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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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找人混进去。”
跛脚婆婆说:
“阵法对凡人效果弱,要是能混进他们采买的队伍……”
机会在第五天清晨来了。村里卖豆腐的刘二狗哭丧着脸找陈谷,说他表弟在镇上药材铺当伙计,昨天偷听到掌柜说要在村里招两个临时工,帮忙往山上运物资。
“工钱给得高,一天一两银子。”
刘二狗搓着手:
“但只招生面孔,不要本村的。我表弟贪钱报了名,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满嘴鳞片鳞片的……”
王婆婆立刻带人去看了,回来说是被黑蛟的阴毒侵体,灌了符水才稳住。
“他们招工是假,找血食是真。”
她脸色铁青:
“修炼邪术需活人精血,尤其是青壮年。”
陈谷拳头攥得咯咯响:
“狗娘养的……”
“将计就计。”
我蘸水写:
“我去。”
“你?”众人齐声。
“化形后遮掩气息,混进去。”
我继续写:
“陈谷带队在外围接应,月晦时动手。”
王婆婆不同意:
“太冒险,万一被识破……”
“没有万一。”
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是唯一的机会。”
月晦夜,乌云蔽月。我服下最后一颗遮掩气息的丹药,化形成瘦弱少年模样——脸上抹了灰,穿着陈谷找来的破旧衣裳,翅膀用布条紧紧捆在背上,外面套件宽大外套。王婆婆在我眉心点了朱砂,说是能暂时压制精魄波动。
刘二狗的表弟还在昏睡,我顶了他的名,和另外五个招来的“临时工”一起,被两个黑袍人领着往瀑布方向走。路上没人说话,黑袍人手里的灯笼泛着绿光,照得山路像黄泉道。
走到瀑布附近时,我听见雷鸣般的水声。领头的黑袍人念咒,瀑布水分开一道缝隙,露出后面黑漆漆的洞口。
“进去后低头干活,不许交头接耳。”
他冷声道:
“完事了领钱走人,敢多看一眼,挖眼睛。”
洞里比想象中宽敞,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珠子,照出地上堆积的木箱。我们被分成两组,一组搬运箱子,一组拆箱取出里面的东西——全是硫磺、朱砂、还有密封的陶罐,罐口用符纸封着,隐约透出血腥味。
我分在搬运组,扛着箱子往洞穴深处走。越往里越热,空气里硫磺味浓得呛人。经过一个岔路口时,我故意脚下一滑,箱子摔在地上,盖子震开条缝。
借着壁上珠光,我看见箱子里装的是——刻满符文的骨钉,每根都有筷子长,尖端泛着黑气。这是用来钉地脉的“锁龙钉”,一旦全部打入,整条地脉就废了。
“找死!”
监工的黑袍人一鞭子抽过来。我硬挨了下,低头道歉,余光瞥见岔路深处有微弱的水光。
应该是通往龙泉的密道。
搬运持续了两个时辰。月过中天时,洞外突然传来爆炸声——陈谷他们动手了!监工的黑袍人脸色一变,招呼同伙:
“出去看看!”
洞内只剩我们六个临时工。我立刻扯掉外套和布条,翅膀展开的瞬间,其余五人惊叫出声。
“想活命就躲起来!”我低喝,同时朝岔路口冲去。
密道曲折向下,温度越来越高。石壁从青灰色变成暗红,最后变成灼热的橙黄。我听见深处传来水声,不是瀑布的轰鸣,是潺潺的、清越的流淌声。
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个巨大的地下石窟,中央是口直径三丈的圆形水潭,潭水呈乳白色,冒着氤氲热气。潭边趴着条通体雪白的蛟龙,身长十丈,龙须垂入水中,闭目似在沉睡。
但真正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是潭边石台上站着的人。
羽焕。
他背对着我,正俯身查看潭水。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脸上是毫不意外的微笑:
“小翎,你来得比我想的晚。”
我僵在原地。陷阱?老赵头是内鬼?还是守印人里出了叛徒?
“别猜了。”
羽焕踱步走近,靴子踩在灼热的岩石上发出滋滋声:
“从你进村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在哪。养鸡的汉子,守印的老太婆,耳背的木匠爹……你身边每个人,我都了如指掌。”
他停在潭边,伸手掬了捧泉水:
“知道为什么让你活到现在吗?”
乳白的水从他指缝漏下:
“因为只有你主动融合精魄,那东西才能用。强夺的,不过是个死物。”
远处传来打斗声和惨叫,是陈谷他们和黑蛟族交上手了。羽焕充耳不闻,只盯着我:
“三个选择。一,你自己跳进潭里,让龙泉洗掉精魄上的神魂烙印,我取走干净的精魄,留你全尸。二,我杀了你,精魄自毁,我屠光这村子,再去找别的凤凰——虽然麻烦点,但不是没有。三……”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
“你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留那汉子和丫头性命,送他们远走高飞。”
白蛟在这时睁开了眼。金色的竖瞳看向我,又看向羽焕,龙须微微摆动。
“什么事?”我哑声问。
羽焕从怀里取出凤凰骨,又指指潭水:
“跳进去,以精魄为引,以龙泉为媒,把这根骨头炼化。”
他眼神狂热:
“你放心,炼化过程虽然痛苦,但不会死。等你出来,就是真正的……”
“——丹引。”
白蛟忽然开口,声音苍老如古钟:
“他要拿你炼伪神丹的最后药引。”
羽焕脸色一沉:
“老东西,还没轮到你说话。”
白蛟缓缓立起上半身,龙鳞摩擦岩石发出金石之声:
“三百年前,羽煌那小子跟我打过赌,说凤族绝不会出堕落到勾结黑蛟的孽畜。”
它嗤笑,鼻息喷出两道白气:
“你输了,羽焕。”
话音未落,白蛟张口喷出水柱,不是冲着羽焕,是冲我!乳白泉水兜头浇下,我体内精魄骤然沸腾,像烧红的铁浸入冷水。剧痛中,我听见羽焕的怒吼,看见他扑过来想抓住我,却被白蛟一尾巴扫飞。
“跳潭!”
白蛟吼声震得石窟落石:
“精魄认主,龙泉只认凤族正统!”
我浑身湿透,精魄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几乎要破体而出。羽焕从碎石中爬起来,嘴角溢血,手中凤凰骨爆发出刺目白光:
“既然都不听话,那就一起炼了!”
他念动咒语,凤凰骨悬空飞起,投射出巨大虚影笼罩整个石窟。虚影中浮现无数符文,像锁链般缠向我和白蛟。白蛟咆哮着冲上去,龙爪撕碎符文,但更多符文从骨中涌出。
“这是……祖祭大阵?!”我认出那些符文,是凤族最高级别的封印阵法,只有族长能动用。
“你以为我怎么拿到凤凰骨的?”
羽焕狂笑:
“老东西临死前把族长之位传给了我!没想到吧,你心心念念的族里,早就把你当叛徒除名了!”
我如遭雷击。祖父闭关前确实说过要传位,但候选人是羽焕和我……
“第八次涅槃失败,不是你运气不好。”
羽焕一边操控阵法一边狞笑:
“是我在你闭关前三天,亲手在你茶里下了散魂散!涅槃时神魂不稳,心火反噬,神仙也救不了你!”
白蛟被符文缠住,挣扎着怒吼。我想冲过去,身体却动弹不得——祖祭大阵对凤族血脉有压制作用。
羽焕走到潭边,低头看我:
“跳,还是不跳?”
我看向白蛟,它金色竖瞳里倒映着我狼狈的样子。远处打斗声越来越近,陈谷的吼声依稀可辨:
“翎——!”
“选啊!”
羽焕失去耐心,五指虚抓,潭水翻腾着凝成水牢将我困住:
“要么主动当丹引,要么我抽了你的魂,一样能用!”
水牢收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白蛟忽然停止挣扎,仰天长吟。龙吟声里,潭水沸腾,乳白泉水逆流而上,在半空凝成水镜。
镜中浮现画面:三百年前,祖父羽煌站在同样的位置,与白蛟相对而立。他割破手腕,将凤凰血滴入潭水,白蛟则吐出内丹,血与丹相融,化作金光没入潭底。
“以血为契,以丹为盟。”
白蛟的声音在我脑海响起:
“凤族与龙泉守护者立誓:地脉不枯,盟约不绝。”
金光从潭底射出,穿透水牢,没入我胸口。精魄与金光融合的瞬间,压制身体的阵法松动了一瞬——
就这一瞬,我挣脱水牢,扑向凤凰骨!
羽焕没料到我还能动,操控阵法的手慢了半拍。我抓住凤凰骨,入手滚烫,像握住烧红的炭。骨头上传来抗拒之力,试图震开我——它在羽焕手里太久,已被他的气息浸染。
“凭你也配碰圣物?”羽焕冷笑,加大灵力输出。
骨头越来越烫,我手掌皮肉开始焦糊。白蛟想帮忙,但符文锁链越缠越紧。远处陈谷的吼声被爆炸声淹没,石壁簌簌落灰,整个山洞都在震颤。
就在我快要抓不住时,掌心忽然一凉——是英子系的红绳被烧断了,绳结里那点香灰愿力渗进骨头,凤凰骨猛地一颤,抗拒之力减弱了。
我抓住机会,用尽全部力气,将骨头狠狠砸向潭边石台!
“不——!”羽焕目眦欲裂。
咔嚓。
骨头没碎,但石台裂了。
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蔓延,瞬间爬满整个石台,最后延伸到潭边。潭水开始倒灌进裂缝,乳白色迅速被暗红的地火岩浆吞没。羽焕布在周围的阵旗接二连三炸开,祖祭大阵开始崩溃。
“你毁了圣物?!”羽焕状若癫狂。
“不。”我咳着血笑,“我毁了你的阵眼。”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凭现在的我杀不了羽焕,也救不了所有人。唯一能做的,是毁掉他炼药的基础——纯净的地火脉。龙泉与地火相克,潭水灌入裂缝会污染整个地火网络,虽然山会枯死,但羽焕也拿不到想要的地火了。
“找死!”羽焕一掌拍来,掌风凌厉。我闭上眼等死,白蛟却挣脱锁链挡在面前,硬挨了这一掌,龙鳞碎裂,血溅了我满身。
“走!”白蛟用尾巴卷起我,扔向密道方向,“去瀑布后面,有路通山外!”
羽焕想追,但崩塌的石台和倒灌的潭水阻断了路。我跌进密道,最后一眼看见白蛟缠住羽焕,龙身与白衣扭打在一起,碎石如雨落下。
密道开始坍塌。我拼命往前爬,翅膀折断,腿骨可能也裂了,全凭一口气撑着。身后传来白蛟最后的龙吟,然后是羽焕歇斯底里的怒吼:“翎——我发誓,不把你抽魂炼魄,我誓不为凤!”
爬出瀑布时天已微亮。陈谷浑身是血守在洞口,看见我出来,踉跄着冲过来:“白蛟呢?!”
“没了。”我哑声,“地脉毁了,山要枯了。”
陈谷愣了愣,背起我就跑。身后瀑布倒流,山体发出沉闷的轰鸣,像垂死巨兽的哀鸣。我们跟跄着逃下山,半路遇见王婆婆和仅剩的三个守印人,个个带伤。
“其他人……”陈谷问。
王婆婆摇头,眼里有泪。
回到村里时,太阳刚升起。但青苍山方向的天空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村民聚在村口,看见我们回来,几个妇人哭起来——她们的男人没回来。
陈谷把我放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自己瘫坐在地喘气。王婆婆检查我的伤势,摇头:“翅膀废了,经脉……也差不多。”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山的方向。羽焕逃出来了吗?白蛟最后那声龙吟,是自爆内丹了吧。
“接下来怎么办?”跛脚婆婆问。
“迁村。”王婆婆沙哑道,“地脉一毁,这里三年内会寸草不生。”
“那羽焕……”
“他不会罢休。”我撑着坐起来,“精魄还在我体内,地火脉虽毁,但污染的地火也能用,只是效果差些。他一定会再来。”
陈谷抹了把脸上的血:“来就来,拼了。”
“拼不过。”我看向他,“你得带英子走,越远越好。”
“我不——”
“陈谷。”我打断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救过我,我欠你一条命。但现在,你得活着,英子得活着。”
祠堂里静得可怕。远处山体崩塌的声音隐隐传来,像送葬的鼓点。
这时,村口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骑士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个面生的中年人,但腰牌我认识——凤族执法堂。
他们在祠堂前勒马,中年人下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我身上:“翎,第八次涅槃失败,勾结外族破坏地脉,按族规当诛。奉族长令,押你回梧桐林受审。”
“族长?”我笑出声,“羽焕吗?”
中年人面无表情:“羽焕长老已回族内,伤势严重,正在休养。新任族长是羽煌长老生前指定的继承人,羽澈。”
我愣住。羽澈?那个比我小两百岁、总是躲在我翅膀后面哭的堂弟?
“另外,”中年人从怀里取出卷轴展开,“经查,第八次涅槃失败系黑蛟族作祟,与你无关。但地脉被毁一事,需你亲自向族长解释。”
卷轴末尾盖着凤族大印,还有羽澈稚嫩的签名。王婆婆凑近看了看,低声道:“印是真的。”
“所以,”中年人收起卷轴,“你是自己走,还是我们动手?”
陈谷挡在我身前:“她伤成这样,怎么走?”
“族长备了马车。”中年人挥手,两个骑士抬下副担架,“但只接她一人。凡人不得踏入梧桐林。”
我看着那副担架,又看看陈谷,看看王婆婆,看看幸存的守印人,看看那些失去亲人的村民。青苍山在崩塌,家园将成荒漠,而这一切的源头,是我引来的。
“我走。”我推开陈谷的手,“但走之前,我得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走到祠堂前的空地上,用断翅蘸着血,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符文。每画一笔,脸色就白一分。画完最后一笔,我咬破舌尖,喷出口心头血在符文中央。
“以凤族翎之名,立血誓。”我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青苍山地脉因我而毁,村民因我受难。此去无论生死,百年内,凤族每年送来粮种药材,助此地重建家园。若违此誓,神魂俱灭。”
血誓符文亮起金光,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凤族重诺,血誓一出,必会应验。
中年人脸色微变:“你……”
“现在可以走了。”我爬上担架,最后看了眼陈谷,“保重。”
陈谷红着眼点头。
马车驶出村口时,我掀开车帘回头。祠堂前,陈谷扶着王婆婆,守印人搀着伤者,村民聚在一起望着马车。远处,青苍山笼罩在烟尘里,像座巨大的坟墓。
车轮碾过土路,颠簸中我昏睡过去。梦里尽是火光:涅槃台的火,地火脉的火,白蛟自爆的火,还有羽焕眼里冰冷的、贪婪的火。
醒来时已入夜。马车停在官道旁的驿站,中年人在车外说:“翎姑娘,族长要与你通话。”
他递来面铜镜。镜面涟漪荡开,浮现出羽澈的脸——还是少年模样,但眼神已没了怯懦,只有疲惫和凝重。
“翎姐。”他开口,声音透过镜子传来有些失真,“羽焕重伤,但没死。他在族内势力盘根错节,我暂时动不了他。”
“地脉……”
“我知道,不怪你。”羽澈揉了揉眉心,“白蛟前辈用最后的神念传讯给我,说了全部经过。你做得对,宁毁地脉,不让他得逞。”
我沉默。
“但有一事,白蛟前辈没说完。”羽澈靠近镜面,压低声音,“龙泉潭底,除了泉眼,还有样东西——当年羽煌长老留给你的。”
“什么?”
“他没细说,只让我转告你:‘若有一天你走投无路,去龙泉潭底,取为师留给你的东西。’”羽澈顿了顿,“翎姐,你现在……算走投无路吗?”
我看向车窗外漆黑的夜,远处青苍山方向还有隐约的红光。羽焕没死,黑蛟族未灭,而我翅膀已废,经脉半毁,前路是吉凶未卜的族内审判。
“算。”我说。
“那你要回去取吗?”羽澈问,“我可以派人……”
“不用。”我打断他,“给我三个月。三个月后,若我没回梧桐林,你就当我死了,另立族长。”
“翎姐!”
我切断通讯,铜镜恢复平静。车外中年人听见动静,探头问:“姑娘?”
“调头。”我说,“回青苍山。”
“可族长令……”
“就说我跑了。”我掀开车帘跳下车,断翅在夜风中刺痛,“你拦不住我。”
中年人沉默片刻,挥手让骑士让开路:“此去凶险,姑娘保重。”
我没回头,沿着来路往回走。夜色浓重,但我记得方向——青苍山在燃烧,那火光就是路标。
走到后半夜,林子里传来窸窣声。我握紧路上捡的树枝,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就知道你会回来。”
陈谷从树后走出来,背着弓箭,腰间别着柴刀。他身后跟着王婆婆和另外两个守印人,还有……英子?
“爹!”英子扑过来抱住我脖子,“王婆婆接我回来的,说你要干大事,不能少了我!”
我眼眶发热,看向陈谷:“你不该带她来。”
“她自己偷跑回来的。”陈谷无奈,“在姨母家绝食三天,我只好去接。”
王婆婆递来包裹,里头是干粮和伤药:“瀑布虽然塌了,但密道应该还有别的入口。老赵头说,当年羽煌长老留了条密道,只有凤族血脉能打开。”
“在哪?”
“祠堂底下。”跛脚婆婆咧嘴笑,“那老东西,临死前才告诉我。”
一行人摸黑回村。祠堂已半塌,但供桌下的地砖完好。按老赵头说的方法,我割破手指滴血在砖缝,地砖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台阶。
“我跟你去。”陈谷说。
“我也去!”英子抓紧我衣角。
我看向王婆婆,她点头:“下面应该没危险了,地脉已毁,羽焕的人撤了。”
密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陈谷打头,我居中,英子拽着我衣角跟在后面。石阶盘旋向下,越走越热,空气里硫磺味混杂着水汽。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潭水乳白色的光。
我们走进石窟。这里比之前看到的更破败:石台完全碎裂,潭水只剩浅浅一层,白蛟的尸体盘在潭边,龙鳞黯淡无光。它身下压着羽焕半截撕碎的白衣,还有几片染血的黑蛟鳞。
“白蛟前辈……”我跪下来,轻触它冰冷的鳞片。
龙尸忽然动了动,吓了我们一跳。但它没醒,只是从口中滑出颗珠子——龙珠,已布满裂纹。龙珠滚到我脚边,里面传出白蛟最后的神念:“翎……潭底……你师父……留了……”
声音断断续续。我捧起龙珠,裂纹蔓延,珠子碎成粉末。粉末在空中凝成一行字:“以血为引,以骨为匙。”
血?骨?
我看向自己的手,又看向潭水。陈谷忽然说:“你看潭底!”
乳白的水不知何时变得清澈,能看见潭底铺着层东西——是凤凰的骸骨,不止一具,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潭底!
“这是……”王婆婆倒吸凉气,“凤族埋骨地?!”
我跳进潭水——不深,只到腰际。走近细看,那些骸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跪伏,像在朝拜。而他们朝拜的中心,摆着个玉盒。
我游过去,拿起玉盒。盒盖刻着两个字:吾徒。
是祖父的字迹。
打开玉盒,里头没有宝物,只有封信。信纸已泛黄,但字迹清晰:
“翎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为师赌对了——你心性未泯,宁可毁地脉也不让歹人得逞。潭底这些,是三百年来因守护地脉而死的凤族同袍。他们自愿兵解,将骸骨沉于此地,以凤凰真火温养龙泉,压制火麒麟。如今地脉已毁,麒麟将醒,唯有一法可救:集齐九具凤凰骸骨,布‘九凰涅槃阵’,以你为阵眼,引地火重燃,或许能重塑地脉。但此阵凶险,阵眼之人九死一生。盒内有骨笛一支,吹响可召骸骨中残存真火。如何选,在你。”
信末附了阵图,还有支小小的骨笛,似是用凤凰指骨制成。
我握着骨笛,看向潭底累累白骨。九死一生……可我现在的样子,一生与九死有什么区别?
“翎。”陈谷不知何时也下了水,站到我身边,“你要做吗?”
“做了,可能死。”我哑声,“不做,山会枯,村子会散,羽焕还会来找你们。”
英子趴在潭边,小声说:“黄鸡,我不想你死。”
我游回岸边,把信给王婆婆看。她看完沉默良久,最后说:“阵法我能布,但阵眼……”
“我来。”我说得平静,“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一,送陈谷和英子走,越远越好。二,若我失败,立刻炸毁密道,让这里永远埋在地下。”
陈谷一把抓住我胳膊:“我不走!”
“你必须走。”我看着他的眼睛,“英子不能没有爹。”
他眼眶红了,手在抖,但没松开。
“陈谷。”我放缓声音,“若我成功了,地脉重塑,青苍山会恢复。那时你再回来,给我搭个真正的窝,不要鸡圈,要能看到整座山的。”
他嘴唇翕动,最终颓然松手。
王婆婆开始布置。按阵图要求,需从骸骨中选出九具最强的,摆成九宫方位。这需要凤族血脉引导,我只能一次次下水,每一次都像在打扰先祖安眠。骸骨在水中并不沉重,但捧起时,能听见风中传来的叹息。
选到第八具时,我体力耗尽,差点沉下去。陈谷跳下来捞起我,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够了,”他吼,“八具也行!”
“不行。”我推开他,“少一具,阵法不稳。”
最后那具骸骨在潭底最深处。我潜下去时,看见它怀里抱着块石碑,碑上刻满名字——都是三百年来战死的凤族护卫。最下面一行小字:“后来者,愿薪火相传。”
我对着石碑磕了个头,抱起骸骨上浮。
九具骸骨摆好时,天已微亮。王婆婆在每具骸骨前点香,念诵古老的安魂咒。跛脚婆婆和其他守印人在石窟周围贴满符箓,防止地火外泄。
骨笛冰凉。我走到阵眼位置,看向陈谷和英子:“走吧。”
英子哭着想扑过来,被陈谷死死抱住。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要把我刻进骨头里,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密道。
脚步声远去。王婆婆点燃最后一炷香:“翎姑娘,可以开始了。”
我举起骨笛,放在唇边。
第一个音符吹响时,九具骸骨同时亮起金光。第二个音符,潭水开始沸腾。第三个音符,整个石窟震动,地底传来火麒麟被惊动的咆哮。
笛声古老而苍凉,像送葬,又像新生。金光从骸骨中涌出,流向我,灌入经脉。烧灼的剧痛再次袭来,比涅槃失败更甚,像有九把刀在骨头上刮。
我听见自己在惨叫,但笛声没停。阵法已成,停不下来了。
金光越来越盛,我身体开始透明,能看见骨骼内脏。就在这时,密道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是陈谷,是杂乱急促的许多脚步声!
羽焕带着黑蛟族冲了进来,他浑身是伤,但眼神疯狂:“果然在这里!九凰涅槃阵……你想重塑地脉?做梦!”
他一掌拍向阵眼。王婆婆和守印人拼死阻拦,但黑蛟族人数众多,很快把他们打伤制住。
羽焕走到我面前,掐住我脖子:“把精魄给我,我饶他们不死。”
笛声断了。我看着他狰狞的脸,忽然笑出声:“羽焕,你知不知道……阵法一旦启动,阵眼就不能换人了。”
他脸色骤变。
“还有,”我咳着血,“你站在阵眼里。”
金光轰然炸开,吞没了羽焕,吞没了黑蛟族,吞没了整个石窟。最后一刻,我听见羽焕凄厉的怒吼,听见火麒麟不甘的咆哮,还听见……英子的哭声?
不对,她应该走远了。
视线彻底黑暗前,有人抱住了我。怀抱很暖,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
“傻子。”陈谷的声音响在耳边,“我说了不走。”
我想骂他,但发不出声音。金光吞没了一切。
(此处为付费节点。)
金光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
不是那种温和的光,是能把人眼睛灼痛的、滚烫的光。我最后的感觉是陈谷的手臂勒在我腰间,紧得像要折断我的骨头。然后就是无边无际的疼,从每一根羽毛尖烧到骨髓深处,好像有人把我扔进熔炉里重新锻造。
再睁眼时,最先看见的是草棚顶。
熟悉的、漏雨的草棚顶。
我花了三息时间确认这不是阴曹地府——阴曹应该没这么破。然后试着动翅膀,没反应;动爪子,也没反应。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转。
“醒了?”陈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艰难地偏过头。他坐在草棚口的矮凳上,右臂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渗着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黑灰。但眼睛很亮,亮得吓人。
“你……”我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别说话。”陈谷端起个破碗,用木勺舀了点水凑到我嘴边,“王婆婆说你喉咙烧坏了,得养几天。”
水是温的,带点草药味。我小口啜着,眼睛往四周扫。鸡圈还是那个鸡圈,篱笆补过了,稻草也换了新的。芦花鸡带着小鸡崽在角落里刨食,瞎眼母鸡蹲在我旁边打盹。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除了……
除了我。
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些什么。不是法力,是更沉更厚重的东西,像山压在经脉里。试着运转,那股力量纹丝不动,但每当我濒临昏迷时,它会渗出一点点暖流,吊着我的命。
“阵法……”我嘶声问。
“成了,也没成。”陈谷放下碗,“九具骸骨烧没了,潭水干了,地火倒是稳住了。山没继续塌,但……”他顿了顿,“方圆十里草木全枯了,溪水断流,田里的庄稼一夜之间死光。”
我心里一沉。
“王婆婆说,地脉重塑至少要十年。”陈谷抹了把脸,“这十年里,青苍山就是座死山。”
远处传来英子的哭声。陈谷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出草棚,我听见英子抽噎着说“爹,我饿”。然后是王婆婆的声音:“米缸见底了,明天我回娘家借点。”
我闭上眼。阵法启动时,我以为最坏的结果是我死,地脉保住。现在我没死,地脉半死不活,还连累整座山的生灵。
天黑时陈谷回来喂鸡,往我碗里多放了把小米。“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你比我们更需要力气。”
我低头啄食,米粒刮着喉咙,每咽一口都像吞刀子。
“羽焕跑了。”陈谷忽然说,“金光炸开时,黑蛟族的人全化了灰,他撕开张符咒遁走了。王婆婆说那是保命用的传送符,百年才能炼一张。”
我停下动作。
“但他伤得很重。”陈谷往自己嘴里塞了个窝头,嚼得很慢,“王婆婆捡到他一片衣角,烧焦了,沾着骨头渣子。没三五个月,他动不了。”
三五个月。够我恢复吗?够村里人找到活路吗?
夜里我尝试调动体内那股力量。它像沉睡的巨兽,对我的呼唤毫无反应。但当我回想起阵法启动时的画面——九具骸骨化为金光涌入身体,潭底石碑上“薪火相传”的字迹——那股力量会微微震颤。
不是法力,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先祖的遗泽?还是地脉的馈赠?
第二天王婆婆来换药。她揭开我翅膀上的布条时,倒抽了口凉气。
“怎么了?”陈谷凑过来。
“羽毛……”王婆婆声音发颤,“长出来了。”
不是原来那种黯淡的黄色,是金红色,像初升的太阳,每根羽管都流转着微弱的光。但只有翅膀尖那一小撮,其他地方还是光秃秃的伤疤。
“好事?”陈谷问。
“不知道。”王婆婆重新包扎,“凤族的事,我懂得不多。但这颜色……我只在祠堂古画上见过。”
“什么画?”
“凤族先祖涅槃成功的画像。”王婆婆压低声音,“翎姑娘,你试试看,能不能喷点火星子?”
我凝神,对着地上稻草吐了口气。没火,连烟都没有。
“慢慢来。”王婆婆拍拍我脑袋,“能活下来就是造化。”
活下来。我盯着新长的羽毛,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些。
日子一天天过。村里开始有人搬走,投奔外县的亲戚。陈谷没走,王婆婆也没走,加上另外三个守印人,还有七八户舍不得祖产的老弱,凑起来不到三十人。
吃的成了大问题。山里野菜枯死了,野物跑光了,井水一天比一天少。陈谷每天天不亮就带着人去十里外的河边挑水,来回一趟要两个时辰。挑回来的水浑浊,得澄半天才能喝。
英子瘦了一圈,但不再哭闹。她学会用枯草编蚂蚱,编好了放在我窝边。“黄鸡,等你好起来,带我去看真凤凰,好不好?”
我点头,用翅膀尖碰碰她手指。
第七天,我能站起来了。虽然走路歪歪扭扭,但总算不用整天趴着。新羽毛长了巴掌大一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瞎眼母鸡围着我看,咯咯道:“你这毛色,比芦花她太奶奶还亮。”
“太奶奶?”
“对,芦花她太奶奶是十里八乡最俊的母鸡,毛色油亮,下蛋也勤快。”老母鸡用喙梳了梳自己稀疏的羽毛,“可惜被黄鼠狼叼走了。”
我沉默。鸡有鸡的江湖,我有我的劫数,本质上没区别。
第十天,村里来了不速之客。
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带着四个伙计,赶着两辆马车。马车里装着粮食和布匹。他在祠堂前摆开阵势,敲锣喊:“青苍山的乡亲们!东家有令,开仓放粮!”
村民们围过去,却不敢上前。王婆婆拄着拐杖问:“你家东家是?”
“镇上福瑞商行的胡掌柜。”中年人笑得和气,“前阵子山火,知道大家日子艰难,特来赈济。”
胡掌柜,那个手腕有黑蛟刺青的药铺新掌柜。
陈谷把我塞进柴堆,低声说:“别出来。”然后提着柴刀去了祠堂。
胡掌柜的伙计开始分粮,一人一袋米,外加两尺布。轮到陈谷时,胡掌柜亲自递过来:“陈兄弟是吧?久仰。听说山火那晚,你也在鹰嘴崖?”
“砍柴,碰上了。”陈谷接过米,没接布。
“哦?”胡掌柜眯起眼,“那可真是巧。我们东家那晚也派人上山采药,结果一个都没回来。陈兄弟可曾看见?”
“看见几具焦尸,认不出模样。”
胡掌柜笑容不变,从袖里摸出个东西:“那这个东西,陈兄弟可认得?”
是片烧焦的蛟鳞,边缘镶着金边——黑蛟族小头目的标志。
陈谷摇头:“不认得。”
“那可惜了。”胡掌柜收起鳞片,“东家说了,谁能提供线索,赏银五十两。”他环视村民,“诸位若想起什么,随时来镇上福瑞商行找我。”
马车走后,王婆婆立刻召集人开会。“粮食不能吃,”她斩钉截铁,“黑蛟族的东西,谁知道下了什么毒。”
但有两户人家当晚就把米下锅了——实在饿得受不了。第二天一早,那两户全家上吐下泻,脸色发黑。王婆婆用土方子灌绿豆水,忙到中午才把人救回来。
“不是毒,是蛊。”王婆婆看着呕吐物里蠕动的黑虫,“吃了他们的米,就等于被下了印记,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被找到。”
陈谷把分来的米全倒进灶膛烧了。火光映着他紧绷的脸:“他们在找翎。”
“也在找羽焕。”王婆婆说,“黑蛟族死了那么多人,不会善罢甘休。”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祖父站在梧桐树下,背对着我说:“翎儿,九凰涅槃阵不是这么用的。”我想问怎么用,他却化作金光散了。醒来时,翅膀上的金红羽毛又长了一寸。
第二天,我让陈谷带我去龙泉潭。
潭已干涸,露出潭底皲裂的泥土和碎石。九具骸骨的位置留下九个浅坑,呈九宫排列。我走到阵眼处——那里有个焦黑的、人形的印子,是我的轮廓。
陈谷蹲在印子旁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抠了抠泥土,挖出个东西。
是半截骨笛。
我心跳加速。笛身布满裂纹,但还能吹。陈谷递给我,我试着放到嘴边,没用力,只轻轻吐气。
笛子发出极细微的呜咽,像风声。潭底九个浅坑同时泛起微光,光很弱,但确实亮了。紧接着,我体内那股沉甸甸的力量开始松动,像冰河解冻,缓缓流向经脉。
有效!
但光只持续了三息就灭了。我累得直喘,翅膀上新长的羽毛黯淡不少。
“得找到完整的阵图。”陈谷扶住我,“王婆婆说,你祖父留的信里只说了大概,细节可能藏在别处。”
“哪里?”
“祠堂底下。”王婆婆的声音传来。她不知何时也来了,拄着拐杖站在潭边,“老赵头临终前说,羽煌长老当年在祠堂底下留了东西,只有凤族血脉能打开。我们之前只开了第一层,下面还有。”
回到祠堂时,另外三个守印人已经等在供桌前。跛脚婆婆叫李阿婆,会使一套桃木剑;白须老者姓赵,是赵木匠的堂叔;还有个寡言的中年汉子,大家都叫他哑叔,耳朵听不见,但眼睛贼亮。
供桌下的密道还开着。这次我们点起火把往下走,台阶比想象中深,盘旋着通向地底。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扇石门,门上刻着凤凰浮雕,凤眼处有两个凹陷的掌印。
“要血。”王婆婆说。
我割破手掌按上去,陈谷也按了另一个——他是凡人,但之前沾染过我的血,或许有用。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个不大的石室,正中石台上供着个玉匣。除此之外,四壁空空。
玉匣没锁,打开后只有一卷兽皮。摊开来看,是完整的九凰涅槃阵图,比信里那张详细百倍。阵眼如何站位,咒语如何念诵,甚至连失败后的补救措施都有记载。
但最后一页有行小字:“此阵逆天而行,阵眼之人需承受九次生死轮回之苦。若心志不坚,则魂飞魄散。慎用。”
九次生死轮回……我想起第八次涅槃失败的痛苦,浑身羽毛都竖起来。
“还有这个。”李阿婆从石台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几块灵石和一本手札。手札是羽煌长老的笔迹,记录了他当年如何与白蛟立约、如何封印火麒麟,以及……如何预感到三百年后的劫数。
“余夜观星象,凤族将有内乱。若后人持此卷至此,则大劫已至。地脉可毁可立,唯人心不可测。若遇绝境,可往北三百里,寻‘镜湖’,湖底有吾留之后手。”
镜湖?我看向王婆婆,她摇头:“没听过。”
陈谷却忽然说:“我爹提过。说年轻时常人去北边贩皮子,路过一个大湖,湖水清得像镜子,但没人敢靠近,说有妖怪。”
“具体位置?”
“他只说在乌鸦岭背面,要穿过一片沼泽。”
乌鸦岭,那是比青苍山更荒凉的地方,常有猛兽出没。
我们带着兽皮卷和手札返回地面。刚出祠堂,哑叔忽然扯了扯王婆婆袖子,指着村口方向——那里尘土飞扬,又有马车来了。
这次不是胡掌柜,是官差。
四个衙役,领头的捕快姓吴,腰牌是真的。他们没带粮食,只带了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个人像:瘦削,眉眼凌厉,嘴角有颗痣。
是我的人形模样。
“此人乃朝廷钦犯,涉嫌盗掘古墓、纵火烧山。”吴捕快抖开文书,“有线索者,赏银一百两;擒获者,赏银五百两。”
村民面面相觑。陈谷上前:“官爷,这人我们没见过。”
“没见过?”吴捕快眯眼,“可有人举报,说你们村收留了来历不明的女子。”
空气凝固了。王婆婆悄悄把手伸向袖里的符箓,李阿婆握紧了桃木剑。
“官爷说笑了。”陈谷赔笑,“我们这穷山沟,姑娘都往外嫁,哪会有外人来。”
吴捕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是。那叨扰了,若有线索,记得报官。”
他们骑马走了,但没走远,在村口三里外扎了营。王婆婆站在祠堂门口望了很久,回来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她看向我,“等黑蛟族的人来。”
当夜,我们决定分头行动。王婆婆和李阿婆留守村子,盯着官差。陈谷、赵老、哑叔和我,去乌鸦岭找镜湖。
“为什么带我?”我问陈谷。
“你会飞。”他收拾着干粮和绳索,“虽然飞不高,但总比我们走路快。而且……”他顿了顿,“羽煌长老留的东西,只有你能用。”
英子抱着我的脖子不肯撒手:“我也去!”
“不行。”陈谷斩钉截铁,“你跟王婆婆留在村里,爹回来给你带糖。”
“我不要糖,我要黄鸡平安回来。”
我蹭蹭她脸颊,用翅膀在她手心划拉:“一定。”
出发是在后半夜。月亮被云层遮着,我们摸黑出村。陈谷背着我,赵老和哑叔在前面探路。绕过官差的营地时,我听见帐篷里传来鼾声。
但就在我们即将进入山林时,营地忽然亮起火光。吴捕快提着灯笼走出来,朝我们的方向看了看,又转身回去了。
“他发现我们了。”赵老低声道。
“但没追。”陈谷加快脚步,“他在等更大的鱼。”
乌鸦岭在青苍山北面,中间隔着片沼泽。地图上直线距离只有三十里,但实际走起来要翻两座山。我翅膀还没好全,飞一刻钟就得歇半天,大部分时间还是靠陈谷背。
赵老年纪大,走不快;哑叔虽然听不见,但眼力好,总能提前发现危险。第三天中午,我们走到沼泽边缘。
那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冒着气泡的黑色泥沼,水面浮着枯树和不知名的白色菌类。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偶尔有黑影在泥沼里游过,带起一串涟漪。
“我爹说,过这片沼泽要走‘蛇形路’。”陈谷回忆,“踩着凸起的草墩子,一步不能错。错一步,就陷下去了。”
“草墩子在哪儿?”赵老眯眼张望。
哑叔忽然扯了扯陈谷,指向左前方——那里隐约有条蜿蜒的、略高于水面的小路,被浓密的水草半掩着。
我们小心翼翼踏上去。草墩子湿滑,踩上去晃晃悠悠。陈谷打头,我趴在他肩上,赵老居中,哑叔断后。走了约莫十几丈,最前面的陈谷忽然停下。
“怎么了?”赵老问。
陈谷没说话,只指了指前方。泥沼里浮着具尸体,穿着黑蛟族的衣服,脸朝下泡得发胀。尸体周围的水面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死了至少三天。”赵老蹲下细看,“脖子有咬痕,不是野兽,是……”他脸色一变,“快退!”
话音未落,泥沼突然翻腾起来!无数条黑红色的、拇指粗的虫子从水里钻出,扑向那具尸体,眨眼间就啃得只剩骨架。
“血蛭!”赵老拉着陈谷往后跳,“这东西嗜血,闻到血腥味就发狂!”
我们慌不择路地往回跑,但来路已经被血蛭堵死。虫群像潮水般涌来,陈谷抽出柴刀乱砍,刀锋过处虫尸飞溅,但更多的血蛭前赴后继。
哑叔忽然指向右侧——那里有棵半倒的枯树,树根处有个黑洞。来不及多想,我们冲向树洞。洞很窄,勉强容四人挤进去。陈谷用身体堵住洞口,柴刀舞得密不透风。
血蛭撞在刀锋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有些从缝隙钻进来,赵老和哑叔手忙脚乱地拍打。我缩在最里面,翅膀紧紧裹住身体。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虫群忽然退去,像潮水般退回泥沼深处。我们惊魂未定,陈谷喘着粗气:“它们怕什么?”
哑叔指了指洞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浓雾从沼泽深处弥漫过来,雾里隐约有光。
不是月光,是幽绿色的、飘忽的光点,像无数双眼睛。
“鬼火?”赵老声音发颤。
“是萤虫。”陈谷纠正,“但萤虫不会在白天出来,更不会聚成这样。”
绿光越来越近,我们终于看清了:那不是萤虫,是漂浮在雾里的、拳头大小的光球。光球缓缓移动,所过之处,血蛭纷纷退避,像遇见天敌。
光球飘到树洞前,停住了。其中一个光球裂开,从里面掉出样东西——是片巴掌大的、银白色的鳞片,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陈谷捡起鳞片,光球立刻后退,飘向沼泽深处。雾随之散去,天色恢复清明。
“这是什么?”赵老凑近看。
鳞片触手冰凉,但对着光看,内里有液体流动的质感。我忽然想起白蛟——它的鳞片是雪白的,而这种是银白,更亮,更……年轻?
“跟着光球走。”我说。
陈谷愣了愣:“你确定?”
“它们救了咱们。”我看向光球消失的方向,“而且,你们看地上。”
血蛭退去的地方,泥沼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刚好形成一条可供行走的小路。小路蜿蜒着,通向沼泽深处。
我们沿着冰霜小路前行。越往里走,雾气越浓,但那些银白光球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引路。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前方豁然开朗——雾气散尽,一片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
湖水清澈得不可思议,像一整块巨大的蓝宝石嵌在山谷里。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天空和四周的山峦,真的像一面镜子。
镜湖。
湖边站着个人。
不,不能算“人”。他身高八尺,银发披肩,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但额生双角,眼瞳是竖着的金色。身上穿着银白色长袍,袍角绣着云纹。
“白蛟?”陈谷脱口而出。
银发男子转身看向我们,目光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颔首:“家父提起过你。”
“家父?”我愣住。
“三百年前与你祖父立约的白蛟,是我父亲。”男子走近,脚步轻盈得像飘,“我叫云澜,镜湖守护者。”
他挥手,湖面分开一条通道,露出水下的石阶:“父亲临终前留了话,若有人持凤凰骨笛至此,便带他见一样东西。”
骨笛?我摸出那半截笛子。
云澜看见笛子,眼神暗了暗:“损毁至此……也罢,还能用一次。”
我们跟着他走下石阶。湖水在头顶合拢,却不妨碍呼吸,像有层无形的罩子隔开水。石阶通往湖底,那里有座水晶宫——不是神话里那种,更像是天然形成的、由巨大水晶簇构成的洞穴。
洞穴中央有座玉台,台上放着个玉盒,和龙泉潭底那个一模一样。
“羽煌长老当年在此闭关三月,留下此物。”云澜示意我打开。
玉盒里没有信,只有一枚戒指。戒面是赤红色的宝石,内里封印着一簇跳动的火苗。
“这是……”我心跳加速。
“凤凰心火。”云澜说,“你祖父从自己心头剥离的一缕本源火种。他说,若后人走投无路,可借此火,行最后一次涅槃。”
我浑身羽毛都竖起来了。第九次涅槃?可我第八次才失败不久,经脉还没养好,现在涅槃等于送死。
“不是现在。”云澜仿佛看穿我的心思,“心火只是引子,真正涅槃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羽煌长老算过,下一次天时在三个月后的月圆之夜。”
“在哪里?”
“梧桐林,涅槃台。”云澜看向我,“你必须回去,在所有人面前,完成第九次涅槃。”
“可羽焕……”
“他也会去。”云澜金色竖瞳里闪过冷光,“凤族内乱,必须由凤族自己解决。你成功,则重掌凤族;你失败……”他顿了顿,“镜湖会永远封闭。”
陈谷忽然开口:“我们能做什么?”
云澜看向他,又看向赵老和哑叔,最后目光落回我身上:“凡人帮不了凤凰涅槃。但你们可以做到另一件事——拖住黑蛟族和官府,为翎争取时间。”
“怎么拖?”
云澜走到水晶壁前,伸手按上去。壁上浮现出地图,标注着青苍山、乌鸦岭,以及一条蜿蜒的路线。
“黑蛟族在找两样东西:一是翎的精魄,二是羽焕手中的凤凰骨。但他们不知道,凤凰骨早已在龙泉潭阵中损毁,现在羽焕手里的是假货。”云澜嘴角勾起一丝笑,“你们可以放消息出去,就说真凤凰骨在镜湖。黑蛟族必会倾巢而来,届时我自有办法对付。”
“那官府呢?”赵老问。
“官府要的是‘钦犯’。”云澜看向我,“你可以给他们一个。”
我愣住。
“金蝉脱壳。”陈谷忽然明白了,“找具女尸,扮成翎的样子,让官府以为她死了。”
“尸体我来准备。”云澜挥手,湖水分开,浮上来一具冰棺,里面躺着个女子,身形与我相似,面容模糊,“这是前些年失足落水的采药女,我用冰棺保存至今。稍作修饰,可乱真。”
计划定下:陈谷和赵老回去散布假消息,引黑蛟族来镜湖;哑叔留下帮我;云澜则准备应付即将到来的风暴。
临走前,陈谷把那片银白鳞片还给我:“带着,防身。”
我没接:“你更需要。”
“我有这个。”他拍拍腰间的柴刀,咧嘴笑,“而且,你得活着回来。英子还等你教她飞呢。”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鸡圈里那些日子。这个男人喂我谷糠,给我上药,为我挡碎石,现在又要为我赴险。
“陈谷。”我哑声说,“若我回不来……”
“那就我去找你。”他打断我,眼神很认真,“天上地下,总能找到。”
他们走了。哑叔陪我在镜湖住下。云澜每天用湖水为我疗伤,银白光球——他说那是水精灵——萦绕在我周围,修复受损的经脉。翅膀上的金红羽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半个月后,已能覆盖半片翅膀。
但心口的伤始终没好。那是精魄与身体融合不完全留下的隐患,云澜说需要真正的涅槃才能根治。
夜里我睡不着,坐在湖边看倒影。水里映出的还是半人半凤的怪样子,翅膀收不回去,脸上有羽痕。哑叔不会说话,但会用手势比划:好看。
我苦笑。好看什么,像个怪物。
云澜不知何时坐到我身边:“觉得自己丑?”
我没吭声。
“我父亲说过,凤族最美的不是羽毛,是心。”他望着湖面,“羽煌长老当年为镇地脉,自愿剥离心火,那之后他修为大减,羽毛黯淡,但在我父亲眼里,他依然是凤族最耀眼的存在。”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在动摇。”云澜转过头,金色竖瞳在月光下像琥珀,“你在想,为了涅槃,值不值得让那么多人冒险。”
我默认。
“值得。”云澜说得很轻,但很坚定,“我父亲守护地脉三百年,最后为此而死。陈谷他们明知前路凶险,还是选择帮你。为什么?因为他们信你值得。”
“我不信自己。”
“那就信他们。”云澜起身,“信那些把命押在你身上的人。”
第二天,陈谷托水精灵捎来消息:假消息已放出去,黑蛟族果然上钩,胡掌柜亲自带人往乌鸦岭来了。官府那边,女尸已“意外”发现,吴捕快确认后已撤走大半人手,只留两个盯梢。
“另外,”水精灵幻化出陈谷的虚影,憨厚地挠头,“英子让我问你,新羽毛能不能给她做毽子。”
我笑了,三个月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云澜开始布置镜湖的防御。他在湖周围布下幻阵,又唤醒沉睡的水精灵——那些银白光球其实是镜湖的守护精灵,平时沉睡在湖底,只有危机时才会苏醒。
第三天傍晚,黑蛟族到了。
不是小股人马,是整整三十人,由胡掌柜带队。他们在沼泽边缘扎营,派探子入沼泽探查。云澜操纵雾气,让探子绕了一整天圈子,最后晕头转向地回去复命。
“他们在等羽焕。”云澜站在水晶宫顶,遥望营地,“黑蛟族不傻,知道镜湖有诈,所以不敢贸然进攻。”
“羽焕会来吗?”
“会。”云澜说得笃定,“他需要凤凰骨重炼伪神丹,而假骨撑不了太久。”
第四天,营地有了动静。不是进攻,是祭祀——黑蛟族在沼泽边缘摆开祭坛,杀牲取血,开始某种邪法仪式。随着咒语声,沼泽里的血蛭开始暴动,成群结队涌向镜湖。
“想用血蛭消耗我们的力量。”云澜冷笑,双手结印。湖面升起水墙,将血蛭挡在外面。水精灵化作光箭,射向祭坛方向。
双方隔空交手,一时间法术光芒四射。我看得心惊,这才知道云澜的实力有多强——他能以一己之力挡住三十个黑蛟族修士,虽然借助了镜湖地利,但也足以说明其深不可测。
但黑蛟族人数占优,且不惜代价。胡掌柜亲自上阵,祭出一面黑色幡旗,旗面翻滚间涌出无数怨魂,尖啸着扑向水墙。水墙开始出现裂痕。
云澜脸色发白,但仍坚持施法。哑叔不会法术,但眼力极佳,总能提前指出黑蛟族法术的薄弱处,让我和云澜能针对性防御。
僵持到第五天清晨,黑蛟族忽然退兵了。
不是败退,是有序撤离。走之前,胡掌柜朝镜湖方向拱了拱手,高声道:“云澜大人,今日叨扰,改日再会!”
云澜站在湖面,银发在晨风中飞扬:“随时恭候。”
等黑蛟族走远,云澜忽然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你受伤了?”我冲过去扶他。
“旧伤。”云澜抹去嘴角血迹,“三年前与羽焕交手留下的,一直没好利索。”他看向我,“他们退兵,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羽焕传讯了。”
“传什么讯?”
云澜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简,捏碎后,羽焕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云澜,我知道你在护着那废物。三个月后月圆之夜,梧桐林涅槃台,我会当众炼化凤凰骨。你若识相,就把她交出来,镜湖可保无恙。否则……我不介意再屠一次龙。”
话音落下,玉简化为齑粉。
云澜沉默良久,忽然笑了:“屠龙?他也配。”
“你父亲……”
“就是死在他手里。”云澜说得平静,但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杀意,“三年前,羽焕勾结黑蛟族偷袭镜湖,我父亲为护湖底封印,力战而亡。我赶到时,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我终于明白云澜为什么帮我——不止因为祖辈的盟约,更因为血仇。
“所以,这三个月……”我看向他。
“我会倾尽所有,助你恢复。”云澜站起身,银发无风自动,“不止为你,也为我父亲,为这镜湖三百年安宁。”
从那天起,训练强度翻倍。云澜不仅治我的伤,还教我运用体内那股沉甸甸的力量。他说那是“地脉愿力”,是九凰涅槃阵汇聚的青苍山生灵的念力,虽然笨重,但磅礴无尽。
“愿力不同于法力,它源于信仰和守护之心。”云澜让我闭目感受,“你护住陈谷时,愿力涌动;你为村民立血誓时,愿力沸腾。试着回想那些瞬间,引导它。”
我尝试回想龙泉潭底,陈谷折返抱住我的那一刻;回想英子系红绳、说“要黄鸡平安”的那一刻;回想王婆婆、赵老、哑叔,还有那些留下来的村民……
愿力开始流动,像解冻的江河,缓慢但坚定地冲刷经脉。所过之处,旧伤愈合,新羽生长。
一个月后,我能短暂化形了——不是半人半凤,是完整的人形。看着水镜里熟悉又陌生的脸,我有些恍惚。三百年修行,八次涅槃,都抵不过这三个月凡尘的打磨。
哑叔比划着说:好看。
云澜却摇头:“还差得远。人形只是表象,真正的力量在于心。”
他带我潜入湖底最深处。那里有座水晶棺,棺里躺着条缩小版的白蛟,鳞片黯淡,但龙威犹存。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龙元。”云澜双手按在棺上,“他临终前说,若你值得托付,便将它赠你。”
“龙元?”
“相当于凤凰精魄,但更霸道。”云澜看向我,“融合龙元,你至少能恢复五成实力。但过程痛苦,且若心志不坚,会被龙威反噬,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我要怎么做?”
“进入棺中,与龙元共处三日。三日内,你若能保持本心,龙元自会认主。”
我看着水晶棺,又看看云澜:“为什么相信我?”
“因为你看陈谷和那孩子的眼神。”云澜打开棺盖,“和我父亲看我母亲的眼神,一模一样。”
龙威扑面而来。我踏入棺中,冰冷的湖水漫过身体,龙元像有生命般游过来,钻入心口。剧痛瞬间炸开,比涅槃失败更甚,像是有人把我的骨头一根根敲碎再重铸。
第一日,我梦见自己变成龙,在云海里翻腾,爪下是山河万里。但每当我想俯冲毁灭什么时,总听见英子的哭声,或是陈谷喊“黄鸡”的声音。
第二日,龙元开始与精魄融合。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我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意识模糊中看见祖父站在梧桐树下,摇头叹息。
第三日,最艰难的时刻来了。龙元释放出白蛟生前的记忆碎片:它与羽煌并肩作战的画面,它守护镜湖三百年的孤寂,它被羽焕偷袭时的愤怒与不甘……那些情绪海啸般涌来,几乎将我吞没。
我死死守住最后一线清明,反复念着那些名字:陈谷,英子,王婆婆,赵老,哑叔……还有青苍山,鸡圈,晒谷场,英子编的红绳。
第三日黄昏,龙元安静下来,温顺地融入精魄。我睁开眼,看见云澜站在棺外,眼里有泪光。
“我父亲说,能挺过龙元反噬的,必是至情至性之人。”他伸手拉我出来,“你做到了。”
我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虽然离全盛时期仍有差距,但足以一战。翅膀收放自如,人形也能维持两个时辰以上。
云澜又递来一套羽衣:“用我褪下的龙鳞所制,可挡元婴期三次全力攻击。”
我接过羽衣,轻如无物,但入手冰凉坚韧。
“还有这个。”他取出一枚鳞片,和我之前那片一模一样,“捏碎它,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赶到。”
“云澜……”
“别说谢。”他转过身,“我只是完成父亲的嘱托。”
离开镜湖前,我去看了陈谷托水精灵送来的“信”——其实是一片叶子,上面用炭笔画着英子的笑脸,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爹说你要去打坏人,早点回来,我想你了。
我把叶子贴身收好。
云澜送我到沼泽边缘:“此去梧桐林,凶险万分。羽焕必定布下天罗地网,黑蛟族也不会袖手旁观。”
“我知道。”
“记住,涅槃的关键不在法力,在心。”他最后叮嘱,“你为谁而战,为什么而战,想清楚这个,第九次涅槃才有希望。”
我点头,展开翅膀。金红色的羽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轻轻一振,便冲上云霄。
飞过青苍山时,我低头看了一眼。山还是枯黄的,但山脚下那几间瓦房还在,炊烟袅袅升起。陈谷大概在做饭,英子在院子里玩。
三个月,我回来了。
梧桐林在南方三千里外。我日夜兼程,五日后抵达凤族领地边缘。远远看见那片熟悉的、遮天蔽日的梧桐树,心里百感交集。
三百年前我从此地出发,历经八次涅槃,最后一次失败,沦落凡尘。如今我以半龙半凤之身归来,不为族长大位,只为讨个公道。
林外有巡逻队。我收敛气息,化作人形落地。守门的凤族青年拦下我:“来者何人?可有令牌?”
我亮出掌心凤印——那是出生时就有的族徽,无法伪造。青年脸色大变:“翎、翎长老?您不是……”
“死了?”我微笑,“劳烦通报,就说翎,回来了。”
青年连滚爬爬进去通报。不一会儿,羽澈亲自迎了出来。他长高了些,脸上稚气未脱,但眼神沉稳许多。
“翎姐。”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现在回来了?羽焕他……”
“我知道。”我打断他,“涅槃台准备好了吗?”
“按族规,第九次涅槃需在祖殿前的涅槃台举行,由族长亲自主持。”羽澈苦笑,“但羽焕现在代行族长之职,他若动手脚……”
“那就让他动。”我拍拍羽澈肩膀,“你只管准备仪式,其他的交给我。”
祖殿前已聚了不少族人。羽焕站在高阶上,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仿佛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堂兄。看见我时,他眼神闪了闪,随即恢复如常。
“翎妹,你总算回来了。”他走下台阶,张开双臂似乎要拥抱我,“听说你涅槃失败,流落人间,为兄担心得很。”
我避开他的拥抱,直视他的眼睛:“让你失望了,我活得好好的。”
周围族人窃窃私语。羽焕笑容不变:“活着就好。既然回来了,就好好休养,涅槃的事不急。”
“急。”我踏上台阶,与他平视,“按族规,第九次涅槃必须在回归后三日内举行。今日是最后期限。”
羽焕眯起眼:“你经脉受损,此时涅槃等于送死。”
“那也是我的事。”我转身面向族人,提高声音,“翎,凤族纯血后裔,今日于此,行第九次涅槃。请诸位见证!”
人群哗然。有老辈族人摇头叹息,有年轻一辈目露期待,更多的在观望。羽焕脸色沉下来,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反对。
涅槃台在祖殿广场中央,是块巨大的赤色玉石,表面刻满古老符文。我走上石台,盘膝坐下。羽焕作为代族长,不得不主持仪式。
他焚香祭天,念诵祷文,一切都按古礼进行。但当最后一步——点燃涅槃心火时,他指尖弹出的不是纯净的凤火,而是夹杂着黑气的邪火。
台下有人惊呼。羽焕恍若未闻,将邪火弹向石台中央的引火柱。只要柱火点燃,整个涅槃台就会被污染,我必死无疑。
就在邪火即将触及引火柱的瞬间,我张口喷出一口龙息——融合了白蛟龙元的冰寒吐息,瞬间冻结了邪火。与此同时,我点燃了祖父留下的那枚心火戒指。
赤金色的、纯净的凤凰心火从戒面涌出,点燃引火柱。整个涅槃台亮起耀眼光芒,古老符文逐一闪现,将我笼罩其中。
羽焕脸色大变:“你哪来的心火?!”
“祖父给的。”我闭目凝神,开始引导涅槃,“堂兄,你的戏该收场了。”
涅槃正式开始。心火从外而内灼烧身体,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都在重组。痛苦如潮水般涌来,但我早有准备——龙泉潭底的九次生死轮回,镜湖的三日龙元煎熬,都比这更甚。
我守住灵台清明,运转功法。体内精魄与龙元在火焰中融合,金红羽毛片片脱落,又在灰烬中重生。新生的羽毛是纯粹的金色,边缘流转着七彩光晕。
台下传来阵阵惊呼。羽焕终于撕破伪装,厉声喝道:“此女勾结外族,身具龙元,已非纯血凤凰!按族规,当诛!”
他挥手,早就埋伏好的亲信冲出,扑向涅槃台。但羽澈带着执法队拦住了他们:“涅槃期间,任何人不得干扰,此乃祖训!”
两方人马混战在一起。我无法分心,全力对抗心火。火焰越来越旺,我听见自己骨骼碎裂又重铸的声音,听见血液沸腾又冷却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火焰忽然内敛,全部收归丹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在体内奔涌——第九次涅槃,成了。
我睁开眼,眸中有金火流转。双翼展开,翼展三丈,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不灭的火焰。威压散开,混战中的人群不由自主停手,跪伏在地。
只有羽焕还站着,但他脸色苍白如纸:“不可能……第八次失败,经脉尽毁,你怎么可能……”
“因为有人为我续命。”我一步步走下涅槃台,火焰在足下绽放莲花,“有人为我涉险,有人为我守诺,有人把命押在我身上。”
每说一句,我就逼近一步。羽焕后退,撞到祭坛边缘。
“而你,”我停在他面前,“只有阴谋和背叛。”
羽焕忽然狂笑,撕开上衣,露出心口——那里嵌着半块凤凰骨,与皮肉长在一起,泛着邪异的黑光:“你以为赢了?我早已将凤凰骨炼入己身,如今我是半凤半蛟之体,你奈我何!”
他浑身爆发出黑红交织的邪气,实力暴涨至元婴巅峰。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牌。
“那又如何。”我展开双翼,火焰冲天而起,“今日,我便替祖父,替白蛟前辈,替所有因你而死的人——”
“清理门户。”
最后一字落下,我与他同时出手。火焰与黑气撞击,爆炸的冲击波掀翻了半个广场。族人四散奔逃,羽澈带人疏散老弱。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天。从祖殿广场打到梧桐林深处,所过之处,百年古树化为焦炭。羽焕的邪功诡异阴毒,我的凤凰真火至阳至刚,双方势均力敌。
但涅槃后的我,体内有精魄、龙元、地脉愿力三重加持,越战越勇。而羽焕心口的凤凰骨开始反噬——那毕竟不是他的东西。
日落时分,我一爪撕开他的护体邪气,火焰穿透胸膛,击中那半块凤凰骨。骨片碎裂,羽焕惨叫一声,从空中坠落。
我紧随而下,化为人形落在他面前。他躺在焦土上,胸口破开大洞,黑血流了一地,但还没死。
“为、为什么……”他瞪着我,“我比你强,比你会算计,为什么输的是我……”
“因为你只有算计。”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而我有他们。”
远处传来脚步声,羽澈带人赶来。我起身,最后看了羽焕一眼:“废去修为,永镇寒狱。这是你欠凤族的。”
转身时,我听见羽焕歇斯底里的吼声:“你以为结束了?黑蛟族不会放过你!镜湖、青苍山,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会死!”
我没回头。
羽澈上前汇报:羽焕的党羽已全部擒获,黑蛟族安插的奸细也揪出来了。凤族经历这场内乱,元气大伤,需要时间休养。
“翎姐,族长之位……”他欲言又止。
“你做得很好。”我拍拍他肩膀,“继续做下去。”
“可是族规——”
“族规说,第九次涅槃成功者自动继任族长。”我打断他,“但我放弃了。”
在羽澈震惊的目光中,我展开翅膀:“我要回青苍山。那里有人在等我。”
飞离梧桐林时,夕阳正红。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祖父带我站在涅槃台上,指着远方说:“翎儿,你要记住,凤凰之所以为百鸟之王,不是因为我们能浴火重生,而是因为我们知道为何而重生。”
那时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三天后,我回到青苍山。山还是枯黄的,但山脚下那几间瓦房前,陈谷正在修补鸡圈篱笆。英子蹲在旁边玩泥巴,捏了个歪歪扭扭的小鸟。
我收起翅膀,化作人形落地。陈谷抬头看见我,愣了愣,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
英子先反应过来,丢下泥巴跑过来,却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怯生生地问:“你、你是黄鸡吗?”
我蹲下来,摸摸她的头:“是。”
她哇地哭了,扑进我怀里:“你的毛呢?你的翅膀呢?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陈谷走过来,想拉英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擦了擦:“回来就好。”
我看着他晒黑的脸,眼角的皱纹,还有手上新添的伤疤,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不走了。”我说,“以后都不走了。”
王婆婆从屋里出来,看见我,眼圈红了:“瘦了。”
赵老、李阿婆、哑叔,还有那些留下的村民,都围了过来。他们没问我涅槃成没成功,没问我族长当没当,只是上下打量,然后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在祠堂前摆了几桌。米是陈谷去镇上新买的,菜是各家凑的,酒是王婆婆酿的柿子酒。大家喝得脸红扑扑的,英子趴在我膝盖上睡着了。
陈谷端着碗坐到我旁边:“以后……什么打算?”
“先把山救活。”我望向漆黑的青苍山,“地脉愿力还在我体内,慢慢温养,十年不够就二十年,总能养回来。”
“然后呢?”
“然后……”我看向他,“教你种地?我看了三个月,觉得挺有意思。”
陈谷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夜深人散,我抱着英子回屋。陈谷跟在后面,到了门口,他忽然说:“鸡圈我修好了,搭了顶,不漏雨。”
“嗯。”
“还留了你最喜欢的草窝。”
“嗯。”
“英子给你编了新红绳,挂在窝边。”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问:“你真不走了?”
我转身,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们中间。英子在我怀里咂咂嘴,嘟囔着“黄鸡别飞”。
“不走了。”我说,“这里就是我的梧桐林。”
陈谷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好。”
那一夜我睡在鸡圈里。不是草窝,是陈谷新搭的木屋,有窗有门,还能看见星星。瞎眼母鸡挪到我旁边,嘀咕道:“你这窝比我的豪华。”
“明天给你也搭一个。”
“算你有良心。”它满意地缩了缩脖子,“对了,后山那棵老槐树发芽了。”
我一愣:“地脉不是枯了吗?”
“枯是枯了,但树根扎得深,总有一两个命硬的。”它闭上眼,“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吃谷糠呢。”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三个月后,青苍山下了第一场雨。枯黄的草皮下钻出嫩芽,断流的小溪重新有了水声。王婆婆说,地脉开始复苏了。
我站在山顶,看着这片正在复活的山川。陈谷在旁边开荒,英子在追蝴蝶,芦花鸡带着新孵的小鸡崽在草丛里觅食。
远处天边有凤族信使飞来,是羽澈派来的。信上说,黑蛟族得知羽焕被废,已撤走大部分人手,但仍在暗中活动。羽澈问我是否需要支援。
我回信:不必。
信使欲言又止,最终留下一枚令牌:“族长说,您永远是凤族长老,随时可回族内。”
我收下令牌,挂在了鸡圈门框上。
又过了三个月,镜湖传来消息。云澜击退了黑蛟族三次进攻,但自己也受了伤。我带着陈谷和英子去看他,英子用红绳编了个手链送他,他戴在手腕上,难得笑了。
冬天来时,青苍山落了雪。陈谷在鸡圈里生了火盆,我们围坐着烤红薯。英子靠在我怀里,问:“黄鸡,春天山会绿吗?”
“会。”我拨弄着火炭,“会比以前更绿。”
“那你会带我去天上飞吗?”
“等你能抓稳我的羽毛。”
陈谷递给我半个烤红薯,烫得直哈气。我接过,掰了一小块喂英子。
窗外雪花纷飞,屋里暖意融融。芦花鸡在窝里咕咕叫,瞎眼母鸡挨着火盆打盹。远处传来守岁鞭炮声,新的一年要来了。
我忽然想起涅槃成功那日,凤族长老问我:“翎长老,您已是族长,为何要回那穷山沟?”
当时我没回答。现在我知道了答案。
因为那里有等我回家的人。
因为那里有我的窝。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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