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速欧洲”模式能否增强欧盟竞争力？

袁杰：鉴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日益加剧，德法两国希望与意大利、西班牙、波兰和荷兰四国一起组建E6集团来增强欧洲的竞争力和防务能力。

文 | 袁杰

随着“特朗普2.0”时代美欧裂痕的加深以及乌克兰战争的持续，在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日益加剧的背景下，德、法等欧洲国家越来越关注如何提升欧洲的竞争力和防务能力。在欧洲内部存在协调性不足问题的情况下，重新重视“双速欧洲”模式成为德、法等欧洲大国考虑的一条现实路径。

“双速欧洲”模式的由来

所谓“双速欧洲”（又名“多速欧洲”）就是允许欧盟部分成员国在某些领域里以更快的速度推进一体化。这种构想由来已久，但人们对其评价不一。

德国著名社会学家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 2012年在其《德国的欧洲：危机下新的势力分布图》这本著作中就曾提到欧洲的三种分裂方式： 其一，欧元国和非欧元国的分裂； 其二，欧元集团内部的分裂（债权国 vs.债务国）；其三，一个欧洲两种速度的分裂。

贝克指出：“人们曾设想可由一组成员国在某些领域里较快地推进政治一体化，并在这个意义上可走在前面。这种想法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就被多次讨论过。”他还提到，2000年5月12日，当时的德国外长约施卡•菲舍尔（Joschka Fischer）曾在柏林洪堡大学就欧洲一体化的目的性发表过讲演；其中，他就“设想过这样一种‘力量中心’。它作为‘开路先锋’可起到‘完成政治一体化的火车头’的作用。”但正如贝克所指出的，“这类建议历来是有争议的，因为它们违背了欧盟的自我定位和长期以来至高无上的一致原则。”

然而，欧盟在实践中也部分实施了这一原则。最典型的就是欧元区的建立，27个成员国中现今只有21个国家加入了欧元区。此外，并非所有欧盟成员国都属于申根区。这也是事实。

而值得一提的是，2017年2月3日，欧盟马耳他峰会刚结束，时任德国总理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就在马耳他首都瓦莱塔重新提出了“双速欧洲”这个构想。她表示，过去数年的历史表明，“同样会出现一个‘双速欧洲’，这就是说，不是所有人一直参与到相同的一体化进程中去。”虽然“双速欧洲”这个构想并非新颖，但令人感到新鲜的是，默克尔在当时重新提出这个有数十年历史的设想，并对它表示了明确的支持。

据分析，默克尔的上述表态，实际上就是坦率承认人们用一体化的辞藻和强调欧洲的共同点已不再能推进欧洲一体化的进程了。当时，不仅英国人要脱欧，而且在整个欧洲大陆上，民粹主义浪潮正在危及欧盟的生存。默克尔作出上述表态，实际上就表明，在有关欧盟未来的讨论中，欧洲的政治家们已开始用一种现实主义的态度来审视面临的动荡局势了。

同年3月6日，欧盟成员国中四国当时的领导人，即法国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François Hollande）、德国总理默克尔、西班牙首相马里亚诺•拉霍伊（Mariano Rajoy）和意大利总理保罗•真蒂洛尼（Paolo Gentiloni）随即在法国巴黎近郊的凡尔赛宫举行会晤，力挺“双速欧洲”这一模式。虽然这只是一次非正式峰会，但奥朗德有意识地将它安排在一个富有象征意义的地点来举行。奥朗德表示：“至今差不多已有一百年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欧洲强权聚首在凡尔赛这里。它们渴望和平。但欧洲统一犹如一个乌托邦。”

百年之后，虽然这一空想有望变成现实，但还远未成为不言而喻之事，还远未脱离险境。为此，法、德、意、西四国领导人在会晤后发表声明，支持构建一个“双速欧洲”，以推动欧盟一体化的进程。

然而，对于“双速欧洲”这一模式，一些东欧国家颇为不满，它们担心由此可能会形成“东西方之间新的铁幕”。尽管如此，不得不说，默克尔等人当时重新提出这一模式还是为推动欧盟改革提供了新的思路。

2017年3月25日，这是被视作欧盟“出生证明”的《罗马条约》签订60周年的纪念日。在时任英国首相特雷莎•梅（Theresa May）缺席的情况下，欧盟27个成员国的国家和政府首脑在罗马卡比托利欧山上的元老宫里共同签署了新版《罗马宣言》，提出了未来十年的规划，从而为欧洲的进一步发展指明了方向。但在实践中究竟能否全面推行“双速欧洲”这一模式尚不得而知。

“双速欧洲”模式的进展

自新版《罗马宣言》签署以来，已过去近9年时间了。2026年1月23日，德国总理弗里德里希•默茨（Friedrich Merz）携10名内阁部长访问意大利，双方举行了政府磋商。

在联合新闻发布会上，意大利总理焦尔吉娅•梅洛尼（Giogia Meloni）明确表明了罗马和柏林的主张：作为欧盟的创始成员国，意大利和德国均肩负着特殊的责任，要将欧洲当前的危机“转化为机遇之窗”。

德国总理默茨对此表示赞同，他强调了双方“个人之间非常良好的合作”，并希望将这种合作转化为一个结构化的欧洲议程。

而核心问题则是欧洲的经济复兴。为此，默茨和梅洛尼为即将于2月12日召开的欧盟竞争峰会提交了一份联合立场文件。其核心要求是：大幅削减官僚机构、加快审批程序、加强国内市场以及在工业政策方面对美国和中国采取行动。

两国政府都认为，过度的监管和缓慢的决策过程威胁到欧洲的繁荣，并希望成为经济政策转变的推动者。

在安全政策方面，双方也将深化合作。意大利防长圭多•克罗塞托（Guido Crosetto）和德国防长鲍里斯•皮斯托里乌斯（Boris Pistorius）共同拟定的协议计划加强军备产业的紧密合作。该协议旨在克服欧洲的分散化，推动共同系统的建设，最终打造一体化防空和导弹防御体系。

数日之后，社民党双主席之一、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拉尔斯•克林拜尔（Lars Klingbeil）在柏林出席德国《世界报》举办的一场活动时表态说：“现在是建立‘双速欧洲’的时候了。”他表示，欧洲需要依靠自己的优势。“因此，德国将与法国和其他合作伙伴共同前进，使欧洲更加强大、更加独立。”

克林拜尔宣布，为了为2月12日举行的欧盟特别峰会做准备，他将与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波兰和荷兰的同行们举行视频会议，就加强竞争力和防务能力进行磋商。克林拜尔还说：“作为欧洲六大经济体，我们现在可以成为推动者。”为此，他并已致函这个E6集团。

克林拜尔在信中提到，共同目标首先是为企业提供更好的融资条件，尤其是新成立和快速成长的企业。其次，必须通过可靠性、法治原则、减少官僚作风和建立自己的支付系统，从而加强欧元作为“安全港”货币的国际地位。再次，欧洲国防开支应该加强协调。最后，供应链必须更具韧性。在这方面，需要加大力度，以减少对战略重要矿产和原材料的依赖。这位德国财长并表示，所有这些方面都急需取得进展。有评论称，该倡议旨在将防务作为欧洲经济的增长动力，并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同日，德国广播电台还发表了一篇题为《增强欧洲的竞争力：德国和法国启动新的E6模式》的报道文章。报道称，德国财长克林拜尔是与法国财长罗兰•莱斯库尔（Roland Lescure）共同发起这项倡议的。克林拜尔在给同事们的信中写道，当前正发生着深刻的变化，并称，为了在日益难以预测的地缘政治形势中生存下去，欧洲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更具韧性。

而据分析，德国的倡议也是对欧盟决策表决机制存在的问题作出的回应。虽然作为欧盟最高权力机构的欧洲理事会对不同问题采用不同的表决制度，其中包括从2014年起开始试行的“双重多数表决制”（即有关决议必须至少获得55%的成员国和65%的欧盟人口的赞同才算通过），但在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及其他重大问题上，欧洲理事会仍采用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的表决机制。

然而，这种一致同意原则严重阻碍了安全和国防政策领域的快速决策。此外，传统法德轴心的紧张关系也给欧洲合作带来了压力——尤其是就未来空战系统（一个旨在开发下一代欧洲战斗机项目的计划）出现的分歧。

如上所述，“双速欧洲”这个构想并非新事物。但鉴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日益加剧，该模式正获得越来越多的支持，因为一旦全面推行“双速欧洲”模式，实际上就摒弃了27个成员国“一致同意”这种表决机制。因而，也有批评者警告说，这可能会危及欧洲的凝聚力，因为六国集团之外的成员国可能会被忽视。

但据报道，德国政府代表现已强调，该模式应该保持灵活性，并可能向其他参与者开放。毕竟早在2017年签署的新版《罗马宣言》中，欧盟成员国就已在“双速欧洲”这个问题上取得妥协，并找到了被各方接受的下列表述：“我们将采取共同行动，在需要之处将用不同的速度和强度，但朝着同一方向行进……并向每个后来者敞开着大门。”

总体而言，鉴于地缘政治紧张局势日益加剧，德法两国希望与意大利、西班牙、波兰和荷兰四国一起组建E6集团来增强欧洲的竞争力和防务能力。然而，E6能否依靠“双速欧洲”模式来达到这一目标，人们还将拭目以待。

作者袁杰博士是旅德中国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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