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麦积山的栈道在空中曲折蜿蜒，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这座形如麦垛的山峰上，开凿着从后秦到清代的二百多个石窟。与其他著名石窟不同，麦积山的塑像多以泥塑为主，经过千年岁月，许多彩绘已经剥落，露出泥胎的本色，反而显出一种朴素的力量。
在第四十四窟前，我停下了脚步。窟内的主佛是一尊西魏时期的释迦牟尼像，他低眉垂目，嘴角微微上扬，展露出被学者称为“东方微笑”的表情。那种笑容如此微妙——不是大喜，不是慈悲的程式化微笑，而是一种洞察世间一切后的平静与温和。塑像的面部线条柔和，泥塑的质感在从洞口射入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生动，仿佛还带着匠人手心的温度。
我静静站在那里，尝试理解这抹微笑穿越千年的意义。公元六世纪的中国正处在南北朝分裂时期，战乱频繁，民众流离。而在这偏远的秦州山崖上，无名工匠用泥土塑造了这抹微笑。它不讨论宏大教义，不展示威严力量，只是静静地笑着，给乱世中的人们一丝心灵的慰藉。泥塑易损，彩绘易褪，但这抹微笑却被奇迹般地保存下来，对抗着时间的侵蚀。
离开时已是傍晚，夕阳为麦积山披上金装。回首望去，那些镶嵌在崖壁上的洞窟如同历史的眼睛，注视着来往的众生。我突然明白，永恒并非不朽的物质存在，而是在某个瞬间，艺术捕捉到了人类共通的情感——对安宁的渴望，对美好的向往——并将之凝固成形。那尊泥塑佛像继续微笑着，他微笑的原因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当一千年后的人们站在这微笑前，仍然能感到内心的共鸣与震颤。这一刻，便是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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