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东抗联总司令高志远之死：萧克设鸿门宴，李运昌力主重惩

1939年4月27日，河北平西山南村。一声枪响。一个曾经带着两万多名冀东子弟揭竿抗日的男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人的枪口下。杀他的不是日本兵，是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司令部的处决令。而就在不到一年前，他还是冀东家喻户晓的英雄。

这个人，叫高志远。

他到底是抗日英雄，还是通敌汉奸？他的死，究竟是铁证如山的正当处置，还是一场政治误判酿成的冤案？这个问题，在他死后五十六年，依然没有定论。

1907年，高志远出生在河北滦县多余屯村，家里是当地的富户。按说这条件，读书、当官、守着家业，日子过得挺稳。但他偏偏走了另一条路——练武、拉队伍、跟汉奸干。

1935年8月4日，他干了一件让整个冀东都震了的事。大汉奸刘佐周仗着日本人撑腰在地方上横行，高志远乔装成厨师，一个人混进了戒备森严的滦县火车站，在日本守备队长和一大群卫兵的眼皮底下，抬手就是两枪，把刘佐周当场击毙。自己脚部中弹，还在朋友掩护下全身而退。

就凭这一件事，他在冀东的名声已经立住了。这不是莽夫行事，这是真敢把命压上去的人。

1938年5月，华北人民武装自卫委员会在天津召开会议，决定组建华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区。高志远当选总司令，李运昌、洪麟阁任副司令。随后，六月底在丰润田家湾子的军事会议上，暴动计划定下来，统一暴动日期确定为1938年7月16日。

因为暴动计划提前泄露，日伪军开始搜捕，他们被迫把时间提前到7月9日。就这样，高志远带着150多名农民先打乐亭，随后一路扩张，不到一个月，倴城光复，冀东抗日联军正式宣告成立，红旗插上了城头。

高峰时期，他创建和亲自领导的‘抗联第一路’军拥有21支队伍、2.49万名队员，占冀东抗联总人数的35.6%，是整个暴动的主力和中坚。八路军总部随后派出宋时轮、邓华率第四纵队前去配合，两部并肩收复七座县城，武装人员一度超过七万。

那是高志远最风光的时刻。但那也是他命运急转直下的起点。

好景不长。冀东是华北咽喉，日寇岂能容忍？1938年秋，日军从华中回调部队，联合关东军、满洲国军对冀东展开大扫荡。平原地带，对面是机械化部队，抗联根本扛不住。

撤，是唯一的选项。高志远知道麾下多是冀东子弟，舍不得走。他拍着胸脯承诺：只是暂时撤往平西整训，明年开春，一定打回来。如果不回来，对不起冀东的父老兄弟。

五万人，拉成一字长蛇，往西走。高志远部在最前面。他们过了潮白河，连遭日军袭击，成批成批地散去。走在中间的洪麟阁、陈宇寰部在蓟县马伸桥被截击，洪麟阁牺牲，陈宇寰阵亡，大部溃散。后方李运昌部在密云瓦罐头村激战一天，伤亡六百余人。

到达平西时，五万人的大军，最终只剩下不足三千。高志远部原本数万人，进入平西时只剩一千六七百人。

1939年2月7日，八路军冀热察挺进军在平西正式成立，萧克担任司令员兼政委，冀东抗联残部被整编为冀东抗联支队，高志远任支队司令。

问题来了。萧克组建军政委员会，没把高志远列进名单——理由是他不是党员。这个安排，让高志远的处境从一开始就很微妙。他手底下的冀东子弟兵，驻扎在平西，离家越来越远，看不到打回去的迹象，军心开始涣散。部队里流传着一句话：平西不是家，冀东才是根。

高志远去找萧克，说想带队伍回冀东。萧克拒绝了。双方的裂缝，就这样撑开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高志远万万没想到的。

萧克到任不久，便收到了一份来自高志远秘书、地下党员陈飞的报告。报告内容惊人：高志远正在与日本人秘密谈判，还与北洋军阀吴佩孚暗中联络，企图叛变投敌。

在当时的战争环境下，这是一个足以要命的指控。萧克没有把高志远叫来当面质问，也没有把人送往延安审查，他选择了另一套方式——设宴。

据冀热察挺进军司令部做饭师傅王福用后来的回忆，酒过三巡，萧克说想看看高志远的配枪。高志远没多想，大大方方掏出手枪递了过去。萧克接过枪，端详片刻，笑容突然消失，脸若寒霜，拿起桌上一只碗，狠命往地上一摔。

碗声一响，埋伏在屋外的四十多名挺进军战士一拥而入，把高志远捆了个结结实实。

随后，公审大会召开，公诉人杨春甫提出公诉，陈飞等人提供证据，高志远被指控‘供认不讳’。在军政委员会的表决中，萧克、马辉之、伍晋南三票赞成处决，宋时轮、邓华两票坚决反对。三比二。

宋时轮和邓华都曾与高志远在冀东并肩打过仗，他们强烈建议把人送到延安审查，而不是就地处决。没有用。

李运昌也在那个会议上发了言，他主张枪决，理由是高志远枪法如神、武艺超群，一旦放走如同放虎归山。

1939年4月27日，高志远与参谋处处长李荣久一起，被枪决于山南村。

他的入党介绍人、抗联第二任司令员王仲华，听到消息后难过得眼泪直流，在屋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越走越快，差点摔倒。

处决的消息传出，冀东抗联支队大乱，官兵跑了大半，仅剩不足千人。宋时轮、邓华随后相继离开冀热察。萧克手下，折了骨气。

高志远死后，这个案子并没有盖棺。因为有一个硬伤，从一开始就说不通。

指控说他通过吴佩孚投靠日本人。但问题是：吴佩孚本人，根本没有投靠日本人。

七七事变后，日本特务机关首脑土肥原贤二亲自登门拜访吴佩孚，想拉他出来组织伪政权，被吴严词拒绝。为了表明心志，吴在家里挂上关羽和岳飞的画像，立誓不与日本人合作。1939年12月4日，吴佩孚因牙病在北平去世，国民政府事后追赠他为陆军一级上将，以表彰其保持晚节。

吴佩孚最终顶住了日伪的压力，拒绝出任伪职，在日本特务的强行‘治疗’下当场身亡，时年65岁。

所以逻辑就很荒诞了——一个连日本人的钱都不肯收、最终死在日本人手上的老军阀，怎么可能成为高志远‘投敌’的渠道？

有史料显示，高志远确实派人接触过吴佩孚，但目的只是筹集经费和武器，为的是打回冀东。这和‘勾结投敌’，差得太远。

而那个举报他的陈飞，后来一直受到老抗联们的鄙视。到了1980年代，陈飞自己转了口风，联名写了一封《对冀东抗日联军司令高志远问题的探讨》，寄给萧克，请求为高志远平反。

1994年7月22日，信发出去了。等了将近一年，1995年4月，萧克的回信寄来了。信里，萧克还是那句话：高志远是叛变分子，处理是正确的。他还专门找了当年的公诉人杨春甫核实，杨春甫同样坚持：高志远当年认罪服法。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高志远的死，让冀热察根据地元气大伤。宋时轮离开，邓华离开，冀东抗联跑散大半，萧克最终没能打开局面。

1942年2月，冀热察挺进军番号撤销，退回晋察冀军区建制。

一个曾经叱咤冀东的英雄，死于一场扑朔迷离的指控。一支曾经席卷平原的队伍，在内耗中慢慢散尽。烽火年代，真相有时候比子弹还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