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儿时过年

（来源：南湖晚报）

转自：南湖晚报

　　N王家俊

　　光阴荏苒，又到新春过年时。我出生在嘉善的天凝小镇，如今已是耄耋之年。回望童年岁月，那些被时光浸润的片段渐渐模糊，唯有过年的滋味，如同老坛里的醇酒，愈发清晰醇厚，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记忆中，腊月的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冷，却总裹着炒货与腊味的醇香。儿时家境拮据，父母起早贪黑的辛劳所得，也仅能勉强维持一家温饱，平日里粗茶淡饭是常态。可一到腊月，母亲便开始用心筹备年货。她会把五花肉、肥鸭仔细洗净，均匀抹上盐与酱油，腌渍数日，再用细麻绳串起，挂在屋檐的竹竿上。冬日阳光斜斜映照，油珠顺着酱肉的纹理缓缓滴落，深棕泛红的色泽勾得我直咽口水。趁母亲不注意，我踮脚凑近，那咸中带甜的香气，便是童年最诱人的味道。父亲买回的炒瓜子、花生藏在橱柜上层，那股子焦香却终究瞒不过我，便搬来小板凳，偷偷够着抓一把揣进衣兜，跑到巷口石阶上慢慢嗑，果仁的咸香从舌尖直达心底。

　　过年的饭桌，是全年最殷切的期盼。笋干烧肉，肉皮油亮、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吸满笋香；白斩鸡蘸上酱油葱花，鲜甜爽口；最爱的便是肉嵌油豆腐，油豆腐吸饱了汤汁，咬开时汁水四溢，这滋味，足以惦念一整年。

　　最盼的莫过于除夕的压岁钱。年夜饭过后，母亲拿出一张崭新的五毛纸币，用红纸仔细包好，轻轻塞进我棉袄的内袋，反复叮嘱：“别弄丢了，这是压祟钱，能保你一整年平安。”大年初一清晨，鸡叫头遍我便醒了，穿着母亲连夜缝制的新棉袄，揣着温热的压岁钱，踩着青石板上的薄霜往街上跑。街不算长，年味却浓得化不开：糖食店的玻璃罐里，水果糖、棒头糖一分钱一颗，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漫进心里；水果摊的削白荸荠，两分钱一串，脆嫩多汁；一毛钱一串的小鞭炮攥在手里，一路走一路放，噼啪声惊飞了檐下麻雀，引得小伙伴们追着跑。

　　圆通桥畔的年画摊围满了人，胖娃娃抱鲤鱼、门神披铠甲的年画在寒风中轻轻晃动，我蹲在摊前挪不开脚，一遍遍盘算着用压岁钱买一张贴在门上。不远处的茶馆更是热闹，说书人敲响醒木讲三国，声情并茂；糖画艺人舀起滚烫的糖稀，手腕一转、一提、一勾，便浇出威风的老虎、灵动的小鱼，我攥着五分钱选了糖兔子，趁热咬一口，甜丝丝、脆生生，连粘了糖稀的手指头都要舔得干干净净；捏面人师傅的彩面团，经他搓、揉、捏、按，转眼就变出孙悟空、猪八戒，栩栩如生，我看得入了迷，直到母亲的呼喊声传来，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拜年走亲戚，是过年的重头戏。年初二一早，母亲将糕饼用草纸包好，系上红绳，父亲提着包裹，我跟在身后往庵浜走去。亲戚早已在门口张望，见我们来了，立刻笑着迎上来。进屋后，八仙桌上摆满了炒米糖、花生、橘子，女主人拉着我的手，把零食往我兜里塞得鼓鼓囊囊。午饭的菜肴格外丰盛：刚捕捞的河虾白灼后蘸酱，鲜得掉眉毛；梅菜扣肉肥嫩不腻，入口即化；酒是自家酿的米酒，醇香绵长。大人们围坐桌旁聊天，笑声不断；孩子们吃完便溜到院子里，比谁的鞭炮响、比谁的糖纸好看，分享着兜里的糖果，追逐打闹，直到太阳西斜，才在父母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踏上归途。

　　那时的年，没有华美的装饰，没有热闹的春晚，却有着最质朴的温暖。五毛钱的压岁钱、一串噼啪作响的小鞭炮、一张红彤彤的年画、一只甜脆的糖画、一次热热闹闹的做客，便足以将一屋年味填得满满当当。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恰似江南春雨，无声滋润着整个童年岁月。

　　如今，天凝老街的青石板路依旧，儿时过年的喧嚣却早已远去，父母的身影也永远定格在记忆里。可鼻尖总萦绕着炒货与母亲炖肉的醇香，还有红纸裹着的压岁钱那淡淡的油墨味。那些纯粹的温暖与欢喜，早已深深刻进心底。岁月催白了头发，磨平了棱角，但这份童年的年味，却始终是寒冬里最暖的念想，支撑着我走过漫长岁月，值得回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