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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元十九年(公元731年)暮春,长安城东市最大的绸缎庄“瑞锦祥”刚刚打烊。富商姜紫龟站在柜台后,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响。窗外飘着细雨,街上行人寥寥,但他心头却有一团火在烧——夫人王氏临盆在即,产期约在四月末五月初,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
“东家,账都理清了。”账房先生递上账本。
姜紫龟点点头,迅速翻阅一遍,合上账本道:“我明日启程回洛阳,这边就交给你了。下月初江南那批货务必准时到港。”
“东家放心。”账房犹豫片刻,“只是这几日天气不好,路上恐怕……”
“无妨,我骑马走官道,快马加鞭四五日便到。”姜紫龟摆手打断他,心中早已归心似箭。
姜家在洛阳城西有座三进大院,青砖黛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自祖父那辈起,姜家便在江州为官,到了姜紫龟这一代,虽弃官从商,但家底殷实,门庭依旧显赫。王氏是他续弦的妻子,比他小十五岁,温婉贤淑,前两胎都是女儿,这一胎若得男丁,姜家香火便有了传承。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姜紫龟带着两名随从策马出了长安城。三人三骑,沿着官道向东疾驰。起初天气尚可,及至午后,天空阴云密布,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
“老爷,看样子要下大雨。”随从王五抬头望天,面露忧色。
“赶一程是一程。”姜紫龟扬鞭催马。他心系家中,恨不得插翅飞回。
行至潼关附近,暴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朵朵水花,很快便汇成细流。官道变得泥泞不堪,马蹄打滑,前行艰难。远处山峦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前面有家客栈!”另一随从李二指着前方喊道。
那是一家名为“迎宾驿”的老店,门前挂着破旧的酒旗在风雨中飘摇。三人下马牵进马厩,浑身上下已湿透。店小二迎上来,一脸歉疚:“客官,实在抱歉,客房只剩两间了。”
“无妨,挤一挤。”姜紫龟摆手,心中却隐隐不安。这场雨来得突然,看势头一时半刻停不了。
果然,这场雨一下便是三天三夜。渭河水位暴涨,官道多处被淹,往来交通断绝。姜紫龟困在客栈,如坐针毡,每日在窗前望天兴叹。他托人往洛阳捎信,却因道路不通,信使迟迟未归。
“老爷稍安勿躁,夫人吉人天相,定会平安。”王五宽慰道。
姜紫龟苦笑。王氏体弱,前两胎生产都颇为艰难,这次又逢他不在身边……想到这里,他心中焦虑更甚。
与此同时,洛阳姜府内,气氛凝重。
王氏的产期原本还有半月,但不知是否因夫君迟迟未归而忧心思虑,这几日胎动频繁,腹部隐隐作痛。管家早已请来城中最好的稳婆刘氏,又安排了三名经验丰富的老妈子在旁伺候,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夫人发动。
雨停后的第三日(即姜紫龟离家约七日后),王氏突感腹痛加剧,羊水已破。刘稳婆查看后脸色微变:“怕是要提前了。”
产房设在东厢房,门窗紧闭,屋内点着安神香。王氏躺在床上,额上渗出细密汗珠,双手紧紧抓着床单。刘稳婆指挥老妈子们准备热水、剪刀、布巾,一切井然有序。
然而两个时辰过去,孩子仍未露头。王氏气息渐弱,面色苍白如纸。刘稳婆试了各种手法,都无济于事,急得满头大汗。
“夫人用力啊!”她声音发颤。
王氏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眼神开始涣散。
屋外,管家焦急踱步,几名丫鬟窃窃私语,气氛紧张。正当此时,一个跛足的身影缓缓走到门前——是老仆赵忠。
赵忠今年五十有三,在姜府已三十年。他左腿微跛,走路一瘸一拐,平日沉默寡言,只管些洒扫庭院、修剪花草的杂活。府中年轻人不知他来历,只当是个普通老仆,唯有几位老人才知,此人曾是跟随老太爷剿匪的功臣。
“让我试试。”赵忠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守门的张妈瞪大眼睛:“你?接生是女人的事,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
李妈也上前阻拦:“夫人尊贵之躯,岂容男子窥视?快走开!”
屋内传来王氏微弱的呻吟,像是最后的挣扎。赵忠不顾阻拦,提高声音:“夫人,老仆略懂医术,或许能助您一臂之力!”
片刻沉寂后,王氏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出:“让……让他进来……”
张妈、李妈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究打开房门。赵忠一瘸一拐走进产房,屋内血腥气扑面而来。刘稳婆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老哥哥,你可有办法?”
赵忠不答话,快步走到床前。王氏双目微闭,气息奄奄,已是半昏迷状态。他伸出粗糙的手掌,在王氏腹部轻轻按压,眉头紧锁。
“取银针来。”他沉声道。
刘稳婆慌忙递上针包。赵忠抽出数根银针,手法娴熟地在王氏合谷、三阴交等穴位施针。银针轻颤,王氏眉头微动。接着,他又在气海、关元等穴位连点数下,动作快如闪电。
说来也奇,不过半盏茶功夫,王氏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赵忠额上渗出细汗,他深吸一口气,双掌交叠,轻按在王氏腹上,一股温和的内力缓缓注入。
“夫人,听老仆一言,集中精神,随我指引用力。”赵忠声音低沉,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王氏似有所感,睫毛颤动,竟真的跟着他的指引开始用力。赵忠手上动作不停,时而按压,时而轻推,时而施针,时而渡气,手法之精妙,让一旁的刘稳婆看得目瞪口呆。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凝重的空气。
“出来了!出来了!”刘稳婆喜极而泣,连忙处理脐带,将婴儿倒提轻拍。婴儿哭声洪亮,是个健康的男婴。
王氏却力竭昏睡过去。赵忠探了探她的脉搏,松口气道:“无大碍,速熬人参汤来,要浓些。”
张妈慌忙去厨房传话。赵忠收拾针具,跛着脚退出产房,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寻常。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无悲无喜。
**十日后**,姜紫龟终于回到洛阳。道路初通,他便快马加鞭赶回,入府时风尘仆仆,连官服都未换下。此时已是五月上旬。
“恭喜老爷,夫人生了位公子!”管家迎上来报喜。
姜紫龟大喜,直奔东厢房。王氏已能坐起,正抱着婴儿喂奶,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见夫君归来,她眼中泛起泪光。
“苦了你了。”姜紫龟握着她的手,心中满是愧疚。
当夜,姜府摆宴庆贺。席间,姜紫龟频频举杯,感谢稳婆和几位老妈子。王氏几次欲言又止,想提起赵忠的功劳,却见夫君兴致正高,便暂且按下不提。
**翌日清晨**,姜紫龟在前厅处理积压的商事。张妈悄无声息地进来,她是姜紫龟安排在夫人身边的心腹,负责汇报府中大小事宜。
“老爷,有件事……”张妈欲言又止。
“何事?”姜紫龟头也不抬,翻阅着账本。
张妈压低声音,将赵忠接生之事详述一遍,末了添了一句:“夫人的身子都被那老仆看光了,虽说事急从权,但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姜紫龟手中毛笔一顿,墨迹在账本上晕开一团。他缓缓抬头,脸色阴晴不定。张妈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最在意的地方——面子。
姜家世代官宦,最重礼教体统。男子不入产房,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更何况,那是他的妻子,他姜紫龟的妻子,怎能被一个下人看光身子?即便此人救了他妻儿性命……
一连三日,姜紫龟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见赵忠在院中洒扫,那跛足的身影便如芒在背。终于,他下了决心。
第四日(婴儿出生约半月后),姜紫龟将赵忠唤至书房。赵忠垂手而立,浑浊的眼睛平静无波。
“这是你的卖身契。”姜紫龟将一张泛黄的纸推到桌边,“你在府上三十年,忠心可鉴。如今你年事已高,我决定还你自由。”
赵忠身体一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老爷……老仆做错了什么?”
“你没错。”姜紫龟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府中人多口杂,有些事情……不妥。你拿上这些银两,自谋生路去吧。”他又推过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二十贯钱。
赵忠嘴唇颤抖,扑通跪下:“老爷,老仆今年五十有三,腿脚不便,无儿无女,离了姜府,我能去哪里啊!求老爷开恩,留我在府上吧,我不求工钱,只求一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不必多言。”姜紫龟硬起心肠,“我已决定。王五,送他出去。”
两个年轻家仆进来,将赵忠架起。老仆挣扎着回头,眼中含泪:“老爷!老仆三十年前随老太爷剿匪,这条腿就是那时瘸的!老太爷答应过我,姜府就是我的家……”
“那是先父的承诺。”姜紫龟背过身去,“如今我做主。”
赵忠被拖出书房,哀嚎声渐行渐远。姜紫龟站在原地,良久未动。窗外春光明媚,院中海棠开得正艳,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当晚,王氏得知消息,不顾产后虚弱,冲到书房:“夫君,你怎能如此对待恩人!”
“什么恩人?”姜紫龟故作镇定,“他一个男子,入你产房,成何体统!”
“若非赵忠,我和孩儿早已不在人世!”王氏泪如雨下,“你重面子,难道胜过妻儿性命?胜过三十年的主仆情义?”
“妇人之见!”姜紫龟拂袖,“此事关乎姜家名声,我意已决。”
王氏怔怔望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丈夫。她不再争辩,默默退回房中,唤来贴身丫鬟翠儿,塞给她一个包袱:“这里有二十贯钱和我的一封信,你快去追上赵伯,让他去投奔我二哥。记住,别让老爷知道。”
翠儿含泪点头,悄悄从后门溜出。
与此同时,赵忠拄着树枝做的拐杖,在洛阳街头蹒跚而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跛足的步伐显得格外凄凉。三十年,他把一生最好的时光都给了姜家,最后却落得如此下场。
“赵伯!赵伯!”翠儿气喘吁吁追上来,将包袱塞进他怀里,“这是夫人给的,里面有信和盘缠。夫人让你去投奔她二哥,地址写在信里。”
赵忠捧着包袱,老泪纵横:“替我谢谢夫人……告诉她,老仆今生不忘她的恩情。”
“夫人还说,让您保重身体,她会常派人接济您。”翠儿抹着眼泪,“赵伯,您一定要好好的。”
赵忠点点头,跛着脚继续前行,消失在暮色中。
翠儿目送赵忠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这才擦了擦眼泪,悄悄返回府中。王氏听了翠儿的禀报,倚在床头默默垂泪良久,终于沉沉叹了口气。
此后数月,姜府看似一切如常。姜紫龟为长子取名“承嗣”,大摆满月酒,宴请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风光无限。只是王氏产后身体恢复得极慢,常常神色郁郁,与姜紫龟之间也似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姜紫龟心中有愧,面上却不肯表露,只加倍投入商事,常借故在外逗留。
另一边,赵忠拿着王氏的信和盘缠,跋涉数日,终于找到了王氏的二哥王瑄。王瑄时任汴州司马,为人豪爽正直,早从妹妹信中知晓了事情原委。见到形容憔悴、腿脚不便的赵忠,他亲自迎出门外,执手道:“赵伯是舍妹与甥儿的救命恩人,便是我们王家的恩人。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安心住下,颐养天年。”
赵忠在王府住下后,王瑄不仅安排了一处清幽的小院,配了个伶俐的小厮照料,还特意请了郎中为他调理多年劳损的身体。王氏则每月都会派翠儿或另一位心腹丫鬟,以“回娘家送些点心布料”为名,将贴己的银钱、衣裳、药品捎带给赵忠,并详细询问他的起居。赵忠感念王氏恩德,每每托人带回些自己晒的干花、编的小玩意儿给“夫人和小公子”,却从不再提姜府半字。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姜承嗣已能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王氏的身体渐渐好转,但眉宇间总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她将更多心血倾注在孩子身上,也时常暗中接济赵忠,这成了她心底一份隐秘的坚持与慰藉。
姜紫龟并非毫无察觉。有次翠儿从王府回来,在回廊与他迎面遇上,神色略显慌张。姜紫龟瞥见她手中不同于常的包袱,心中已了然,却只是淡淡移开目光,并未追问。渐渐地,他对此事便采取了默许的态度。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一丝未泯的良知让他无法彻底割断这份联系,或许是他明白,这已是维系他与王氏之间那脆弱夫妻情分的一条细线,又或许,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的理由——毕竟,赵忠救了他的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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