你对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和晚晚只是朋友,是亲人一样的感情!我帮她,是出于道义,是习惯……我发誓,我心里只有你!昨天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以后一定和她保持距离,凡事以你为先,好不好?”
他的眼神恳切,带着慌乱和哀求,如果是以前,秦昭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她只觉得疲惫,还有一丝荒谬的可笑。
“这种话,你说过不止一次了。”她摇摇头,“陆予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承诺如果没有相应的行动来支撑,就只是空话。你的行动,一直以来,都很清楚地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她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做出送客的姿态。“我还要工作。这件事,到此为止吧。结婚的事,不用再提了。”
“秦昭!”陆予深猛地提高音量,胸口剧烈起伏,被她的决绝激怒了,“你就因为这一次错误,就要全盘否定我?否定我们的感情?两年多了,我对你怎么样,你不清楚吗?为了苏晚的事,你就要跟我分手?你未免也太无情了!”
“无情?”秦昭抬眼,目光如冰锥,“比起你让我在领证当天,像个笑话一样空等两小时,哪个更无情?”
陆予深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就在这时,秦昭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苏晚。
两人同时看到了那个名字。
空气瞬间凝固。
陆予深的表情变得极其不自然,眼神闪躲。
秦昭看着那个名字,又看看陆予深,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荒诞得令人作呕。
她拿起手机,在陆予深骤然紧张的目光中,按下了接听键,并且,打开了免提。
“喂?”她的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传来苏晚柔柔的、带着鼻音,似乎刚哭过的声音:“喂,是……是秦昭姐吗?对不起,打扰你了……我,我找予深哥,他电话打不通,我有点急事……”
声音通过扬声器,清晰地回荡在办公室里。
陆予深的脸,一下子褪尽血色。
秦昭没说话,只是将手机往前推了推,目光落在陆予深脸上,平静地等待着。
陆予深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那部手机,像是看着一个即将爆炸的炸弹。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电话那头的苏晚听不到回应,带着哭腔继续道:“予深哥,你在听吗?昨天……昨天谢谢你了,可是那些人又来找我了,我好害怕……我能不能……能不能先去你那里躲一躲?秦昭姐她……她会不会生气啊?我真的没办法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陆予深脸上,也扇碎了他刚才那些苍白无力的辩解。
秦昭终于开口,对着手机,语气依旧平和,甚至称得上礼貌:“苏小姐,陆予深在这里。不过他现在有点忙。你的问题,可能需要直接和他沟通。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我和陆予深已经分手了。你们之间的事,不必考虑我的感受。”
说完,她将手机往陆予深面前又递了递。
电话那头,苏晚似乎惊呆了,半晌,才传来一声难以置信的、细细的抽气声。
陆予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全无,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被彻底撕破伪装的难堪和愤怒。
他死死盯着秦昭,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秦昭收回手机,对着话筒说:“苏小姐,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挂了。”
“等……”苏晚急切的声音传来。
秦昭没再听,直接按断了通话。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阳光依旧明媚,却照不散这一室的冰冷和狼藉。
陆予深站在那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了下去。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秦昭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钢笔,翻开另一份文件。
“陆先生,请回吧。”她头也不抬地说,“以后,如果没有公事,请不要再来我公司。”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冷酷。
陆予深又站了几秒,终于,踉跄着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他颓败的背影。
秦昭维持着看文件的姿势,很久没有动。
钢笔尖悬在纸面上,一滴浓黑的墨汁,缓缓凝聚,最终,“嗒”一声,滴落,在洁净的纸面上晕开一团小小的、无法擦拭的污迹。
她放下笔,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
然后,她拿起那个黑色手机,解锁,进入系统。
在“陆予深”的节点下,手动标注了一行字:情感认知偏差,承诺可信度低。关系剥离进行中。
做完这一切,她将黑色手机锁进抽屉最深处。
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林薇:“帮我取消今天下午所有的安排。还有,联系一下‘静心’疗养院,预约明天上午的探视。”
电话那头,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应道:“好的,秦总。”
秦昭挂断电话,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空。
是该去看看母亲了。
有些决定,或许该让她知道。
05
“静心”疗养院在城西的半山腰,环境清幽,安保严格。秦昭的母亲沈静秋在这里住了快三年。
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开着晚桂的庭院,秦昭在护士的引领下,来到一间向阳的套房。沈静秋穿着淡紫色的开衫,坐在窗边的轮椅上,正静静地看着外面摇曳的树影。她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侧脸沉静,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轮廓。
“妈。”秦昭轻声唤道,将带来的新鲜百合插进床头的花瓶。
沈静秋缓缓转过头,看到是她,眼睛里泛起一点温和的笑意。“昭昭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慢,但清晰。
秦昭拉过椅子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干瘦的手。母亲的手很凉。“今天感觉怎么样?”
“老样子。”沈静秋拍拍她的手背,“不用担心我。你呢?脸色不太好,工作太累?”
秦昭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雀清脆的鸣叫。
“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我和陆予深……不结婚了。”
沈静秋握着她的手,轻轻一紧。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用那双依旧清澈、却沉淀了太多岁月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女儿。
秦昭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昨天……领证的时候,他没来。”她尽量让语气平稳,“等了两个小时。后来才知道,他去派出所,帮苏晚处理事情了。”
她言简意赅,没有过多描述自己的愤怒和难堪,但沈静秋是什么人?她经历过丈夫的背叛,家族的起落,病痛的折磨,早已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
“苏晚……”沈静秋慢慢重复这个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个女孩子,还是这样……”
秦昭有些意外:“妈,你知道她?”
沈静秋叹了口气:“见过两次。一次是你们公司活动,一次是偶然在路上碰到她和予深在一起。”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那孩子,看着柔弱,眼神却不简单。对予深的依赖,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予深他……似乎很享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
秦昭默然。连母亲都看得分明。
“昭昭,”沈静秋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动作带着怜惜,“难受是正常的。妈知道你这两年,是认真想和他好好过日子的。但有些事,勉强不来。一个人的心若是分成了两半,无论你怎么努力,都填不满缺了的那一块。及时止损,比泥足深陷要好。”
“我没有很难受。”秦昭低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只是觉得……有点可笑,也有点累。”
“傻孩子,”沈静秋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妈面前,不用逞强。妈只是希望你明白,你值得全心全意的对待。而不是在重要的时候,被排在别人后面。”
秦昭鼻子微微一酸,将脸轻轻贴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身上有淡淡的药味和干净的皂角香,让她漂泊无依的心,有了片刻的安宁。
“妈,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她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和锐利,“我和他,结束了。”
沈静秋仔细端详着她的神色,确定女儿眼里是真的放下了,而不是逞强,才稍稍安心。“你从小就有主意,妈相信你能处理好。只是,”她犹豫了一下,“予深那孩子,本性不坏,就是有时候……太重旧情,优柔寡断。你们好聚好散,别闹得太僵。毕竟,生意上还有往来。”
“我知道分寸。”秦昭点头。她确实没打算把事情做绝,至少在明面上。但暗地里,“涅槃”系统已经启动,有些无形的压力,会慢慢渗透。她要的,是陆予深和苏晚,为他们长久以来的肆无忌惮,付出应有的代价,同时,也要确保陆予深不会因为分手而狗急跳墙,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和工作。
又陪母亲说了会儿话,大多是疗养院的琐事和秦昭工作上一些无关紧要的趣闻。沈静秋精神不太好,很快显露出疲态。秦昭帮她调整好靠枕,盖好毯子,看着她慢慢睡去,才悄悄起身离开。
走出疗养院大楼,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她回头望了一眼母亲房间的窗口,窗帘静静垂着。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秦总,陆氏那边下午有个项目协调会的邀请,之前是您和陆总对接的,现在……是否需要回绝或者换人参加?”
秦昭回复:“正常参加。我会亲自去。”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不仅仅是感情,还有现实利益。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黑色手机,快速浏览“涅槃”系统的最新进展。
系统显示,对苏晚的背景深入扫描有了新发现。除了目前这个麻烦缠身、疑似从事灰色产业的男友,苏晚在过去几年,与多个有复杂背景的男性有过密切往来,且都存在不同程度的经济纠葛。她似乎很擅长利用自己的柔弱外表,周旋于这些男人之间,获取利益,并在风险来临时及时抽身或寻找新的“庇护者”。陆予深,显然是其中投入感情最多、也最稳定持久的一个“庇护者”。
而陆予深这边,系统监测到他离开秦昭公司后,立刻联系了苏晚,通话时长十七分钟。随后,他的私人账户有一笔五十万的资金转出,收款方是一个与苏晚现男友有关联的空壳公司。显然,他在试图用钱帮苏晚“平事”。
紧接着,系统捕捉到陆予深的邮箱和通讯记录里,出现了几个可疑的联系人,似乎在咨询私人侦探和背景调查相关事宜。对象不明,但时间点微妙。
秦昭眼神冷了冷。
私人侦探?想查什么?查她?还是查苏晚那个男友?
她给“涅槃”系统下达了新指令:“重点监控陆予深一切调查类动向。同时,启动对苏晚现男友的深度背景调查,搜集其违法及灰色交易证据,整理归档,备用。”
“指令确认。”
放下手机,秦昭看向前方蜿蜒的山路。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不再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无助颤抖的准新娘。
她是秦昭。
曾经代号“夜枭”,从枪林弹雨和人性修罗场里爬出来的秦昭。
06
项目协调会安排在陆氏集团总部大楼。
秦昭带着助理和项目经理准时抵达。会议室里,陆氏的人已经到了一些,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看到她进来,几个相熟的高层眼神躲闪,点头示意,笑容勉强。
陆予深坐在主位,穿着挺括的深蓝色西装,头发精心打理过,胡茬也刮干净了。但眼下的青黑和眼底的血丝,泄露了他的状态。他试图维持往日的从容,但嘴角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秦昭恍若未见,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姿态专业而疏离。
会议开始,讨论的是双方合作的一个大型商业地产项目。之前推进顺利,眼下到了关键的资金拨付和施工节点。
一开始还算正常,双方团队就具体细节进行磋商。但很快,陆氏那边一位向来以陆予深马首是瞻的副总,在谈到一个原材料供应商选择问题时,突然发难。
“秦总,关于这批核心建材的供应商,我们陆总之前推荐的‘恒筑材料’,无论是资质还是价格,都是最优选择。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贵司坚持要启用那家新成立的‘安厦科技’?他们的产品虽然参数看起来不错,但市场检验时间太短,合作方也少,风险不可控啊。”
问题抛出来,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恒筑材料”的老板,是苏晚的一个远房表哥。而“安厦科技”,是秦昭考察了数月后,认为技术更领先、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秦昭面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副总:“张总,供应商的选择,是基于综合评估。‘安厦科技’的产品通过了我们和第三方机构的严格检测,技术专利清晰,产能和品控都有保障。‘恒筑’的报价高出百分之十五,而其部分关键性能指标,并不符合我们项目未来的升级需求。这是基于数据和项目长远利益的判断,与供应商的背景无关。”
她语气平和,却有理有据,直接将对方隐含的指责挡了回去。
张副总被噎了一下,不甘心道:“可是秦总,做生意有时候也要讲人情,讲长期合作关系。‘恒筑’和我们陆氏合作多年,知根知底……”
“张副总,”秦昭打断他,声音微冷,“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昭深项目’,由我的‘昭意资本’和贵司共同投资,目的是追求最大化的商业回报和打造标杆工程。我认为,在核心材料的选择上,质量和性价比,应该优先于‘人情’。如果您对‘安厦’的技术数据有疑问,我们可以请专家组再次进行公开评审。”
她的话掷地有声,直接把争论拉回了商业逻辑本身,挑明了对方试图用“人情”绑架决策的意图。
陆予深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看向秦昭,眼神复杂。他没想到,秦昭会在公开会议上如此强硬,丝毫不给他留面子。这不仅仅是对张副总的反击,更是对他权威的挑战。
“秦总说得对。”陆予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供应商的选择,确实应该以项目和股东利益为先。不过,”他话锋一转,“‘恒筑’毕竟合作多年,骤然更换,也需要考虑供应链稳定的问题。这样吧,这件事暂时搁置,双方再各自评估一下,下次会议定。”
他想和稀泥,把问题拖下去。
秦昭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陆总,项目工期不等人。原材料采购合同必须在月底前签订。我建议,明天就组织专家组进行最后一次封闭评审,数据说话,当场定标。耽误的时间成本,由犹豫不决的一方承担。”
她的话,直接把陆予深逼到了墙角。同意,就意味着他可能失去对这部分利益的掌控;不同意,就是承认自己因私废公,损害项目利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陆氏的人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未来的“老板娘”(曾经是),今天是铁了心要公事公办,甚至……有点撕破脸的架势。
陆予深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他盯着秦昭,眼底有压抑的怒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他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往日的情分,一点妥协的余地。
但秦昭只是平静地回视他,眼神清亮锐利,如同她腕上那块冷光湛湛的钻表。
良久,陆予深几乎是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好。就按秦总说的办。明天评审。”
“陆总英明。”秦昭微微颔首,仿佛只是赢得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商业谈判。
会议后半程,气氛更加诡异。陆予深明显心不在焉,几次答非所问。秦昭却始终保持着高效和专业,主导着议题推进,将几个之前悬而未决的关键点一一敲定。
会议结束,众人起身。陆予深快步走到秦昭面前,低声说:“昭昭,我们单独谈谈。”
秦昭示意助理和项目经理先走,然后看向他:“陆总,还有公事?”
陆予深被她这声“陆总”刺得眼皮一跳。“非要这样吗?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公事公办了?”
“不然呢?”秦昭反问,“陆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私事可谈?”
“我……”陆予深语塞,看着她冷静疏离的面孔,一股无名火和巨大的失落涌上来,“你就这么恨我?恨到要在所有人面前给我难堪?”
“陆总言重了。”秦昭拿起自己的文件,“我只是在履行我作为项目合伙人的职责。如果坚持专业和原则让您感到难堪,那我很抱歉。但我想,项目的成功,比个人的面子更重要,不是吗?就像昨天,苏小姐的‘危急时刻’,比我们的领证更重要一样。”
她的话,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陆予深最心虚的地方。
他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你……你一定要这样咄咄逼人,反复提那件事吗?我已经道歉了!我也承诺了会改!”
“你的承诺,价值几何,你自己清楚。”秦昭不想再和他纠缠,“如果没有其他公事,我先走了。明天评审会见。”
她转身欲走。
“秦昭!”陆予深在她身后低吼,“是不是因为苏晚?你就这么容不下她?我都说了我会处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点信任和时间?”
秦昭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陆予深,”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问题从来不在苏晚,而在你。在你心里,那条线,永远画不清楚。而我,不想再等你自己画清楚了。因为事实证明,你画不清楚,也不愿意画清楚。”
“我们,到此为止。不仅是感情,在公事上,也希望陆总能够纯粹一些。否则,我不介意启动股东协议中的相关条款,重新评估我们的合作模式。”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陆予深一个人,僵立在空旷的房间里,脸色铁青,胸口因为愤怒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剧烈起伏着。
她竟然……连合作都要动摇?
她就这么决绝?
陆予深猛地一拳捶在厚重的会议桌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不信。不信两年多的感情,她说断就断。不信她会真的为了一个“误会”(他固执地认为那只是一个可以被原谅的误会),放弃他们共同的事业和未来。
一定是气头上。她需要时间冷静。
他也会让她看到他的改变。他会处理好苏晚的事,他会用行动证明,她才是最重要的。
陆予深这样想着,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慌乱和怒火。
但他不知道,秦昭的决绝,并非一时意气。而他试图“处理”苏晚问题的方式,正在将他拖向另一个泥潭。
07
夜色深沉,陆予深没有回他和秦昭曾经准备作为婚房的公寓,而是去了市中心另一处他名下的高档公寓。这里他很少来,但今天,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秦昭影响的空间来思考。
屋子里冷清得很,只有基本的家具,蒙着一层薄灰。他烦躁地扯开领带,倒了杯烈酒,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夜景。
手机响了,是苏晚。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予深哥……”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惊惶,“你终于接电话了……我好害怕,那些人又给我发消息了,说再不还钱,就要我好看……我该怎么办啊?秦昭姐她……她是不是生我气了?你们吵架了吗?都是因为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又开始哭泣,声音破碎无助。
若是以前,陆予深听到她这样的哭声,心早就软了,会立刻温言安慰,并大包大揽地承诺帮她解决一切。
但今天,不知怎么,听着这熟悉的哭声,他脑海里却蓦然闪过秦昭在会议室里那双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还有她说的那句“你的承诺,价值几何”。
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来。
“晚晚,”他打断她的哭泣,声音带着疲惫,“钱我已经打过去了。五十万,应该够解决你男朋友留下的那些债务了。以后……以后你和他彻底断干净,别再招惹这些人。”
苏晚的哭声停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他的语气。“予深哥,你……你是不是也嫌我麻烦了?连你也不要我了吗?”她的声音更加可怜,带着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陆予深捏了捏眉心。“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次都是这样,遇到事情就找我……晚晚,你也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他想说“我的未婚妻”,但话到嘴边,想起秦昭今天决绝的样子,又咽了回去,变成一声叹息,“我的压力也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再开口时,苏晚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和委屈:“我知道了……予深哥,对不起,是我太依赖你了。我以后会尽量不麻烦你的。我只是……只是在这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了。如果你也不管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话,又精准地戳中了陆予深内心深处那份“被需要”的责任感和保护欲。烦躁稍退,一丝愧疚和心软冒了出来。
“我不是不管你。”他语气缓和了些,“只是希望你能独立一点。这样对你也好。”
“嗯,我明白。”苏晚乖巧地应道,“予深哥,谢谢你。那笔钱……我会尽快想办法还你的。”
“不用急着还。”陆予深说,“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你自己注意安全,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吧。”最后一句,他还是没能硬下心肠完全切断。
“谢谢予深哥。”苏晚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元气,“那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断电话,陆予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却解不了心里的烦闷。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那个他白天联系的私人侦探发来的加密邮件。邮件里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
照片是秦昭的车,停在城郊那处废弃仓库区附近。时间戳是前天下午,领证那天的下午。报告说,秦昭在那里停留了大约四十分钟,期间似乎在等人或进行某种秘密会面,但因为区域空旷且无监控,无法确定具体细节。侦探表示,如果需要进一步深入调查秦昭的社会关系、通讯记录或财务状况,需要更多时间和更高的费用。
陆予深盯着那几张模糊的照片和“秘密会面”几个字,眉头紧锁。
秦昭去那种地方做什么?等谁?为什么从没听她提起过?
难道她……也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更加不舒服。他认识的秦昭,独立、强大、神秘,确实有很多他不了解的地方。但他一直认为,那是她的性格和经历使然,他尊重她的隐私。可现在,在他们感情出现危机的节骨眼上,这些“不了解”变成了猜疑的温床。
他又想起秦昭今天在会议上的强硬和决绝。那不像是一个单纯因为吃醋和失望而闹脾气的女人。那更像是一种……早有准备的切割。
难道,她早就想分手了?这次的事情,只是给了她一个借口?
还是说,她有了别的……
陆予深猛地合上电脑,不敢再想下去。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预期和掌控。
他必须弄清楚。
不仅仅是为了挽回秦昭,也是为了弄清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如表面那样“简单”。
他给那个私人侦探回了邮件:“继续查。重点查她最近三个月的行踪、通讯记录,还有……有没有和其他男性接触密切。费用不是问题。”
点击发送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眼神阴郁。
昭昭,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秦昭的公寓里,书房的电脑屏幕上,“涅槃”系统的界面正无声地刷新着一条新告警:
【监控提示】目标‘陆予深’已启动对宿主‘秦昭’的初步背景调查。执行方:非正规私人侦探机构(信誉度低,手段粗糙)。当前威胁等级:低。建议应对措施:反误导信息投放,干扰其调查方向;或提升侦查等级,反向追踪并施加警告。
秦昭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过来,看到这条提示,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她坐下来,熟练地输入指令:“启动‘镜像’协议。向该侦探机构投放经过处理的、指向‘虚假身份A’的行踪及社交信息。同步,追踪该侦探机构及其背后联系网络,搜集其非法经营及侵犯隐私证据,归档备用。”
“指令确认。‘镜像’协议启动。”
做完这些,秦昭关掉系统界面,端起手边的热牛奶喝了一口。
陆予深,你果然还是选择了最糟糕的方式。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玩。
只是,这场游戏的规则,由我来定。
08
接下来的几天,表面风平浪静。
秦昭全身心投入工作,主导的“昭深项目”材料供应商评审会如期举行。在专家组客观的数据比对和质询下,“安厦科技”的产品优势显而易见。陆予深虽然脸色不好看,但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也无法再公然偏袒“恒筑”,最终,项目组通过了采用“安厦”产品的决议。
这件事,在双方公司内部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不少人看出了秦昭和陆予深之间关系的微妙变化,各种猜测悄悄流传。
秦昭对此充耳不闻。她甚至主动约见了几个其他潜在的战略合作伙伴,放出了“昭意资本”未来可能调整投资重心的信号。这些动作,无形中给了陆氏和陆予深更大的压力。
陆予深试图约见秦昭,都被她以工作繁忙为由婉拒。他送去公寓的鲜花和礼物,原封不动地被物业退回。他的电话,她偶尔会接,但语气冷淡疏离,只谈公事,绝口不提私情。
他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气和悔意,都无处着落。
而苏晚那边,拿了五十万后,暂时消停了几天。但很快,她又有了新的“麻烦”——她的现男友,那个债务缠身的投机商人,因为其他事情被警方盯上,仓皇逃窜前卷走了苏晚最后一点积蓄,还留下了一些指向苏晚的、不太干净的“合作”证据。苏晚再次陷入恐慌,一天给陆予深打十几个电话哭诉。
陆予深被工作和感情的双重压力弄得焦头烂额。秦昭的冷漠决绝让他心慌,苏晚的不断索求又让他疲惫不堪。私人侦探那边暂时没有突破性进展,只反馈了一些秦昭正常的商务往来和社交活动信息,其中夹杂着几条经过“镜像”协议处理的虚假信息——显示秦昭近期与某位海外归来的青年才俊(虚假身份A)有过数次“友好会面”。
看到这条消息,陆予深的心情更加恶劣。嫉妒和猜疑像毒草一样疯长。
这天晚上,陆予深又被苏晚的求救电话催到了她租住的公寓楼下。苏晚穿着单薄的睡衣,眼睛红肿,瑟瑟发抖地扑进他怀里。
“予深哥,警察今天来找我了……问了好多关于陈锋(她前男友)的事……我好怕,他们会不会把我抓起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陈锋逼我的……”
陆予深身体僵硬,想推开她,却又被她紧紧抱住。鼻尖传来她身上廉价的香水味混合着眼泪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他忽然想起,秦昭从来不用这么浓烈的香水,她身上总是清冽干净的雪松或柑橘调,怀抱也总是温暖而保持恰当的距离。
“晚晚,你先冷静。”他费力地将她拉开一点,“警察只是例行询问。如果你真的没参与,把你知道的说清楚就行。找个律师……”
“我哪有钱请律师啊!”苏晚哭得更凶,“予深哥,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帮帮我,帮我找个好律师,好不好?求你了……”
看着她梨花带雨、全然依赖的模样,陆予深到了嘴边的拒绝,又咽了回去。心底那点残存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再次被勾起。他疲惫地叹了口气:“好,我帮你联系律师。但晚晚,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真的要学会自己面对。”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予深哥,你对我最好了!”苏晚破涕为笑,又要往他怀里靠。
陆予深这次及时退开了半步。“很晚了,你上去休息吧。律师的事,我明天帮你安排。”
送走千恩万谢的苏晚,陆予深坐在车里,没有立刻离开。他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着。
秦昭的冷漠,苏晚的纠缠,工作的压力,还有那些关于秦昭“秘密”的猜疑……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窒息。
他必须做个了断。
和秦昭,也和苏晚。
他拿出手机,找到秦昭的号码,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回忆了他们相识相知的点滴,诚恳地道歉,再次承诺会彻底了断与苏晚的纠葛,请求她再给彼此一次机会。他写得很动情,甚至有些卑微。
点击发送。
然后,他紧张地盯着手机屏幕,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没有回复。
石沉大海。
陆予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
他猛地将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
为什么?为什么她就是不肯原谅他?难道两年的感情,真的比不上一次错误?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一边的手机响了。他以为是秦昭,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
来电显示:苏晚。
陆予深眼神一暗,想挂断,手指却鬼使神差地滑向了接听。
“予深哥!”苏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和惊恐,“不好了!刚才有几个人来敲门,凶神恶煞的,说是陈锋的债主,找不到陈锋,就来找我!我……我没敢开门,但他们说还会再来!予深哥,我怎么办?他们会不会杀了我?你能不能……能不能过来陪陪我?我一个人好怕……”
恐惧的哭腔,透过听筒,死死攥住了陆予深的神经。
他看着车窗外浓重的夜色,又看了一眼依旧沉寂的、没有秦昭回复的手机屏幕。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和自暴自弃,涌了上来。
秦昭不理他。她不在乎他了。
那他还在这里纠结什么?
至少,还有一个人,需要他,依赖他,把他当做救命稻草。
“……我马上过来。”他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说。
09
秦昭看到陆予深那条长篇大论的短信时,正在书房里审核一份并购案的关键文件。
手机屏幕亮起,她瞥了一眼发信人名字和开头几行字,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没有点开细看,就直接将手机屏幕按灭,反扣在桌面上。
有些话,说第一次是解释,说第二次是狡辩,说第三次第四次,就只是自我感动式的噪音了。
她专注于眼前的文件,直到凌晨一点才处理完毕。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客厅倒了杯水。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
她拿起日常手机,习惯性地查看是否有紧急工作消息。忽略掉陆予深那条未读短信和几个未接来电,她点开了“涅槃”系统的状态报告。
报告显示,“镜像”协议运行良好,成功误导了陆予深雇佣的私人侦探。侦探的最新汇报中,重点描述了“秦昭”与“某海外精英”的“密切往来”,并附上了一些经过合成的模糊会面照片(当然是“虚假身份A”的)。陆予深的反应符合预期,情绪值显示焦躁和嫉妒显著上升。
同时,系统监控到苏晚的现男友陈锋,因涉嫌非法集资和合同诈骗,已被警方正式立案侦查并网上追逃。苏晚本人也多次被传唤协助调查。陆予深为她聘请了律师,并似乎增加了与她的接触频率。
值得注意的是,系统捕捉到陆予深的公司“陆氏集团”近期的几个投资项目,出现了异常的资金流动和决策拖延,疑似内部出现了意见分歧或资金链压力。而这一切,与陆予深个人近期的情绪波动和注意力分散,在时间线上高度吻合。
秦昭微微挑眉。
看来,压力已经开始显现了。不仅仅是感情上的,还有事业上的。
她给系统下达了新指令:“深度分析陆氏集团近三个月财务数据及项目风险评估报告。标注所有潜在风险点及陆予深个人决策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同步,监测苏晚涉案程度,若其行为可能产生法律连带责任,提前预警。”
“指令确认。”
放下手机,秦昭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隐约映出她沉静的面容。
她并不想搞垮陆予深。至少,那不是她的首要目的。她要的是剥离,是让他为自己长久以来模糊的边界和选择付出代价,是让他和苏晚之间的关系,暴露出最真实、也最不堪的一面。
但商场如战场,个人的状态不可避免地会影响到公司的决策。陆予深如果继续这样沉溺于情感的泥潭和私人的调查,那么陆氏出现问题,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算是……咎由自取吧。
她不会主动推波助澜,但也不会伸出援手。
正想着,黑色手机轻微震动,是一条高优先级提示。
秦昭点开,是一条来自加密通道的简短文字信息,发自一个代号“鼹鼠”的联系人。这个联系人,是她过去“身份”留下的一条极其隐秘的线,非紧急或重大情报不通联。
信息只有一句话:“‘蝰蛇’有异动,疑似接洽东亚新买家,可能与你的旧事有关。注意安全。”
秦昭瞳孔骤然收缩。
‘蝰蛇’。
一个她以为早已埋葬在缅北雨林沼泽深处的代号。属于当年那个诈骗武装团伙的三号头目,以残忍和狡猾著称。她参与的那次跨国联合清剿行动,主要目标就是“蝰蛇”及其团伙。行动很成功,团伙被击溃,但“蝰蛇”本人却在混战中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度被认定已死亡。
现在,“鼹鼠”却说他有异动?还可能与她的“旧事”有关?
她的“旧事”,知道的人极少。陆予深是其中一个意外。难道……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迅速回复:“情报来源?可信度?”
几分钟后,“鼹鼠”回复:“来源:边缘渠道交叉验证。可信度:中高。‘蝰蛇’蛰伏多年,整容换身份,近期活跃于东南亚地下网络。他似乎在搜集关于当年那次行动,特别是‘夜枭’的信息。”
“夜枭”,是秦昭当年的行动代号。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如果“蝰蛇”真的没死,并且一直在暗中调查,那么他查出“夜枭”的真实身份,也并非完全不可能。尤其是,如果他从某些渠道知道了当年那个被“夜枭”顺手救出的中国籍男子——陆予深。
陆予深知道“夜枭”救过他吗?不,他一直以为是苏晚。但他见过“夜枭”吗?在那样混乱的情况下,他可能瞥见过一个模糊的涂满油彩的脸,或者一个背影?
秦昭的大脑飞速运转,排查着各种可能性。
最坏的情况是,“蝰蛇”已经查到了陆予深,并试图通过他来寻找“夜枭”。而陆予深,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可能在无意中泄露了什么。
她立刻给“涅槃”系统追加了最高优先级指令:“启动对‘陆予深’及其所有关联人员(重点:苏晚)的全方位安全监控。扫描一切非常规接触、试探及潜在威胁。接入外部威胁情报数据库,关键词:‘蝰蛇’,缅北,诈骗团伙,复仇。”
“指令确认。最高优先级启动。威胁数据库接入中。”
秦昭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倒了一小杯烈酒,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热暂时压下了心底翻涌的冰寒。
事情,似乎开始变得复杂了。
不再仅仅是感情纠葛和商业博弈。
一些来自黑暗过去的阴影,正悄然蔓延,试图将她重新拖回那个血与火的世界。
她走到保险柜前,打开,再次看着那把安静躺着的枪。
冰冷,沉默,却散发着令人安心的、毁灭性的力量。
希望,用不到它。
她轻轻关上了保险柜门。
但有些准备,必须做了。
10
几天后,一个慈善拍卖晚宴在本市最豪华的酒店举行。政商名流云集,衣香鬓影。这种场合,秦昭向来是焦点之一。她今天穿了一袭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剪裁极致简约,却将她窈窕的身段和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肩颈线条,耳畔一点钻石光芒,璀璨却不夺目。
她一入场,就吸引了诸多目光。不少相熟或不熟的人上前寒暄。秦昭应对得体,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失礼。
陆予深也来了。他比秦昭稍晚一些入场,身边竟然跟着苏晚。苏晚穿了一条白色的蕾丝连衣裙,妆容精致,努力想表现得大方得体,但眼神里的怯懦和不时瞥向陆予深寻求肯定的姿态,还是暴露了她的底气不足。尤其是在这种珠光宝气、人人自带气场的场合,她更像一朵误入名贵花园的小白花,格格不入。
许多人看到这一幕,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陆予深带着“绯闻女友”出席正式场合,而正牌未婚妻(前)秦昭却独自美丽,这简直是今晚最劲爆的八卦。
陆予深显然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他脸色不太自然,尤其是在看到秦昭的那一刻,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他今天带苏晚来,并非本意。是苏晚苦苦哀求,说想见见世面,散散心,摆脱最近的噩梦。他一时心软,又带着点赌气的成分——既然秦昭不理他,他带谁来,她也管不着。
可真正到了这里,看到秦昭光彩照人、从容自若地周旋于众人之间,仿佛完全没有受到他们分手风波的影响,甚至……好像更耀眼了。而他身边的苏晚,却需要他不断低声提点,显得局促不安。强烈的对比,让他心里那点赌气的快意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懊悔和难堪。
秦昭自然也看到了他们。她的目光只在陆予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平静地滑过苏晚,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她甚至没有停下与身边一位银行家交谈的话语。
这种彻底的漠视,比愤怒的瞪视更让陆予深难受。
拍卖环节开始。秦昭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陆予深和苏晚坐在斜后方。他能清晰地看到秦昭优雅的侧影,她偶尔举牌,竞拍一两件她感兴趣的珠宝或艺术品,出价理性而果断,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笃定。
其中有一件拍品,是一枚古董翡翠胸针,设计别致,水头极好。秦昭似乎多看了几眼。陆予深记得,秦昭的母亲沈静秋,好像喜欢收藏翡翠。
鬼使神差地,在秦昭又一次举牌后,陆予深也举起了手中的号牌,加价。
秦昭略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再次举牌,直接加了一个更高的价位。
陆予深被那一眼看得心头火起,那种被无视、被挑衅的感觉让他失去了理智。他再次加价。
两人你来我往,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个远超那枚胸针实际价值的高度。全场都安静下来,看着这出“前未婚夫妻”的竞价好戏。
苏晚轻轻拉了拉陆予深的袖子,小声说:“予深哥,太贵了……”
陆予深却恍若未闻,只是紧紧盯着秦昭。
秦昭终于再次转过头,这次,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陆予深脸上。她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和淡淡的嘲讽。
然后,她放下了号牌,对拍卖师微微摇头,示意放弃。
最终,那枚胸针以高价被陆予深拍得。
掌声响起,带着各种意味。
陆予深却感觉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他拍下了一件秦昭母亲可能喜欢的东西,却是在和秦昭的竞价中,以一种近乎赌气的方式。而秦昭最后那个眼神和放弃的姿态,分明是在说:看,你还是这么幼稚,这么容易被情绪左右。
他感到一阵空虚和狼狈。
拍卖会继续进行,但陆予深已经心不在焉。苏晚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他也听不进去。
中场休息时,秦昭起身去露台透气。
深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会厅里的暖热和香氛。露台上人不多,秦昭倚着栏杆,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
“昭昭。”陆予深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和一丝恳求,“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就现在。”
秦昭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他。“陆总,我以为我们在拍卖会上已经‘交流’得够充分了。”
陆予深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才……是我冲动了。那枚胸针,我拍下来,是想送给沈阿姨的。我知道她喜欢翡翠。”
“不必了。”秦昭淡淡道,“我母亲不会收。陆总还是自己留着,或者送给更合适的人吧。”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宴会厅内,苏晚正有些不安地朝这边张望。
陆予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更难看了。“我和苏晚,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带她来,是因为她最近心情不好,我只是……”
“陆予深,”秦昭打断他,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耐,“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和苏晚的关系。你们是朋友,是亲人,还是别的什么,都与我无关了。我上次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结束了。请你尊重这个决定,也尊重你自己的选择。你这样反复纠缠,只会让我觉得,你既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缺乏基本的担当和魄力。”
她的话,像冰水一样浇在陆予深头上。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他声音发涩。
“不是看不起。”秦昭摇头,“只是认清。认清我们不是一路人。你要的,是被人依赖、被人需要的感觉,哪怕这种需要带着索取和麻烦。而我要的,是平等、纯粹、有清晰边界的关系。我们给不了彼此想要的。”
她顿了顿,看着陆予深眼中翻涌的痛苦和挣扎,语气缓和了一些,却更显决绝:“放手吧,陆予深。对你,对我,都好。专心处理你该处理的事,比如苏小姐的麻烦,比如你公司的项目。别再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准备离开露台。
“秦昭!”陆予深在她身后叫住她,声音压抑着痛楚,“是不是……是不是因为当年在缅北的事?你怪我……怪我认错了人?怪我这些年,一直以为是晚晚救了我?”
秦昭脚步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月光和远处的灯光在她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她的眼神,第一次在陆予深面前,变得锐利如刀,深不见底。
“你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陆予深被她这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脸上是混杂着愧疚、痛苦和一种终于说出口的解脱:“我……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我找了当年的一些线索,问了当时一起被关押过的人……他们有人模糊地记得,救我们出来的,是一个脸上涂着油彩、身手非常厉害的女人,代号好像叫……‘夜枭’。不是苏晚。”
他上前一步,急切地看着秦昭:“昭昭,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是你,我这些年绝不会……”
“绝不会怎样?”秦昭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绝不会把苏晚当成救命恩人百般呵护?还是绝不会在领证当天,为了她去派出所签字,让我空等?”
“我……”陆予深语塞。
“陆予深,”秦昭走近一步,逼视着他,“你知道,我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陆予深在她的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我最恶心的,不是你认错了救命恩人。而是你把她当成了你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依赖、满足你英雄主义幻想的借口。更是你明明心里清楚,你对她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却还要打着‘报恩’、‘责任’的旗号,在我面前装模作样,要求我‘大度’、‘理解’。”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然后呢?你觉得愧疚了?想补偿了?所以又来纠缠我?”秦昭摇摇头,眼神里是彻底的失望和疏离,“太晚了,陆予深。而且,你的愧疚和补偿,对我来说,一文不值。我救你,是出于当时的情境和我的判断,不是为了让你报答,更不是让你用来平衡你内心那点可笑的负罪感。”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仿佛他是什么令人不适的东西。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提。更不要试图去深挖关于‘夜枭’的任何事。”她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警告,“那对你,没有好处。”
陆予深被她话里隐含的冰冷和危险意味震慑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她身上有一种他从未真正了解、也绝不该触碰的黑暗地带。
“昭昭,你……”
“陆总,请回吧。”秦昭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转身,决绝地离开了露台。
夜风吹起她墨绿色的裙摆,像一片深沉的海浪,瞬间将他抛在身后,融入宴会厅那片璀璨却虚假的光影之中。
陆予深僵立在原地,露台的寒风似乎吹透了他的骨髓。
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彻底失去她了。
不仅仅是因为苏晚,不仅仅是因为迟到。
而是因为他从未真正看懂她,也从未给过她,她真正想要和应得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灭顶般的悔恨,将他彻底淹没。
而秦昭回到宴会厅,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浅笑。只是无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有些凉。
陆予深知道了。
虽然比她预想的晚,但他终究还是知道了。
这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比如,那个可能正在搜寻“夜枭”的“蝰蛇”?
她眼神微沉,但步伐依旧稳健,走向下一个需要寒暄的对象。
不管前方有什么,她都会走下去。
用她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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