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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2025年3月,微博名为@川崎真一在网上写下,自己的表弟在出柜后,父母用各种极端手段“逼”婚。他们有类似的遭遇,出生在河南农村,他早年南下打工并创业,而表弟则留在河南读书工作,两人的人生轨迹就此分叉。如果有人早一点告诉表弟,可以远离故土去到大城市;又或许身为父母,能多一些理解而不是执迷……也许他们有一天态度能改变。以下是博主的讲述:
“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我出生在1999年,河南最贫困的一个市(下属的县里的农村)。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上面有两个姐姐,我的到来让全家陷入了混乱。当时,我家里屋顶的瓦被人一片一片扯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屋脊,爷爷被关了好一阵,两个叔叔(爸爸的哥哥)也被牵连。
我爸妈的感情不算特别好,但对于生我这件事,他们的想法出奇地一致。我妈说:“咱这家里必须得有个男孩儿,没有那可不中。”但另一方面她又认定:“计划生育,没得法咧。”
有一句话叫“穷乡僻壤出刁民”,农村天然维持了对生育的渴望,有人,特别是家里有男人,不但意味着有了劳动力,更重要的是能在村里抬得起头,没人敢欺负。有谁家里头胎生了女孩,想生第二、第三个,就会面对非常严峻的惩罚。
为了支撑起生活,我妈先去了一家砖厂打工,把泥坯挨个码到炉子里烧成砖,谁家要盖房子会来提货。我爸有捕鱼的手艺,抓黄鳝、泥鳅、小龙虾去卖。后来环保检查,砖厂关门了,也不让随便捕鱼,爸妈就跟着其他人到了广东,在建筑工地上做搬砖头、扛水泥这样的体力活。
那时我已经读小学了,和两个姐姐一起成了留守儿童。从小到大,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姐姐在照顾我,穿她们穿过的衣服,跟着她们在院门口跳皮筋、丢沙包,我是幸福的,因为我的两个姐姐都很疼我。
大概2006年,家里第一次有了电视,暑假的时候,会放《还珠格格》。和电视里那般,当时小学同学里,有几个长得非常好看的小女生,当时我心里有了念头——想亲她们。那个时候大概八九岁的样子,不知是懵懂还是天性使然。
后面看了一部叫《雪花女神龙》的电视剧,乔振宇扮演的欧阳明日。我就震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孩子。”我想亲他,偷偷抱着电视亲他,内心还暗暗发誓,长大以后一定要娶个这样的男孩子当老婆,就从那时开始,我的注意力会不自觉落到男孩子身上了。
中学在镇子上要住校。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大伙的身形都有了变化,其中有我当时的寝室长,他个头接近一米九,是个壮实的男生。他平时很关照我,我变声有点晚,说话弱弱的,在人群里一眼都看不到。但他是无论做什么都会让着你的那种人,而不是跟你抢。一方面,我对他的照顾渐渐有了好感,但另一方面,我能断定,他100%是喜欢女生的。
我回家了以后,对二姐提郑重其事地说:“我喜欢我们班上的某某某。”
二姐没反应过来,她说:“你们就是朋友之间关系好嘛,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喜欢啊,别当真了。”
那可以算是我第一次向家人出柜,袒露自己喜欢男生。我第一次跟爸妈提过,他们也没当回事,我爸还说:“你和女的睡过吗?你知道女的有多好吗?你长大后就知道了。”
二姐能感觉我和其他男孩子不太一样,后来她也是最理解我的,对当时只有十四五岁的我,还不知道喜欢要如何安放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在中学读到初三,班主任被选上了市里的优秀教师,采访里他有板有眼地说 “把每个学生当自己孩子”。可我清楚,他是多么暴力成性:喝醉酒来班里发疯,打最后一排的 “坏学生”;知道一个男孩是单亲家庭,就拿木头黑板擦砸人家的小手指,砸到红肿溃脓;有男生上课吃零食,他随手抄起板凳砸得人头皮流血。
冬天查寝时,我去上厕所了,他就把我的被子从寝室楼上扔下去。那时没人敢反抗,爸妈还觉得 “老师打学生天经地义”,但我讨厌那个地方。中考结束后迎来暑假,如果没有变故,暑假结束后就是去县城里读高中。
那年夏天我家盖了新房,我姐也考上了大学,表面看上去都是好事,但对穷人家来说都是苦中作乐。修新房掏空了家里的积蓄,我妈意外砸伤了脚,我爸只好带着我去叔叔家借钱给妈妈看伤,姐姐的大学只是普通的师范,临近开学,学费却还没有着落。
我爸妈都是农民,不识字,但他们非常重视后代的教育,说砸锅卖铁也要让我们读完书。但是我下定决心,不要再读书了,我感觉自己长大了,能出去赚钱给家里分担分担压力了。爸妈听到我不愿意读书,从哄到劝,请老师到家里做家访,而我铁了心要罢学。
我爸大发雷霆,在最后一次苦心劝却不为所动后,气得一脚把我踹倒在地,抄起旁边的啤酒瓶子就要往我的头上砸去,我害怕得伸出右手去挡,玻璃瓶子在我手上爆开,玻璃碎片把我的手臂划了一个非常深的口子,血流不止。
这次冲突之后,爸妈也彻底放弃了逼我上学。
托了亲戚,我被安排到郑州一个酒楼的后厨做学徒,有很多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同事在后厨工作。说是学点技术,其实也学不到什么,因为真正掌握技术的,全是前面那几个带头的。好在一个月有那么一千多块,酒楼包吃住,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酒楼里最风光的还是前台,要接待不同的客人,每天都穿着笔挺的制服,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有个18岁出头的男生,会在不工作的时候遛到后厨来,有时是找我玩游戏,有时就过来捏一下我的脸,或者起个外号来逗我。工作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我们有相似的家庭背景,他也是农村出来的,我们老家离得很近。
学徒干了一年多,酒楼生意起起伏伏,原来的老板脱手后要闭店,陆续遣散了一些员工。我还没有找到去处,一直工作到闭店前一天。那天晚上所有的员工都聚在一起,喝了很多酒,大概是觉得,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
我摇摇晃晃回到寝室躺下,之前的同事都已搬走,那间屋子只有我一个人。在酒精的作用下,我身子已经瘫软了,但残存着一丝意识。我感觉到房门被推开,是他进来了。他缓步走到床边,开始脱我的衣服,一件接着一件,直到一件不剩,然后开始亲我。
我喜欢他,也知道他当时喜欢我,但谁都没有戳破。那晚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他在郑州找到新的工作,而我南下去了广东。我们在QQ上有的没的聊着,或者翻看对方的动态。几乎每年我都会追问他那晚发生的事情,他也一直不承认,不承认我们之间有过。
今年年初的时候,他的头像动了起来,问我:“你在郑州还是在深圳?”我说我在深圳。
他在我毫无准备的时候的打出一句:“我要结婚了,来吃我的喜酒啊。”
一阵震耳欲聋的沉默过去,我抛出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话:“问你最后一次,当年的事情你承不承认,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过了好一晌,他回了一个字:“是。”
农村没有抑郁症
我先去的广州,从郑州坐火车来广州投奔一个表哥,我表哥比我大五六岁。
一开始我租在海珠区的北山村。房东是和我妈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女人,她要押二付一。交完房租,只剩20多块,我试探性问她能不能退我一点押金,没想到她把全部押金都退给我了,要在郑州可没有这待遇。
表哥和我听了别人的建议,从下沙市场进便宜衣服、鞋子,然后短租一个店铺在里面售卖,外面用彩色的纸写着特价清仓,开头半个月卖39,后面29,最后尾货19。我们跑过石碣,新塘,越秀……
那时我和表哥一人管理一个店铺,说是店铺其实非常简陋,只有几个简易架子上挂满衣服,待售的鞋子堆在角落,晚上睡觉也是打地铺和货品睡一起,至于吃饭更是有一顿没一顿,给人一眼看上去确实是甩卖。
我在郑州的时候下了交友软件,但因为年纪小不敢跟网友见面,就在一直网上聊着。到了广州后,我认识了第一任男朋友,我们逛街的时候,他会牵我的手,我一开始下意识想抽回来,后来慢慢习惯了。这段感情持续了两年半,最开始是甜的,后来他被我抓到偷吃,这之后变成单方面的折磨,他折磨我。
2019年我搬去了深圳,在龙华的城中村租了个小单间。450块一个月,房子没有电梯,每天上楼下楼要爬十层。深圳最有名的其实不是蟑螂而是臭虫,臭虫咬人的时候,人是感觉不到的,那时我经常浑身爬满红色的包。
我在深圳努力找工作,但基本上都没下文,偶尔在交友软件开开直播陪人聊天,一天礼物有十几二十块收入,勉强够买顿快餐吃。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在软件上给我发消息,说:“你形象不错,要不要来酒吧上班?”
想着能挣钱,我就去了,当时天真地以为就是服务员的工作,等开工了才知道,就是陪酒。有客人来了,我们十几个男孩子就要出来站成一排,谁被看上就去陪酒,客人喝多了,肯定要动手动脚的。如果客人玩开心了,会给小费,我们要拿其中的百分之四十给领班。工作三个月攒了接近两万之后,我立马辞职走人了。
在深圳我开始结交到了社群里的朋友,三五个人一起约着外出游玩,或是看到有人在逛商场时手牵手,旁人都习以为常,换做是在郑州,恐怕早就被盯死了吧。
我在抖音刷到过一个同志母亲的故事,她是一个老知青,知识分子世家,孩子有一天出柜了,说是同性恋,她开始困惑,在一点点的了解后逐渐接受了,后来开始做公益,帮助很多同性恋孩子的家长。我看到过这样的聚会,兴冲冲给我的父母都报了名,我爸说可以去看看,我妈不愿意,后来就没有去成。
2021年中秋节,我回老家,当时还在和男友热恋中,满身都是他留下的吻痕,我妈看到了,觉得不对劲,以为我是在哪里鬼混。我也没打算遮掩,就把跟一个男生交往的事情摊牌了,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没当回事,直到看到我和男生的亲密照片时,我妈彻底爆发。
“你这是乱搞、有艾滋病。”我妈大声嚷嚷。
我心里想着,看吧,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也是给自己打气,既然选择了出柜,那就坚定走下去了。“我不会和女人结婚,”当着全家人的面,我说,“这辈子都不会。”
但我理解她有这样的想法,那个整村感染艾滋病的地方,就在离我们家二十多公里的隔壁县,但凡听说了谁是那里来的,都得绕着走,而那些“洁身自好防艾滋,一夫一妻最安心”、 “卖血换钱,艾滋进门”之类的标语到现在还能找到。
我妈开始摔家里的东西,我爸闻声赶来,他不由分说又是一巴掌,把我扇倒在地。我耳朵嗡嗡响,血从耳道流出来,溅在水泥地上。我没有反抗,在深圳的时候我就已经笃定,我绝不能留在老家,绝不能继续重复上一代的生活。
我妈又想了一招,说:“你明天不相亲,我就不活了。”我没怎么搭理她,她就去楼上拿了瓶农药,拧开之后喝了大半瓶。我大脑一片空白,二姐更是吓哭了,跪着求我妈赶紧吐出来,我妈在地上撒泼打滚,一边哭一边唱:“哎呀我不活了,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别人都结婚,就你不结婚。”
这时我奶奶过来了,看到我满脸血,一下就抱着我,用手捂着我的头,她也在哭。两个大娘也来了,把我妈架到床上后来和我说,我妈没喝药,让我们别打120,那个农药瓶子里装的是红糖水。
折腾了一宿,大家都筋疲力尽了,两个姐姐过来劝我,我之前给二姐铺垫过好几次,说喜欢男的。她们是比较能理解的,但也是担心我。出柜第二天,大姐领我到医院去做了个传染病检查,然后把全是阴性的检查结果摆到全家面前。
之前我爸还嫌弃我不够爷们,“男不男、女不女的”,今年带着家人去泰国旅游的时候,他盯着人妖的胸,一眼一个目不转睛。后来我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年他对我的态度发生转变,说话、待人都柔和了许多,不是因为对同性恋有所了解,而是每月1号我准时给他转过去的生活费——经济决定态度,亲爹也不例外。
其实真正改变我的命运的,是我的前任,如果不是他,大概率我还在找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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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北市场,我在这里迎来人生的转折
我们是在交友软件上认识的。他比我大四岁,家境非常优越,在华强北做电子生意十几年,巅峰时期半层楼的铺面都是他家的。而那时我只是在一家小公司里挣扎求生的业务员。巨大的经济落差让我望而却步,第一次亲密接触后他发消息给我,我故意装高冷——不回,我认为我们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不会有未来。
转折发生在我辞职后。我在朋友圈发了条求助:“有没有人能介绍工作?”他看到了,立刻私信我说:“我可以给你安排。”
所谓的安排,其实就是给他打工。他在华强北有个档口,让我负责对接客户。工资给得非常优厚,还单独给我租了房子。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他说想和我谈恋爱,我便答应了。
我学习能力特别快,不到半年我就在华强北混得特别熟,这个时候疫情开始了,我们之前囤的芯片疯涨,最开始是三天一个价,到一夜一个价,到一小时一个价。那一年,他家赚了至少五千万,但生意真正的掌舵人其实是他父亲,所有重大决策都由他爸拍板,而他爸从不露面,我也从未见过。疫情缓和后,芯片价格暴跌,就在这时,他爸因“犯了一些其他事”,迅速将店铺、渠道、仓库、存货全部转手,全家决定移民马来西亚。
从得知消息到他们登机离开,前后不到三个月。那段时间,我们几乎天天吵架,他希望我一起走,说在马来西亚有稳定的生意,可以给我安排工作。但我拒绝了。一是父母坚决不同意;二是我害怕——除了他,我在异国一个亲人都没有。万一分手,我怎么办?
见我态度坚决,他最终选择分手。但他没有亏待我:按我负责档口的业绩,划给我几十万的分红,我得以在深圳买了房,也开始学会自己经营生意。我爸和姐姐们基本接受了现实,只有我妈仍无法释怀。奶奶知道我喜欢男生以后,她显得很平静,她觉得我和我表弟可能是因为遗传的原因才这样。
奶奶家以前是开戏班子的,算是十里八村非常有名有钱的人家,在我爷奶没认识之前,我爷的小叔就在我奶奶家打工,唱大戏。奶奶说,那个时间,整个戏班子都欺负小叔,因为他不说爱话,行为举止和女的一样,也不跟同班子的人抽烟喝酒打牌。
我问我爷小叔叫什么名字,我爷说时间太久忘记了,但我奶奶记得他的名字,单字一个俊。小叔身高180,很瘦也很爱干净,就是不结婚也不找女人,只有一个“男相好”。因为没有结婚,家里人也不搭理他,因为跟人打架受伤,养了半年怎么都不好,后来他自己偷偷喝了农药,死的时候不到35岁。
我出柜了以后,整个家族都传开了。后来表弟也出了柜,老人就有人讲:“都是你出柜,把你表弟带歪了。”但只有我清楚,表弟明明是个很开朗的人。
我跟我妈提过表弟的情况,说他在家里郁郁寡欢,“可能有抑郁症。”
我妈说:“什么抑郁症,你们就是好日子过多了,我们小时候干农活,谁听说过抑郁症?”
我没有反驳她,这样的话我听了太多了,人稀里糊涂地死掉,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也无人在乎。至于喝药,更是每个村都有,我就问她:“这是为什么?”
我妈没再说话,是啊,农村确实没有抑郁症,因为她们压根不知道有这个病。大家都被农活和生计压垮了,真等到心理崩溃的地步,就选择了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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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了之后
他在老家的破房子里被人发现
表弟从未对我正式出柜或说他“喜欢男生”,只是我半开玩笑地问过他:“有没有找男朋友?”
他没直接回答,只是低头笑了笑——那是一种默认的疲惫。他说他在读大学时喜欢过别人,但没有正式谈过。我追问:“有没有和别人那个过。”
他小声说:“没有,不敢。”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但他太“传统”,甚至可能“连男人的嘴都没亲过”。
表弟是2000年出生的,我们只差一岁。小时候,我们是最好的玩伴。因为村子挨着,周末我就走去他家,住上一两天。一起抓鱼、追青蛙、用树叶给蛤蟆“办婚礼”。他性格开朗,爱笑,声音有点柔柔的——和我一样。那时候没人说这不对,只是觉得“孩子气”。
表弟还有一个姐姐,所以他也是超生的。但和我的家庭有些不同,虽然我们都很穷,但姑夫是真的爱小孩那种,一帮孩子去表弟家玩,姑父会热情招待我们;我第一次见到游戏机,也是在表弟家里,我们一起玩超级玛丽、冒险岛。
表弟一直在河南生活,高考之后,他感觉学校很差,而且一听名字就不怎么好,甚至有点不太想去。当时我已经在深圳工作了,他说:“哥,我来找你好不。”
我说好,但最终表弟没来,他还是选择去读书。表弟毕业时还没有解封,他找不到工作,只能在家宅着,后来托亲戚在市里找到个工作,一个月到手不到3000块。我们每年都会见上几次,他的话逐渐越来越少,两人也说不上几句。
矛盾在去年开始累积,春节的时候姑父在饭桌上喝醉了酒,开始骂我表弟,说他还没有谈恋爱、结婚,“丢份”,又不断打他,大抵是在发泄。这个打其实不是那种很重的打,因为我表弟坐在他旁边,他就往我表弟身上捶了几锤。
我以为姑父就是喝多了,到了今年年初,另有两个表兄弟结了婚,让留在老家的表弟更显得突兀,他今年26岁,这个年纪在老家不结婚几乎等于死刑。
表弟对我讲过,计划今年下半年就要和同学去北京做物流相关的工作,连行李箱都买了。他说:“哥,等你有空,一定要来北京看我。”
事情在今年3月急转直下,表弟向家人忽然出柜了。没有过程也没啥铺垫,姑父为了逼他去相亲,让他把工作辞了,好方便去见女孩。姑父的手段很直接,拿刀划自己,划到血流不止。
表弟吓坏了,辞了在市里的工作,也许是假装去相亲一下呢,可他没有,我猜这就不是他的本意。他变得话更少了,平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的房间被他打理得很整洁。那时5月底,我们简单聊了几句,就是那段时间,我感觉表弟有了抑郁症,虽然我们还能正常交谈。我不知道他究竟过得怎么样,在出柜后,表弟删掉了绝大部分人的微信。
见表弟没有要相亲的意思,姑父又去县里请人“还童子”,试图用迷信的方式“扭转”孩子的性取向。家里开始很多人指责我:“要不是你公开出柜,他怎么会学你?你是不是带坏他了?”
我出柜以后,总有亲戚嘴碎,说“搅屎棍”一类的笑话,但凡听到了我都会骂回去:“关你什么破事。”但这些话越传越多,有时会传到我妈那里。
有天晚上,二姐突然告诉我:“姑父喝农药了。”为了逼人孩子结婚,我妈这个人是做过的,但她是用红糖水吓唬我。而姑父是真喝,他被转到市里的ICU,我妈说,姑父求生欲很强,让医生救他,说是孩子不肯结婚闹的,为了抢救全家一起筹钱,小十几万没有了。
再然后,就是听到表弟走了,那是9月底。他是在老家的破房子里被人发现的,120来的时候,医生说不用去医院了。警察来勘查现场,然后挨个问话,最后排除刑事案件的可能。警察给我打电话,我也一头雾水,二姐说,后来警察解锁了表弟的手机,翻开他的微信,里面的联系人只有二十多个。
表弟走了三天,我接到了姑姑打来的电话,她很平静地叙述了一遍,然后问我:“表弟之前有没有和你联系过,他有说过什么吗?”
“没有。”我如实告诉她。同样的问题她后来问了我十多遍,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姑父也打来电话,还是同样的问题,而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姐问我:“葬礼要不要回去?”
我回绝了。那些往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只是回去了心理更不好受。也许我和表弟曾经是最好的,但那个一起抓蛤蟆、摸鱼,一起打游戏的表弟不在了。
命运在某个瞬间已经做出了选择,我去了大城市,而他留在了老家。哪怕有个朋友去每天去吐槽一下自己的烦恼事,或者说在网上了解一下同性恋相关的话题,生活也不至于那么喘不过气来。
2023年的时候,我开始做情感博主,得到越来越多的粉丝投稿,很多人问我:“你怎么敢出柜?”我说:不是敢,是有资格。80%的父母并非不可沟通,只是需要时间和方式。但如果你还在靠家里吃饭,就别幻想“坦白就能爱”——现实往往更残酷。
今年我在深圳买房的事情传回老家,奶奶家养的拉布拉多被人毒死了,这个小狗是我四年前买来送爷爷的,他特别喜欢猫狗,家还收留了两只别人不要的残疾小猫和一只断腿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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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生活的院子里
二姐查了监控,同村的一个邻居大叔今天上午路过家门口,往我家院子里扔了两个馒头,下午2点多奶奶就发觉狗不太舒服,以为只是天气太热,再看到狗是四点多,已经没了呼吸。奶奶气得哭到饭也吃不下去了,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爷爷流泪,这也是第一次见他哭,伤心得像个孩子。
这就是真实的农村,我逃出来了,靠的是一丝运气和勇气。而只有在城里,在深圳,我才看看到活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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