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化水乡,河道纵横。当年的林潭公社西蔡大队,被一条宽阔的通航大河硬生生劈成两半,想要去公社办事,过河是唯一的路。河面宽,水流急,岸边孤零零地泊着一条小木船。这就是连接两岸的纽带。守船的是一位老人,大伙儿喊他陈老伯。那个年代,桥是奢侈品,船是生命线。谁能想到,这位面容枯槁、沉默寡言的摆渡人,竟成了我知青岁月里最深刻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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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我刚从扬州城里来,带着一股学生气。看着这芦苇荡,看着这流水,满心都是新鲜感。初见陈老伯,他正窝在岸边那个漏风的草棚里。人干瘦,背驼得厉害,满脸皱纹像干裂的河泥。他话不多,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河面。这形象,很难让人把他和“温暖”二字联系起来。相反,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我们这帮知青对他恨得牙痒痒。
第一次过河,是跟着村里人去公社。大家上船,船动,没人提钱。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这船是大队的,我们算大队的人,自然免费。没过几天,我们要单独去公社。刚跳上船,陈老伯手里的竹篙就横了过来。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伸到跟前,沙哑的喉咙蹦出两个字:“两分。”
我们愣住。解释说自己是西蔡大队的,属于包年范围。上次也没收钱。陈老伯眼皮都没抬,态度硬得像块石头:“我不认得你们。两分钱。”年轻气盛的我们,哪里受得了这个。明明是欺负外来户。大家僵在船上,谁也不掏钱。河风吹得芦苇哗哗响,时间一点点过去。我们要赶着办事,耗不起。最后只能服软,摸出两分钱扔在船板上。那钱落在木板上,声音清脆,听着刺耳。
更绝的是后来。同学小李灵机一动,掏出一张五元大钞递过去。那个年代,五块钱是巨款。陈老伯捏着钱,手抖了一下,又还给小李。我们以为这回能蒙混过关。老伯开了口,眼神清亮:“去护驾垛把钱找开,回来一道给。”这老头,脑子清醒得很。既不收整钱,也不免单,分毫不让。我们气得发疯,觉得这人不近人情到了极点。找大队领导评理,领导也说要去协调。可下次过河,他依然那副德行:“我不认得你们,两分钱。”
很长一段时间里,过河成了我们的心理负担。每次上船,先准备好硬币,扔下钱,各自看风景,绝不和老伯多说一句话。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秋后。那天去公社办事,回程赶上大雨。水乡的秋雨,冷得透骨。我没带雨具,缩在船角瑟瑟发抖。陈老伯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船靠岸,他转身钻进那个破草棚。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件旧蓑衣。蓑衣破旧,散发着一股霉味和老人的汗味。他披在我身上,嗓音依旧沙哑,语气却软了:“披上。路远。淋湿了容易生病。乡下不比城里,病了耽误挣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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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混合着烟火气和河水的味道,竟让人觉得踏实。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倔老头”心里有杆秤。那杆秤,一头是集体的规矩,一头是做人的本分。那两分钱,是大队的收入,他是社员,必须守好这个摊子。他不认人情,只认规矩。这是他作为集体一员的底线。他不认识我们,不敢随便坏了规矩,怕队里说他失职。那份“不近人情”,恰恰是他最朴素的忠诚。
隔阂一旦消除,温情便显露无疑。后来,我们成了忘年交。我从扬州探亲回来,总会带点糖果、香烟塞进他的草棚。他接过去,笑得满脸褶子乱颤。他不善言辞,只会用行动回报。每次撒网捕鱼,总把最大最肥的鱼挑出来,硬塞给我们。在那个缺油少肉的年代,那几条鲜鱼,是何等的珍贵。有一次我回程晚了,赶上他吃午饭。他拽住我,把自己那碗炖鱼贴饼子让给我,自己蹲在一旁抽烟,等我吃完了再重新做。看着他吞咽口水的样子,我心里发酸。
这老头,是个孤儿,无儿无女,守了一辈子渡口。那间漏风的草棚,那只斑驳的小木船,就是他的全部家当。我们成了他生活里的亮色,他也成了我们异乡的亲人。
1977年春天,招工回城的消息传来。我要走了。收拾行李时,看着那些带不走被褥、衣物,我做出了决定。把这些东西打包,送到了渡口。陈老伯看着那一大堆东西,浑浊的眼里泛起了泪光。他死活要给我钱,说不能白拿。我按住他的手,告诉他这都是我用不上的,留个念想。他哽咽着,嘴里反复念叨:“好孩子,好孩子。”
离别那天,陈老伯亲自撑船送我。木船在河面上划出涟漪,橹声咿呀,像是在低语。我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西蔡大队,看着岸边那个小小的身影,泪水止不住地流。我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远。这一船划走的,不仅是我的青春,还有一段无法复制的岁月。
回城以后,工作、结婚、生子,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可梦里常出现那片芦苇荡,听见那摇橹的声音。几十年后,老知青们相约回乡。车开到了河边,眼前的一幕让我愣住了。当年的渡口不见了,河上架起了一座宽阔的水泥桥。车马喧嚣,人来人往,再也不用等船,再也不用交那两分钱。那间漏风的草棚,那只斑驳的小木船,消失得无影无踪。
站在桥头,望着滚滚东流的河水,我心里空落落的。那个为了两分钱跟我们较劲的倔老头,那个雨天给我披蓑衣的慈祥长者,那个把炖鱼让给我的孤独老人,终究没等到我们回来。我想告诉他,我们后来都理解了,理解了他的苦心,也理解了那个年代底层百姓的生存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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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伯这一生,卑微如草芥,却又重如泰山。他用一生守住了一个渡口,守住了一份规矩。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拿队里的工分,就要替队里守好每一分钱的收入;只知道看着娃儿们淋雨会心疼,好吃的要留给娃娃们。这种善良,不张扬,不喧哗,藏在沉默的坚守里,藏在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固执里。
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很难理解那个年代的情感。那时物质极度匮乏,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却简单而紧密。两分钱,是一个原则;一件蓑衣,是一份深情。陈老伯代表了一群人,那个时代沉默的大多数。他们像水乡的泥土一样朴实,像河边的芦苇一样坚韧。他们不懂变通,却心怀大义;他们身世凄凉,却懂得给予。
回想起当年的争执,不禁哑然失笑。那时我们年轻,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如今才明白,正是陈老伯那份“死板”,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界限。我们习惯了在人情世故里打太极,习惯了所谓的“灵活”,却往往丢失了最宝贵的原则。陈老伯不认我们,是因为他只认死理。这份死理,在那个集体主义至上的年代,是一种职业操守,更是一种做人的尊严。
西庄渡消失了,陈老伯也远去了。这段记忆成了我心中的标本。它提醒我,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依然有一些东西值得坚守。哪怕被人误解,哪怕孤独终老,也要守住心里的那条底线。善良需要锋芒,原则需要坚持。陈老伯用一生诠释了这两个词。
如今,我每天忙着照顾年迈的母亲,日子过得清贫且忙碌。偶尔夜深人静,我会想起西庄渡的河水。我想,人这一辈子,其实就是摆渡。陈老伯摆渡的是过往的行人,我们摆渡的是自己的灵魂。他在风雨中守了一辈子渡口,我们在生活的洪流中,也要守住自己的心。
那段知青岁月,苦是真苦,可回味起来,甜也是真甜。那份甜,不是物质的丰盈,而是人与人之间那份不掺杂质的温情。陈老伯那件破旧的蓑衣,温暖了那个寒冷的秋雨下午,也温暖了我往后余生的记忆。
水乡的芦苇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故人已逝,渡口不再。但只要有人记得,那份温情就不会消失。它像一颗种子,种在每一个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抵御严寒的森林。我们怀念陈老伯,其实是在怀念那个虽然贫瘠却充满真诚的昨天,是在怀念那个虽然固执却心怀大义的自己。
愿天下所有的善良,都能被温柔以待;愿每一个坚守原则的人,都不被岁月辜负。这就是陈老伯留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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